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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猫你就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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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计划着要买个房。

这事他想了好久。毕业、工作、落户、买房、成家 …… 一凿一个脚印,他喜欢这种踏实感,按部就班,像涂色填格子。

郑云龙笑他, 你还算个游牧民族。

就像所有流传颇广的地域误解,进大学时,班上都还以为他该是个套马杆的汉子,放羊牧马,幕天席地扎帐篷,四处逐水而居。

结果不张嘴没哪哪儿不一样。 郑云龙替全班同学总结失望, 怎么说,还以为来个乔峰,谁知道就来个瘦猴。

乔峰生在辽,长在宋,同是契丹后裔,阿云嘎却直到二十出头才走出草原。哥哥东借西凑了五百块当路费,他走出来就不打算再那么走回去。

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他想在降落的地方扎一个根。

 

 

当音乐剧演员却才是真的做了游牧民族。

那是郑云龙,他的同班同学,同寝同学,他的老熟人,他的通讯里唯一一个直到 2016 年还坚持发短信的奇人。

阿云嘎记得郑云龙怎么跟他宣布他还是得去干音乐剧的 —— 毕业郑云龙他家里给他托关系找了个事业编,坐办公室,敲键盘做文员,给解决北京户口。每年二十来万毕业生都求不到的差使,郑云龙做了三个月就辞了,打电话给阿云嘎宣布 我还得去干音乐剧

 

 

几小时以后他蹲到国安剧院的后门花坛边上,通报后续新闻: 我爹妈说要和我断绝关系。

他瞅一瞅阿云嘎,神情仿佛还怪委屈的。阿云嘎就知道比起被亲娘扫地出门,他更委屈怎么就没个人懂他。

于是他立刻不远万里跨越半个京城,来海淀区投奔他认定唯一能懂他的人来了。阿云嘎在这儿排一部音乐剧,是北京歌剧舞剧院的原创出品,毕业时郑云龙拐他一拐子,说: 咱哥两个以后都是体制内了。

现在留在体制内的这个把挣脱樊笼的那个领到排练间去。傍晚吃饭的点,人都走了,阿云嘎捡起歌词来背,郑云龙慢悠悠转了一圈,他就像猫,不用人顾,自己有自己一套节奏。

阿云嘎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他就站在一面墙的落地镜前从镜子里打量,要阿云嘎: 唱两句?

阿云嘎顺着背到的这句哼一哼,清唱起来。这部剧舞的比重大,导演从毕业生里一眼相中他有三分是看在他上学前在文工团跳舞。他一边唱,一边踏出去,拿歌词本的手也比划起来,一边看镜子里自己姿势,这是跳舞的人的习惯。穿着 T 恤牛仔裤跳,还要琢磨换上戏服以后跳起来要怎么行云流水。他唱完这一段,也在偌大的排练间里兜了半圈。

落定,发现郑云龙还看着,问他: 怎么样,行不?

郑云龙就答: 行啊。 还要补充一句, 语文水平大有进步啊老班长。

阿云嘎挠挠头。

 

 

他现在汉语也说得就还行,毕竟按通常说法,汉语是他的非母语。非母语除了口音,还妨碍表达,影响感受度,感情上像怎么都隔着一层,听也好,唱也好。

青岛人郑云龙很为他的胶东口音自豪,大学没少给阿云嘎传授非标准普通话。现在青岛人被开除了青岛户籍,老老实实跟他在后台里转悠。

阿云嘎领他去化妆间,这地方整个团混用,阿云嘎去扒拉他的包出来,转头看郑云龙站在废墟里左右望,不由又挠挠头: 这儿乱,咱们出去说。

他就在剧院旁边隔一条街的云南菜给郑云龙庆祝辞职兼无家可归。

 

 

踏上音乐的征途。 啤酒是青岛的,郑云龙举一举啤酒瓶,碰他一下,补充。阿云嘎也举起茶杯来。

踏上音乐的征途, 阿云嘎说, 还有咱哥俩同舟共济的未来。

 

 

郑云龙笑得一眯眼,他眼裂特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三星堆出土青铜像。眼仁乌黑,一笑就耀得人眼花。

阿云嘎揉一揉他靠过来的刺毛脑袋,怎样刺毛的人,头发总是软的。

 

 

吃完饭郑云龙懒得动弹,索性就在阿云嘎的单人宿舍住下了。

房子是舞剧院给租的,便宜,家徒四壁,阿云嘎买了几件二手家具,沙发弹簧已经被坐塌了,但好歹是个地方。

他这儿郑云龙来过几回,熟得很,立刻瘫进沙发里演尸体。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一填进来,就显得空间紧迫。郑云龙还伸着长腿,埋头趴着,活像被拍扁了的巨型蜘蛛。

阿云嘎差点被他绊一跤,踢他: 趴着干嘛,洗澡去?

踢了两回他才起来,阿云嘎给他拿换洗衣服,拆了条新内裤,敲敲门,喊他: 给你放门口了?

里面水声哗哗的喊回来: 什么?

阿云嘎重复一遍,里面还喊什么,什么,他只得拧开门,说: 我说我把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水龙头这下扭上了。湿漉漉的水雾里钻出半片肩膀,还有闭着眼睛满头泡泡的脑袋来,一只手模糊地朝他摆摆: 行,谢谢了。

 

 

阿云嘎也洗完出来,才发现郑云龙没睡,卷着被子还窝沙发里看电视。

他当然没交有线电视费,只能看几个噪点沙沙的无线台。灯没开,晚间新闻的蓝光一映,裹成一个茧的郑云龙吓得他活活一哆嗦。

阿云嘎坐他旁边,沙发抗议地吱嘎一声,问: 不睡干吗呢。 把遥控器拿过来调,让他过去点,他就象征性蠕动一下,表示挪了,尽力了。

他知道郑云龙:懒,随便,觉多,又怕冷。两个人挨着坐,郑云龙就把脑袋歪他肩膀上,喊他: 嘎子。

怎么?

还讲你放羊的事呗。

 

 

契丹人乔峰的故事里没有带着帐篷四处游牧,却在迢迢草原上放了十来年羊。大学时阿云嘎给他讲过不知几次,一放几百头,拿一根长长的杆撵过去。朝早就起,早饭午饭一边揣一个兜,躺向阳坡上数着云唱歌。

阿云嘎给他讲秋天打草,春末剪毛,洗药浴,还有接生小羊羔。给他讲用什么姿势剪毛:抱怀里,膝盖夹着绵羊背,把脑袋揣胳膊底下,从尾巴根剪到蹄子尖。

郑云龙问题还多: 抱不住怎么办?被踹瘸了怎么办?羊秃了怎么办? 眼睛眨巴眨巴,就一个十万个为什么。

阿云嘎索性把他搂怀里示范一遭,先把脑袋按到胳膊肘下边去,让他趴好了,再举起把梳子当电动剃毛推子,叫他腿分开点,一路从大腿根推到脚踝上。

再问他: 你倒是踹我试试?

这个姿势郑云龙还真踹不着他,剃到另一条腿才使劲挣开踉跄跳到地上,头发蓬乱,脸都涨红了,忿忿: 喂!

喂完了居然破天荒头一次说不出话,剜他一眼,又叮铃咣啷一路撞着跳出寝室门去。

 

 

现下他又要讲放羊,阿云嘎想一想,说: 再给你讲讲把羊扔下河洗澡的正确姿势? 被隔着被子卷在肩上钝钝软软地怼一下。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呼和浩特多云转晴, 乌鲁木齐晴,银川晴……靠过来的重量重了些,郑云龙问他:明天这天能放羊不?

能啊,只要不下雨 ……” 阿云嘎答他。他把音量调低,两人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全国天气预报。阿云嘎记起儿时看天气预报有多神奇,草原已经无边无垠,原来草原之外还有草原,草原的边际之外还有镇,还有城,一座一座城,世界竟然这样广大无边。他在北,郑云龙靠着海,他们并非天南海北,只隔着一千公里,地图上的半截食指那么长,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却把他们引到同一条路上。



 

郑云龙挨着他,靠着他,体温隔着被褥也温暖他,告诉他:“我给肖老师打电话了,问他最近有没有机会能介绍。”

“那他肯定高兴,”阿云嘎说,“你交三方的时候他惋惜好久。”

“那是,”他鼻子又翘起来,“流失了一个奇才。”阿云嘎接着他的话:“嗯,奇才。”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回味片刻,转脸看看郑云龙。

“你唱得好,”阿云嘎说。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更能传情达意的话,从下午郑云龙给他打电话通报“我还得回来干音乐剧”的一刻起涌出的如释重负感终于找到了个出口,仿佛到现在才算有了真实感。郑云龙回来了。

他重复说了两遍:“太好了。”

郑云龙说他:“我这还没找着工作呢。”一边忍着要作出个愁苦脸来,结果还是被他连被子一大团一骨碌搂着搂笑了。

阿云嘎说:“得合作啊。”

郑云龙腾出手来往他肩膀上锤一记:“那还用提,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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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所有事都纷至沓来。阿云嘎参加了个全国选秀节目,他们毕业后合演的第一部音乐剧《纳斯尔丁·阿凡提》开演,郑云龙被房东赶出了门。



 

阿云嘎参加选秀纯粹是试水。去过海选的师弟一个劲儿怂恿他去试试:“嘎子哥你唱得可比他们好多了去了。”

他报了名。这节目几年前大红过,群众基础还很广,听说他过了海选,熟不熟的都给他打气:“我们嘎子要当明星去了。”几个师弟师妹还给他组了个小型啦啦队,信誓旦旦:“等师哥有正经粉丝会了,我们就是元老,粉头,慧眼识嘎。”

吹得阿云嘎简直窘迫起来。他身边人里郑云龙是唯一一个没看过这节目的,师弟热心给他科普赛制,介绍成功选手:“这个前届总冠军,也是少数民族的,看这长相——只要师哥把头发留长点——啧啧。”

郑云龙眯着眼睛听他叭叭叭,照例一脸神游天外。小师弟把视频怼他脸上,他才算正眼看了两秒,再转过去瞅瞅阿云嘎。

“我看不行。”他说。

师弟嘴长得老大,阿云嘎把准备的伴唱碟放下来,好笑地看过来,等着他说下半句,他才算满意,点点头,一本正经接着说:“比那什么总冠军帅太多了,这怎么行。”



 

结果还真不行。地区赛50进10的时候阿云嘎就给刷了,评委夸他功底经验不错,舞也跳得好,样样好,就是没选他。

下了台师弟师妹们义愤填膺,还得阿云嘎哄:“行了,没什么。就说明我不适合这个路线,不是人家想要的类型。”

失望归失望,看郑云龙还戴着师弟硬塞给他的应援帽子,一圈纸圈,粉红荧光笔写着老大一个阿云嘎——他还懒得摘,本来就高得显眼,长得也显眼,顶着这么个道具理直气壮地走出来更是人人侧目。阿云嘎忍不住也笑了:“去吃饭呗,我请,多谢你们慧眼识我。”



 

热热闹闹地打了顿火锅。

郑云龙爱吃辣,对北京涮羊肉一般般。阿云嘎点了个鸳鸯锅,招呼着七嘴八舌诽谤其他选手的师弟师妹,一边往他碗里堆羊蝎子:“在观众席还没睡够?吃点,看把你困的,睡神转世啊你。”

“郑师兄是睡虫附身。”郑云龙在师弟妹里没几分威信,都笑他:“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在省电模式。”

“还是只剩一格电的那种。”

“卧佛——”

郑云龙完全不以为意,作势躺到旁边阿云嘎身上扮卧佛。扮了一会儿,阿云嘎要起身招呼服务员加水,才发现他真睡着了。

师弟妹爆笑起来:“说睡就睡——”尾音被阿云嘎嘘没了。



 

郑云龙自己脑袋从肩上滑下来,才打个趔趄醒了。阿云嘎正拿个一次性饭盒打包剩下的咸卷果和豌豆黄,看他茫然揉脸,又一副不在状况的模样:“人呢?”

他问怎么就剩两个人了。

阿云嘎把点心盒装打包袋里系个结:“吃饱走了,晚上有课呢。”

“就剩你?”

“剩我等你买单啊。”

他把塑料袋塞给郑云龙:“喏,没吃就睡得呼呼的。”看郑云龙还真的站起来,眼睛瞅着桌上找账单,就把他外套也从椅子上拎起来,推着他走:“逗你一句还当真。早付了,等你买单要等到明年好么。”

 

他知道郑云龙压力大。在学校里演戏,和正经签合同上舞台完全不能相提并论。阿云嘎还算是有多年经验,郑云龙念书时也就跟他去空政文工团当过群舞,跳一天能唉哟到晚上。

他和阿云嘎不一样,进大学前就没有表演训练过。虽然有天分,也喜欢音乐剧,喜欢唱歌,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把这行真正的当作一个出路。当个吃不上饭的小演员算什么出路?然而郑云龙走出去又回来,选了这条路以后,很拿出十二分真要干下去的决心来。这部剧九成是北舞的班底,他们班主任肖杰是导演,给郑云龙争取了个主演。歌得练,戏要排,舞也得学。阿云嘎在这戏里串个配角,一边在舞剧团那里干着,每周还抽两天过来合练。来一次就见郑云龙的黑眼圈再深一圈。

 

 

排练结束阿云嘎往往还要给他义务加训一会儿,练舞。肢体怎样舒展,动作怎样做到位,力度怎样蓄而不发。手把着手教,其他人在时硬忍着的那些唉哟又冒出来,郑云龙一被他压腿,就求饶:“好了好了腿折了啊抽筋了站不住了别了别了。”

阿云嘎不知道他这个人前能得很,人后软骨头的德行哪来的:“老师压你,拿乐谱敲你头你都没喊,我还没真使劲呢,喊什么。”

“这不是都练一天了吗,尼玛我骨头都痛。”

郑云龙脸皱成一团,粗话也飙出来,看样子是真痛。

阿云嘎就给他讲古:“想当年,哥哥我十三岁,上艺校开腿,师哥给我扳着,那是哭出来,真绷断筋也不能撒手的。”

再看他:“我可手下留情了。”

他松手,郑云龙就瘫下去,软成一汪,哀哀痛叫:“新中国没有压迫了啊。”还说,“求你了我的老班长。”

他这套撒娇耍赖都是阿云嘎听惯了的,在学校逼他练功就这么着搪塞,什么别呀,不要啦,求你啦,好班长。他一嚎,整个男生寝室楼道都知道郑云龙又犯懒了。

阿云嘎就说:“求我还怼我老是吧?你哪天不这么求,求点好听的。”

郑云龙立刻从善如流:“好老班长,好老老班长,好嘎子,好嘎子哥,好哥,好哥哥——”

他软着嗓子喊,一个音没拖完就被自己软乎晕了。



 

《纳斯尔丁·阿凡提》的首演夜却出了岔子。

第一幕没唱完,阿云嘎在旁边候场就听出郑云龙嗓子绷太紧,状态不对。幕布拉下来以后,他一句话不说往后台跑。

阿云嘎看他和肖杰说了几句,背对着只看出后脖子全是冷汗。没说肖杰两分钟就着急开始叫人。一圈同学也围过来,问他。

“我不行……”阿云嘎看口型就看出郑云龙说了这几个字,然后按住喉咙,做个摆手的手势,脸都灰了。

半晌他才走过来,垂头,也不看阿云嘎:“我,”张口就是气声,顿一下才像拉扯着声带说出来,“我唱不了了。”

后台都是有经验的,一看就知道他前面唱得太过,暂时性失声了。下一幕还得接着演,肖杰忙着喊B角紧急化妆,过来替他。四下一片哗然。郑云龙也不说话,站在那,利索地脱了戏服外套,解开里面的对襟,连裤子也脱了,只穿条四角内裤把戏服掸一掸递给服装组。

他默不作声地走向化妆间,阿云嘎也跟他进去。后台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演员在忙着换下一幕的装,道具组来回奔走,布景在整理机关布置。全团为了这一晚准备了几个月,郑云龙走进去,坐到最里面一张镜子前,木然枯坐了片刻,拿起卸妆棉片开始擦脸。

他的动作更像条件反射。阿云嘎站得稍远,没过去,也没说话。很快导演助理匆匆走进来,喊郑云龙:“肖老师让你等会儿去找他。”

他看郑云龙已经把妆卸了一半,皱眉补充:“今晚还没完呢,你这就,”阿云嘎从后面摇摇手,示意他别说。



 

伴舞换了装鱼贯而出,化妆室空下来。郑云龙还在擦眉毛。化妆师把他眉毛画得特别浓,说“我们这是一个青春音乐剧,要有热烈蓬勃的朝气”。现在这对眉毛擦了,镜子里的脸上怎么也找不出半分热烈和蓬勃来。郑云龙哑着嗓子说:“嘎子,我完了。”

阿云嘎叫他:“别瞎说。”他有的是失声的道理可讲,然而此时看郑云龙的模样,也只能说:“你就是紧张。歇一歇嗓子,就好了。”

“我不是紧张,我是慌——”郑云龙攥住棉片,头又垂下去。

“一开口我就知道不行,唱出来像在飘,落不着地。怎么唱都不对,越吊嗓子越没力气,”他说,摇摇头,“今天就……”

“还不如别唱了。”他说。

他满脸颓然,阿云嘎平常从不对人发脾气,这时火气都蹿上来,喝止他:“叫你别胡说八道。”

“你不想唱?”他问,郑云龙不说话,他就当是个默认。

“你昨天跟我怎么说?这部剧你是主角,你现在辞演,我就也辞,一次唱不出来就跑,你觉得音乐剧有多容易演?”

郑云龙灰败的神情都被他震没了,只在镜子里怔然望着他发火。阿云嘎只觉胸中一股怒气失望酸楚无处去,“你以为——”

下一幕他还得候场,助理又跑进来,这次是来叫阿云嘎的:“嘎子准备了。”正赶上郑云龙也反应过来,站起来吼他:“我他妈唱不出来!要我上台干嚎把戏毁了吗!”

他吼完,静了一瞬。阿云嘎从助理脸上看到郑云龙涨得通红的脸上,反而笑了:“你这不是还是嚎得挺有劲吗?”

然后就走出去:“衣服穿上,等会儿跟肖老师好好说。”



 

谢幕的掌声散去后,阿云嘎卸妆换了衣服,几个相熟的同学问他“大龙呢”,他嘴上答:“我去跟他说说。”在后台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影,翻开手机短信,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郑云龙问他早饭吃什么,苦笑一声,寻思还是回去打个电话。

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跺一脚,楼道感应灯亮起来,一个坐在门边的人影也跳起来,受了惊的猫似的。

不是郑云龙是谁。



 

阿云嘎把他让进屋,问他:“喝什么?”

郑云龙不做声。阿云嘎不喝酒,打开冰箱只有半罐茶叶。他把电水壶插上烧水,然后坐下来,坐到床边,两个人面对面,问郑云龙:“肖老师说什么?”

郑云龙干巴巴笑了一声。

“他说你要演,我明天就还让你上台,你什么时候说自己能唱,我什么时候就让你唱,责任我都担着。你不想唱,就走,责任我也担着。”

他说得轻,说完又笑笑:“我他妈像一个傻逼。”

他神情反而不复紧绷,阿云嘎就知道他想明白了,坐过去,把手掌搁他肩上。

郑云龙说:“我先头真的唱不出来。”

阿云嘎把手上力气加重一些,答他:“知道。”

“我不是怕自己出丑,我也不怕唱坏。我怕的是这不是我一个人,我怕还有你,还有其他同学,还有一群人,你们的努力要被我唱得砸锅,”他说,“我那时候就怕这个。”

阿云嘎拍他,抓住他手,又好笑,又陡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心头生了锈,咯吱咯吱地颤起来。他看郑云龙头发上发蜡还没洗掉,抓得乱七八糟,还垂着眼睛,头一次跟犯了错似地剖白。就好像所有因不能掌控而生出的愤怒慌乱都在这一刻消散开,这个人是郑云龙,他从来都该懂得郑云龙。

郑云龙的肩膀骨支愣,硬得硌人,一路连缀到背脊,都是生硬分明的线条。阿云嘎把脸埋到他肩上,抱住他,一个既寻求支撑,也支撑对方的动作。就那么紧紧地抱了一会儿。

“这你就说错了,”他说,“永远都不要因为不是你一个人才怕。音乐剧就是所有人一起的,一起唱,一起犯错,没有一件事是一个人的。何况还有我在。”

他说:“我在,你就永远不用担心拖累我。我们两个人一起,只会比一个人更好。”

电水壶烧开了,嗒地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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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斯尔丁·阿凡提》接下来的三场就上了轨道。

第一次谢幕后郑云龙笑吟吟地抱住身边的女主角,又抱配角,把人都抱了个遍,才过来和阿云嘎碰拳:“行啊。”


 

他们在北京那会儿都穷。

阿云嘎境况宽裕些,舞剧团待遇还行,也总有各式演出机会贴补。

音乐剧的市场和受众都太有限,即使做了这行,也不代表就能靠这行吃饱饭。不排练的间隙里阿云嘎什么台子都上过,不管是缺个暖场歌手,还是少个跳蒙古舞的。

郑云龙在松雷剧团就萧条得多,每月底薪连凑房租都不够,一场剧的演出费也就是几顿饭钱。刚毕业时他家里还时时支援,然而换工作这事闹开以后,郑云龙索性也不从家里拿钱了。


 

七月底阿云嘎接到他电话:“嘎子,你搬家那会儿的司机电话给我一个。”

阿云嘎再问,他就说:“嘎子你下午有空不,有空来帮我下。”


 

阿云嘎到了才发现原来他在搬家,结果约好的小货车司机爽约,他站在北京大夏天的路沿上一脖子都是汗。

阿云嘎问他:“陈师傅怎么说?”

郑云龙点点头:“他说四点钟来。”

上楼去,东西一箱一箱已经拾掇停当。阿云嘎先前没听他提过,问:“怎么忽然要搬家,去哪儿?”

“便宜的地方,”郑云龙说,“房东涨价,吵了一架,不住了。”

这样言简意赅很郑云龙,阿云嘎看他连门上贴的篮球框都摘下了,这个家今天是非搬不可了。

“吵什么架?”

“他临时过来要涨价,我说得提早一个月通知吧,他说下个礼拜就涨,爱住不住,不住就不住。我找了间更便宜的,等会儿就去。”

这个脾气也很郑云龙。

阿云嘎哭笑不得。没一会儿陈师傅到了,郑云龙搭手一起往楼下抬箱子,叫阿云嘎:“你腰有伤,别动,给我看着门就行。”

“感情我还光给你看门来了?”

“那你也别动,那箱是书,沉。”


 

捯饬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郑云龙的新居。

是栋老居民楼一楼,两室一厅的房型,已经住着两个室友,郑云龙住的是客厅里单隔出的一间房,房东砌了半圈墙围住了,没窗,空调也在外头厅里,靠那半圈墙顶上的两尺高度通风透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天花板一根日光灯管,除此以外没了。

阿云嘎眉毛皱起来:“你租的这叫什么房子。”

郑云龙忙着把被褥拖出来:“够好了,起码不是地下室。不是便宜吗。你给我把被子扯一下啊。”

大概收拾出个睡觉的地方,又把剧本都搬出来,郑云龙就到楼下山东菜买了两份小炒上来围着折叠桌吃。阿云嘎几次跟他说:“要不你在我那儿先住着。”郑云龙就说:“我押金租金都付了,何况你那就一张床,凑合一晚还行,两个人怎么住。”

怎么住?他们俩睡一张床也不是头一次,还不如说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阿云嘎说:“咱俩睡个上下铺?”

郑云龙推推他:“行了,就是个过渡。等我找到好地方再搬。”


 

九月阿云嘎在舞剧团担男一的音乐剧《天桥》也上演了。

首演夜大获成功,谢幕谢了三次。阿云嘎回后台还感觉得到一身的汗、皮肤上残留的喝彩和掌声的震动,和舞台灯光由顶强射下来的那种猛烈白炽。

他几近恍惚地从恭贺和庆祝的洋流里挣脱,看到郑云龙像一粒河中石一样从人群里站出来,搭住他肩膀。

剧团张罗着要去喝一杯,灯光师哈哈的来拉阿云嘎:“把大龙也带上呗,你不能喝让他来喝,人多热闹!今晚好好庆祝庆祝。”

郑云龙说:“明早我排练呢,起不来算谁的。”

他忙着告饶,神情确实疲倦,眼睛却发亮。他望一眼阿云嘎,阿云嘎立刻清醒过来,把他拉回来:“行了徐哥你们先去,我送送大龙,一会儿去找你们。”


 

人散后两人才走出去。

阿云嘎冲澡后换了装,他还觉得有哪儿不对,一边走一边摸自己的眉骨。两人走到演职员出口外,阿云嘎正打算问郑云龙要怎么回去,是不是先上哪儿坐坐——直觉中他想要郑云龙留得久一点,他想要独处,又想要郑云龙在他身边,即使郑云龙随时都在。他想要拉长这默不作声的短短一段路程,就像这个夜晚的某一处有一些些不同。

他在门边站住,郑云龙也停下,又看他一眼,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在台上的时候感觉怎么样,”郑云龙说,“下来的时候。”

他立刻知道郑云龙全都明白,郑云龙说:“我看着你呢。谢幕的时候,看到你使劲眨眼睛忍着不哭……”

他顿一顿,故意瞥着阿云嘎。他使坏起来就这样,吊着人,眼睛和话里都藏着钩子。

阿云嘎捅他一肘子:“是灯太亮了。”


 

郑云龙笑过就沉默下来,站直了,分他一个肩让他靠了一会儿。阿云嘎记得他们刚进大学那会儿,排在一起练舞,郑云龙还比他矮一个鞋跟。他因为年龄大点儿,理所当然被推选做了班长。那时候郑云龙见他总说:“不知道你干什么来上学。”郑云龙总觉得他会唱会跳什么都会,仿佛两人处在不同的时间线上,阿云嘎是他眼中成熟靠谱得过了头的班长,而郑云龙只是因为考分才选了艺校的半大小子。

像是到现在,他们才站到同一条线上。

郑云龙问他:“还要演?”阿云嘎点头:“还要演。”


 

两人站在北京九月的夜里不合时宜地踌躇满志起来。夜晚的剧场浓黑寂然,后门门楣上只挂着个滋滋作响的灯泡。这扇平平无奇的门通向剧场的一切秘密,通向排练间、更衣室、休息室、服装间、道具间,通向他们工作的一切核心,当他们从灯光华艳的舞台上下来,最终都只是从这扇平凡的门里走出,走到一个他们仍然什么都不是的世界里。

郑云龙比划了一下,给阿云嘎划出几行来:“等咱们的剧以后好起来,这里这里就都排着人,等着给签名握手的。到时候一出这个门,哇,”

他夸张地张开手,阿云嘎被他浮夸得笑了,问:“怎么哇?”

郑云龙一本正经:“哇一声就要跑啊。怕被剧迷吃了。”

他如此这般地画饼,阿云嘎前后左右打量一遍,就也陪他演:“但这会儿只有你一个?”

郑云龙说:“我也是剧迷啊。我也求签名,还献花,”他一边说,一边从包底掏出支记曲谱的笔来给阿云嘎,摊开手当签名本要阿云嘎写,“就写给郑云龙——”笔还是圆珠笔,他说,阿云嘎就真写,笔尖划得他龇牙咧嘴。被鬼画符一通后,他猫腰到旁边树下拔一根草叶,举给阿云嘎:“这是献花。”

阿云嘎接过那根草,作势陶醉地闻一闻,两个人都没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郑云龙笑得趴到他肩上,扶着他笑得全身直晃悠。阿云嘎等他笑够了,再问:“名签了,花献了,还有什么?”

郑云龙的下巴就磕在他的肩膀上,笑都漾进了他的呼吸里。他们几乎脸贴着脸地互相看一看,即使总在一起,阿云嘎也少有机会这么近地看郑云龙,视线里只有灯光浓稠暗影下他失焦的笑眼。他想看清一点点,郑云龙就凑上来,亲他的脸。

第一次亲在脸颊靠下,他飞快地亲了一次,阿云嘎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听他问:“那献吻要不要?”不等回答就又亲了一次,这次亲在嘴角。

阿云嘎用了电光石火的一个瞬间才明白这是郑云龙的吻,又用了多几个瞬间察觉他想要这个吻。只是沾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就像是郑云龙的一部分被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但不等他吻回去,郑云龙就后退半步,站住了,又挂回平时的表情:“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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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礼拜阿云嘎给郑云龙打电话,也搬家。

只不过是从家具店往回搬家。阿云嘎挑拣了半个早上,郑云龙来的时候还套着训练上衣,晃不啷当的,阿云嘎直接把他领到二楼,问他:“这床怎么样?”

“什么怎么、”郑云龙看一眼,直接喷了。一张一米八双人大床,阿云嘎拍一拍床垫,坐上去说:“我觉得挺好。”

“你买床干嘛?”郑云龙问,“你那张不够你睡的?”

阿云嘎看他转悠起来。郑云龙扯扯草叶卷纹图案的床单,把枕头往下放一些,绕着床转一圈,接着去敲打床对面隔板墙上挂着的平板电视。阿云嘎最知道他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越能若无其事,哪怕心里天崩地裂脸上都要撑个场面。

阿云嘎等他把这间窄窄的卧室展示间看完,挑剔完,再拍拍旁边,让他也坐:“这床行不?”

郑云龙坐下,问:“你买?”不看他又问:“买床干嘛?”

“买东西当然是因为好用,”阿云嘎把标签牌捉到手里,开始给他念,“喏,高箱气压床,一米八,宽敞,床板能抬,能拆,底下还能当柜子使,”

他念完了自己总结:“我觉得特别合适。”

“合适什么啊,”郑云龙说,“你那床也有一米五了吧。你是要床上劈叉还是打拳?”

“给你打拳,”阿云嘎说,“你每回睡到半夜十次里有八次翻来滚去的……”

郑云龙这回是真喷了。阿云嘎就看他跳起来,瞪着自己要反驳,起个头还觉得不够气势,摩拳想了片刻才说:“叫我来专门嫌弃我?”

阿云嘎不理他,接着数:“……还抢被子,我都被你踹了多少回了,你说你白天懒得动一下也不肯,大半夜那么活跃怎么回事?”

郑云龙把粗口咽下去:“嫌弃上瘾了你?”

他焦躁得显而易见,阿云嘎怀疑再多说一句他就能当场跑了。阿云嘎也不着急,望着他,心平气和地等着他静下来,站着,盯着自己,目光像能在自己眉心灼出两个焦洞来。

说不说都一样无可退路,郑云龙有一个礼拜没回他短信,他也没发,两个人认识四年有余,从见面起就从没这样别扭过。像一起穿进件不合身的外套,各套一根袖管,他们挤在这既陌生、又算不得全然陌生的距离里,像自有引力令他们靠近,更靠近,又疑心一切是否仅仅是错觉,既然做了四年同窗好兄弟,为什么偏在这一刻还觉得不足够?



 

阿云嘎说:“我是问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住。”

郑云龙沙哑地笑一声:“我是问你是不是特地消遣我。”

他往旁边走开几步,就进了连通睡房的洗手间,从暖光灯到了明亮的白光里。他贴着洗手池前的镜子站,阿云嘎也站起来,几步跨过去把他压在展示用的瓷砖墙上吻他。

这回就对了。肩膀压着肩膀,胯骨抵着胯骨,郑云龙的鼻子有个鹰勾,一粒骨节,仿佛他哪儿长得都特别有脾气,两人鼻梁敲鼻梁,侧过脸再吻,郑云龙的嘴唇就没脾气了,阿云嘎用舌撩拨他的上颚,在他惊讶吸气时吻进更深,按着他,不让他跑,力的反作用力压回来,郑云龙也抓住他,攥得他手臂都疼,迅猛又迫不及待地吻回他。

这个吻就不能再有旁的解释了。不是试探的一触,也不是藉舞台剧情的假戏,没有一刻犹疑,百分之一百都是确定,哪怕有一分可能源于鬼迷心窍,也是劈天盖地无可阻挡的鬼迷心窍。

郑云龙说:“行,”他在这个吻中间说,“行。”



 

同住一间公寓又和同住一间寝室不同。

同一间屋,住两个人就显得比一个人局促,睡两个人就比一个人满当,什么时候都觉得还有一个人也在。

阿云嘎替郑云龙往墙上贴海报,听他站下边懒洋洋指挥:“高点,歪了歪了,左边高了,哎你手别抖。”再好的脾气也被他磨光。

房东的墙不好敲钉子,勉强把郑云龙那点零碎收拾停当,两个人歪在新沙发上展望新生活,阿云嘎左右琢磨,说:“还是得买个房。”

他有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半会儿了。进舞剧团就能落户,在这个城市五年多,北京没有草原奶皮手抓羊肉,但他渐渐地、忽然地就想在这里定下来。工作在,社交圈在,爱的人也多半都在。

郑云龙是不会想这回事的,只会望着天花板问他:“买在海淀还是朝阳?”

掂量掂量账户上的数字,买在廊坊都还差好些年。阿云嘎叹口气,看郑云龙犯困眯眼睛,伸手过去挠挠他下巴。

“那你跟我住廊坊?”

“行啊,上班三小时下班三小时。再养个猫。”

郑云龙随口答。他靠过来,亲一下阿云嘎的脖子,仿佛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合适也不全合适,两个人的日程表都跟着剧团来,早起排练,没戏的时候郑云龙宅在家,阿云嘎则要四处串场。他去西北两周,到了特别偏僻的地方,打电话回来还得找信号。

日常也没什么可通报的,郑云龙过的什么日子他猜都不用猜,倒是读了什么剧本,看了什么新戏,郑云龙特别急着说,一聊就停不下来。

就和原来也没差别。阿云嘎告诉他到哪儿了,唱了什么,吃了什么,郑云龙听着,忽然问阿云嘎:“你现在什么表情?”

阿云嘎没弄明白他这出突如其来,没答上,那头郑云龙说:“昨天我在排练间外面给你打电话,燕姐问我是不是和女朋友打电话。”

这就明白了。

阿云嘎看不见也想得见对面郑云龙吊着眉毛的笑模样,例行汇报汇报不下去了,两人都卡壳了一分钟,还是郑云龙先起头:“那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他什么时候都能占嘴上便宜,阿云嘎就问:“那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就好像这一刻才有了谈恋爱的实感。阿云嘎拿着手机靠墙根站着,站不住又蹲下去,自己摸自己嘴角,是笑,摸都摸得出傻得很,如果不是边上有人,心脏咚咚咚地都要唱起来,跳出胸腔叫嚷起来。

他想听郑云龙说,然而那头郑云龙嗯一声,也没了词。谈恋爱的电话要怎么讲?两个人都不是没讲过,但没一次像这样措手不及。蹲了好一会儿,还是郑云龙先开口,说客厅天花板霉了一块,回来得重新漆一漆。

他说,阿云嘎就嗯,他能讲的也都是琐事:困了,睡得不好,“你那个风扇我不知道怎么调,”零零杂杂,前言不搭后语,讲到最后阿云嘎从期待到无奈,没奈何了,问他:“这会儿不该说你想我吗?”

郑云龙回答他:“我现在就在告诉你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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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进门就把行李箱丢下了。郑云龙还踢它一脚,倒地砰地一声。

好歹是带上了门。一路推搡到沙发上,阿云嘎现在得感谢自己换了沙发,郑云龙躺下去,顺手把他也拉下去,两个一米八几的人脚悬空,一个踢掉运动鞋,一个踢掉室内拖鞋。

目光撞到一起,郑云龙笑起来:“你说我们俩这算什么?”

阿云嘎估计他说不出好话,只忙着把他剥出来。郑云龙伸出一条手臂四下摸了摸,摸出盒套来,撕开对他做个口型:“白日宣淫。”

白日宣淫对少数民族来说还是高深词汇。他们两个人都没和男人做过,理论知识有,实践经验相当欠缺,好在能靠探索精神补足。

阿云嘎操进去就懵了,实在绞得太紧,手掌下的大腿都绷住了,渗出一层汗。郑云龙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阿云嘎只能从他咬着的嘴唇判断出他有多痛。

他这样忍着,阿云嘎反而不急躁也不慌了,俯下身去搂着他,哄他:“行了大龙,我们慢点来。”

郑云龙骂一句:“慢个屁。”



 

对郑云龙来说,这就是十成的示弱了。他根本不敢动,阿云嘎按着他慢之又慢地摇晃,一边亲他盖住眼睛的手掌心到肘弯,肩膀,这种亲昵感比做爱还叫他着迷:郑云龙裹着他,躺在他的沙发上,整个人任他摆布,他动一下,两个人都按捺不住声音,他是被绞得脑髓都酥麻,郑云龙是痛,从喉咙里滚出压抑的、示弱的抽噎,然后转了调,像唱出一个柔软的颤音,他们在做爱。

阿云嘎压在他身上,模糊地亲他,凿开他,给他温柔也给他痛楚。所有感官清晰到前所未有,像是五种知觉额外分出个岔,生出一种名叫郑云龙的门类,是触摸他,吻他,从他紧热颤抖的身体里汲取亲密,听到他忍耐的喉音,尝他的皮肤和汗水,看着他,看着他而烙在神经末梢的知觉记录。

想长到一处,连到一起,贴近他,感觉他,欲望的无边无际,没完没了。

郑云龙还一分一毫都帮不上忙。阿云嘎操他,抬起腰来按着他小腹,仅仅插进一半,来回磨蹭着试图找到让他也舒服的位置。问他:“这里吗?”他都只忍着喘息在枕上翻覆,仿佛哪里都不是。他吞声不肯说不肯回答,明明生理性地痛到紧绷,却仍强迫自己敞开的模样实在叫人头皮都发麻。阿云嘎忍不住插得更深,狠狠地抵着他,顶得他几乎全身打颤,从脖颈到肩膀涌起一层潮红,攥着沙发边的手指头则发白。再操进去,郑云龙忽然松口啊了一声,阿云嘎没刹住紧接着又送一下,逼出一声近于哭腔的长音,郑云龙整个人都拧紧了。

阿云嘎勉强停下问他:“疼不?”看郑云龙更用力地捂着脸,只露出小半个下巴,咬得嘴唇都发颤,话都讲不出的模样,不由往后撤出,问,“太深了?我出来点,”他一动,牵得郑云龙触电般又一颤,抓沙发的手攥住他肩膀,大腿也夹住他:“操你再动……”

他又要发狠,又止不住哭噎的声音漏出来,整个人都缠上来,下面也紧紧吸着,阿云嘎猛然一下懂了,看郑云龙口型要哭出来一样,只觉得脑中某处噌地点起一把火,烧得视野边界都白炽一片。



 

这才算真的做了爱。

阿云嘎顺着那股缠吸的力道狠狠操进去。两个人像被同一道快感的闪电打中,郑云龙双手都搂上来,把脸埋进阿云嘎肩窝。两个人的汗和战栗都敲在一起,撞在一起,仿佛能通过肌肉骨骼传导,只觉得近得过了分,亲密得过了头,然而又还不够。阿云嘎也攥着郑云龙,抓着他的手臂,捏着他按着他,只知道胡乱操进去,越快越重越近越好,甚至于不舍得分开,只肯抵着胯,不退只进,反复地狠狠地往最深处顶。郑云龙剪短了的指甲都抓进他背里,但也不是拒绝,而是允诺和索求,要他更用力,更深,一毫米暂离都不行。

高潮在这片昏茫里也不过是白亮的背景音。阿云嘎射完也没全软,他不想出去,郑云龙也没让他出去,一只手从他背上滑下,拉过他的手摸自己。阿云嘎用平时撸自己的力道撸他,忍不住撸得使劲一些,郑云龙不像是还差临门一脚的模样,更像是快感越过了某个界限而不知道该怎么射出来。他往后仰起脸,阿云嘎这才看到他满脸都是空白,张着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哭了不止一回——



 

射完以后郑云龙还是茫的。阿云嘎也还有一部分神智飘在半空。半晌郑云龙才回魂,捂起脸:“操。”

他连耳根都红了,阿云嘎料想自己也差不多。脑子里此时此刻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要怎么办:太好了,要怎么办,好得不像真的,要怎么办。昏头脑涨,只能推一推郑云龙,问:“再来?”

就再来一遍。沙发阵地已经沦陷,好在是布的,还能洗。转移到床,郑云龙还瘫着,阿云嘎打算给他表演一回内蒙拔羊,教他:“先捉住后腿,然后逮住前蹄……”忘了郑云龙比他还重还高,差点两个人跌成一团,最后还是一起跌到床里,绞到一处。



 

这次就有余裕了。

阿云嘎按住郑云龙的腰胯,来回试探究竟是哪里舒服。他求知精神发作起来郑云龙也没办法,还不许郑云龙遮住脸,压着郑云龙的手,说:“不看我不知道你什么反应。”郑云龙狠狠瞪他,床上要什么反应。平日两人互相排戏对歌,对视时总是郑云龙看得更眼不错珠,他眼睛长得天生会看人,看就足够含情脉脉。这时候战况却调转攻守,阿云嘎操到哪儿,都要问好不好,舒不舒服,他俯下去望着,郑云龙先是瞪他,没一会儿焦距涣散,皱起脸难耐呻吟,眼眶也涌起红潮。

他这样茫然而无知无觉的眼神比戏里情歌里深情稠密、浇得人透湿的眼神更炽烈,能把人从头到脚劈开斩透。阿云嘎听他一声呜咽,再忍不住,摁着他插进去,只想操到两个人都昏茫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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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亲密会上瘾。做到两个人第二天都浑浑噩噩,阿云嘎还有一天假,郑云龙去排练怎么都唱不好,只能推说感冒。

做爱影响艺术工作,不能瞎做,他俩立刻达成共识。情侣不在床上鬼混,就只能床下鬼混。等郑云龙下了班,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去吃了顿兰州拉面,然后阿云嘎说要去给郑云龙买两件衣服。

“十件也不够,”他说。在大学里郑云龙就贯彻着几件T恤两条裤子哪条不脏穿哪条的穿衣哲学,再住到一起,他才发现原来郑云龙的衣柜还是那么几件,领口磨出洞来还继续穿,美其名曰风格。

“你好歹也是个干演员的人了,”阿云嘎说,郑云龙接口:“干演员还需要穿整齐吗。”阿云嘎拿他的黄腔没办法,带他到旁边商场添置行头。郑云龙长得高,不犯困时肩宽背直,其实穿什么都挺拔舒展。

阿云嘎替他挑,他站着扮塑料人体模特,什么衣服都是你看行就行,随便,太贵了别了。

阿云嘎拿他一毛钱办法也没有:“我买你穿吗?”他居然还要想一想,仿佛在考虑哪件衣服扣子要扣几颗,哪件早上起来要多花三十秒穿。想过后从里边拣了两件套头毛衣和一条系绳绒裤子,说:“穿这些。”

阿云嘎一见那裤子就崩溃了:“这买给你当睡裤的。”

郑云龙耸肩:“那睡觉穿啊。”

他睁着眼睛,无辜之极地回答,阿云嘎不想揭破他的睡裤就是24小时长在身上了,叹气去付账:“我怎么跟养宠物似的。”

郑云龙还说:“你不是正养我呢吗。”

阿云嘎看他头发蓬起来,伸手顺了一顺:“我是养你——养猫也比养你好,猫起码会喵喵喵。”

 

 

那他说得就不对了,郑云龙会叫的花样比猫多。

回到家,继续进行“干的时候用不用穿整齐”的辩论,两个人脱了鞋就又滚到一起。郑云龙故意喵给阿云嘎听,他学猫叫还分不同类别,“这是小猫崽,这是猫不高兴,这是示威,这是跟人撒娇呢,这是互相唠嗑,这个……”

阿云嘎被他叫得毫无办法,他从喉咙里滚出些绵软的呼噜音,这是猫满足的声音,郑云龙教过,阿云嘎低下头去亲他,这也是郑云龙教的,亲一下,就是打住,不用说了。

肉体的亲密还是奇妙叫人着迷。明明只是想靠得近一点,却变成互相纠缠,互相吻咬吞噬的过程。像皮肤贴着皮肤还不够,要负距离那么近才够,爱也不够,要叠在一起,黏膜顶撞摩擦到大脑空白,到痛,到淤青肿胀才够。

做完一次进浴室,狭窄空间里还不想分开。在水压不稳的花洒下面拥吻,闭着眼睛,屏着气,张嘴还会呛到热水,摸索着嘴唇碰嘴唇,打啵没有啵一声,只是吻,没声音的吻,吃掉对方喉底全部声音的吻。

 

 

两个人昏天胡地这么过了好一段时间,到年底才消停。

叔本华说人生是一团欲望,得到满足就会索然无味。阿云嘎完全可以证明他的谬误:他们正陷入一汪全然满足的泥沼之中。

第二年年初郑云龙有了部新剧,上半年他们俩都跟着阿凡提剧组从北到南巡演,四月尾郑云龙就进新组,回北京排练去了。天南海北过了两三个月,阿云嘎回北京的那一小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把新沙发也做塌。

“人的基础需求是什么来着?吃喝睡呼吸,”郑云龙仰躺在扶手上就着没拉紧的窗帘透光,伸直了手臂举着曲谱看,阿云嘎坐在他旁边练歌,两个人一个穿了裤子,一个穿了套头衫。他一边检查阿云嘎唱错词没,一边总结生活经验,“全都是生理需要。睡是最需要的生理需要。”

他的睡有两重意思。阿云嘎全都见过而谙熟:睡着了的郑云龙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偶尔还打呼噜,梦里唱歌,醒过来也是懵的,不太高兴,不给逗;在性爱之中的郑云龙则比猫还麻烦,会叫,会挠,会用不耐烦掩饰羞恼,还会咬。两个人凑到一起,没完没了的餍足里又生出不满足,得反复做,反复验证生理快乐的必然和必须性。

 

 

这种快乐像云里漂浮,不像真的。剧团里都知道他在谈恋爱,还藏着女朋友挺神秘。都善意不窥探他的小秘密,郑云龙以他大学同学,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的名头招摇过市,因为太理直气壮,反而也没人怀疑。

阿云嘎回北京除了跟剧组演出,还是为了准备参加选秀。这个节目是剧团里熟人因缘际会介绍的,说适合他的路线。阿云嘎断断续续去录了一个月,郑云龙这趟没空去台下当拉拉队,只能每集追看,远程给阿云嘎反馈观后感。

最后一集播出时间在十月初,郑云龙刚和剧组在哈尔滨演完,飞去鄂尔多斯和阿云嘎会合。刚好没赶上直飞,还在北京中转了三个小时,他坐在机场巴士上都睡着了,阿云嘎借熟人的小货车来接他,接他去在自己长大的地方。

还真的有蒙古包。阿云嘎的亲人大半都还在内蒙,剩下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外加叔伯姨婶一大群,阿云嘎带他住在哥哥家,轮番给他介绍。然而语言不通,郑云龙就是一个青岛来的北京同学,阿云嘎顺便带他回来玩玩。

一家人在蒙古包里看卫星电视。阿云嘎的冠军是早定了的,全家人七嘴八舌聊着天等出结果,最后一齐欢呼起来,过年一样。

 

 

郑云龙和阿云嘎挤一张床,他洗过睡下,阿云嘎才送完亲戚回来,提了只保温瓶,问他电热毯开了没,要不要再泡泡脚,夜里冷。

这张床比他们的床窄得多,关了灯,两个人并头躺着,要紧紧挨着,肩膀碰肩膀,脚碰脚。阿云嘎说要让郑云龙再泡会儿脚,但郑云龙的脚反而比他自己的暖。他碰一下,确定郑云龙不冷,就挪开免得冰着他。郑云龙翻个身,把小腿都勾上来,抱怨:“你脚怎么这么冷。”

“我刚从外面回来啊。”

阿云嘎和他脚勾着脚,上半身也贴到一起,郑云龙身上哪儿都暖,像羊圈里挤在中间睡暖了的羊羔,又像个蜷着暖洋洋的大猫。他呵一下自己的手都觉得冻,郑云龙却把他手握起来,就那么抱住他,睡意朦胧地、执拗地要把他也捂暖。

外面是夜风翻卷的草原,和空旷黑沉的夜。郑云龙问他:“明天去哪儿,放羊还是摔跤?”他还念着喝马奶酒和吃烤全羊,阿云嘎笑一声回答他:“明天不放羊,放你。”

这片刻体温交换比做爱后的温存更熨帖。阿云嘎看他眼睛,黑暗里郑云龙的眼睛也是亮的,郑云龙身上哪儿都是亮的,暖的,郑云龙是一个又大又懒又发着光的猫的妖怪。

阿云嘎说:“然后回北京去。回咱们家,唱歌,上班,陪着你。”

郑云龙不懂蒙语,阿云嘎教他半天也只教得会谢谢吃了吗。听说是阿云嘎在北京合租的老同学,家里人都拉着郑云龙的手讲了一通托他好好关照阿云嘎。郑云龙是听不懂的,阿云嘎则忙着让别讲了,然而不知怎么郑云龙最后明白了,拉过阿云嘎,拍着他肩膀,郑重其事向全家保证。

“我肯定得照顾嘎子,放心吧。”

 

 

从没人这样地许诺过他,温暖过他。也从没有人这样给过他快乐,给他甚至没想过的全部。

郑云龙睡着了,抱着阿云嘎的肩膀,缩着脖子,呼吸的气流徐缓滚烫,贴着阿云嘎的肩窝盘旋。阿云嘎给他把被子掖高,亲一下他毛糙的发顶。

这是离家后的第一次,他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就算谁都不说,他也知道有谁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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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是阿云嘎事业突飞猛进的一年,各式各样的演出机会纷至沓来,一整年他都在四处飞,参加演唱会,晚会,也有了些名气,接了几次采访。郑云龙也四处来去,他是跟剧组巡演新音乐剧。

郑云龙在松雷渐渐站稳了脚跟。主役过几部剧以后,他肉眼可见地成长和自信起来。但松雷的剧目大多是国产原创音乐剧,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还想要更好的机会。

“更耳熟能详,观众面更广的那些,”郑云龙说。这几年国内引进经典剧目的中文版也做了一些,他们一起去看过,他知道郑云龙想唱。

这样的机会不容易找。年底阿云嘎的工作日程排得比平时更满,除夕夜他没回内蒙也没跟郑云龙过,他在春晚有个民族拼盘歌舞节目要上,过了年,大年初五又要去芝加哥参加华人春晚演出,前后一个月都不得闲。

 

 

年初三晚上他们一起在格林尼治区旁一间外百老汇剧院看《变身怪医》。

阿云嘎的航班晚点,在海关还耽搁了一会儿,出了关口就见郑云龙杵在举牌接人的人群里,脚边扔一个旅行包。

先坐机场接驳线,再转火车去曼哈顿。郑云龙对付自动售票机的当口,阿云嘎吁出一口气,靠到他背上。

“初二跑出门,你爸妈揍你没。”

“我把红包全拿了才来的,揍我干嘛。”

郑云龙站直了让他趴住,一边嘴里数着要坐几个站,两个人手垂到一起,他拉一拉阿云嘎的手指头:“累了?”

“累。”

连轴转了两个多月,再能扛也疲惫不堪。然而阿云嘎总是扛得住的,仿佛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说出个累字。

郑云龙就用肩膀顶顶他:“放了行李哥哥请你吃饭。”

 

 

两个人坐到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再按图索骥转地铁才到中城。酒店在百老汇区,一路走过去接连不断的各家剧院打出巨大粗体剧目招牌,转过四十四街街角,庄严剧院伸出金色暗沉的门廊,迎面撞上《歌剧魅影》的蓝色灯牌时两个人都啊了出来。

郑云龙在挂着面具灯牌的门前绕一圈,仰高了头望廊下没开的灯。他压低嗓子粗糙地哼唱And you'll live as you've never lived before,转身朝厚重的玻璃拉门里望,阿云嘎和他并排站,两人互相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不能相信的着迷,都笑起来。

“不像真的。”郑云龙说。

 

 

酒店只窄窄一间,前台女孩低头读杂志,郑云龙去问路,她拖过地图圈出临近餐厅的位置就推回来,看也不看人一眼。

郑云龙跟她多练了几句口语,阿云嘎出了门问:“你们刚说什么?”

他不适应纽约人的语速,十分简略,仿佛总不耐烦似的。郑云龙自然而然地接过翻译问路重任,但他刚刚低声问完还笑,让阿云嘎知道内容没那么简单。

“我问要去哪儿吃午饭,”郑云龙答他,“还有我男朋友想知道为什么到了纽约还得拎箱子爬楼梯。”

阿云嘎不知道该对他话里的哪部分重点给反应,条件反射是:“为什么?”

郑云龙给他们找到午餐的方向:“她说因为在纽约你就得走路才懂得这城市。”

 

 

两人都在倒时差,在沿街西班牙早餐店点了全日早餐和酸奶。这个时间只有游客坐着拨弄沙拉,透过落地窗望得到街角的俄罗斯酒吧,和《泽西男孩》的橙色门楣。

郑云龙则指指对面墙上框起来的黑底金色猫眼海报,付账出门前他们俩分别迅速摸了一遍上面环成密密实实一圈的剧组签名,推开门出来一齐大笑起来。

“我可以在这里住十年。”郑云龙宣布。

他们坐老旧的地下铁去下城。剧院七点开演,两个人走到切尔西区河畔闲晃,从美术馆挑高的天台眺望灰银色的哈德逊河。河面开阔,波光粼粼,冬还没过,雪已经化完了,年轻情侣们从考尔德的雕塑旁穿过而对他们视而不见,就只是两个同样年轻的东方男人,碰着肩头,说和笑,接着因为话说到了尽头,因为太靠近,因为需要吻而吻了对方,像所有在落日余晖里接吻的人那样。

郑云龙的睫毛梢也比看上去柔软,被光染成毛茸茸的金。他拽住阿云嘎外套肩上的缝线,近在咫尺地笑起来。他从没有这样爱着某个人,甚至耳边响彻猛烈的轰鸣,他不会再——

他爱得幸福得像假的一样。阿云嘎想。但郑云龙是真的,郑云龙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粗糙地绞在一起,郑云龙穿着他的套头羊毛衫,在冷得发颤的栏杆上敲打一句他也能唱出的歌,郑云龙甚至可以比他爱郑云龙更爱他。

 

 

这场《变形怪医》在外百老汇出演。剧院小得不起眼,舞台更小得像蛋糕最顶一层,只够插进演员和精简布景。他们俩坐在便宜的第二排,稍倾身就能跌进乐池。开场前郑云龙还在聊外百老汇和外外百老汇究竟有多少家这样小而拥有热烈观众群的剧院,灯熄后他们就全忘了,黑暗里阿云嘎几次扭头看郑云龙,都看到他耸起肩膀坐着,捏着座椅扶手,

看完出来已经夜深,阿云嘎去拿外套,回来看到郑云龙站在关闭的售票处前看演出表。

“明天再看?”他问。郑云龙如梦初醒一样:“明晚你飞芝加哥了。”

他哼一段曲子,推门走进隆冬纽约街头,转成This is the Moment的调子。阿云嘎给他和音,他就唱起歌词。

歌比言语更好,对唱比交谈更轻易触及内心,而一段和音像是找到了另一个同频率的共振,郑云龙抬起手来用响指打节拍,阿云嘎看他望着自己,随后闭起眼睛,再因为这段歌的美妙而睁开眼,阿云嘎看到他眼中着迷也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着了迷。

 

 

他们穿过唐人街去地图标识的意大利小餐馆吃饭。几副桌椅排在人行道靠里,郑云龙在叉子上卷着宽面,他点了杯白葡萄酒,酒精量都及不上醺然的边缘,然而反复地挥着手,反反复复地敲着桌沿讲每一句他还记得的台词和歌词。

“小时候我妈唱戏,我就在后面蹲着听,”他说,像真喝醉了,目光涣散地望杯沿,反而唱了两句杨四郎。

“公主要我盟誓愿,双膝跪在地平川……”

阿云嘎却没听过,伸手去捏一捏郑云龙手,郑云龙收回视线,摇摇头:“那时候我喜欢跟着学,我妈自己走过,就怕我也走这条路。结果什么时候看人在台上唱,都还是想要自己上去唱一唱。”

他说:“怎么也想唱一次。”

 

 

回程是阿云嘎带着他。

阿云嘎不太认路,然而郑云龙困了,又神游天外,愣愣懵懵地让他领着照来时的方向走。

阿云嘎怕他睡着,他倒是没睡,但显而易见地断了电,一会儿就拉住阿云嘎,在等红灯时把下巴颏儿搁到阿云嘎肩上,问他去哪儿。

“回去啊。”

阿云嘎答他。纽约从没人等红灯,何况是寂静无车的夜里。然而他等,郑云龙也跟他等着,城市的沉眠以黑和蓝和金做底,郑云龙问他回哪儿去,回北京吗,回家去,还是回剧院,最后恍然想起来:“回去睡觉。”

谁知道他想回哪儿睡觉。他伸脖子亲一下阿云嘎的侧脸,这个姿势角度别扭,但他不依不饶地扳阿云嘎脸,阿云嘎就转过头,短暂地、宽慰地吻他一下。吻过一次,郑云龙再追上来,吻得断续,无声,吻到绿灯亮起再转成红灯。

阿云嘎把他抓牢了,带他过街走进地下铁,告诉他:“行了,我又不会跑,想什么时候亲不能亲。”

他满心都是奇异温柔,像永远都会有这样的夜晚,郑云龙和他,穿过梦和期望的华彩,走过每一个他乡的街,走回到他们共眠的床,到他们互相挨着的枕上,到切切实实并肩而行的此刻里。

 

 

郑云龙推转地铁老旧作响的闸口,说:“我听说年后会有个试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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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怪医》中文版招募演员的事,阿云嘎比郑云龙还先收到风声。

郑云龙那边知道得则更详细一点。“这个项目年前已经启动了,”郑云龙在他刷牙时告诉他,“他们最近要公开招人。主要是韩国那边制作方在推,之前他们的《妈妈咪呀》和《猫》反响很好,想趁热打铁。”

“希杰文化?”

阿云嘎问,郑云龙就点点头:“他们做得不错。”

阿云嘎洗完脸走出来,看他仰在沙发里,再靠近,他就伸出一只手拉住阿云嘎的睡衣,猫挠毛线球一样心不在焉地扯来扯去。

阿云嘎让他抓着,用湿手指弹他下巴,郑云龙皱眉喂了他几次,躲不过,索性牵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弯下腰来,两人脸对脸,倒转地贴着,眼睛望到一处。

阿云嘎猜都不用猜:“你要去试镜。”

郑云龙望着他:“你也跟我一块儿去。”

这句阿云嘎也料得到。他直起身,再弹一下郑云龙额头:“我到明年的工作都排完了啊。”

 

 

 

阿云嘎是真忙,忙到他开始琢磨得找个助理看工作邮件。按郑云龙说,是该找个人来帮他推工作,“谁叫你去捧场都去,你累不累?”

“那人家找我是看得上我,想着我,”阿云嘎比谁都记人情,他知道这事上郑云龙和他完全反着来,郑云龙没经历过,不懂他那种得了旁人的一分好都要还回十分的做派。郑云龙只会一边嫌他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一边说:“怎么办呢,那只能我对你再好点儿了。”

他这个好一点儿挠得阿云嘎心头痒酥酥的,几乎把平日往日床上床下种种麻烦难搞都抵得一干二净。然而不麻烦就不叫郑云龙,他手上拉着,眼睛勾着阿云嘎,就非要他今天答应不可了。

阿云嘎没办法,想了想:“希杰在上海吧?”

说:“那要是选上,上班也忒远。你坐高铁上下班?”

他就想打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郑云龙却不想绕过去:“那就搬上海住呗。”

阿云嘎不及想,郑云龙倒是真筹谋起来:“上海演出机会多,环境也宽松。上次我们去看戏,吃完烤串出来散步是哪儿,你不说那里挺好吗?我也觉得好,比北京舒服。”

 

 

 

阿云嘎问他:“你想去上海?”

他像是根本没想到这个选项似的,他只觉得还被裹在那一股延缓的、迟滞的心满意足之中:这是他在北京的第八年,他已经不是那个独自离家的牧羊孩子,他有未来,有爱的事业,爱的人,他爱的人像他心上伸出的另一枝分叉,不用弹奏也会与他共振。他不用去想郑云龙会不会始终都在,郑云龙始终都在。然而郑云龙想去上海。

郑云龙说:“想是想……”仰头又看他,仿佛讶异他怎么会茫然呆怔起来似的,抬起手来,也弹弹他的鼻子尖,轻快地接上:“去就带着你。”



 

 

阿云嘎几乎是忍着没去想这件事。

但郑云龙也没去成试镜,他的演出刚好和预定试镜日冲突。过了一阵,他听说这个剧的选角也停了,制作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进度无限期搁置着。

郑云龙说起仍很惋惜:“原本是个好机会。”他不全为自己不能演可惜,反而更遗憾这部戏没了上演机会。阿云嘎却没他这么可惜,甚至于松了一大口气。三月他参演的网络剧开拍,他问郑云龙要不要来探班。

“让我去探班,有床戏没有?”

“有床戏请你来捉奸?”

阿云嘎反问。这段时间郑云龙始终恹恹的,像有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阿云嘎实在想不出原因。郑云龙在松雷的工作顺风顺水,团长李盾对他也十分欣赏,纵然原创音乐剧的市场有限,也算稳步增长,去年的一部剧今年还在复排,年中要再巡演。这是公,至于私,郑云龙的生活比他还简单,这两年网络直播火起来,郑云龙也搞了个号,熟人都特别惊诧他连微信号也没有,竟然赶上潮流,结果一看他直播内容就崩溃了,除了推广音乐剧就是卖票,纯粹是个人形售票机。

 

 

 

郑云龙倒很自得其乐,还给阿云嘎看观众给他两块两块地发红包。

“不错啊,再加把劲够你买烟了。”阿云嘎看他直播记录傻乐,观众多半是逗郑云龙唱歌说话,还有骂他的。

“他们嫌弃我不给唱歌,不陪聊,当我点唱机。”郑云龙挂他肩上看着他看。这阵子郑云龙抽烟也多。阿云嘎是不抽烟的,郑云龙一早就会抽,但从前是断断续续抽,近来烟瘾却格外大。有时他在家看谱看一天,阿云嘎回家一开门都像家里烧穿了锅。

有心事才抽烟,他要问郑云龙有什么心事,把他嘴上衔的烟屁股拿下来,问他:“想谁呢?”

郑云龙看他一会儿才答:“反正没想你。”

阿云嘎嘴上说,“反了你。”手上把他拉过来,光说的不算,要身体力行验证一下他到底有没有想自己。

 

 

 

郑云龙还真的去探了阿云嘎的班。

他第一次到电视剧剧组,挺新鲜,阿云嘎剧组里的熟人对他更新鲜,都问阿云嘎有这么个漂亮师弟为什么不早带来看看。

和阿云嘎在戏里演情侣的洪冰瑶是个爽快的新疆姑娘,阿云嘎拍完一段下来,看到她跟郑云龙在天南海北地瞎扯淡。

“聊什么这么高兴。”阿云嘎随口问,洪冰瑶推他:“聊你师弟是个演戏的苗子,居然没见你介绍他跑个龙套。”

阿云嘎再看郑云龙,郑云龙跟着怼他,说:“师兄怕我衬得他老。”他看起来挺轻松,阿云嘎只觉得带他出来透气是做对了,晚上躺一块儿问他想不想拍戏。

郑云龙正勾着他的一节手指头玩,闻言顿住,在枕头上转过脸来,特别诧异地望他一眼:“怎么问这个?”

阿云嘎问出来也觉得傻,但他解释道:“我就想知道你想不想偶尔换个环境……”

郑云龙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捏着他的指头问他拍完了戏还有什么打算。

阿云嘎背行程给他听,他过两个月要排歌舞剧,五月是电影,零散的综艺和歌会穿插其间,最要紧的还有一桩,琢磨了片刻才说:“上次跟你说想把这几年的歌出张唱片,这事也算定下来了,快的话今年就能发出来。”

他也清楚音乐市场不好,全凭想做,难得有任性而为的时候,郑云龙翻个身撑起上半身,跟他说:“好啊,我预定二十张。”

他眼睛还是一样透亮清明,阿云嘎吻他的时候,就忘了接下来的还应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