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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猫你就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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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计划着要买个房。

这事他想了好久。毕业、工作、落户、买房、成家 …… 一凿一个脚印,他喜欢这种踏实感,按部就班,像涂色填格子。

郑云龙笑他, 你还算个游牧民族。

就像所有流传颇广的地域误解,进大学时,班上都还以为他该是个套马杆的汉子,放羊牧马,幕天席地扎帐篷,四处逐水而居。

结果不张嘴没哪哪儿不一样。 郑云龙替全班同学总结失望, 怎么说,还以为来个乔峰,谁知道就来个瘦猴。

乔峰生在辽,长在宋,同是契丹后裔,阿云嘎却直到二十出头才走出草原。哥哥东借西凑了五百块当路费,他走出来就不打算再那么走回去。

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他想在降落的地方扎一个根。

 

 

当音乐剧演员却才是真的做了游牧民族。

那是郑云龙,他的同班同学,同寝同学,他的老熟人,他的通讯里唯一一个直到 2016 年还坚持发短信的奇人。

阿云嘎记得郑云龙怎么跟他宣布他还是得去干音乐剧的 —— 毕业郑云龙他家里给他托关系找了个事业编,坐办公室,敲键盘做文员,给解决北京户口。每年二十来万毕业生都求不到的差使,郑云龙做了三个月就辞了,打电话给阿云嘎宣布 我还得去干音乐剧

 

 

几小时以后他蹲到国安剧院的后门花坛边上,通报后续新闻: 我爹妈说要和我断绝关系。

他瞅一瞅阿云嘎,神情仿佛还怪委屈的。阿云嘎就知道比起被亲娘扫地出门,他更委屈怎么就没个人懂他。

于是他立刻不远万里跨越半个京城,来海淀区投奔他认定唯一能懂他的人来了。阿云嘎在这儿排一部音乐剧,是北京歌剧舞剧院的原创出品,毕业时郑云龙拐他一拐子,说: 咱哥两个以后都是体制内了。

现在留在体制内的这个把挣脱樊笼的那个领到排练间去。傍晚吃饭的点,人都走了,阿云嘎捡起歌词来背,郑云龙慢悠悠转了一圈,他就像猫,不用人顾,自己有自己一套节奏。

阿云嘎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他就站在一面墙的落地镜前从镜子里打量,要阿云嘎: 唱两句?

阿云嘎顺着背到的这句哼一哼,清唱起来。这部剧舞的比重大,导演从毕业生里一眼相中他有三分是看在他上学前在文工团跳舞。他一边唱,一边踏出去,拿歌词本的手也比划起来,一边看镜子里自己姿势,这是跳舞的人的习惯。穿着 T 恤牛仔裤跳,还要琢磨换上戏服以后跳起来要怎么行云流水。他唱完这一段,也在偌大的排练间里兜了半圈。

落定,发现郑云龙还看着,问他: 怎么样,行不?

郑云龙就答: 行啊。 还要补充一句, 语文水平大有进步啊老班长。

阿云嘎挠挠头。

 

 

他现在汉语也说得就还行,毕竟按通常说法,汉语是他的非母语。非母语除了口音,还妨碍表达,影响感受度,感情上像怎么都隔着一层,听也好,唱也好。

青岛人郑云龙很为他的胶东口音自豪,大学没少给阿云嘎传授非标准普通话。现在青岛人被开除了青岛户籍,老老实实跟他在后台里转悠。

阿云嘎领他去化妆间,这地方整个团混用,阿云嘎去扒拉他的包出来,转头看郑云龙站在废墟里左右望,不由又挠挠头: 这儿乱,咱们出去说。

他就在剧院旁边隔一条街的云南菜给郑云龙庆祝辞职兼无家可归。

 

 

踏上音乐的征途。 啤酒是青岛的,郑云龙举一举啤酒瓶,碰他一下,补充。阿云嘎也举起茶杯来。

踏上音乐的征途, 阿云嘎说, 还有咱哥俩同舟共济的未来。

 

 

郑云龙笑得一眯眼,他眼裂特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三星堆出土青铜像。眼仁乌黑,一笑就耀得人眼花。

阿云嘎揉一揉他靠过来的刺毛脑袋,怎样刺毛的人,头发总是软的。

 

 

吃完饭郑云龙懒得动弹,索性就在阿云嘎的单人宿舍住下了。

房子是舞剧院给租的,便宜,家徒四壁,阿云嘎买了几件二手家具,沙发弹簧已经被坐塌了,但好歹是个地方。

他这儿郑云龙来过几回,熟得很,立刻瘫进沙发里演尸体。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一填进来,就显得空间紧迫。郑云龙还伸着长腿,埋头趴着,活像被拍扁了的巨型蜘蛛。

阿云嘎差点被他绊一跤,踢他: 趴着干嘛,洗澡去?

踢了两回他才起来,阿云嘎给他拿换洗衣服,拆了条新内裤,敲敲门,喊他: 给你放门口了?

里面水声哗哗的喊回来: 什么?

阿云嘎重复一遍,里面还喊什么,什么,他只得拧开门,说: 我说我把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水龙头这下扭上了。湿漉漉的水雾里钻出半片肩膀,还有闭着眼睛满头泡泡的脑袋来,一只手模糊地朝他摆摆: 行,谢谢了。

 

 

阿云嘎也洗完出来,才发现郑云龙没睡,卷着被子还窝沙发里看电视。

他当然没交有线电视费,只能看几个噪点沙沙的无线台。灯没开,晚间新闻的蓝光一映,裹成一个茧的郑云龙吓得他活活一哆嗦。

阿云嘎坐他旁边,沙发抗议地吱嘎一声,问: 不睡干吗呢。 把遥控器拿过来调,让他过去点,他就象征性蠕动一下,表示挪了,尽力了。

他知道郑云龙:懒,随便,觉多,又怕冷。两个人挨着坐,郑云龙就把脑袋歪他肩膀上,喊他: 嘎子。

怎么?

还讲你放羊的事呗。

 

 

契丹人乔峰的故事里没有带着帐篷四处游牧,却在迢迢草原上放了十来年羊。大学时阿云嘎给他讲过不知几次,一放几百头,拿一根长长的杆撵过去。朝早就起,早饭午饭一边揣一个兜,躺向阳坡上数着云唱歌。

阿云嘎给他讲秋天打草,春末剪毛,洗药浴,还有接生小羊羔。给他讲用什么姿势剪毛:抱怀里,膝盖夹着绵羊背,把脑袋揣胳膊底下,从尾巴根剪到蹄子尖。

郑云龙问题还多: 抱不住怎么办?被踹瘸了怎么办?羊秃了怎么办? 眼睛眨巴眨巴,就一个十万个为什么。

阿云嘎索性把他搂怀里示范一遭,先把脑袋按到胳膊肘下边去,让他趴好了,再举起把梳子当电动剃毛推子,叫他腿分开点,一路从大腿根推到脚踝上。

再问他: 你倒是踹我试试?

这个姿势郑云龙还真踹不着他,剃到另一条腿才使劲挣开踉跄跳到地上,头发蓬乱,脸都涨红了,忿忿: 喂!

喂完了居然破天荒头一次说不出话,剜他一眼,又叮铃咣啷一路撞着跳出寝室门去。

 

 

现下他又要讲放羊,阿云嘎想一想,说: 再给你讲讲把羊扔下河洗澡的正确姿势? 被隔着被子卷在肩上钝钝软软地怼一下。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呼和浩特多云转晴, 乌鲁木齐晴,银川晴……靠过来的重量重了些,郑云龙问他:明天这天能放羊不?

能啊,只要不下雨 ……” 阿云嘎答他。他把音量调低,两人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全国天气预报。阿云嘎记起儿时看天气预报有多神奇,草原已经无边无垠,原来草原之外还有草原,草原的边际之外还有镇,还有城,一座一座城,世界竟然这样广大无边。他在北,郑云龙靠着海,他们并非天南海北,只隔着一千公里,地图上的半截食指那么长,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却把他们引到同一条路上。



 

郑云龙挨着他,靠着他,体温隔着被褥也温暖他,告诉他:“我给肖老师打电话了,问他最近有没有机会能介绍。”

“那他肯定高兴,”阿云嘎说,“你交三方的时候他惋惜好久。”

“那是,”他鼻子又翘起来,“流失了一个奇才。”阿云嘎接着他的话:“嗯,奇才。”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回味片刻,转脸看看郑云龙。

“你唱得好,”阿云嘎说。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更能传情达意的话,从下午郑云龙给他打电话通报“我还得回来干音乐剧”的一刻起涌出的如释重负感终于找到了个出口,仿佛到现在才算有了真实感。郑云龙回来了。

他重复说了两遍:“太好了。”

郑云龙说他:“我这还没找着工作呢。”一边忍着要作出个愁苦脸来,结果还是被他连被子一大团一骨碌搂着搂笑了。

阿云嘎说:“得合作啊。”

郑云龙腾出手来往他肩膀上锤一记:“那还用提,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