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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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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张了张嘴,然后他什么都没听到。

阿云嘎的嘴形明显的在说一句完整的话,但郑云龙就见着他嘴皮子在动,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有一个瞬间想,完了,自己失聪了,可旁边王晰过分响亮的笑声倒是一声不落的全传到他耳朵里,还震的他有点头疼。

“操,嘎子,你没声儿了啊?”郑云龙有点着急的问。

这回换成阿云嘎看上去有些困惑了,他又是看上去说了一连串的什么,背景音嘈杂的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一点区别,唯独阿云嘎是静音的。

这下郑云龙真的有些慌了,他头也不回的去拍一边不知道讲什么东西正笑的前仰后合的王晰。可能拍的太用力了,王晰明显呛了一记,回头的同时回敬了他一句脏话。

郑云龙也没时间骂他,只说,“晰哥,嘎子他好像没声儿了。”

王晰在他们两个中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冲阿云嘎说,“怎么了嘎子,给哥说说。”

阿云嘎维持着刚刚有些困惑的表情,宛如金鱼一般的一开一合了几次嘴,依旧一点声音没有。

郑云龙有些着急的看着王晰,对方却笑着转过来,“大龙你……”

王晰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郑云龙脸上的表情吓住了,后半句骤然转成了犹疑的语气,“你真的听不到?”

“听不到什么?”

王晰这回和阿云嘎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疑惑又加重了一层,“嘎子他,声音没问题啊。”

郑云龙听不到阿云嘎讲话了。他的听力没有一点问题,电热水壶烧开的声音,高天鹤的假音,舞台的伴奏,全都听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独独听不到阿云嘎讲话,他只能看着阿云嘎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就是听不到他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节。

郑云龙愣在了原地,脸上难得的露出一副兵荒马乱的神情。王晰安慰他说这回幸好没有和阿云嘎的二重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郑云龙下意识的去看阿云嘎,阿云嘎似乎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两下。

郑云龙伸手一把抓住了阿云嘎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连声问,“这怎么搞啊?”

阿云嘎刚想开口,又意识到对方听不见,只能拿出手机给郑云龙发微信,“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这事儿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郑云龙的日常生活都不怎么受影响,就只是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忘记郑云龙现在听不见阿云嘎说话这件事儿。往往阿云嘎一句话说完,发现没人回应他才记得重新发信息给郑云龙,再推推他让他看信息。

郑云龙被逼的手机一点没法放下,好在阿云嘎能听到他讲话,他只要扫一眼对方都说了什么还能嘴上回答他。

事情磕磕绊绊的也能过下去。

只是原本阿云嘎会问他的一些问题如今落到了别人的头上。郑云龙看着阿云嘎捅了捅一边在看菜单的王晰,王晰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阿云嘎。阿云嘎不知道说了什么,王晰又点点头转过来问郑云龙要不要吃土鸡煲。

“随便吧。”郑云龙一下子就没了什么胃口。

吃饭的时候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开玩笑,阿云嘎下意识的随手就把问题抛给郑云龙,一扭头看到对方有点疑惑的神情才想起来郑云龙听不到他讲话。阿云嘎一下子还张着嘴没回过神来,一边的人就已经好心地重复了一遍。

郑云龙还是看着阿云嘎,微微皱了点眉头,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两句。郑云龙就维持着那个表情抓着他的筷子坐了一会,也没动菜,突然就起身走出去了。

抽烟的人就是这样,一有点心烦的事就忍不住想走出去抽根烟。

郑云龙背靠着外头的墙点了根烟,也不管身后的墙究竟脏不脏。他突然就有点烦躁,两个人的时候他只觉得有些麻烦,可阿云嘎想要说什么都会告诉他,哪怕简略一点,慢一点,阿云嘎都一个字一个字的打给他。

然而一大群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听不见阿云嘎在说什么。别人因为阿云嘎的一句话而大笑,他们回答阿云嘎的问题,和他开玩笑。阿云嘎没有时间再打字给他,他就这么被硬生生从阿云嘎的话题里剥离开去。

有的时候他能通过别人的话猜到阿云嘎在说什么,有的时候不能。他们开始只能单独的沟通,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就不再能知道阿云嘎在有人在场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为了什么尴尬,又为了什么开心。

世界上这么多人,他偏偏就突然听不到阿云嘎的声音。

烟抽到第二口的时候阿云嘎也走出来了,站在他对面,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郑云龙余光里看到自己抓在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又抽了一口烟,也不去看阿云嘎都发了什么。

阿云嘎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郑云龙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于是阿云嘎又推了一次。

这次郑云龙夹着烟去看自己的手机,烟有些飘到了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被激出了点眼泪。

阿云嘎只给他发了三个字,“怎么啦?”

“没怎么,出来抽根烟。”郑云龙有点含糊的回答他,用手揉了揉刚刚被激出来的眼泪。

阿云嘎把他的手拉下去,凑近了看了眼已经被郑云龙揉的有点红的眼角,又给他发信息,“这家的鸡不好吃,明天带你去吃那家土鸡煲。”

“晰哥不爱吃那家。”

“我带你去。”

郑云龙看着那四个字有点惊讶的再抬头去看阿云嘎,后者微微弯了弯眼睛,对着郑云龙说了一句话。看上去是一个很短的句子,可阿云嘎上一秒还在给他发微信,他不可能突然就忘了郑云龙听不到他讲话。

“我听不到。”郑云龙有些愣的说。

“我知道。”阿云嘎发给他了牛头不对马嘴的三个字。

阿云嘎从那天起都尽量带着郑云龙单独出去吃饭,遛弯。阿云嘎偶尔也会坐在对面发一些废话给他,惹得郑云龙大骂他无聊,他就在对面一个劲的笑。阿云嘎在信息里抱怨他总是不说话,只给郑云龙发信息,搞的别人都以为他是哑巴。

郑云龙就笑话他,“行啊小哑巴,怎么不好了。”

郑云龙一直没说自己那天为什么去抽烟,阿云嘎也没问过,但他就像是什么都知道那样。

在长沙终于下雪了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被一群年轻的小孩子从屋子里拽了出来。

郑云龙几乎把能穿的都穿上了,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本的小道被人踩的太多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冰。蔡程昱原本在一边拱着手和郑云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两个人都冻的抖抖索索的,走的像两只鹅。

郑云龙穿的那双鞋有点滑,走几步就滑一下。第一次是上坡的时候,郑云龙一脚踩在冰面上就往下滑,他下意识拽了蔡程昱一把,结果两个人都一路后退着滑了下去。蔡程昱看了他一眼,没敢抱怨。

第二次为了保持平衡郑云龙在脚上一滑的猛地一个扭身,自己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没摔跤,可带起来的手臂一巴掌呼在蔡程昱身上。

这回蔡程昱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不行了,我不走龙哥隔壁了,太危险了。”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保持着平衡,嘴上还不忘骂蔡程昱没良心。

原本走在前头的阿云嘎回过头来。外头又冷又滑,郑云龙不敢把手机拿出来,生怕一会儿摔一跤就把手机摔飞出去。

他双手揣在兜里看着阿云嘎掉头走了回来。阿云嘎看上去是想和他说话可他又听不到,对方只能冲着他伸出手。阿云嘎的指尖冻的有点红,郑云龙冷的脑子都不转了,他看了看阿云嘎的手,又有点不解的看了看阿云嘎。

阿云嘎看上去想解释点什么,可现在郑云龙听又听不到,又没空看手机,搞的阿云嘎看上去还有点干着急。

郑云龙盯着阿云嘎比划了两下,最后缩着脖子咬牙切齿的说,“受不了了,老子回去就去学唇语。”

阿云嘎大笑起来往前了一步,也不管郑云龙同不同意了,用手抓着郑云龙的手臂就带着他往前走。

阿云嘎走的特别稳,郑云龙每次快要滑一下的时候都被阿云嘎牢牢抓着。郑云龙一旦不全身的心思放在保持平衡上了就开始闲不住了,走得东倒西歪的还非得和阿云嘎聊天。

“内蒙古冬天雪很大啊?”

阿云嘎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算是练出来的?”

阿云嘎还是点头。

“可以啊嘎子,挺能的啊。”

阿云嘎这次瞪了他一眼,抓在他手臂上的手紧了紧。

几个年轻点的男孩子已经在前头抓着雪胡乱打起雪仗来,郑云龙在后头缩着脖子看着到处乱飞的雪球指挥阿云嘎,“诶我们买个咖啡去啊。”

两个人端着咖啡没再冒险去走那条滑的不行的路。原本的草地上头全是雪,完整的一大片,郑云龙一脚踩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天还是冷,就算手里抓着还是热乎的咖啡,时间久了也不知道是咖啡冷了还是手冻的没知觉,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郑云龙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整片的雪里就只有他和阿云嘎的脚印。走的歪歪扭扭的,还有些重叠在一起。

阿云嘎就站在他旁边,没拿咖啡的那只手插在口袋里。雪还在下,有两片落到阿云嘎的头发和黑色的羽绒衣上还没来得及化。就好像一整片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郑云龙自己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郑云龙抬起头,雪下的像是随便哪一只圣诞节广告里的那样,雪花大朵又清晰可见,从几乎是灰白色的天幕上,顺着一种奇妙的弧度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落下来。这大概是他印象里最好看的一次雪,雪下的很慢,有小团的雪花顺着他上仰的姿势落进他的眼睛里,郑云龙眨了眨眼,终于重新看回了前方。

阿云嘎还在等着他,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突然就开口了。

“最远的距离,是还没开始就放弃,隐藏不住的爱意,如何劝说自己没有你也可以。”

四周太安静了,就好像郑云龙的声音可以顺着雪走很远很远。

他看着阿云嘎在第二句的时候也张开了嘴,他听不见阿云嘎的声音,但他脑海里的某一个地方记得阿云嘎坐在钢琴边唱这首歌的样子。他也还记得阿云嘎拉出那一个漂亮的长音的音色,可他现在什么都听不到。

他看着阿云嘎变换着嘴形,却只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声音落在茫茫的雪地里。

在他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看着阿云嘎又说了几个字。短短的几个字而已,阿云嘎笑着看向他,眼神平静柔和,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在他眨眼的时候落下去。

“你说什么?”郑云龙问。

阿云嘎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郑云龙其实有点害怕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阿云嘎的声音了。

他依旧记得对方的声线,唱起蒙语歌的时候,歌声里有苍茫草原和漫天尘土。阿云嘎说话的时候带着的那一点点口音和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的喉音。

他记得阿云嘎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他看着阿云嘎在舞台的灯光下伸出手,宛若神话中的神祇,他的耳朵里却只有伴奏的声音。

郑云龙在半途中离开,回到房间的时候从一堆行李中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想试试看,如果只是听不到现在的阿云嘎讲话的话,那些影像资料里的阿云嘎的声音又会不会不一样。

在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郑云龙几乎都不敢呼吸,他看着视频里的阿云嘎开口,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郑云龙猛地抽了一下鼻子。

他的听得到,他听得到阿云嘎用一种温柔而活泼的语调唱起一首蒙古族的民歌,像是软和的夏夜,身下是带着露的草而仰面是满天的碎星。

阿云嘎穿着一身蒙古族的衣裳站在舞台中央的灯光下唱那首歌,郑云龙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他知道那首歌,而他再一次听到阿云嘎的声音的时候只有巨大而安静的落泪的冲动。

阿云嘎有一张郑云龙房间的备用房卡,他敲了两次门没有人应声,而打开门的时候就听到自己的声音,透过郑云龙那不怎么样的电脑音箱,回荡在整个房间里。郑云龙坐在桌子边上,抱着膝盖对着电脑屏幕,听到开门声也不转头看。

他走到郑云龙的身边,郑云龙还是没有动,直到视频里的阿云嘎唱出最后一个音,郑云龙才缓慢的转过身看向阿云嘎。

郑云龙的眼睛里带着薄薄的水光,他又抽了抽鼻子,他没等阿云嘎问就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这个我听得到。”

阿云嘎像是愣住了一小会儿,又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露出早些时候的那个表情,是比在那样软和的夏夜中掠过唇间的风更为温柔的笑意,他依旧说了那短短的几个字。

这次郑云龙没有问他都在说什么。

郑云龙下楼的时候看着阿云嘎和王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聊天,阿云嘎带着笑意说,“晰哥你这不太行,真的。”

他没听到王晰说了什么,因为阿云嘎说的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连带着因为笑意而变的有些抖的尾音,一字不落。

然后阿云嘎开始笑,而郑云龙钉在了原地。阿云嘎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迸出一路的火花,颤动着神经。

他几乎就要冲过去叫阿云嘎再多说两句,让他确定不是他终于出现了幻觉。但就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意识到他还没有弄清楚阿云嘎一直说的那一句话是什么,那句阿云嘎不想他知道,却又忍不住不说的话。

于是郑云龙强忍着颤抖走过去,假装一切都还和昨天一样。

阿云嘎习惯性的将手放到了他的背上,王晰白了他们一眼扭头就走了。阿云嘎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他问郑云龙睡的怎么样。

郑云龙开口的第一个音都还是抖的,好在阿云嘎并没有发现。

阿云嘎似乎已经习惯了郑云龙听不见他的这一件事,他给郑云龙发很多条信息,有用的没用的,有些甚至都不需要郑云龙回答就只是一句单纯的感叹。

有好几次郑云龙几乎就要忍不住在阿云嘎和别人开口的时候接话,又硬生生在半路憋了回去。

可阿云嘎好几天都没有再说过那句话。

郑云龙那两天都没有怎么睡好,一直不自觉的想那句话究竟是什么,阿云嘎又还会不会再说起它。他隐隐觉得那是一句什么及其重要的话,因为阿云嘎说起它的时候连表情都那般的珍重,而他意识到只要阿云嘎知道他重新可以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后,他就再也不会说起那句话了。

不够充足的睡眠让郑云龙难得的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有点头疼,醉意还没来得及浮起来,太阳穴却一阵阵的刺痛。郑云龙坐了一会儿,还是揉着太阳穴站起身,说自己先回去休息了。

他听着阿云嘎对剩下的人说,“我去看看他怎么样”,就跟着他的步子起身。

郑云龙半靠着床头,阿云嘎给他倒了一杯水,郑云龙的头疼让他觉得连天花板上的灯光都有些刺眼。阿云嘎干脆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着郑云龙旁边调到最暗的台灯散发着橙黄色的光,微弱的像是烛光。

阿云嘎坐在床边,光弱的几乎照不清他整张脸的轮廓,只有眼睛里印着那微弱的光,柔和而摸不到形状。

阿云嘎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重新露出相同的神情,说,“我喜欢你。”

声音像流淌的水,温热的没过肌肤,又从眼角落下。

然后他发信息给郑云龙,说,“早点休息。”

在他站起身的那一个瞬间郑云龙抓住了他的手,郑云龙坐直了身子,问,“你说什么?”

阿云嘎还是摇头。

郑云龙死死扣着阿云嘎的手腕,声音像是在高音处撕裂开的轨道,“我听见了。”

手里的手腕僵住了。

“我两天前就能听见了,”郑云龙直直看着阿云嘎,“你再说一次。”

阿云嘎眼睛里的光亮的像大漠中的火,像离群的狼,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他重新说了一次,一字一句,“我喜欢你。”

郑云龙笑起来,他说,“不是挺好的,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