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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高】夜带刀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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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等米修远慢吞吞护着箱子回来,闻理早就急得搓小手,脖子一伸多长,等着围观那套传说拍卖起价能到六位数的经典戏服。眼巴巴盼到开箱再抖开防尘袋,肖时钦亲手撤了衬纸,小心翼翼把造价不菲的衣裳提起来,冲围观群众一笑,嘴角挂着的一丝弧度说不上是揶揄还是自傲。
王杰希瞧都不瞧他,转身要走,偏偏还被他叫住:“杰希大大,来试一下?”
十五年故旧重逢,阁下身段变了没有?温故而知新才可以为师嘛。
王杰希手臂一抱,下颏微微挑起,不言不语瞟他一眼——你再嘚瑟?
不敢不敢,肖时钦立刻服软放弃,冲高英杰招手:“小杰去换上试试。”
米修远伺候着一件一件送过去,粉底乌靴,薄薄素纱中单,外罩捻金十二章纹圆领袍,腰上松松搭着条孔雀牡丹金镶白玉带,更显得细腰如柳。
闻理跟在旁边看得发愣,他知道肖时钦是个考据党,当年这衣裳就踏踏实实依着史料做出来,任哪个专家来挑剔也站得住脚,并不奇怪。他吃惊的是时尚兜转这么久,一套旧戏服十五年后拿出来居然照样风采夺人,不亚于戏里新做的那些。
“明明也没多华丽……”他嘟囔。
邱非叹息:“精致。”
是真精致,不见得多堆砌装点,只是细巧精心到了极处,就透出一股无与伦比贵气,再不会过时。那顶玲珑的乌纱翼善冠完全复古手工,竹丝内胎,绢里罗衬乌纱面,二龙戏珠的花饰也是金累丝一点点编出来,各色宝石珍珠点缀,一颗大珠嵌在金焰花托上,精美异常。
高英杰出来给他们看,一套衣裳穿齐整了,他浑身上下差不多只有金白两个颜色,又雅致又鲜明。黑发挽在冠儿里,鬓角清爽光滑。
肖时钦先自娱自乐喝一声彩:“好。”
身段跟他师父一模一样,这套戏服穿在高英杰身上,倒半点儿不用改。
“真吓人是不是。”他走去跟王杰希说,“跟你一个模子捏出来似的,从背后看,也就是当年的你。”
王杰希不动声色回答:“邱非这孩子。”
“嗯?”
“得打一顿了。”他叹息,“欠收拾,被老叶惯坏了。”
肖时钦笑出了声,伸手拍拍他肩头,抬头见米修远咕咕哝哝过来,忍不住笑问:“念叨什么?”
“也不知小杰哥怎么搞的,满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米修远摇头,“好像跟谁动过手似的,幸亏都在身上,遮牢了看不见。”
小孩儿口无遮拦,他自己不在意,王杰希听完脸色也没多大变化,眼神却瞒不过多年老友。肖时钦收了笑往后退,摊手说杰希大神您随意,别迸我一身血就好。王杰希瞪了他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冲邱非使个眼色:“过来!”
邱非老老实实到他面前,顺手抽开脖颈上那条佩斯利暗花丝巾,姿态极其自然。王杰希看一眼就愣住:“怎么搞的?”你小子没事儿去上了个吊?
邱非淡定答:“他掐的。”
这天显然没法聊了。
王杰希怔了有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显而易见漠然起来:“撑不住,就别强求,犯不着。”
“王老师。”邱非抬起眼睛,幽黑清冷地望向他,“您说过,不会再有第二部《夜带刀》了。”
所以这只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时光和目的,挣扎跟妥协,骄傲与决意。就算我强求于他,撑不撑得住,要不要得起,那也是他来亲自给我一个答案。
“我们都回不去了。”他轻声说,“如果十五年前我没遇上他,十二年前我没碰过他,九年前我没许诺他,七年前我没离开他,六年前我没对他说那句话……没有如果。”同王杰希深深对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如果,王老师。”
我们就是这样,再也回不去了。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或许未曾明确介入过太多人的生活,却牢牢嵌在他与我的生命里。我们从一个执信的故事相遇,再以一个质疑的故事重逢。其实生来从未梦想过世上还会有这样一种奇遇,会遇上一个人,在对方的注视里看到令自己都战栗诱惑的自己。然而我遇上他,因他而滋生出一个更好的我,我因这认知恐惧,也因这认知欣喜。
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为另外一些人而生的,反之亦然。这些人又并非所有都幸运到有胆量对此笃定明晰……“我是幸运的。”邱非清楚地说,“他也是。我知道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儿,从当年就知道。”
他也是。
无论我们在一起或不在一起,今生今世,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适合你。
何其骄傲,何其完美,何其自信,何其幸运。
“你这样会遭报应的,你们两个。”王杰希早就恢复了固有镇定,口气平淡,“知命却不认命,后果是什么,你们想过吗?”
邱非想了想便笑了:“我喜欢先苦后甜。”顿一下他又说,“我没有不认命,王老师。”
我早就认了。
他也是。
我想我们只是相遇相爱相知相信都太早,生活所必经的苦痛与试炼却来得太迟。所以只能尽己所能将这考验延长,往昔与如今之间,是错位的坦诚替我们划下界限。那时我们不懂等待更不识变通,只擅长对最亲爱的人求全责备。我曾悄然试图把他当作自梦中世界醒来的图腾,真实的基准线,我在这茫茫尘世上认定的温柔支点,这没错——对于尚不成熟的我而言,没错儿,可对他不公平。一如他暗戳戳竭力想把我拖回他所认定的华美轨道,一言不发,心思备至,狂傲又勇敢得掩耳盗铃,无视彼此步伐中与生俱来的分歧与裂变,以为一切都能够以感情粉饰太平。
太平盛世,终有一散。
“他太骄傲了。”邱非说,“骄傲又不自信——他怎么这么好玩。”
所以你玩够了吗?王杰希瞪着他,眼光几乎凌厉。邱非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的指痕,苦笑:“跟他在一起,没够。”
这辈子都没够。
“您说我们这样任性会遭报应。”邱非轻声说,“没什么,我的报应早就来了。这点苦我吃得起。我们都吃得起。人在当时我们看不见今天,可就算看见了,也心甘情愿。”
那么久远的日子和现在的你,其间横着一条生活的长河。荒山野水,茫茫一片。可就算隔山隔水,只要看见你就如此不安的心情依然。有一个人让你牵肠挂肚无计可施,他折磨你的信仰也折磨你的梦想,而你乐此不疲。这十几年盘根错节的灵魂呵,命都长在一起,一撕开就尝到血肉黏连骨节碎断的痛不欲生滋味。我们用五年时间验证彼此的痛不欲生,最后依旧乐此不疲地欣喜。
“要是不痛,那才要命。”他煞有介事地叹息,俊美容颜一瞬间光彩熠熠。王杰希被他那个表情微微一震,忽然不想说话。
邱非笑了笑,少年人总以为誓言不变,是吗?成年之后才懂得这世事艰难,红尘中得以不变的东西并不很多,可高英杰对他的爱必是其中一例。
所以呵,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你选吧。

“禀皇上,清罗大捷,然……李总兵身先士卒,中伏……力战死。”
中极殿内,光阴如风,吹散灯烛。十五年前那句画外音,闻理谨慎而忐忑地吐出来,稍稍抬起眼皮自下而上打量陡然停步的高英杰。
当年这一场,王杰希端坐然后起身,镜头定格在他毫无表情的半边脸容,眼尾一点晶莹融融如暖星。
这场开拍前邱非说你随便演吧,场子给你,他看着高英杰:“行吗?”
高英杰没理他,俯身打量镜中妆容,邱非顺手接过粉扑,在他耳根沾了沾。高英杰一扭头,他笑说:“等会儿别往这边转,有个印子。”
牙印。
高英杰狠盯了他一眼,扶着椅子往后缩,身体语言俨然拒绝,从早上开始他就没跟邱非说过话,脸色白得矾过的生绢一样,上了妆才多些人气,一身私服从上到下都是黑色,庄重得去参加个葬礼都不为过。
邱非知道他这是急了。
昨晚他觉得高英杰可能快要疯魔,他得借身体的放纵交欢把他找回来——这想法说不定也有点入魔。朱菁?还是子瑛?那和你高英杰有什么关系!戏里多少怀疑只是幻觉,你明知道李逸不会碰他们任何一个,只有邱非才会和高英杰做爱。只有我才会想要在这里拥抱你进入你,予你威胁也予你快感……少年的他含住一片湿润柳叶,吹出哨音时感到舌尖上近乎破碎的震颤,是他充分把玩出的旋律。
他从没这样粗暴对待过怀里的人,尽情而不假思索地爱抚,不在乎在他单薄皮肤上留下多少痕迹。高英杰半哭半笑地喊他,疯了似的迎合,紧缠着他不放,以往那个柔怯含蓄的模样怕是被他自己撕了吃掉。他说不出,眼神和身体却无比坦白,再紧,再深,别离开,就这样把我揉软浸湿,碾碎弄坏,让我在磨损碎裂之前成为你齿尖舌尖上最尖锐欢乐的歌……邱非把他从窗边拖回床上,翻过来压住,再进入他,高英杰嘶哑地叫了一声,拗弯的身体涌起一个紧切近于痛楚的波澜,又被他徐徐压制下去。
这次他没有让高英杰忍耐,想叫你就叫,看清你眼前是谁,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李逸,也没有朱菁和子瑛,爱你的人,和你交媾贪欢的人从来就只有我,要你一个关于今生今世答案的人也只有我。不是李逸,也不是另外的谁。
高英杰断气似的撕扯住他手臂:“……你弄死我得了!”
邱非俯身蹭一蹭他冰凉嘴唇:“你决定了,就别后悔。”
“我不是朱菁!”高英杰听上去快被他自己的哽咽呛住,“他一直在后悔……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就这么自私,我努力强大,我要你一直看到我。邱非你什么都想要,是么?你记忆中那个十二岁的高英杰,十五岁的高英杰,二十二岁的高英杰……你想要他们一直存在,不被时光和我自己亲手杀死并遗忘……“我不。”
邱非稍稍一顿:“什么?”
“我才是真的……你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我才是真的!”
朱菁才是真的,子瑛是一个幻觉。
我才是真的,从未伤害过你和已经伤害过你的高英杰都是幻觉,只有即将到来尚未莅临的冒险与伤害才是真的。
话没说完他就被邱非的动作激得尖叫起来:“……你别动,你停一下,你让我说完。”竭尽全力绷紧身体,忍耐他在自己体内任性冲撞,向着敏感处凶狠摩挲。早晚会死在他手里吧……高英杰昏沉地想,不能自控地抽搐起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求你了,去拍叶神那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走到一半就变了调,纤薄粘腻地散开来,“邱非……邱非!”
死了算了,免得跟他在这样的聚散里彼此折磨。他噙着一汪眼泪,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仍然执拗说完那句话:“……就算你跟我分手,我也要你拍《千机》。”
邱非压在他身上沉默半晌,用手背抹了抹他就要淌到耳畔的眼泪,语气有些温柔的意思:“为什么?”
“对你来说有比拍戏更重要的事吗?”
戏当然高于一切,所以你怨念叶秋——或者叶修。可你知道吗?你应该站在最高处,那就是属于你的位置。
“有比拍戏更重要的事吗?”邱非喃喃说,动了动身体滑下去,把高英杰抱到自己身上,感受尖下颏硌在胸口那点微弱压迫感,他轻声回答,“有啊。”
比如你应该相信什么,坚持什么,忘记什么和追求什么。
比如梦想和情爱的重量,比如我是否能够承受没有你,像叶修没了苏沐秋之后的万众瞩目和万顷孤独。比如倘若你冒险泄露内心的真实是否就会失去我,像王杰希险些失去方士谦……
所以,你呢?
比拍戏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你漂亮的骄傲完美的坚持。
“选吧。”他低低说,“选吧,高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