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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北】溯回 章二十四 (玄戈x北洛,私设如山,天乾/坤泽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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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人族有言,拥有守护之物方能无所畏惧。

然而这也意味着,再是强大之人亦有自己独一的软肋。

 

天鹿城,离火殿。

近来的画面总是意外的相似——晴雪姑娘赶到离火殿的时候,正瞧见黑衣青年昏迷着躺在病床上,她条件反射的想,这次出了什么问题?北洛体内无名之力再次失控出现妖力反噬了吗,但这不应该,玄戈的妖力已经很好的帮北洛修复了部分经脉,而辟邪血脉又强过对手,虽然依旧无法使用妖力,但不至于那么容易再出现先前的病症。

伤势复发?有这个可能。

唉,这两兄弟,每次出门做弟弟的那位总是横着回来,他们到底在外面又碰到了什么事?

当然,这些都是医师内心的想法,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原因无他,辟邪王心底的负担已经足够重了。虽然进门的一刻,对方还是如同一年之前初次见面时一般,单立在病床边,靠得不近也不远,但不知为何,晴雪很清楚的察觉到有些东西在这位兄长的心中已经变得不再一样。

思绪到这里停止,晴雪专心在床边坐定开始为北洛诊断。然而灵力走过病者周身,南疆医师的脸上露出少许惊愕和迷茫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北洛的情况并非妖力有异,也不是伤势出了差错,整个人竟像是被迫沉入梦魇似的无法醒来,而对于此类精神上的问题晴雪并不擅长,一时竟是无能为力。

听完玄戈的叙述,晴雪怔了怔。“……居然是梦魂枝。” 说不清是诧异还是感慨,想不到时隔数百年她竟又见到了这个东西,。

“晴雪姑娘曾见识过此物?”玄戈手中浮现出一根深色的枝条,短短一截浮现出诡异的气息。

晴雪瞧见的瞬间神魂微微一顿,好在她有所准备倒也没有受其影响,略是避开后回答道。“数百年前有人从东海之外取得此物作为药材研究,因而有幸得以一见,只道梦魂枝可以引人入梦,美好的梦境使人安于沉眠,再度醒来之时便是寿限之日。”她轻轻摇了摇头。“医术本为救病治人,可若用上此物却与生杀予夺无甚区别。”

旧事不可追,晴雪长叹一声定下神思索了片刻:“霒蚀君通晓梦境之术,北洛殿下此番神魂受梦魂枝影响堕入梦中,她或可有法解决。”因北洛之故,她对这位大妖魇魅也算有所耳闻。

霒蚀君吗……

回想起古厝回廊中的女子,玄戈微闭上眼,心里做下决断。

 

一炷香之后,玄戈再次见到了霒蚀君云无月。

女子从离火殿的另一端缓步而来,长裙微微浮动,走过的空气中留下一丝淡淡的冷香。“见你急急传信于我,原以为是问道遥夜湾之事。”云无月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黑衣的青年,遂向玄戈问道:“可是你的兄弟出了什么变故?”

辟邪王略略点头,他领着云无月走入寝殿。“北洛需要你的帮助。”

“……”魇魅在黑衣青年的病床前站定,静静感知了一下他周身的气息,目光微凝。“梦魂枝?”

玄戈简要的说明了经过,云无月听到熟悉的名字露出几分惊讶。“……夜长庚,竟是他。”

本还有些问题想问,但当务之急是北洛的状态。云无月遂不再多言,抬手掌心略靠向青年的额头,在半空悬浮停滞了一会后缓缓收回。“他伤势未好神魂虚弱,如今精神受到冲击出现动荡,夜长庚又引魔入了他的梦,我难以唤醒。”

每一个词敲在玄戈的耳畔都像撞击的鼓点,辟邪王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下沉,渐入谷底。一种难言的压抑感坠满脑海,青年唯一想起来的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他竟会让夜长庚那个无能的魇魅从自己手下活着逃出了岑府。

……是因为有些事晃动了他的心神,所以才让夜长庚钻了空子吗。

“但你可以。”

最后的话语成了晦涩中突然而至的希望,玄戈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意思?”

“我会施术让你进入他的梦中。”云无月轻缓的声线很好的让辟邪王冷静下来。“他的梦境极为不稳,你要小心。”女子的眼神如古井之水,深邃无波。“若是寻得了他的意识,切记尽早带他回来,神魂不稳,陷入梦境时间越久后果越难以预料。”

玄戈垂下眼帘,视线停留在沉睡的弟弟身上。“我并不懂得梦境之术。”他当然愿意亲自救回弟弟,但如果由他前去并非上上之选,玄戈绝不强求。

云无月闻言却再次轻轻的摇了摇头,她重复得强调了一遍。“我无法将他救回,唯有你可以。”辟邪王略是怔忡,魇魅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而后平和的一语点破:“他身上有你的气息。”女子站起身,走到玄戈面前。“未成域的梦境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比起可能会被排斥的陌生人,由他熟识的你寻觅唤醒,这是最合适的办法。”

云无月抬手翻出一抹紫灰色的光,像是给出了一道选择。

“如何,你可愿前往?”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于情于理,玄戈从未想过拒绝。

 

梦境。

灰蒙的世界像是无月的夜晚,阴霾的森林,视线可及皆是一片暗沉的黑色,朦胧之间可见隐隐忽明忽暗的幻影从远处的迷雾中闪过,像是流星走过夜空留下的碎屑,划过一道亮色复又消失不见。

这是玄戈第一次进入梦境——这种体会很奇妙,所有的感知都是真实的,但整片世界却又实际的幻觉与泡影。如果换一个时间点,兴许玄戈还有兴趣多调查了解一番,但如今他满心都装着寻找北洛这一件事,一时也无暇再生那些闲情逸致。

这是北洛的梦境。

云无月说,夜长庚在北洛的梦里引入了魔,他必须要尽快找到他。

白衣的青年怀着谨慎而焦虑的心情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天地之间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死寂一般无声安宁,他向前不知走了多远,终于看到了一点隐没在昏暗之中的白光。

像是某些场景的定格片段,有建于山林之间的庭院,也有位于闹市之间的屋舍,不知是不是梦境主人的神识不太稳定,画面交叠穿插在一起,好似无序的剧目,这边唱罢那边又登了高台。

——初见你之时,我和柔儿风华正茂,你还是个小娃儿的模样。之后几十年,在你身上的光阴却比我们要慢的多,前些年你一时清醒一时懵然,我们便担心以后该要如何,若是我和柔儿都不在了,又有谁能够顾念你。如今总算放下心来。

辟邪王像是站在巨幕前的观众。

起初的场景还是极为温和的对话,玄戈听着这老者的嗓音,猜测着老者的身份——羽林曾提及,北洛在人间有一对非常好的养父养母,他们把北洛照顾长大,于弟弟而言胜似至亲。

——这无争剑你当带在身边,当时时自省,严于律己。

原来,碎裂于始祖魔庚辰手下的人族之剑就是这位长者赠予北洛的。他们待北洛如同亲子,玄戈从心底感激二人的存在。

画面流转,像是时间的倒退,倒退到更久远的世界。

玄戈在那个宽敞的前厅里站定了片刻才从两位女子的对话中,辩论出了她们的身份。

苏家。

这个名词出现的时候,辟邪王的眼神手指忽的收紧,捏得掌心略略泛白。羽林曾告知玄戈,北洛幼时被一个姓苏人家短暂的收养过,而后因为发觉他妖族的身份,险些将他抛弃,期间变故原因为何羽林没有查明,但从属下传到的意思里玄戈清楚的意识到,若非曲氏夫妻的出现,他不知道弟弟还会遭受多少折磨。

——他确实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往后要在苏家常驻,却是要改名换姓的。

——柔儿你说……我该怎么办?那孩子,不,他根本不是什么孩子……我一刻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一群妇孺在山中遇上山匪,北洛为了救苏家人,用石块重伤了好几个匪徒,又把那些匪人的头目撞下山崖。苏家不信一个孩子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明明跟着盗匪一起掉了下去却没有死。

悬崖万丈,任谁摔下去都是粉身碎骨。

谢柔对苏夫人反声的质问像是一把匕首,硬生生撕开了玄戈一直以来试图修补的假象。辟邪王回想起数十年前的旧事,那日他与岚相正在商谈政务,突然之间浑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痛得他眼前一黑,险些从座椅上栽倒下去。

双子之间平日之间并无感应,数百年来唯有那个瞬间辟邪王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兄弟危在旦夕。待到自身状态稳定清醒之时,双子之间的联系又回到了寻常,玄戈无法感知北洛真实的境况,只隐约察觉到兄弟还有伤势在身,但已转危为安、性命无碍,当下想过将人接回天鹿城,可惜遭到了长老会激烈的反对。

倘若那个时候,他力排众议先把北洛带回……

玄戈缓缓闭上眼,似是长叹,似是轻笑。世事没有假设,也由不得他反思那些已经终成定局的过往。解散长老会占据了玄戈全部的心神,也算是厚积薄发,他在几年之内就完成了目标,而时至那刻的北洛大约是已为人收养,他再也没有感到过任何属于弟弟的信号,这件事便就此搁置了。

一直以为北洛应是遇到了意外后化险为夷,是以玄戈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内疚,时也命也,既然他在人界安好,出于对王城组名的负责考量,兄长也失了非要让对方回到天鹿城的欲望。

直到今日——

——大夫跟我说,他全身骨头都断了。五十多天,不能吃饭,不能喝水,竟然还没死……这,这还是人吗?

——你这个怪物,你怎么还不死……你再不死我都要疯了!

——我和老爷本是看你可怜,无依无靠,想要收养你,保护你。这你这样的怪物哪里要人保护?!你就是个骗子、骗子!

玄戈握住天鹿的剑柄,长剑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波涛般翻涌的心绪,低低的震颤嗡鸣。幻境在眼前缓缓散去,留下白衣的青年独自停留在这空寂的黑暗之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北洛还曾有过这样的过往。可笑自己竟还为这一段时日弟弟缓和的态度而沾沾自喜,想着往后有足够的岁月供他弥补曾经错过的时光。

不,玄戈现在依旧是这样的心念,只是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弟弟对待旁人皆是温声平和,唯独在自己面前喜怒不定,讽刺尖锐甚至带着明确的排斥。如何能不怨恨,如何能轻易接受——在北洛眼中人族才是他的亲人,辟邪不过是一群为了一己私欲就抛弃幼子的无情之辈,而天鹿城则是殊途陌路的过路之地。

至于玄戈自己……

走过的地方飘开忽明忽暗的光点,像是属于记忆碎裂后的残余,玄戈从亮色的光点中依稀能看到少许模糊的画面,山林,鸟兽,雨露,带着北洛逃离的护卫——

还有两个手持弓箭长刀的猎人。

——真的有异兽,我还射了他一剑。

——你胆子也太大了,不怕是妖怪?

——是妖怪才好,那皮毛一定很值钱。这只看着还小,不知怎么像是落了单,趁他没跑远我们赶快追上去!

——……行,我就跟你拼这么一回。

混杂在一起的画面分不出先后。

幽深树林延展向梦境深处,玄戈从未觉得自己的步伐如此沉重,像是挂了千斤的重物,寸步难行却又不得不一步步走入丛林深处,直到看见一片干净的空地上,一个年幼而弱小的辟邪幼崽躺在石壁前的光影之下。

北洛的记忆到这里就停住了,画面定格,黑白错落。

有谁的影子半跪在幼兽身前,带着温柔的歉意与惋惜,摸着幼兽的额头向他轻声告别。

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怒吼,有人在质问。他们说,杀死北洛是为了拯救辟邪族,双王降世,是祸非福,玄戈殿下已经因为吞噬的本能伤到了北洛殿下,若是他们再长大,双王相争,彼此侵噬,对天鹿城而言是弥天大祸。

所以选择了玄戈,就要置北洛于死地。

玄戈忽然想起自己面对初长老和严长老时义正言辞的话语,他说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为了没发生的事就置幼子于死地,生而为王,有何血性,有何自由?掷地有声,暄池长老从那时起就看到了长老会的结局,他自己何尝不认为此话句句出自心声。然而事实上,他终究如自己的父辈一般,在弟弟和族人之间选择了天鹿城。所谓的对方已被人族收养,目前健康成长,未必愿意回来……诸如此类的理由他能说出许多,可以轻松得说服天鹿城所有的族人,曾经这些说辞也说服了自己,如今的一刻却难以自欺欺人。

突然自嘲某些程度上他和那群长老会的辟邪并无不同。

倘使一无所知便也罢了,他分明感知到了弟弟摔下悬崖命悬一线。的确他曾有过行动,想将北洛带回天鹿城,并为此与长老会之间正式宣战。但现在回过头一想,所谓的弟弟不过是他完成自己的治世理想的借口,是他蛰伏许久后终于得来用以对长老会发难的手段,如果他曾经真的在乎这个弟弟,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寻他回来。

百口莫辩,不,他根本没有自辨的资格。

……或许,这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愿对北洛解释过往辛密的原因。因为不知,因为为王便有为王的责任,所以玄戈没有后悔,他只是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受益者,且并不无辜。

眼前光影中,辟邪族的战士望着身前的幼崽,低声说出留在北洛耳边最后的话语。

——北洛殿下,我恐怕不能再保护您了,追来的战士越来越多,如果我继续将您带在身边,只怕会令您更难脱身。看来要在这里分别了,我去引走他们,离开这座山。

——殿下,您有着属于王辟邪的血脉,必定可以活下去的。您会成为强大无比的辟邪,就算我没法亲眼看见那一天,也会在心里为您祈福。

像一阵青烟倏忽散去,只留得一丝尾音回响,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叹息。

浮彦,这个名字玄戈幼时曾在母亲与父亲的争执之中听到过,他是母亲身边的近卫之一,据说早已死在了人界,当时他不清楚缘由,后来母亲战死之后玄戈才稍稍查到了一些属于当年的旧闻。如果浮彦活着,或许北洛就不会遇到之后的诸多苦难。

玄戈不知道为什么弟弟会拥有这段记忆,如婴孩般的辟邪分明不该能记住这般久远之事,但北洛既然记得,那便是清楚当年王族与长老会之前全部的博弈。也难怪北洛从来没有向玄戈询问过真相,他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他应当知晓的旧事。

白衣的王者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躺在地上的辟邪幼崽,一言不发,沉默而对。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下等魔出现在了周围,零零散散得向着幼兽聚拢而来。天鹿出鞘,金色的光照亮天地,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这些找死的魔族就被迫承担了王者所有的怒火,哀嚎着化成千万碎屑,消散于空气中。

幼兽的身前缓缓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它像一面阻隔的石墙,挡住前方全部的去路。

辟邪的幼崽不知何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摇晃的爬起,趴坐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之前,背对着梦境的来客,直直的看向灰色的石门。玄戈走上前年,隐约的一瞬间,他似乎从那半开未开的门缝里看到了一些纠缠破碎的场景,有离火殿的前厅,有人间的城池,有魔域,还有数不清的话语声搅浑在一起,叫人听不真切。

声音很杂乱,遥远而朦胧,却有一个声音直直的传到了玄戈耳畔。

那是属于天鹿城辟邪王逝世的丧钟,饶是玄戈,生平至此也只在父亲的死讯传回之时才听过一回。

——他的梦境极为不稳,你要小心,若是寻得了他的意识,切记尽早寻他回来,否则时间越久后果越难以预料。

掌心停滞在那扇石门之上,想碰触的欲望生生遏制。即便知晓在那扇门之后,玄戈或许可以得到一年以来所有疑惑的答案,但云无月的话浮现脑海之时,这股冲动终究还是被辟邪王生生压回心底。他在原地停留了一刻,转回身走到幼兽身边,手中细碎的记忆碎晶飘入幼兽的身体。

幼小的辟邪抬起头,眼神里一片干净而柔软的茫然与天真。

白衣的青年缓缓蹲下身,抬手将这个又轻又软的小东西抱入怀中,毛绒的触感,温凉的体温。辟邪王扣拢的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动作却极是轻柔,生怕伤到怀中脆弱的幼兽。

幼兽脑海一片懵懂,它像是回到了山林中迷糊不醒的状态。不太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幼崽抬起头轻轻动了动鼻子,一丝熟悉的味道传入脑海。哦,它好像知道了什么,虽然还是不太明确但这个感觉很温暖,它忍不住心生亲近。

一个温柔的触感出现在额头之上,年幼的辟邪略略抬起脑袋,它瞧着眼前的面孔,似有些看不懂对方的动作。记忆的碎片融入精神,一股倦意昏沉袭来,幼兽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多想,它缓缓垂下脑袋,额顶蹭了蹭兄长胸口的衣料,往怀里的最深处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沉沉睡去。

手臂间的重量慢慢增加,玄戈低下头,怀中幼兽一点点化为沉睡的黑衣青年,他半躺在玄戈的怀中,额首贴着兄长的手臂,温热的呼吸透过白色的布料像是羽毛般扫过玄戈的感知。纷乱的记忆划过脑海,从最初突兀的相逢到后来点滴的相处、对话、出行,意外的标记,不该出现的吻,双子吞噬的本能,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芥蒂、烦躁和无名的怒火,思绪归结到最后是对方因梦魂枝昏倒之时,玄戈心中清晰的紧缩和惊惧。

记忆如潮水涌来,潮起潮落,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得退得干干净净。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有些事情忽然就变得不再重要,收回脑海藏入心底。

 

玄戈缓缓收紧这个迟到的拥抱,辟邪王的心境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清醒而明确。不管北洛做出何种选择,不论未来走向何方何地,他都会倾尽全力护他一生周全,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