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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永恒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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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永恒的晦暗,而黎明流露你眼角的猩红。
你殷切期许的光明,是千万蛰伏于阴沟里的虫豸的葬身之所。
而我是其中之一。


这场雨已连续下了三个小时,山谷间的树木被雨水冲刷得狼狈而洁净,再过一阵子,就连灌木丛底下的大摊血迹也将了无痕迹。
在那之前,一行人声势浩荡地来了。
他们是沿着蜿蜒的血痕一路找到这里的,而源头便是倒在树丛里的男子。
他双眼紧闭,唇色惨白,活似一具死尸。从打扮上来看,他明显是一名警员,并且官衔还不低。
带头的人见了他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大叫起来,随从个个都如释重负。
唯有人群里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疾步赶了上去。
这名青年身穿黑色西装,浑身光鲜亮丽,唯有皮鞋和裤管沾了厚厚的泥。无需多作推测便能明白他是这群人里的指挥者。
“他怎样?”青年声音沙哑地问道。
队列里一名医者打扮的人匆匆上前,掀开那警员的外套查看伤势。
“胸部腹部等多处中枪,从崖上掉下来导致身上多处骨折,头部也有明显的外伤,我估计……”
青年手握着的巨大的黑伞在空中摇晃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摆正,伞檐下传来他冰冷的命令:
“带他回去。他必须活着。”

(1)
凌晨五点,黎明被困在窗户的四方格里,渗着微蓝的光。
罗子建从浴室出来,边擦拭挂满水珠的头发边摸黑走到床边。
两个小时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算激烈的枪战,所幸帮里的兄弟都全身而退,“货品”也已成功转移。那群窝囊废条子再次扑了个空。
他不顾头发还未完全干透,闭眼躺倒在床上。
这时,一阵汽车的引擎声高调地传来,最后在他楼下戛然而止。
罗子建知道自己的这一天是无法结束了。
他缓缓坐起来,从换洗的衣物里好不容易翻出一台手机,屏幕显示“3个未接来电”、“10条未读短信”。
他无奈地一笑,将手机丢在床上。

客厅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罗子建的笑还未完全褪去,那人已经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阿建!”
罗子建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来人。
“三更半夜的,叶大少爷不睡觉跑来我家做什么?”
叶承康见对方毫发无损,看起来还悠闲地冲了个澡,关切的表情瞬间卸了下来,变成愠怒。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瞒着我加入这次行动?”
“手机静音了。”罗子建淡漠道,长时间的沉默暗示了他并不打算回答后一个问题。
“是不是四孖四怂恿你去的?等下我就收拾他。”虽然叶承康已经尽力压低声音,但这句话在静谧的凌晨依旧显得音节铿然。
“不关他事,是我自己要跟着去的。”
叶承康听罗子建语气强硬,知他在心里将自己的关心当作是束缚,怒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如果被人认出来了,你会没命的!”
“如果……如果,”罗子建嘲讽地笑了笑,“因为这些‘如果’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年,因为这些‘如果’我只能和组织里的几个人来往,我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两年都忍过来了,为什么不能……”
罗子建猛地站起来,打断对方的规劝:“我不想买几瓶酒都要人代劳,不想躲躲藏藏,不想你什么都为我安排好,不想像个废人一样混吃等死!”
“建,你冷静一下……”
“不冷静的人是你,”罗子建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迫使对方直视他的眼,“你看不出来吗?就算他们能重新接受我,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我要的是你,现在的你,别再提什么‘原来’‘以后’了。”
罗子建的双手颤抖了一下,从叶承康的肩膀上滑落,眼里已泛起一层水雾。
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床沿,垂下头道:“别傻了,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的名字,我的过去,我现在根本什么都不是。”

两年前,罗子建在一次行动中遭人出卖,卧底的身份被曝光,以致同时遭到黑白两道的追杀。身负重伤的他在逃亡时不慎掉落崖底,虽然被叶承康等人及时救回,但因伤势严重,后来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头部也因为曾受到重击而失去记忆。
他如今所知道的全部都是叶承康告诉他的事:
他原是香港黑帮华业会的成员,一直以警员的身份潜伏在警局当卧底。自他堕崖之后,警方那边因找不到他的尸首,基本已经认定了他的死亡;而由于他之前大部分时间都以警员的身份出现,各地黑帮都认定他是条子那边的人,多年来想用他的人头换取高额赏金的人多不胜数。
叶承康是华业会元老叶胜的孙子、现任坐馆叶永昌的独子,因此华业会的下一任继承人非他莫属。罗子建也是因为有他的庇护才能在香港潜伏了两年多,虽然帮内也有不少人对他虎视眈眈,但碍于其与下一任坐馆的“特殊关系”,没有人敢动他。
但最令罗子建震惊的还不是自己黑帮成员的身份,而是他和叶承康的关系。
这个未来将会统领香港最大黑帮的陌生人竟深情地望着他说:我们是恋人。

罗子建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确认。他的疑虑有一千罐沙丁鱼罐头那么多,但每当叶承康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翻出一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逐一数给他听那些都是什么节日里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时,他便忍不住要相信那个人眼里的深情。
他看着一叠叠他们过去的合照,却怎么也模仿不出从前的那个他纯粹得令人嫉妒的笑脸。
终于在他决定逃跑的那个夜晚,叶承康给了他最原始最真实的证据。
这位陌生人清楚地知道他身体的所有敏感点,知道他每一个音节的意义,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他们是这般契合、这般亲密。

当一个人相信了他最不可能相信的事以后,他便再没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了。
罗子建接受了叶承康告诉他的一切,并决心将自己的一切都回报给他。
奈何他只是个连记忆也无法拥有的无用之人,唯一有用的也只有那颗还值点钱的人头,但叶承康不要。
他要的是他这个人。
他要他的现在,他的躯体,以及他陷入虚无的灵魂。

两年来,罗子建住在叶承康为他准备的房子里,过着蛰居的生活。除了在叶承康的陪同之下偶尔能到极偏僻的酒店吃顿饭以外,他几乎被禁止出门,至于“重操旧业”的想法,自然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叶承康驳回了。
这次他瞒着叶承康和帮内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兄弟出任务,不巧被一班条子蹲到,免不了和对方火拼一场。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叶承康大概是从带头人丧荣那里听到了消息,因担心自己的安危而连夜赶来。

叶承康越是对他无微不至,他的不安便越深一层。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不去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不是没有尝试过回到叶承康所描述的“过去”里,只是每当他努力扮成叶承康所描述的“自己”时,他的灵魂便愈发沉重。他没有足够的回忆支撑着这副身躯走下去,却有足够的智慧张望自己的未来,现在的他只剩下两条路:一是恢复记忆,二是用尽全力扮演过去的自己。
如果他都做不到,只会拖着叶承康也坠入这个深渊里。
叶承康前途无量,而他,说到底不过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废人。
他赌不起,更不想叶承康陪他赌。

罗子建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包烟,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二十根香烟里抽出一根含在唇边,又从枕边准确地摸出一个精致打火机——那是叶承康在他失忆前送给他的,默默点燃了那支烟。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道:“康,求你放弃我吧。”
叶承康浑身一颤,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惧怕与迟疑:“你知道我不能。”
他看到罗子建抬头看他的眼里盛满了悲哀与决绝。
从前的罗子建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那双眼总是充满自信与希冀,即便在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罗子建的眼里也不曾蒙上那种绝望。
叶承康分辨不出自己更爱哪一双眼睛,他只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更何况他每次都能准确地捕捉到里面闪动的情欲。
即便有一天,那双眼里盛满了恨意,他也甘之如饴。
叶承康的情绪尽数锁在眼底,唯有眼角的猩红暴露了他的情动,他勉强用镇静的语气说道:“你不爱抽烟,别再勉强自己了。”

他俯身含住罗子建嘴里燃着的香烟,顺势狠狠地吻上那片唇。罗子建被他似疯若狂的举动所震慑,一时间作不出反应来。
叶承康吐掉已经熄灭的香烟,再次狂烈地咬住对方湿润的唇。顷刻之间,罗子建已被他压倒在床上。
烟蒂苦涩的味道在两人的口腔内蔓延开来,罗子建一瞬间想到了他们的爱,心里一苦,喉咙里忍不住漏出一声呻吟。叶承康近乎狂暴地侵犯那张嘴,直到罗子建眼角泛起生理泪水才放开了他。
“阿康,别这样……”他说这句话时红肿的唇边流淌着方才来不及咽下的涎液,一双眼因失去焦距而模糊了浓重的绝望,叶承康从里面看到了久违的希冀。
他贪恋地渴望着他,一如他渴望他时那样浓烈。
叶承康俯身舔舐他柔软的侧颈,一只手在他身下摩挲,罗子建闷哼了一声,身体瞬间柔软了下来,无意识地将下身往那人的手里送去。
叶承康柔顺的长发在他的侧脸骚动,原本散发着的清香此刻却添了几分勾引的意味,有几缕恰好掉进了他的耳内,随着叶承康的动作在他的耳廓似有若无地撩动。
他的身体热得可怕,下身已被挑逗得坚硬,正忘情地迎合着叶承康手上的动作起伏。叶承康的吻隔着单薄的白色背心热烈地游遍了他的上半身,最后在那柔软坚挺的一点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罗子建被痛感唤回一部分意识,体内的欲望却使他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他坚实而富有美感的手臂缠上叶承康的腰,将对方狠狠锁在自己怀里,叶承康炙热的那处抵在他胯间,叫他连最后的理智都烟消云散。
他们边抚慰着彼此的身体边褪去对方的衣物,直到双方都一丝不挂。
叶承康贴上他的唇,这次吻得缠绵而温柔,一如他正在身下人的密处探寻的指节。
叶承康的温柔对他来说是致命的,他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躲避,最后都只能在他似水的目光里服下这哀艳的蛊毒。
他早已经是他的了。无论是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是那空白遥远的灵魂。
叶承康赋予了他的灵魂意义,而此刻又将领他攀上最原始的狂热。
当叶承康的指节触碰到某个点时,身下人突然全身痉挛起来,原本压抑的呻吟悉数迸发在静谧的空气里,他的眼底终于只剩下叶承康想要看到的欲望。
他的手指退将出来,给了罗子建几秒钟喘息的时间。
忽然,那双眼露出瞠愕的神情,只无助地睁着,一声混杂了痛楚与快感的呻吟在透着光的黑暗里回荡。
他们已彻底相连。
叶承康重新搂住那双肩膀,用舌尖极缓慢地舔舐着他的耳廓,身下却快速地抽动着,低沉的喘息声在罗子建的耳边起伏,却遮不住两人交合处溢出的水声。

唯有此时,他们才能忘掉世间的一切束缚,坦诚地拥有彼此。
无数个夜里,他们都像这般拥吻、交合,直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汗都刻上了对方的印记。
多少个夜里,他揉碎他的疑虑和恐惧,为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注入新的期许。
他们的肉体不再存在阻隔,灵魂也在一次次猛烈而深入的撞击中相互确认、相互契合,当两具躯体因互相探寻而疲惫得无法动弹之时,便是他们灵魂最紧密相连的时刻,一如他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们看到彼此的眼里只有自己,他们的身体里交换着彼此最隐秘的信息,他们红肿的唇只叫得出彼此的名。
本该如此。

“相信我,相信我,阿建。”他在他耳边低吟。
他多么希望那个人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拥抱着他、吸附着他,叫他永无退路。

风掀开了窗帘,清晨的第一缕光倾泻而入,落在罗子建泛红的脸上,他苍白的身躯瞬间泛起一层迷幻的光。
罗子建就像是降落凡尘的精灵,他发光的时候,便是要离开这俗世的时候。
叶承康抓住对方肩膀的手用力得似要嵌入那副骨骼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入那至深至隐瞒的洞穴里,无尽地在最深处顶弄。
身下的人再受不住更深的探索,因他早已将这副身躯、这具灵魂全然袒露在挚爱的面前。
“阿康,别再……”罗子建无力地仰起头,涣散的视线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他的手胡乱地在对方的背上抓,体内所承受的巨大冲击使他再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破碎的呻吟。
两人交合的地方不断溢出多余的黏液,罗子建每次想要逃开,那人便抱他愈紧,侵犯得愈急。
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除了叶承康那双眼以外,一切都是灰暗。
他深知自己已无处可去,世上无数个避难所里,只有叶承康是他的那一个。
他不再考虑过去与未来,只有这一刻,只有他身体里的痛楚与愉悦才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灵魂已再装不下任何东西。
只有他。只容得下他。

罗子建用尽仅剩的力气,吻上那总是紧闭着的双唇,他已经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康,我快要……”
“答应我,你会相信我,”叶承康突然放慢了速度,捧着身下人通红的脸道:“阿建,快答应我。”
那个人一直如此,不紧不慢地磨碎他的犹豫,麻痹他的神经,直到他再说不出一句迟疑。
罗子建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断断续续地回应他:“我……答应……你。”
那一刻,叶承康感觉天地的距离都不过在两人的身间,他拥抱着罗子建,便不再惧怕天地无情,人言可畏。
他全力在那柔软隐秘的深谷来回撞击数十下,最终留下只属于他的证据。
罗子建也已释放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脱力地喘气。
叶承康仍紧紧地抱着他,在他汗湿的额上留下绵长的一吻。

有些爱注定只能在黑暗中滋长,于阴沟里挣扎出艳烂的花。
只是太阳已然升起,他们都将无处可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