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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二|谢衣x乐无异|《莲心》

Chapter Text

【一】
子夜,长安。
沿街商铺皆闭门谢客,空旷的街角转出几名夜巡。有人瞧见定国公府大门上的琉璃灯,感叹道:“这灯真亮,一整条巷子亮堂堂的,路也好走多了……真是有钱人家,舍得用这么好的灯来守夜。”
另一名夜巡应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灯半月前就挂上啦。秋天暗得早,每晚酉时一过就会点上。”
那琉璃灯罩上有鎏金的祥云莲花纹,既富贵又雅致,照得朱门上的兽面铜环亮如赤金。队长李元华嘱道:“许是乐老将军在等贵客。明日再拨两队人来,莫让灯被宵小偷了去。”
待人走远,乐府前忽地现出一名白衣人。那人急促地叩门,不消片刻就有仆役匆匆奔至。
“在下游医谢衣,应清……嗯,应乐夫人之邀前来。”
那陌生男子朝仆役微微欠身。湿乱的鬓发被夜风吹开,露出一张斯文面庞,右目前架着枚稀罕的琉璃镜,像个年轻的教书先生。仆役眯眼打量他衣摆上的泥点子,那人捋起衣袖,举起一只半旧药箱在他眼前晃了晃。
“难怪阁下怀疑,这半月里连夜赶路,便成了这般模样。”自称谢衣的年轻大夫无奈一笑,又催促道,“小公子病重,勿要耽误了,快放在下进门罢。”
仆役闻言,神色间卸去戒备,伸手挑下门上的琉璃灯,躬身将谢衣迎入府内:“夫人说谢先生知书达礼,却定会急着进府瞧病,又说您妙手仁心,小的还以为……谢先生已年逾古稀,这才多耽搁了一会。如意失礼了。”
“无妨……他眼下情状如何?”
“昏了好几天啦!我家公子两年前病过一场,之后夫人一直小心照料,不知怎的又病了。”如意叹道,“谢先生,公子他才十岁,聪明伶俐,本应是个有福气的,可偏偏身子骨弱,真是太可怜了。”
谢衣也跟着一叹。
说话间二人匆匆穿过游廊,如意又道:“夫人这几日都守着公子,吩咐小的直接带谢先生过去。”他刚要唤人来拿行李,不料谢衣脚步一转,越过自己径直走向了少爷厢房。
“诶?谢先生认得路?”
“他两年前的病便是谢某诊的,那回在下叨扰过几日,自然认得路。只是我多在屋中,你许是不曾见到。”谢衣七转八绕,转眼已留下个背影,远远抛了句话过来,“如意小兄勿要焦急,小公子定能病愈……劳驾送一盆热水来。”

意识渐渐归拢,乐无异慢慢睁眼,还以为横躺在饭桌上。肚皮上好像架了个火锅,辛辣热意涌进了四肢百骸。
可惜只能闻到药味。他咽了口唾沫,舌根漫过一丝古怪的腥味。
……这回的药,怎么与前几天的不太一样了,难道娘亲新找了大夫?
他僵着手指拨开床幔,屋子空无一人,门外传来娘亲与陌生男子的交谈声,像在说自己的病症。乐无异抓乱了头发,也只能听懂寒毒、血气匮乏等几个词,于是乖乖躺回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小紫檀木药箱发呆。
这位先生挺厉害啊,药箱也神气,说不定真能治好我,要是能……让我不再做那个噩梦,就更好了。
昏迷的这几日,乐无异魇在同一个梦境里,醒来后仍是记得梦里被人背着在雨里跑。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怕他丢下自己,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也不敢回头,追赶他们的怪物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雨灌进脖子,他冷得牙关打颤,却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开了,娘亲与一名年轻男子进了屋。
有生人在场,乐无异不好意思继续瘫在床上,拉着傅清姣的手慢慢坐起身。那大夫眉目温雅,比他见过的大人都长得好看,乐无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见那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还微微笑了下。
乐无异红了脸,扭头去看娘亲,见她点点头,便摇摇晃晃下了地,向男子深深一揖:“谢谢先生救我性命。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无异今后定会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男子却是一愣:“你……不记得我了?”
乐无异抬起头:“先生认识我?”转头却见娘亲朝那人微微摇头,淡淡道:“异儿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也好,不记得也好。”男子敛了神色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在下谢衣,你……乐小公子因是染了寒毒而昏迷多日,适才服过药,可觉得好些了?”
“刚才还觉得冷,现在暖和多啦。”
谢衣沉默地点头,乐无异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提那场噩梦。
上一次梦见大雨还是两年前。那回他生了场更重的病,睁眼时不记得任何事,只有一名清丽的陌生女子守在床前。那人自称是他的继母傅清姣,又道他是李朝定国公乐绍成的儿子乐无异,幼时曾与生母在西域生活,生母去世后被送到此处。
继母的眼里血丝遍布,隐有几分水光。他犹豫了半晌,嘶哑地唤了一声娘亲,便被一把搂住了,又听她在耳边道,以后娘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傅清姣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几转,走去外间煎药。乐无异待谢衣切完脉,摊开掌心伸到他眼前,怯生生道:“先生,我醒来时摸到肚脐上有片姜,辣辣的,就拿下来了……”
谢衣微微蹙眉,倒未责怪,只是让男孩重新躺下。他把姜片贴回原处,娴熟地替他穿好睡得皱巴巴的衣裳,嘱咐还需热敷半个时辰,又用指腹按压着小病人的脐眼四周,问是否觉得疼痛。
“不、不痛,就是,噗嗤……”乐无异闭着眼强忍痒意,想笑却不敢笑,好容易捱到谢衣摸完才睁开眼睛,突然瞥见他微敞的衣襟里露出一截纱布。
“先生受伤了?”
“嗯?”谢衣一顿,抬手整理衣领,那截纱布便隐在了赭色交领之下。
“赶路时跌了一跤,皮肉伤罢了。”
乐无异躺着蓄上些力气,不一会又起身看谢衣收拾药箱,好奇问:“先生,学医是不是要学许多年呀?”
“我自十一岁入门……约是学了十一年罢。”
“原来要这么久啊。”
“倒不算很久。”
“可是娘请过好几个大夫,也只有你治好了我,你已经很厉害了!”
“小公子福泽深厚,原是谢某侥幸。”
谢衣彬彬有礼地回着话,虽无不耐,却也不多说一字。乐无异愈发觉得此人真人不露相,无奈身虚体弱,不到一会就手脚发软,只得倚着床架攒力气,缠着他喋喋不休:“你怎么会认识我娘的?”
“数年前我因故离开故乡,那时医术仅有小成,幸而路遇同道友人,因其之故落足长安。清姣与她是旧识,亦是助我许多。”
一声叹息幽幽飘落,谢衣转头,见乐无异皱起眉,圆扑扑的脸上现出几分苦恼。
“我爹说,他从小就想驰骋沙场,于是刻苦练武,成了定国大将军;我娘年轻时就是族里的医女;谢先生在我这个年纪,也已经决定要拜师学医……可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谢衣放下瓶罐走到乐无异跟前,温言道:“你尚且年幼,有意立志已是难得……你喜欢什么?”
乐无异的眼睛亮起来:“我身体不好,要是能给自己治病,爹娘就不用再担心我了。还有隔壁茶社唱曲的小翠,她说没钱给娘治病……如果我做了大夫,就能帮帮她了。”
“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谢衣目光闪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摸了摸他头顶翘起的硬发。
“那,你能教我吗?”乐无异挠挠头,眼中有掩不住的期盼。
“……清姣医术造诣不浅,你或可先让她教你一些浅显医理。”谢衣思索片刻,在腰间解下一枚白色香囊递给他,“我需在城东的息氏医馆叨扰些时日,你若要寻我,带此物去那处便可。”
“谢谢先生,等我能出门就去找你……”
乐无异惊喜地捧着香囊,见那白麻布上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小蝴蝶。这半圆的香囊虽不如市面所售的那样喜气,淡淡的木香却十分清雅。他又闻了几下,忽然想起方才醒来时,嘴里也似是残留着这股味道。
“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谢衣点点头,提着药箱向外走去,乐无异在他身后唤道:“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我病好了就去息馆找你,你一定要等我……我们拉勾勾!”
谢衣的手顿在门上。乐无异只怕他不答应,又出声问了次,终于见他转回脚步,向自己伸手过来。
“先生不许忘了。”乐无异抬手勾住他的小指,开心地晃了下。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好……一言为定。”

【二】
八年后,新帝登基,改年号宣和。
大典后仅过数月,一则消息由南至北急报千里外的国都长安——南地黔中道属地播州连降暴雨,罗安江沿岸多处决堤,万余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
这日,长安醉仙楼的食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起水患之事。有人忧道,旱涝必有瘟疫,若播州百姓前来投奔亲眷,却将疫情一并带进城中,又如何是好?
众人点头,忽被一声惊堂木震得心头一跳,便齐齐去瞧那出声处。那拍桌子的原来是茶社的说书人——程元生程老先生。
“众位何须杞人忧天。”程元生慢慢捋着山羊胡,中气十足地开了腔,“长安乃我李朝国都,社稷重防之地,怎会瘟疫横行?”
有人附和:“程老说得不错,息氏医馆的总馆就在咱长安城里呢,他们那位当家——据说比御医还要神。”
“可前些年皇上发榜招纳良医,好些民间出身的大夫后来都留在了宫里,你说息当家厉害,为什么偏偏她没成御医?”
“哈,这位有所不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息氏医馆现任当家名为息妙华,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子,医术精妙绝伦,身有“医仙”美名。传说息氏祖先侍奉过三皇之一的神农,世代定居于隐地星罗岩。
多年前,尚是三皇子的宣和帝曾亲自将她从故乡接到长安,为他心爱的女子治疗疾症。息妙华治愈女子后本欲离去,三皇子知其心系百姓,遂下令建下一间可令所有百姓求医问诊的息氏医馆,方将她留在长安。
“听说医馆牌匾是宣和帝御笔亲赐,原来是真的!”
“当然了,阮娘娘国色天香,圣上与她年少初遇一见钟情。如今圣上几经坎坷终登大宝,阮娘娘也被册封为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实在令人羡慕。对了,阮娘娘喜着碧色衣裙,抱云堂曾特地进贡一款碧瑶裙……”
啪。
老先生被晾了太久,忍不住又敲惊堂木,待八卦着的众人讪讪敛声,晃着脑袋又抖出一件新鲜事来:“息馆诊金低廉,平民百姓皆可入内求诊,可若要在馆中坐堂行医却是难得很。坐堂大夫、抓药伙计、还有那些拨去外地分馆的大夫,每一位都得先入了息先生的眼。息馆每年广纳贤才,但真能入得馆中的却是屈指可数。”
“咦,我怎么见乐老将军的大公子也在那,看着也就十几岁,怎么就能坐堂了……难不成是看了乐老将军的面子?”
“胡说,息先生连御医都不要做,怎会为了巴结人放水。一定是乐小公子医术精湛,才让息先生青眼有加吧。”
程元生无奈再次被打断,不过这回却欣欣然闭了嘴,不紧不慢沏了杯雀舌,温文尔雅地自斟自饮起来。
“乐小大夫给我瞧过病。嘿,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唇红齿白一张俊脸,穿的是最时兴的厚织锦,金丝袖口、翡翠领扣,鞋子是抱云堂的登云靴,听说那家的鞋子没有一千两银子都别想买。莫说姑娘大嫂,就连我和他多说几句,心里都扑通扑通的……”
“你一个看病的,怎么净瞧人家医生长得如何……他医术到底是好是坏?”
“哈哈,看这位兄台精神健旺,乐小大夫的医术定是妥妥的。”另一人插嘴道,“程老先生说书的茶社以前有位小翠姑娘,唱曲的嗓子跟百灵鸟似的,今年年初带着娘回老家了。小翠姑娘这些年赚的钱都花在给娘看病上,却一直不见好,直到乐小大夫亲自开了方子,用了好药,才将老人家治好了……这事程老先生也知道。”
“哎,她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又怎买得起贵重药材,定是乐小大夫自掏腰包送的吧。也难怪,乐老将军就是位乐善好施的主,做生意公道,大家都抢着进他家的货……听说他前些日子已经去播州赈灾了。”
一片啧啧称赞中忽地冒出一个尖细嗓音:“那乐家小公子为什么既不入仕,又不从商,反倒辛辛苦苦地去学了医呢?”
众人这才又想起程元生,转头却见老先生听得专注,下巴上的美须都浸在茶水里。
“咳……”程元生忙捞出胡子一根根揩着,“这位乐小公子从医的缘故嘛——各位稍等,容老朽……再喝口茶。”
小二盯着茶壶嘴冒出的白气,只觉后背被目光戳成了筛子,然而程元生却似一无所觉,抿了口新换的茶,回味了一会才道:“老朽确是问过乐小大夫,只知其师是位术绍岐黄的高人,乃息馆客座之一。若有疑难杂症,亦可请其出山会诊……乐小大夫只道幼时曾为此人所救,遂拜师学医,又道其师是名隐士,不便提起名姓,老朽亦不好多问。”
众人话语随着袅袅茶香飘出茶室。窗下本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讨男子,听罢议论,便起身向城东息馆走去。

这日恰逢乐无异轮值,难得病人不多,便溜达着去门外透了口气,回来时只见一名乞丐正与守门仆役说着话,似是在打听今日出诊的大夫名姓。乐无异朝那人瞥了几眼,不由疑惑——此人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上医馆是来干啥?
待他坐回位子,却见那人果真进了医堂,直直向自己走来。那人只道身上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乐无异按下疑窦,望闻问切了一番后竟瞧不出异状。他担心漏诊,带着那人去里间脱去衣物,从头到脚仔细按了一遍。
“乐大夫不瞒您说,我是从朗德逃难来的,要是真得了什么费钱的大病,那也是我命不好,您落个准话就成。”男子穿上脏兮兮的衣服,一边觑着乐无异的神情,一边用手偷偷抹去沾在板凳上的污渍。
“你从朗德一路乞讨过来,几个月又饿又怕,气血亏空本也正常,就是……”乐无异净手后回到座位,提着毛笔微微沉吟,另一只手则垂在腰间,摩挲着一枚挂在腰带上的香囊。
那香囊布面已是半旧,底下却缀了条鲜亮的赭色流苏,显然是新换不久。乐无异闭上眼,用指尖耐心地梳拢起纷乱丝线,思绪也随之渐渐收成整齐的一束。
药方终于写成。乐无异大笔一挥签上名,抬头见那人欲言又止,便安慰道:“你没得什么大病,先吃些扶正固本的药调养一个月……要是没地方熬药,可以让药师做成丸剂,你明日来取,每日服一次就行。”
“多谢乐大夫。可您已经免了我的诊金,反正不是大病,就不用再麻烦了。我才来这儿,这几日只能在醉仙楼外讨吃的,等找到正经活儿就来还诊金。”
“药一定要吃,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乐无异捞起方子吹干墨,唤来药童收方,又嘱咐道,“明天你一定要过来,可别忘啦。”
“哎,这怎么成?”
那男子起身欲拦药童,乐无异忙叫住他:“要不你帮我个忙吧,就算充了诊金和药钱怎么样?”又道,“我爹寄来家信说,播州周遭许多人因为水灾得了病,我也想去那儿帮忙。你与我说说沿路所见,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听乐无异如此说,那人总算是肯了。
“话说,你今天来这儿,是不是也怕得了瘟疫?”
“是啊,我们几个逃出寨子后一路乞讨,有时只能吃野菜树皮充饥,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路过展细雨时遇到位义诊的大夫,她说我们中有人得了瘟疫,就送了些药……后来我们又遭了强盗,哥几个的包袱都丢了,只有我一直把药藏在衣服里,才能按那位姑娘的吩咐继续吃着。”
“……太可恨了,连难民的主意也要打。”
男子长长叹了声:“幸好没伤人命,再说也没人像得了瘟疫,药丢了就丢了呗。谁知道后来……”
男子的眼眶有点发红,乐无异给他沏了杯热茶,看他缓缓喝了才继续问:“后来怎么了?”
“也不过十来日,他们一个个突然得了怪病,三伏天里直喊冷。因为没钱看大夫,我就把自己藏的药分给他们,兄弟几个却还是接连去了……幸好碰上那位展细雨的大夫,我才能活着走到长安。”男子跪下给乐无异磕了个头,“也要谢谢乐大夫!”
“你、你快起来!”乐无异涨红脸,手忙脚乱地拉起他,“救你的是那位姑娘,你该谢她才是。”想了想又好奇道,“她给你的药,你还有剩吗?”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他:“也只剩一颗了。乐大夫说我没事,那一定是没事了,您要是看着有用就拿去吧。”

息馆闭馆时天还有些亮,乐无异裹了一身秋日的桂花甜香,踩着风火轮似的奔回家中。趁傅清姣还未到家,他忙从床底刨出一罐之前偷偷腌的糖桂花,一溜烟进了灶房——谢衣居住的静水湖离朗德不远,乐无异打算做些桂花糕,到时顺路捎给他。
似乎这回摘得多了些,可不能让娘知道了……咳咳。
乐无异心虚地挠挠头,手脚利落地筛糯米粉,和上清水饴糖,哼着小曲揉起面团。想起自进了息馆就忙得脚不沾地,一晃眼的工夫,竟与那人断了一年的音讯。
沾了面疙瘩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快碰到香囊时才一个激灵缩了回去。乐无异叹口气,琢磨着谢衣口味偏甜,又加了一大勺蜂蜜进去。
……唉,静水湖今年的莲花也是错过了,明年可一定得去看看。

【三】
十岁那年的秋天,乐无异自傅清姣处学了几册草药方剂、经脉命门的基本医理,只觉医术果真能活死人、肉白骨,愈发心生向往。
家中书房不乏医书,乐无异边看边学边养病,待痊愈已是寒冬。每隔几日,他就裹得像个球似的跑去息馆,兴致勃勃地观摩大夫问诊,一旦谢衣得了闲暇,便要缠着他指点一二。
乐无异于医道颇有天分,一点就透,长得也讨喜,不仅谢衣,其他大夫也十分乐意教他,还会特意为他准备蜜饯糖果。只是乐小公子无比专一,没过多久全馆上下都认得了这个粘着谢衣的小跟班,连息妙华都打趣道,按往年行程,谢衣一过正月就要离开长安四方游历,届时“乐小大夫”可该哭鼻子了。

然而那年谢衣并未如期启程。与他相约在长安见面的叶海迷了路,待那友人赴约,已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了。
唉,真不知他绘制的《山河图录》能有几分可信?谢衣暗想。
启程那日,谢衣在医馆门外遇到候着的乐府家仆。那人道一早就送了乐无异过来,谢衣这半日却未见着人,忙与家仆分头寻找。走了半个长安城,谢衣终于在乐府旁的一处街角寻到了乐无异,小小的身影躲在墙角,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是一点哭声都没有。
他心里蓦地一痛,急急上前,轻搂着孩子的肩转过身。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和着鼻涕晶亮亮地沾在口唇上,像只哭花脸的虎纹小猫。谢衣蹲下替他擦脸,一声“乐小公子”在齿间转了几转,终是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
无异。
“谢、谢先生?你怎么来了?”乐无异慌忙拿袖子抹掉涕泪。倚着青瓦白墙的桃花开得妖娆又得意,将那张哭脸衬得更可怜了。
“无异不来送我么?”
乐无异止住哭:“谢先生,我、我以后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看你?”
孩童的声音像是软糯粘牙的桂花糕,谢衣费了好大力气才绷着脸回道:“乐小公子见谅,谢某乃归隐之人,住处恕不接待外客。”
“什么是外、外客……我不能去吗?”乐无异急得双颊绯红,紧紧攥住谢衣的袖子,眼眶红得似又要掉金豆,“如、如果……不是外客呢?”
谢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无异先回答我一事。谢某授你医术,为何等了数月,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啥?”乐无异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中满满映着男子的身影。
谢衣叹了一声,忍不住又摸摸孩童的脑袋。他拈去一片落在他头顶的粉色花瓣,温和地注视着那对不染阴霾的眼眸。
“若作为谢某的入室弟子,自然……不算是外客。”谢衣眉眼弯起,在他耳旁轻声道,“何日无异愿唤了师父,便何日来罢……傻徒儿。”

静水湖隐于乡野间,澹荡无垠,不染红尘,谢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岛上。稀薄晨光中,白衣广袖的青年站在船尾,手执一杆细长竹篙,拨开一径蜿蜒水道,小船便在轻快的水声里晃悠悠向前荡去。船头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过船舷的蒲草,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个哈欠。
“啊!”又突然唤道,“师父师父!”
瞌睡的孩童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一跃而起,趴着船舷探头看鱼。
“原来鱼可以长这么大啊,我们晚上吃醋鱼吧!”
“莫要跌到水里去。”谢衣好笑地抬起竹篙轻敲船舷,示意乐无异坐回船中,想想又道,“明日去镇上买本菜谱,为师学会了就做给你吃。”
那之后领着乐无异在邻镇逛了几日,谢衣想起自己时常外出,此处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或许无趣。不料催促他回家时,小徒弟却连连摇头——
“师父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无异可以帮着整理书籍药草,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而且、而且长安太热了,师父就留我避暑吧!”
谢衣本也不是真要赶人,之后没过多久,连最要紧的书房钥匙也给了他。没过几日,乐无异又来问:“我在息馆见过一部没编完的药典……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的医书了,为什么还要重新编药典呢?”
谢衣解释道,大多医书对药材的记载十分混乱,那套药典可将千余种药材重新析族区类,同时添入息馆大夫们多年的行医心得。息妙华打算以此作为圭臬,统一各地分馆。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歪歪脑袋,“可那药典我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编者名字……是不是你编的呀?”
“……无异如何看出的?”谢衣有些诧异。
乐无异从背后拿出手札给谢衣看:“这本手札就是按振纲分目的方法写的,和那本药典有点像……师父,你辛辛苦苦编的书,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谢衣却不再细说,只道自己素有隐衷,平日里不得不隐名埋姓,又嘱咐今后若人问起,只需推说师承一名隐士即可。
乐无异虽有疑惑,仍是应了下来。

冬去,而后春来。等到夏至,铺天盖地的碧色莲叶掩住了大半湖面。年少的乐无异在这一年中猛蹿了个头,彼此再见时头顶已能挨上谢衣的肩,就连沉着脸写药方的模样也颇有几分家师风姿。
“我这儿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傅清姣几乎叹着气抱怨,谢衣一笑置之,去邻县义诊时却捎上了这只名叫无异的小尾巴。
小郎中毕竟年轻,抓药时不慎弄混了两味外形相近的药材,虽被及时发现,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后怕。待回到湖心岛,不等谢衣开口,乐无异便钻入书房罚抄药典三日。
说起来,谢大神医的烹饪手艺十分“精彩”,乐无异原不敢再假手于他,然而既是“闭门”思过,掌勺人只得又换回谢衣。
前两日过得风平浪静。
第三日,湖心岛来了名陌生访客。此人名叫叶海,笑眯眯地叩开书房门对乐无异道:“吾乃汝师之友,汝师遣吾采买香料抵债,今次顺路送来。”
谢衣留叶海共用午饭,不料他尝了一口便指着乐无异大声感叹:“姑且不论小徒儿自罚思过,单说能咽下汝之手艺,这等胸襟当属世间罕见……”
吓得乐无异忙捂着叶海的嘴拉出饭厅。
“吾说得不妥?”叶海举起烟斗连吸两口,脸色才缓过来,“汝师徒二人起居一处,汝竟不觉汝师味觉异于常人?吾吃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调味……汝真乃……心宽。”
乐无异低头笑笑,道了句师父口味重,我多喝点茶解辣就行。

那日午后,谢衣送叶海出门,乐无异坐在书房窗边,从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在他胃里欢乐地翻腾。少年揉着肚皮摇着蒲扇,仰着头呼哧呼哧地吐气,想要吐掉些嘴里的怪味。梁上映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小鱼游过的倒影,他呆呆盯了一会,再捧起书时就读到一段关于莲的药用描述。
“莲藕、莲子、莲叶、莲蓬,花叶果虽是一家,但药效都不一样……嗯,这个好记,莲藕入口清脆,凉拌醋藕很好吃,糯米糖藕也不错;莲子要新鲜现剥,又甜又香,芯有点儿苦也正好清口;嫩莲叶晒干捣碎可以泡茶,还可以做荷香蒸鸡;莲蓬么……听说把酒倒进莲蓬洞里,含着柄吸出的酒带着荷香,滋味真是一绝,下次问师父讨些酒来试试……”乐无异咽着口水,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书,“唉,莲子菱角都要老啦,师父天天早出晚归,都没空带我去摘。”
他趴在窗台上,隔着树荫眺望清澈的湖水,终是把书一扔,一脚踹开房门,欢欢喜喜下了湖。

“师父回、回来啦?”
乐无异装了一肚皮莲子,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家,却正撞上栈桥上等着他的谢衣。
“你啊……”谢衣倚着条断了半截的扶栏,俯身摘下乐无异脑袋上倒扣的莲叶,悠悠搓着叶柄,“想必无异已把功课背熟了,便说说这莲叶的功效,是补脾止泻,还是开阳散瘀?”
“师、师父,我摘了好多……你要不要吃点?”一身泥水的乐无异爬上栈桥,把新摘的莲蓬递给谢衣,对方却是不接。
少年不敢正面看他,觑见男子似笑非笑,不由心虚地后退半步,便被曝晒了一日的竹板烫得从脚底红到脸颊。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栈桥上,一溜烟滚进青竹板的缝隙里,他伸出光脚丫子欲盖弥彰地抹去泥水,磨蹭了半晌,谢衣却仍是八风不动地等着。乐无异没了法子,硬着头皮道:“那、那个,荷叶嘛,应该是补脾止泻的……吧?”
谢衣叹了口气,伸手捞走乐无异摘的莲蓬:“去把澡洗了,换身衣服,书房等我。”

赤金的余晖溢过书房门槛,将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长。
“无异,补脾止泻之物乃是莲子,并非莲叶,花、叶、茎、果虽系同源,却各有功效,莲心止血,莲房化瘀,切莫混淆。”谢衣微叹,“你这年纪本是活泼好动,此地清苦,不若尽早返家,清姣亦是能教你这些的……”
“我不回去!”乐无异慌忙摊开手心高举过头顶,脸色有些发白,“我答应师父要好好用功,却又食言。弟子知错,师父罚我吧,就是别赶我走……”
“唉,为师并非此意。”谢衣摇头,见乐无异的眼里憋着泪,缓了语气道,“罢了,你跪一个时辰罢,下不为例。”
乐无异稍松了口气。谢衣俯身替他整理领口:“你拜入我门下那日,曾立誓所学医术仅为救人而用。为师罚你,并非因你游湖玩乐,而是你分明全无把握,却因惧怕责罚而信口妄断。医者一念可判人生死,凡有一丝差池,便是害人……今日的责罚,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也都听师父的。”
“不必。”谢衣拍拍他的肩,“若无异发觉为师诊断有误,切记以患者性命为重,直言相告,无需顾忌。“
乐无异垂着脑袋点头,谢衣摘去他发间的水草,慢慢道:“你幼时坎坷,我救下你,原是愿你一生顺遂,再无忧思悔恨。医道不易,我先前不愿收你为徒,可你却像是……注定会成为一名医者。既为医者,你须谨记生命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敬畏珍重,方能博极医源,以医证道。”
“师父放心,弟子记住了。”乐无异抬头目送着谢衣离开书房,忽然问道,“师父知道我小时候的事,那你……见过我亲娘吗?”
“算是见过,只是……”谢衣伫立门边,顿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年,为师会将过去种种细说于你,届时……你便能想起她的模样了。”

秋风将傅清姣的家书接连吹到了静水湖,终于把恋恋不舍的乐小公子催回了长安。
“臭小子,有了师父就把老娘忘了!那儿有那么舒服?”傅清姣瞧着黑瘦不少的儿子,皱了皱眉。
“无异也想娘亲,有娘亲照顾我,自然是自己家舒服多了。”小小少年拉住娘亲的手晃来晃去,傅清姣再大的火也被晃没了。
“那,为何不肯回来?”
“师父养了许多漂亮蝴蝶,他家周围还有片大湖,能吃到新鲜的莲子,还有……咳咳。”乐无异神色尴尬地住了嘴,转了转眼珠,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递给傅清姣道,“娘亲曾说,这是无异的亲娘留下的东西。师父拆开看过,说里边嵌了簧片,是西域制造的口笛,可以吹曲子听。”
“小心收好,别弄丢了。那你会吹了吗?”傅清姣摸摸乐无异细软的头发,把口笛给他重新戴上。
“只学了一首叫《在水一方》的曲子,调子可好听了。可是师父说我气不足,吹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只教了半曲。”乐无异正色道,“师父他还会很多东西,无异已经和师父约好了,明年还要去。”

蒸笼揭开条缝,温暖香甜的水汽争先恐后地将乐无异团团围住。他深深吸了口桂花的香气,见蒸好的米糕颤巍巍地排在竹垫上,细腻柔软的雪白里缀着点点淡黄。他拈了块吹凉放入嘴中,绵软如丝的清甜立时溢满齿颊,便满意地点点头,将其余糕点封入冰窖,只待明后日启程带走。
晚饭后,乐无异回到书房,脱下外衣时见滚出一枚滴溜溜的赤色药丸。他记起白日所遇,忙拾起药丸凑近烛光,那浑圆的药丸致密光洁,朱色间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碧色小点,手法十分细致。
习医多年,乐无异知晓药材炮制绝非易事——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性味反失。挑拣捣碾,炒炙煅煨,蒸煮掸淬,相比烹饪食材,制药的工序更为繁琐复杂。息馆药师的手艺乃当世顶尖,而这枚药丸的制药人竟也不分伯仲。不仅如此,正是这位大夫出手相救,白日那朗德男子才得以在不知不觉间疾病痊愈,千里迢迢抵达长安。
她到底用了啥药,效果还真好……
乐无异鼻尖凑近,只觉浓重的藿香味将其余药味掩去了七七八八,不由疑惑顿生,干脆切开药丸舔了些粉末,却仍辨不出那味治疗瘟疫的关键药材。
算了,还是让师父瞧瞧吧。乐无异打了个哈欠,想起醉仙楼的招牌牛肉酱每日限量供应,明日还得起早去买了带去静水湖,转念又想起谢衣的制药手艺虽是精湛,多年毫无进步的厨艺却堪称千古之谜。幸好自己悟性颇佳,不仅学会做药,还深谙药食同源的精髓,无师自通地成了个好厨子。

翌日一早,醉仙楼门口一如既往排起长队,然而几步开外的巷子前也聚起人。
店中小二回掌柜道:“巷子里躺了个乞丐,也不知是死是活……安民告示上说,要是有人昏在路边就得上报。我这就去衙门走一趟?”
二人声音极低,却仍被有心人听了去。队伍里一名褐发少年拔腿朝那跑去,围观百姓中有人认出他:“是乐大夫!快,大家快让开,让乐大夫过来!”
人群呼啦啦闪开一条道,少年却瞪大眼睛,怔忪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难道昨日诊错了?不,我仔细看过,不可能弄错,怎么今天就……
“乐大夫,乐大夫,您快给瞧瞧,这人是怎么了?!”
乐无异被唤回神智,二指探过那人的鼻息脉搏,又跪到他身旁,翻开眼皮检查瞳仁。
少年大夫的面容略带稚气,众人本暗暗为他捏了把汗,却见他手法娴熟神情沉稳,不由跟着镇定下来。少年大夫检查完,即从腰间小药箱里抽出一条狭长木匣,一连拈出数枚银针。众人正待细瞧,却觉眼前银光一闪,少年手起针落,已在那人人中与十指尖上连施了七八针。最后一针落下时,昏死的男人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众人喝彩,有人指着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纹章唏嘘:“这乞儿命大,能碰上息馆的大夫,定是有救了。”
乐无异松了口气,脸上却毫无血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亲自诊过的朗德男子。他给那人喂了参丹,面色才见稍许好转,却仍是气若游丝,与昨日判若两人。
“乐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瘟疫?!”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向后退去。
“大家不要害怕。”少年大夫大声道,“我叫乐无异,是息馆的大夫。我昨日给他瞧过病,他身上没有瘟疫,此事可用息馆之名担保。”他说得斩钉截铁,人群很快平静下来。
“我眼下有急事要走开一会,哪位侠士愿意将他送去息馆,我随后就到。”
片刻后站出几人,上前扶起了乞丐。
乐无异谢过好心人,待他们走远便闪入一处僻静角落,取下腰带上的香囊嘟囔道:“师父啊师父,息先生远游未归,只能劳驾您老人家快来救人了。弟子无能,等师父救了人,再向你好好赔罪吧。”
香囊原是谢衣手制,内里密封着一种炮制过的罕见木材。谢衣身边饲养着一种名为杳蝶的蝴蝶,杳蝶嗜好这味木香,相隔千里也会不知疲倦地向其飞去。谢衣将香囊作为传信之物,比飞鸽传书要快得多——若乐无异解开香囊的密封,谢衣跟着杳蝶便能知其行踪。
密封的针脚被挑开一处,草木的气息便飘散开来,乐无异记得,那是盛夏时节盖在头顶的一枚绿荷叶的味道,清新翠绿还带着一点欲落未落的水汽。
他将香囊挂回腰间,朝息馆快步走去。

【四】
晚间饭点,醉仙楼内座无虚席,伙计双手摞着杯碟在桌椅空隙间穿梭,已没人记得十来日前店门附近的小风波。
定国公府朱门半开,不时有仆役探头张望,却不知那逾时不归的小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转角。直到落日被拖入黑暗,在重檐翘角上挣扎着留下最后一抹金色残痕,伫立良久的少年才拖着步子转身离开。
迎门的吉祥欣喜道:“少爷可回来了,今日比平时要晚,夫人已在饭厅等着了。”灯笼照亮来人苍白的脸色,吉祥立刻道,“遇了糟心事可别往心里去,吃饭要紧。”
“……不,让娘亲先吃吧,我不饿,先去书房看会书。”乐无异避开吉祥担忧的目光,“师父到了吗?”
“哎,少爷说请谢先生过来,这才不过十来日,应该再要等等。”吉祥压低声音,“是不是……息馆出了事?”
“有个病人……唉,明明做了大夫就该习惯这种事,可这个病人我就是放不下。要是他能撑到师父来,也许还能活下去……唉,我先走了。”乐无异含糊地摆摆手,匆匆走去书房。
——
十来日前,乐无异将那名当街昏迷的病人收治入馆,资历最老的大夫们竟皆束手无策,乐无异不愿放弃,针石药汤多番尝试,那人病情终于稍有起色。不料今日凌晨那人再次病发,待乐无异赶到息馆已是双颊凹陷,像是一副被吸干血肉、只剩皮囊包裹的嶙峋骨骼。
明眼人都能看出,已是回天乏术了。
那人却还活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偶尔嘶哑地呻吟,乐无异咬咬牙,让他服下大量曼陀罗花减轻痛楚。几名年长的医师宽慰道,他遇到你,好歹也多活了几日,走得也算安详,等你再瞧几年病,就明白生死皆有定数,不可强求……看开些吧。
那男子在弥留之际醒来,颤着嘴唇似要说话。乐无异凑上前,听他虚弱地道了句谢谢乐大夫,又问:“好冷啊,是不是下雪了?”
屋外秋日晴好,透过窗格的阳光洒在那人枯瘦的手臂上。乐无异以为听错,待要再问时那人已闭了眼。他颤着手碰了碰病人的脖颈,只觉触到了一块冰。

书架被捶得一晃,“砰”的一声,几卷书像折翅的小鸟掉在脚边。
疼痛令乐无异清醒过来,他拾起册子捋平折痕,不由描摹起封面上的隽秀笔迹——那是谢衣亲笔抄给他的医方集。
……师父。他用力咬住嘴唇,视线仍是渐渐模糊。
这十几日里生死一线,乐无异无力再思考其他事,直到此时此刻,那些刻骨的笔画化为针尖,刺破了压抑已久的心绪。他把书塞回书架,吸着鼻子另外挑了几册,回到书房尽头的书桌旁。
长夜熬干了烛泪,蜡烛爆出最后一粒烛花。乐无异眼前一晃,下一刻周遭变得漆黑,他揉着后颈拉开备置蜡烛的抽屉,不料摸了个空。
“砰、砰。”
有人叩响了书房门。乐无异在黑暗中喊:“如意你别进来,把食盒放在门口吧,先去取些蜡烛来。”
黑夜重归寂静。
乐无异担心门外的如意没听清,干脆起身摸着黑朝门口慢慢挪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在他身后的窗棂上,一只蓝色的蝴蝶拢起翅膀。
“唉,叫你别进来。屋里黑,小心别摔了。”
“无异,是我。”
乐无异脚下一绊,差点撞上书架。
烛光溢出书脊间的缝隙,漫过温润的木纹,照亮了黑暗中睁大的眼。
“师父!”乐无异朝烛光奔去,接过来人手中的食盒,“你怎么这么快,是不是连夜赶的路?”
“你以杳蝶唤我,必是遭遇大事,为师自当赶来。”谢衣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徒弟,腾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勿要多虑。你自幼体虚,每年入伏都需服药调养。今夏你既无暇来,为师本就打算走一趟将药给你。记得按时服完,免得误了病。”
“哎,我这一忙,把这事都忘了。”乐无异收下药瓶,挠挠乱发道,“我比以前壮实多了,十岁那次后就没生过大病。嗯,主要是……这药的味道实在怪怪的,明年就、不吃了吧?”
谢衣微眯了眼看他。乐无异亦知谢衣于此事向来说一不二,自己方才也不过一说,便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想肚子又适时地响亮一叫。他的脸登时 一热,被忍笑的谢衣拉坐回书桌旁,伸手揭开了食盒。
热气扑面,大米和桂花的清香涌入鼻中,乐无异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却见是那盒预备给谢衣的桂花糕。他咽了口口水,肚里的馋虫跟着叫了声饿。
“清姣说院里的桂花遭了窃,采花小贼倒是良心发现,在冰窖里偷偷留了盒吃食。”谢衣拈起一块小猫形状的米糕端详,“外形甚是可爱,该是能与无异的厨艺一决高下。”
乐无异脸一红,不由答非所问:“树上还留着几、几朵花呢,我明明……那贼明明已经手下留情、怜香惜玉了。”
“无异可要尝尝?”
谢衣的目光从热腾腾的桂花糕转到徒弟脸上。乐无异见他神情戏谑,只怕下一刻真要把手里的桂花糕喂过来,忙先塞了一块到嘴里,鼓着腮帮子支吾道:“还挺好吃的……唔,师父也尝尝吧。”
他盯着谢衣依言吃了,才想起师父此番来长安的缘由,不由重重叹了声。
“清姣已与我略说一二,那人病状……或许另有玄机,为师须得听你再说一遍。”谢衣抹掉乐无异嘴角的碎屑,端过茶道,“慢些吃,莫要噎住。”
乐无异眨眨眼,就着谢衣的手喝上几口,又取了一块来吃:“我晚上吃不多,师父再用些……本来就是给师父做的。”
谢衣笑:“好,无异有心了。”
待食盒见底,那人的病状也说完了。
“无异认为,此人初诊时脉象弦沉有力,舌质却略显薄瘦凹陷,似有五脏精气虚损之兆?”
“对,他的脉象与舌质互相矛盾,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奇怪,于是按了他全身经络和脏腑,除了精气严重虚损,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第二天他昏在街上,我给他用了紫阳丹、百花丹参这类大补药,脉象仍是一天比一天绵软,到了今早……变成精气断绝的散脉,救不回来了。”
谢衣沉吟片刻,抬眼瞥见书案上切开的药丸,忽然一顿:“此物从何而来?”
“就是那病人给我的。”乐无异又讲了男子路遇义诊之事,却见谢衣神情有异,不由道,“这药里有蹊跷?”
谢衣用指尖沾些药粉闻了:“药中俱是补物,于人无害,却无法疗愈瘟疫。要说蹊跷,却是那给药之人……”他断了话头,拍拍乐无异的肩道,“你并非误诊。”
“那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补药能延缓他的病症?”乐无异皱眉,“义诊大夫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能找到她问问就好了……师父,她能做出这等品相的药,绝非无名之辈,你以前见过这种点在药丸上的绿色标记吗?”
“也许是……”
“谁?”
谢衣却转口问起病人尸首现下何处。乐无异道,为控制播州疫情,暴病而亡之人需当日运至城郊义庄,翌日在城外火化。
“如此说来,若要亲眼见见那个病人,非得今夜暗访了。”谢衣凝视着烛光照不到的墙角,眸中摇曳着淡淡的阴影,“为师明白了,无异快去歇息罢。”
“我和师父一起去!”乐无异霍然起身,手按在翻开的书册上,“我刚在师父的手札里找到几例相似病症,想今夜再去看看。”又软声央道,“我们一起去吧,别告诉我娘。”
谢衣微仰了头看他,眸光微微闪动:“那般腌臜之地……也罢,便一同去罢。劳驾无异替为师找一套深色衣裳来。”

夜近子时,乐府外墙倏然跳下两条黑色身影。甫一落定,一人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另一人。
谢衣接过,点头赞许道:“真是有心,这药膏可令皮肤免受秽气毒虫侵蚀……无异已抹过了?”
乐无异应了声,谢衣便取些涂抹手脸,待要交还时忽地微微一愣——
朦胧月光下的少年一身玄色,交叠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竟是白得触目。
“师父,我认识路,我带你去。”乐无异接过药瓶,忽听谢衣在身后道:“耳后亦是抹过了?”
“耳后?呃,忘了。没事,也就一点地方……”
身后之人却赶上来,伸手收回药瓶。乐无异哎了声,忽觉耳朵被微凉的指尖捉住,耳廓被捏着向前翻折,露出软骨后的一小片细嫩皮肤。
湿润的凉意点上时,乐无异才意识到谢衣在做什么。药膏中的薄荷樟脑原是为了增添清凉感,此刻却成了热辣的火舌,一寸寸舔舐着那处敏感皮肤。
“咳,师父,那个……我自己来!”乐无异挣扎着想回头,又被按住。
“你幼时被蚊子咬个包还缠着为师帮你涂药,如今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温热的呼吸拂上后颈皮肤,乐无异刹时僵住身体。他怕谢衣继续调笑,只得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凝着呼吸,静静地任他触碰。
“乖,别动。”谢衣轻声哄着,蘸着药膏的指腹沿着耳廓软骨,细致地揉过耳垂,连颈椎周遭也抹了个遍。乐无异咬着唇忍住痒意,低头凝视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二人身影交叠在一处,似是那人从身后紧拥住自己。
“好了。无异……无异?”
“我、我们快走吧。”乐无异耳尖发烫,一把抢过药瓶蹬蹬蹬走出老远,这才回头去看对方。
月色低垂,方才驻足的街角似有薄雾轻拢,虚幻如梦,前方的道路却隐没在黑暗中,白日里走惯的地方倏然变得陌生。寒夜的风卷起枯叶灰尘,刮得乐无异脸颊生疼。
手忽被牢牢握住。
“无异,你可见过诈尸?”谢衣凑近幽幽道,“为师有一回去山里,遇上……”
乐无异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愤愤大叫:“……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师父别想再骗到我。”
可这么一闹,眼前的路倒奇妙地重新熟悉起来,少年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再无犹豫地拉着男子向前行去。

【五】
乐无异很久以后才知道,谢衣与他的缘分并非始于自己十岁的那场大病。早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他们便已相识。

西域大漠以北、玉门关往西数千里的北疆之域,有一处隐蔽的天然盆地。盆地以北尽覆冰雪,东、南、西三面皆被伊列山脉围绕,连绵高耸的山脉截住湿润的云,汇成清泉小溪,滋养着世代烈山族人。
那就是流月城,谢衣的故乡。
城中植被青翠,峭壁外却尽是黄沙。千年以来烈山族在此繁衍生息,鲜少有人出城踏足沙海,直到百年前一支迷路的中原商队误打误撞闯入城中,烈山人才知东边另有一片辽阔大地。那商队首领身染重病,原以为不治,不想被烈山祭司救回一命,领着商队回到中原后逢人便说流月城的绝世医术。此后百年间,不时有医师慕名远赴北疆,却再未有人找到这座传说中的城池。
然而,即便有人侥幸抵达,恐怕也只能望而兴叹。源自人皇神农的医术皆为烈山医典《神农本经》记载,由城主代代传承,依烈山律,只有被高阶祭司定为祭司候选的本族孩童才有资格研习。
而谢衣,便是当年被选中的孩童之一。
谢衣天资极高,十一岁即被大祭司沈夜收为弟子,亲授武艺,后又被择为大祭司继任。只是他体质孱弱,为免夭折,沈夜令医术精湛的七杀祭司瞳为其调治,教授医术。不久瞳得了沈夜特许,取出圣树矩木中所剩无几的树精制药,为谢衣洗髓易经,强健体魄。
按以往惯例,唯有城主才配享洗髓殊遇,然而本代城主沧溟病弱,沈夜权势极大,便无人敢有异议。
谢衣少时刻苦钻研医道,不仅是为报答沈夜之恩,更是缘于他曾目睹双亲与众多族人因病早逝。百年前,伊列山脉周遭气候突变,山顶溪水枯竭,烈山人只得凿井取水,自此一种未知未明的溃烂症便渐渐蔓延。一旦染病,人的手脚皮肤便会变得极易皲裂,很快糜烂漫布全身,不出几年便在痛苦中死去。族中祭司竭尽全力,终是只能延缓病症,却未有治愈之例。
是年,刚逾弱冠的谢衣接任破军祭司之职,奉沈夜之命离开流月城,前往中原寻找溃烂症的治愈之法。
流月城避世而居,唯有一张百年前商队留下的简略地图可供参考。据图所示,翻过东山沿古商道向南疾行十余日,就能抵达沙漠中最大的绿洲——捐毒国,并可由此前去中原。
谢衣按着地图翻过伊列山,却根本不见图中标识的商道,茫茫沙海中唯有几枝胡杨枯木,身躯布满被风扯开的裂口,似是早已废弃的路标。他在黄沙中辗转数日,不久就水米耗尽,幸好坐骑灵性,居然带着奄奄一息的他找到了捐毒。
善良的捐毒百姓给昏迷的旅人送去清水与食物。醒转的那一刻,这座陌生的城池在他眼中犹如神邸。

谢衣曾以为烈山乃神族后裔,与外界差别极大,难以交流,不想捐毒文字竟与烈山文十分相似。他还发现当地人同样敬奉神农为主神,甚至还流传着一首与烈山民歌极相近的情歌,不由暗自猜测——难道千百年前,两族的血脉竟是同出一源?
虽然好奇,谢衣却无暇考证。相通的语言免去了不少麻烦,他向客栈掌柜打听到药铺所在,打算搜罗些药材就向中原进发。
“原来你是大夫,那就去皇宫一试如何?”掌柜拍拍谢衣的肩,“如果能治好病重的王妃,我们的王一定会给你许多赏赐。”
“金银财物倒是其次,能以所学医术救人,是谢某之幸。多谢掌柜告知,在下明日便去。”
“哈哈,年轻人,看你第一次来,就在咱捐毒多逛逛嘛……我们的王说不定会赏一名女子给你做妻,你带着她离开,路上还有人陪着说话。”
“这……”谢衣笑了笑,摇头婉拒道,“贵国女子风姿绰约,只是在下身负重任,往后路途艰辛,恐怕会委屈了佳人。”
王妃罹患的病症十分棘手,谢衣开出药方,却缺一味关键药材。那药生长于流月城中,浑邪王随即遣使奔赴流月,又请谢衣定要待到使者归来。之后数十日,谢衣隔三差五便被请去王宫复诊,闲暇时便将捐毒的大小药铺逛了个遍,竟也不觉乏味。
一日谢衣出宫,迎面恰好行来一队华丽车马,便走到路旁避让。扬起的绫罗车帘拂过青年祭司的面颊,他不由驻足目送,只见车厢中坐着一名魁梧男子与一名六七岁的孩童。引路的侍卫道那是大将军兀火罗与他宠爱的小儿子,每回进宫都会带在身边,待车马离去后又道,宫中御花园内遍植奇花异草,谢先生既为贵客,可前去游览赏玩。
谢衣这日兴致颇高,决定跟着去转转。他原以为御花园是个小花圃,走近才发觉竟是一片茂密树林,侍卫止步林边,由他独自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向林深处。
为了进宫觐见,这日他特意换上那件式样庄重的烈山祭司袍,不料林间小道狭窄,宽袍大袖不时被道旁低矮的灌木勾住。青年弯腰拨开树枝,有些心痛地捞出被勾破的袖口,转头却见旁边枝头缀满了小粒浆果,成熟的橘色果肉将果皮撑得快要爆开。他慢慢退出树丛,一小串浆果恰好擦过他的脸颊,在唇边留下一抹蜜色的果汁。
嗯,这是……沙棘?听人说沙棘果甜如蜜糖,这回——真能尝出几分甜味罢?
他摘下几枚拍去霜粉,一股脑扔进嘴中嚼了。果皮破裂的瞬间,粘稠芬芳的汁液喷涌而出,缓缓咀嚼果然能尝出淡淡的甜味。谢衣闭眼微笑,恨不得在这无人处肆意转上几个圈。
——这是他十一岁后,再未尝过的滋味。
他幼时每日服药调理,身体虽是好了,味觉却日渐迟钝,再服药时就有些勉强。沈夜并不安慰,又道七情六欲令人优柔寡断,身为烈山大祭司,抉择皆关乎族人存亡,若能由此淡漠口腹之欲,未尝不是好事。又沉声道,你且记住,任何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谢衣点头,从此再不与沈夜提起此事,每回聆训也会自觉收敛几分脱跳的性子。离开流月城后,奇花异草、异乡风情令他欣喜好奇,儿时酸甜苦辣的味觉记忆也被琳琅满目的美食一并勾起,他有时甚至会想,这样的自己,真能如沈夜期望的那样肩负起大祭司的重任么?
甜味很快消失在舌尖,谢衣循着花香前行,见几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掠过身侧,不由驻足回望。不想蝴蝶又折了回来,有只甚至大胆地停在了他的指尖上。
灌木丛哗哗作响,翠色的衣摆随风扬起,似是要挽住满身落花。谢衣屏息凝视着这只不知名的蝴蝶,只觉眼前铺开一层莹蓝波光,不防身后一声尖叫,手一抖,蝴蝶便被惊走了。
身后的不速之客却是方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男孩。男孩乱蓬蓬的褐发里插着几片枯叶,半张着嘴,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
“见过小公子,在下谢衣,自北疆而来。”谢衣右手拂在胸前,向他微微躬身。回神的男孩讪讪地闭上嘴,谢衣忽然遗憾今日没带糖果,否则定要哄他张开嘴,亲手喂上几颗。
“我名叫……呃,我听说王请了大夫为王妃治病,是你吗?”男孩红着脸回礼,“我是和父亲来见王的,他叫我上这儿玩。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好看的人,还以为……以为看到了花仙。”
谢衣从小被夸着聪明长大,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赞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男孩的神色十分诚恳,青年祭司哭笑不得地摆手:“在下肉体凡胎,并非仙人。对了,你可认得刚才那蝴蝶?”
男孩忙不迭点头:“认得,那叫杳蝶,也有人管它叫药蝶,因为它们的翅膀可以治病。”
“杳蝶?真是特别的名字……在下倒听说过药蝶有药用之效,只是从未见过。”
“杳蝶从不亲人,很难捉的,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香香的东西?”
谢衣敲着掌心思索:“……只佩了驱虫用的香囊,不知为何反受杳蝶青睐。唉,若能带一只回去,一味一味地试,或许就能明白是何缘故了。”
“这也不难,我有办法。”男孩走近谢衣,拉着他走向树林深处,“现在是秋天,最高的那棵树顶上挂着杳蝶的卵。你带些蝶卵回去孵毛虫,等变成蝴蝶,就能试出它喜欢什么味道啦。”
男孩边教谢衣如何孵化杳蝶,边领着他走到一棵大树前。那树约有五六个成人的高度,谢衣心觉危险,不料那男孩已捋起袖子蹬掉鞋袜,蹭蹭蹭爬了上去。
“哎,不用了,你快下来!”谢衣高声道。
“大哥哥放心,这树我经常爬,从没摔过……啊,那儿就有。”
男孩长得圆润,挪移攀爬却十分灵活,转眼又踩上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伸长手去够一枚倒悬在树梢上的叶子。谢衣见那树枝晃得厉害,忙站到男孩下方仰头看,听头顶传来一声欢呼,便又冲他喊:“你慢慢地挪回去,留神脚下……”
咔擦。
树枝应声而断,谢衣不及多想便张开双臂去接坠下的孩童。他身负武艺,此时却卸去大半凝起的气力,仅以血肉之躯承下冲击的力道,将孩童柔软的身体护在怀中。
孩童平安无恙,谢衣的胸口却被撞得有些发闷,心怦怦跳个不停,浸了冷汗的衣服粘在身上。他担心这个调皮孩子今后依然不知天高地厚,便闭上眼,抱着他向后倒在泥地上。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怎么了?”
……
“呜……都是我不好!”
……
“我再也不爬那么高了,大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嘛?”
谢衣不动声色地听他哭哭啼啼,估摸着这回该长了记性,忽然感到两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手摸到自己脸上,也不知是沾了眼泪还是鼻涕。他忙睁开眼睛,恰好与一双泪汪汪的水泡眼对个正着,便微笑着轻轻拉开按住自己脸的手:“小公子若是无碍,能否劳驾挪动一下……尊臀?”
“……啊?”
“在下……胸前悬有玉佩,小公子施力碾压,实在硌得疼痛。”
话音未落,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谢衣坐起身,朝蹲在一边的男孩招招手,拍拍身边的泥地温言道:“来,过来坐。”
男孩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坐到谢衣身边,从怀里掏出那粘了蝶卵的叶子放到他手里。二人沉默了一会,男孩摸摸谢衣袖口破裂的金叶纹饰,抬头瞧瞧那块垂在胸口的圆玉佩,怯生生地问:“大哥哥,还痛吗?”
“你以后乖乖听话,我就不痛了。”谢衣收下叶片,“听说你是兀火罗将军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满七岁……要到明年才有名字。”
谢衣不由诧异,问了男孩才知这原是捐毒的规矩——七岁前的孩童属于神农大神,等过了七岁,父母才会为儿女起名。
“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男孩的眸中似有熔金,竟比蝶鳞的光泽更为耀眼。谢衣摸摸他的头,点头应了,想起一年后自中原返回流月城,或许还能顺路来看看他。想了想,又解下随身的香囊系在男孩腰带上。
“多谢小公子相助。香囊就送给你,或许真的能引来杳蝶。”
“谢谢大哥哥!这是你做的香囊吗,好厉害!”男孩细嫩的手指触着流苏丝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有些忸怩地晃晃脑袋,“娘说,在她的家乡,香囊是提亲时才能送的;娘还说等我有了名字就能定亲了,成了亲,就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大哥哥,你明年来我家提亲吧,你长这么好看,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谢衣哑然,双手捏住男孩肉乎乎的脸颊向两边扯动,那郑重的神情立刻变得滑稽万分。他忍笑问 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一,小公子才满七岁,在下的年龄是你的三倍,是也不是?”
男孩愣了愣,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谢衣站起身将他拉起来,沿原路慢慢往回走。
“故而待你弱冠之时,在下便是花甲,待你四十八岁,在下便有一百四十四岁……到了那时,你我将近百年之差,你是否要改口唤在下爷爷?”
“……”
男孩皱着眉,摇摇头又点点头,掰着短短的手指算来算去,无奈手指不够用,算了几回后愈发糊涂,不知不觉跟着谢衣走到林边。
“在下告辞了,小公子保重。”谢衣拍拍男孩的脑袋,将他交给候着的家仆便转身离开。才走几步,那男孩却又追上来,抬起胳膊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我算不出来……要不我们先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好啊,一言为定。”
谢衣勾着嘴角向他挥挥手,步履轻快地朝客栈走去。

几日后,派去流月城的使者带回了药材,王妃的病情果然大为好转。使者还带回烈山大祭司的传信,许诺可向捐毒继续提供此种草药,直至王妃痊愈。谢衣放下心,委托使者将杳蝶的卵与先前收集的药材等物一并捎去流月城,便启程离开了捐毒。

之后的旅途中,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男孩,还有那支古老的曲子。他隐隐感受到烈山与捐毒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时他正当风华,年轻又勇敢,很快就学会如何应对各种陌生的语言和食物;他叩开无数医馆的大门,辗转在成百上千的药材中,只为寻出那一丝能改变全族人命运的希望。
他将满怀着好奇与责任,继续向前行去。

【六】
夜探义庄之后几日,乐无异辞别傅清姣,与谢衣前往朗德义诊。此行带了许多昂贵药材,乐无异担心路遇劫匪,特地请了息馆守卫李元华作为随行侍卫。
“李大哥帮忙守夜,我们晚上就能多休息会。”乐无异挑开车帘,示意谢衣上车,“他当年跟着我爹打仗,进息馆前还做过长安城的巡逻,人品信得过,嘴也紧,师父放心吧。”
“原来如此,还是无异想得周到。”谢衣点点头,从乐无异手里接过车帘,“你上车罢。”
“咦,不是说好我来驾车?”
“此番出行,事无巨细均是无异打点。”谢衣轻推乐无异的肩,温言道,“你先去歇会,之后还有得要差遣你了。”
一车一马走走停停,路过灾民聚集的城镇便停车下马,支着竹竿升起一幅金黄色的幡旗。招展的旗面四边贴着火焰似的镶边,顶上写个大大的“药”字,下方画了几只药包和铜钱。铜钱上划了红叉,意为不需花钱的义诊。
那几个孔方兄画得圆头圆脑,讨喜又滑稽,上方的字迹却飘逸潇洒,对比鲜明令人一见难忘。不出几日,这幡旗便与师徒二人的口碑一起向南传开,每日清早便有人赶来排队候诊,直到皓月当空才会散去,一日之中,二人几无空暇休息。
这日病人略多,义诊结束时天色已晚,马车来不及驶抵下一个城镇,三人只能在路边将就一夜,待天亮后出发。
师徒二人窝在车内收拾东西,李元华过来道:“今夜只怕冷得紧,后半夜由我来守吧。”
乐无异赶紧道:“那上半夜我来。”
谢衣掀起车帘向外探了探:“初冬天气湿寒,夜间尤甚,无异还是睡在车内罢。”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只空着中间一条狭窄过道能勉强栖身,若要睡下两名成年男子就略显得勉强。乐无异将铺盖展开,想着谢衣与李元华换班后便会与自己肩并肩躺在这里,脸皮不由一热:“我靠坐着车厢睡就好。”
谢衣瞥了眼地上的铺盖,摇头叹道:“唉,夜露寒凉,为师本想与你同盖一被,或许能暖和些……倒忘了无异早不是孩童。此处确实窄小,你便留于此处,为师去与李护卫借个帐篷。”
“哎,等等!”乐无异拉住转身下车的谢衣,“没事没事,不挤,睡得下。”又挠着头道,“我睡相不好,怕扰了师父……要是被我吵醒了,师父可别嫌我。”

指骨般的树杈刺破天际,勾出半圈冰冷的残月。寒风呼啸着掠过马车,将车帘吹得开开合合,系在幡旗上的铜铃也叮铃铃地响。谢衣值夜去了,充满浓重药味的黑暗包围住乐无异,他听着车外的风声铃声,不知不觉熬了半宿。
约莫三更时,那人回到马车,带着一身寒凉轻轻掀开被子,很快靠着少年睡着了。
乐无异翻了个身,想离谢衣近些,不慎把被子拽过来大半。他忙支着肘撑起身,虚虚伏在那人身上,替他将另一侧被褥重新掖紧。
身下的男子安静地睡着,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耳畔,带着熟悉的药香。乐无异抿紧唇,掖好棉衾后仍是维持着这近乎拥抱的姿势,垂下头去听他的呼吸。他们紧紧挨着,气息交融却不碰触半分,直到胳膊酸得再也撑不住,少年才依依不舍地躺回原处。
对不起,我是你的弟子,我不该……
乐无异攥紧被角,呼吸的热意似乎还残留在耳廓上,令他想起那夜抹在耳后的清凉滑腻、月光下的青石板、还有交叠在一处的身影……脸颊刹时变得滚烫,心脏怦怦地锤击胸骨,他伸出手,在滑凉的被褥中一寸一寸摸过去,直至碰到那人手背微凉的皮肤。他在漆黑中睁大双眼,试探地触了触,听对方依旧呼吸深沉,才敢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拢进掌心。
泪水滑下眼角,嘀嗒嘀嗒地砸在被褥上。乐无异闭上眼,静静等到睡意彻底袭来,轻轻松开了手。
身边的男子依然安稳地睡着,气息绵长,似是一声叹息。

翌日清早,师徒二人清点药材,发觉大半即将用罄。
“至多还能撑四五日。”谢衣阖上药箱,回头见乐无异眼下两团青影,正张着嘴打哈欠。
“昨晚没睡好?”
“……咳,还行,还行。”乐无异展开地图掩住泛红的脸颊,清清喉咙道,“沿着驿道走两三日就是展细雨,不算远。我先赶路,师父驾着马车慢慢走,我采买了药材就原路折回,正好能与师父会合。”
谢衣沉吟道:“此行虽未遇流匪,但展细雨距朗德不足百里,只怕前方路途更为鱼龙混杂,你我一同前去为好。”
“从长安到静水湖要走十几天,我几年前就能独自来回……师父别担心,我路上会小心的。”
已有百姓候在了车外,谢衣默了半晌才点点头,又嘱令李元华与之同行。
“我去上五六日就能回来啦,师父也要早点休息,不许趁我不在时熬夜!”乐无异跳上马,拉着缰绳原地转了几圈,待李元华跟上,便朝谢衣潇洒地挥挥手。
扬起的尘埃浮动在晨光里,模糊了渐远的身影。靛蓝衣袂与蓝天黄土融到一处,那脑后的马尾却仍在谢衣眼前一摇一摆地晃着,像是在挥手作别。

越行近朗德,情势越不容乐观。
宣和帝虽诏令播州邻县协同赈灾,然而朗德地处南方,多年由土司独立统管,与邻县府衙鲜少往来,赈灾官员初来乍到,一时亦难免左支右绌。乐无异一路行去,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露宿街头,他咬着牙别开目光,攥紧了缰绳催马快行。
三日后的傍晚,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展细雨。
展细雨是前朝皇城,城中住户上千,街道宽阔平整,房屋井然有序,近旁村落遍布,朗德寨便是其中之一。因半年前水患波及,往来客商少了七八成,天色才转暗,沿街大半店铺便已打烊,二人走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客栈,决定先歇息一夜,翌日再行采买。
客栈大堂提供饭食,由于过了饭点,食客仅有寥寥。阴湿冷风钻入虚掩的门缝,乐无异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却道,灶房里只剩了馒头腌菜。
“唉,劳烦李大哥跟我们跑这一趟,难得路过个大镇子,本想请你吃点好的,真是对不住。”
“嗨,有热馒头吃就不错了,我以前跟着乐将军打仗时,连树皮都嚼过。”
尽管乐绍成从商多年,李元华仍是坚持唤他乐将军。男人咬下一大口馒头,爽朗笑道:“我以为路上还要多花几日,没想到你马骑得很不错,是乐将军教的?”
乐无异点头:“以前每年都要去师父那儿避暑,得骑马走十几天,我十多岁时就学了。”
“哈哈,明白明白,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只想着在漂亮姑娘跟前一骑绝尘耍威风。”
“不,我没想过这个。”乐无异摇头,“我小时候人矮,以为骑在马上能看得远些,就能看到师父看的风景……不,那时我太小了,很多事还不懂。”
口中的馒头有些干涩,乐无异喝了口半凉的苦茶,和着那句未尽之言一同咽了下去。
——
乐无异幼时常与谢衣在静水湖附近的山中采药。他生得圆润,又只到人胸前,还被大人打扮得像个金灿灿的散财童子,故而总被行人打趣——
这小徒儿,怎像枚缀在师父身上的圆葫芦?
待四脚并用爬上山顶,他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倒,谢衣则会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静静地眺望西北方。
“师父在看什么呀?”歇够的孩童跑回男子身边,又不好意思让人抱起自己看,只能使劲踮起脚尖,半晌也只瞧见些寻常风景。
“等无异再长高些,就能看得更远了。”谢衣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为师以后带你去。”
“可、可我现在就想看嘛!”乐无异挠挠头发,“对了,我让老爹教我骑马吧,明年咱一块骑马来,要是坐在马上,肯定就能看到师父说的地方了。”
后一年他果然与谢衣一起骑马上山,可还是没能看到那个地方。又过了几年,他也渐渐能从言语间猜到那个“地方”的意指之处了。他怕自己不善言辞,不会说开解人的话,徒增谢衣伤怀,便忍着不再提起那个“很美的地方”了。
……
“日子过得真快,我第一次上你家做客时正是元宵,转眼都十年了。那天正碰上乐夫人接你回家,一下马车就把你抱进屋,我还在院子里和大伙吃元宵,都没瞧清你长啥样。”李元华颇为遗憾地叹口气,“后来我去息馆当守卫,见到你师父……才想起那年元宵他也在你家。”
“我师父?”乐无异皱眉,“十年前我只有八岁,那年冬天……我确实生过一场病,醒来时把自己名字都忘了,还好有娘亲守在床头。两年后的秋天我又病了,那才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
“咦,谢先生没同你说过两年前就见过你?”李元华奇道,“说起来,那天息大当家也在,我记得她跟着乐夫人一起下了车……息大当家也没说过么?”
乐无异摇摇头,正要细问,忽听门口传来喧哗声。转头一瞧,只见四名绿衣人踹开了大门,趾高气扬地走进饭厅。
四人中为首的男人穿了一身碧色霞绡锦袍,众星捧月般地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待随行抹净了浮尘,才抖开鎏金叶纹的衣袖,拢住胸前的琳琅金饰,施施然坐了下来。
这四人的穿着迥异于中原服饰,乐无异不知为何竟觉得眼熟,脑仁也跟着隐隐作痛。刚想倒杯茶静静心,又被一记瓷器摔碎的声音惊得手一抖。
李元华压低声音道:“乐大夫,我看不出他们是何方神圣,咱别惹事,吃完就回房。”
“啧啧,这破店要什么没什么,杯子这么脏,看着就让人生气,不如扔了的好。”男人阴阳怪调地抱怨几句,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保养细致的手指。
“小的这就去换,这位爷请息怒。”小二见惯各路客商,倒也不慌不忙躬身赔礼。
那男人瞪着小二离去,一时再找不出借口刁难,恰在此时,客栈大门又被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推开了。那孩童不似惯于行乞之人,进门后不敢多看,径直走到中间的八仙桌前跪下:“俺是从朗德来的,村里发大水,爹带着俺跟娘逃了出来,没想到得了重病,就要不行了……求爷行行好,赏点钱……”
“脏东西滚远点,别污了大人眼睛。”
哐当一声,那孩童手中的破碗被人打翻在地,人也被推得向后摔去,一手撑在满地的碎瓷片上。他愣愣地举起手,看着涌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衣裳上,吓得连痛也忘了喊,只有眼眶渐渐红了。
“不给就不给,你们为什么伤人?”褐发马尾的少年一拍桌子冲了过去,将孩童护到身后,怒气冲冲地质问动手的绿衣人。
“哼,一个两个,都是打哪儿来的臭小子,灰头土脸的真叫人心烦,胃口都被搅没了。”男人挑起细细的眉梢,朝随从斜斜飞了一眼,“本座教训贱民,偏有人多管闲事,明泉,你看如何是好?”
“你,滚,没你的事!”被点名的健壮男人站起身,用力推搡出头的少年,不料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明泉啐了一口,挥拳向二人打去,少年忙侧身护住身后孩童,一时闪避不及,被击中了腰间的小药箱。那记拳头力道刚猛,药箱盖上的机括被砸得喀拉一声松开,内里的瓷瓶药包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明泉连着两击未中,手却硌得疼痛,不由恼羞成怒地拔出佩剑,幸好被及时赶到的李元华用剑鞘挡下。
“明泉,住手!”
剑拔弩张之际,另一名年纪稍大的绿衣人喝止了明泉,向华服男人低声道:“雩风大人,大祭司令我等寻到离珠后速速将人带回,平日谨言慎行,不可多生事端……”
“哼,本座是城主的亲堂弟,沈夜算什么东西,还想管着我?”
“……大人还请慎言。”
雩风不屑哼道:“几年前他挑了几人在中原守着那东西,那等清闲的好差事怎么就没轮到我?这回召人回去,不过少了个低阶祭司,沈夜就敢差遣本座亲自来寻。姜伯劳你听着,本座好容易才出来一趟,不逛个一年半载是不会回去的,他沈夜又能奈我何?”
说话间,出手的褐发少年已将孩童带回自己桌前,护卫收拾了掉落的物什后也离开了。姜伯劳招呼小二过来收拾碎瓷片,无意中瞥见落在墙角的一物,便吩咐一齐拾过来。
却是一枚半旧的香囊。
姜伯劳拿起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将它递给雩风:“大人,属下不敢妄断,大人应是亲眼见过矩木,可否为在下鉴别……”
雩风闻了几下,皱眉道:“怎么有矩木的味道?哪来的?”
“是……方才那少年掉落之物。”
“矩木乃我族中圣物,外人怎可取得?”雩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应是其他气味相近的药材罢了。”
姜伯劳眯起眼,瞧着乐无异娴熟地为孩童包扎伤口,沉吟片刻后朝雩风躬身道:“明日请大人继续寻找离珠祭司……此事便交由属下调查。”

路边的马车旁围着不少人,幡旗上的“药”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灰衣女子逆着人流匆匆赶路,忽然转头回望,目光久久凝在幡旗隽秀的字上。人群簇拥着她走近马车,她才回神般突然离开队伍躲到路旁,风扬起她的灰色罩衣,露出半截碧色的衣袖。
直到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她才奔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车帘。
“这位姑娘,今日天色已晚,还请明日……”谢衣正取了棉絮饲弄蝶箱里的杳蝶,转头看清女子的面容,忽地一愣,“是你?”
“十多年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女子脱下兜帽,右手放在胸前向男子深深行礼,起身时眼角已泛了红。
“离珠参见……破军大人。”

【七】
翌日清早,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饭堂,又碰上昨夜那四个绿衣人。雩风换了身打眼的翠绿衣衫,指尖挑起锃亮的额发向后一甩,冲乐李二人一声冷哼。乐无异嘴角抽搐,低头端碗,咕咚咽下一大口稀饭,忽听另一人唤了声乐大夫。他诧异抬头,见出声招呼的是雩风身边那名年纪稍长的随从,正朝自己和气地点头。
乐无异识得他,此人名叫姜伯劳,昨晚过来帮着包扎了孩童的伤口,又赔了好些银子。待那孩子走后,他才拿出一物给乐无异看:“此物……是公子掉下的么?”
摊开的掌心里有枚白麻布做的腰圆香囊,正是谢衣送自己的那枚。乐无异忙道了谢,取回香囊时触到姜伯劳的掌心,只觉他的肤质较常人要硬厚许多,又见那掌心像是覆了层半透明的壳,皲裂的掌纹深处透着隐隐的红,像快要烂开的冻疮。他刚要询问,姜伯劳已将手拢回袖中。
乐无异心中好奇,却不便直问别人疾症,便自顾自细细掸去香囊上的脏灰,忽听那人开口问:“公子这般爱惜,难道是……情人赠物?”
“情、情人?”乐无异吓了一跳,想到谢衣脸又一热,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是我师父送的。”
“原来是尊师赠物。”姜伯劳叹服地点头,“公子年纪轻轻就潜心医道,来日定能大有作为,却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乐无异还未回答,一旁的李元华粗声粗气地插嘴道:“小主人记错了,这荷包是您在海市买的。俺想着讨好家里的婆娘,也跟着买了只一模一样的呢。”
“呃……对对,是在海市买的,我记错了。”乐无异这才察觉差点被套去话,感激地朝李元华眨眨眼,对姜伯劳道,“我觉得挺好闻,一口气买了好几只送人……家师送我的是另一只。”
“原来如此。”姜伯劳笑了笑,“此中香料清新宜人,在下也很是喜欢,公子可否告知那间香铺店名,在下去海市时亦可买上一只。”
乐无异只道不记得,又推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便拉着李元华匆匆告辞。
……
“那姜大夫有些奇怪……有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乐大夫,你初涉江湖,还须时时小心。”待绿衣人用过早点后离开,李元华低声嘱道。
“是啊,我昨晚差点漏出师父的行踪,幸好李大哥解了围。”
“唉,是我收拾东西时漏瞧了,不过……看你小心得紧,我本来也以为是哪位姑娘送的。”
“真是师父亲手做了送给我的,我随身戴了好多年,这回怕掉在路上,才收进药箱里的……别看它不起眼,用处可大了。”乐无异一提起谢衣就忍不住唠叨,只是杳蝶通信之事不宜外传,便转口道,“昨晚回房后我想出个好法子,这下总不会再丢了,你瞧……”
少年得意地指指腰间,李元华见那只素雅的香囊竟被棉线五花大绑地钉在腰带上,下面还缀了几个小铃铛,不由瞠目结舌。
“嘿嘿,就算再和人打几架,也绝对掉不了。”乐无异来来回回走了几步,那些小铃铛便随着他的步子清清脆脆地响。
“对了李大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乐无异回到座位,拿了几个馒头装进行囊,“昨晚那个伤到手的孩子名叫巴叶,他说许多一起逃难来的乡亲都病了,眼下都住在城南的郊外,我今天先过去看看……这是要采买的清单,李大哥能不能先帮着买一些?”

城南郊外有一片空旷地,几十名朗德百姓在这里搭起草棚,捆了草垛充作门窗,泥地铺上稻草,又找了几张破旧桌椅,算是有了暂时的落脚处。
乐无异进屋后,见墙角整齐地堆着数袋米面,袋上印有乐家商会的标志,心道老爹的赈灾商队已到过此处,不由心头略松。转眼又见里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青壮年竟占了半数,忍不住皱起眉。
“阿娘,救我的大哥哥来了。”巴叶欢呼着向乐无异奔来,身后急急跟着名钗荆裙布的妇人。
“乐大夫,巴叶不懂事,昨夜冲撞了几位老爷,还好有您护着他。今天又特地来看孩子他爹……”妇人将乐无异带到一名横躺在地的男人跟前,哽咽道,“孩子他爹一直壮实,洪水冲到村里时还下水救过好几个乡亲。前些日子他爹说要去城里找活干,没想到当天就倒下了,被人抬回来后就再没醒过。我只怕他撇下我们娘俩……”
“大娘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他。”
乐无异摸他脉门,不料那人脉见浮大而散,生机竟近断绝,与数月前病死在息馆的朗德男子十分相似——
“无异,若再遇到此种病症,你可一试‘鬼门十三针’,或许尚有转机。”那夜暗访义庄后,谢衣曾如此嘱咐道。
所谓“鬼门十三针”是一种封脉术——以亳针封绝周身脉络,暂阻生机流失,从而争取治疗余裕,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十三道落针处均是人体腹腔周遭的要害腧穴,位置深浅不可有丝毫闪失,否则一旦针尖戳破脏腑,病人就会当场毙命。十三针施毕,病人大夫都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故得“鬼门”之名。
此外,此法对人体经络损耗甚大,严禁用于年长者与幼童,即便正值青壮年的男女,被施针时也极为痛苦。乐无异学医八年,也只在年幼时见谢衣用过一次,后来他被谢衣握着手,一针一针在针灸铜人身上扎了几百回,又苦练了几年才终于学成。
他自信能够施完这套针法,只是担心万一仍是救不活,病人却白白遭了罪,到时候如何向巴叶他们交代——
师父说过,宁可因救治失败而背负骂名,亦不可放弃哪怕一线生机,所以我还在犹豫什么?
于是定下心神道:“你们之前找过其他大夫吗,用过什么药?”
“唉,我们哪请得起大夫,几个月前有位懂医的姑娘路过这儿,那时已经有好几人倒下了……那姑娘看过就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救不了的。”巴叶娘颤着声道,“乡亲们都在哭,她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就给了些药,又说那药不治本,最多延缓几个月……还嘱咐我们不要靠近病人,待人走后马上运出去埋了。”
乐无异看过另几人,发觉各人症状皆毫无二致,心道这并非传染病,为何那女子要特地嘱咐人避开。
难道……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故意避人耳目?
乐无异心念电转,又问:“她给你们的药丸是不是红的,上面有个翠绿小点?”
见巴叶娘果然点头,乐无异暗自道,她与朗德男子前后遇到的义诊大夫,应当就是同一人。
屋顶的草垛缝隙透出冬日阳光。乐无异背上被照得暖和,心中却一片冰凉——病人得病在先,女子给药在后,因此这蹊跷病症并非因药而起,可那女子分明能制出针对此病的延缓药物,却又谎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还要其他人远远避开,这又是为何?
乐无异那夜与谢衣暗访义庄,曾在那病人尸体颈侧见到一道奇异伤口,像是被虫咬后溃烂开的。然而那人离世时身上并无伤痕,伤口应是死后留下,乐无异心道,那义诊女子诓骗他人不要靠近尸体,或许正是为了掩饰这道蹊跷的伤口。
“大哥哥,你一大早赶来,休息一会吧。”巴叶从水缸里舀水递给乐无异,却被妇人拦下。
“和你说了多少回,井水要烧开才能喝。”
“可我们住村里时不都是直接打来喝的?爹也说,烧过的水不甜。”巴叶委屈地嘟起嘴。
“你爹身子好,他喝了没事,你喝就会闹肚子。听话,去打些热水给乐大夫喝。”
妇人目送着巴叶离开,又低头看着地上的丈夫,粗糙的手捏紧了衣角:“得病的乡亲们吃了那姑娘给的药,还是一个个地去了,孩子他爹和这几人虽然才倒下不久,说不定哪天也……巴叶还什么都不懂,我……”
“大娘,我有个法子。”乐无异站起身,“快找几个人来,我试试给他施几针。万一他中途痛醒过来,得有人用力按住,绝对不能乱动。”
众人拼凑了桌椅,将男人抬了上去。遮光的草垛被尽数移开,乐无异解开病人衣衫,一一按过他骨瘦嶙峋的胸腹和僵硬萎缩的肌肉,耳旁传来巴叶娘强自压抑的抽泣。
年轻的大夫闭了闭眼。
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师父,无异要开始了。
指尖微动,一枚接一枚发丝般的亳针插入病人腹中。草棚四面透着寒风,少年秀挺的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天枢后,是气海……”手指绷紧脐下一寸半的皮肉,正待落针之际,指压处突然传来一丝颤动。
……怎么回事?
乐无异用手掌推压病人小腹,引着血气回流至脐眼附近。不久竟见气海附近隐隐鼓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紫斑,轻轻一戳,那紫斑居然灵活地避开了。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出声,因此那声嘶哑的闷哼便格外清晰——巴叶爹竟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忽然有人朝着门口喝问:“喂!那边站着的,有啥事吗?”
乐无异随声侧目,见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背光站在屋外。倏然变强的日光令他眯起眼,那人似有些眼熟,正要细看,对方却已拉低兜帽遮住面容,转身疾步离开了。
灰色的罩衣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碧色的衣摆。
“啊啊——”
醒来的男人痛苦地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众人赶紧将他死死摁住。老旧的桌椅剧烈地摇晃,只怕随时会崩散,乐无异忙撤下大半亳针,又在气海周围连落数针,尽数封住那块紫斑的去路。
“大夫,这、这是啥?”
“是蛊虫……”乐无异抬头环顾众人,恍然道,“是了,蛊虫啮噬了内脏精气,所以他才昏迷不醒。”
“妈呀,原来那害人的东西是虫子?!”
“虫?为什么会在他的肚子里?是谁害了他?”
“我们身上会不会也有虫子?”
在场的百姓炸开了锅,乐无异深吸口气,尽量镇定地开口:“不要害怕,取出蛊虫人就能活……我会尽力。”
“就照乐大夫的话办,要是能成,大伙就都有救了。”巴叶娘红着眼睛点点头。
“我要割开他的皮肉,来不及配麻药了,你们按牢他。”乐无异指挥着,又对巴叶道,“快,找支蜡烛给我。”
针具中最粗长的针名为铍针,长约四寸,两面开锋,形如一柄小宝剑。乐无异将针尖在烛焰上反复炙烤,等其凉却,那块紫斑已涨成了拇指宽,薄薄皮肤下依稀可见一条细长的虫躯胡乱扭动,却因为退路被银针阻截,无法藏回脏腑之间。
乐无异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挥针划开了那块“紫斑”,只听噗嗤一声,大股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执起特制的吸管,将涌出的血水与蛊虫一并吸入皮囊里。
“乐大夫,这算是……成了吗?”
“嗯,就快好了。”
处理完伤口,乐无异仔细端详蛊虫,见其通身紫黑,形态竟与杳蝶幼虫有几分相似,转念却又一哂——果然是累糊涂了,蝴蝶幼虫又怎会在人的体内孵化?

当日分头而行的李元华买齐了药材,然而乐无异还要为另几人取蛊,至少需三五日光景。二人合计一番,决定乐无异独自留在展细雨,李元华则折回将药材带给谢衣。
定下三人的再会之地,乐无异拍着胸脯催促道:“师父教过我拳脚功夫,还有老爹给的剑,你担心啥?快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日后我与谢先生就能抵达。乐大夫,那几个绿衣服的异族人虽然走了,你还是要小心行事。”

【八】
展细雨因多雨得名。当天色变得与年老的城墙一般颜色时,人们就会带着伞出门。青石铺墁的小巷幽长狭窄,若迎面有人撑伞行来,另一头的行人便会自觉收伞,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着对方先行通过。
这些镇民默默接纳了逃难的外乡百姓,给了他们容身之所,时而有人将自家用旧的厚实衣被放在城南草房前,而后悄然离开。即便好奇,镇民也不会轻易打扰这些陌生来客,就像他们也不再记得三四年前,曾有名装束奇异的异乡女子在城中重金置下一座院落,此后却时常落锁不知所踪,亦鲜少与人往来。

乐无异醒来时,脑壳里像沉了块大石,手脚绵软似是没了骨头。身下的床褥又冷又潮,应是许久不曾更换,腰间被药箱的一角硌得生疼,他想挪个地儿躺,才觉四肢竟被绳索牢牢捆住了。
切,又不是螃蟹,捆这么紧干嘛……喵了个咪,还敢对本大夫用迷药!我没财没色,那土匪也太没眼色了!
窗外铜铃阵阵,乐无异对着纱帐后的屋顶发了会呆,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一幕——
那日他接连给人取蛊,直到深夜才疲惫地离开巴叶家。回客栈路上有人欺近身后,尚来不及反应,便被蘸有迷药的布巾紧紧捂住了口鼻……
窗棂镀着霜似的月色,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迷药药性未褪,手脚发软的乐无异只得闭目养神,他不知自己遭了谁的暗算,好在屋内摆设用具与之前下榻的客栈相似,眼下应是仍在展细雨城内。
只是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怕谢衣寻不到人着急。
……总之得赶紧逃出去。
他养了会精神,弓着背咬开药箱机括,叼着那枚锋利的铍针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忽听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便又踮着脚躺回床上,还在手脚上装模作样地绕了几圈绳子。
若脱身不得,不如趁机弄个清楚。
二人一前一后开门进来,有人点起蜡烛。
“廉贞大人,此处是离珠祭司当年驻守之地,并无外人。眼下尚有小半日的药效,大人连夜赶来,是否稍事休息,天亮后再审他?”
这人……怎么听起来像那个姜伯劳?
“无妨。我与尊上南下探查龙兵屿,途经此地恰好接到你传信。此事我尚未禀明尊上,今夜乃私下前来,问完就走。”女子向乐无异走近几步,“你说找到了破军的徒弟……就是他?”
破军?乐无异眯眼偷瞧,见其中一人果真是姜伯劳,想必便是那偷袭下药之人,另一人身着一袭碧色长裙,漆黑的侧影逶迤在地,只有腕上的金镯映着星点烛光。
“回廉贞大人,属下认为,这名少年不仅是破军大人的弟子,还极可能是当年那个……牢中无故消失的孩童。请大人上前一步。”
乐无异从眼缝里见人越走越近,立刻紧紧闭上眼。那二人的呼吸喷到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等着,忽觉腰带被扯动,几声细碎的叮当铃响后,竟传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散开,他暗道糟糕——缝在腰带上的香囊被扯破了。
“……果然是圣树矩木的碎屑。廉贞大人,矩木植于流月城神殿深处,不说他一介外人,连我族也只有高阶祭司方可接近,思来想去,这些碎屑应是破军大人所赠。”
“可是,武曲、巨门、贪狼等祭司亦能接近矩木,他们也先后来过中原……你又如何断定是破军?”
“这名少年的随身药箱上刻有长安息馆的徽印,可见他是息馆中人。息馆医术冠绝天下,他年纪轻轻就能入馆行医,必是自幼得良师调教……而高阶祭司中,仅七杀大人与破军大人擅长医术。”
原来他们……是流月城人?这香囊里的香料叫 矩木?师父倒是没和我说过,听起来还挺贵重的……不过,他们说的破军祭司,难道真是我师父?
“这少年曾说香囊是家师所赠,属下猜测那人便是失踪已久的破军大人,于是翌日跟了他一日。又亲眼见他施针逼出蛊虫,便传信廉贞大人后伺机迷昏了他。”
哼,我管我救人,又没碍着你们……还好我动作够快,你下手时我都把人救完了。
姜伯劳继续道:“他所施针法乃是烈山秘术,原载于《神农本经》……若无破军大人亲自教授,他又如何能习得此法?”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针法是……”
乐无异的心跳陡然加快。半掩的门被风猛地推开,哐当撞在墙壁上,屋里仅有的些微暖意瞬时消弭殆尽,姜伯劳随后吐出的那几个字便沉沉落在冰冷的地上——
“是……鬼门十三针。”
指尖突地一痛,乐无异猛然回神,才想起那枚铍针还握在手中。他确实疑惑过谢衣来历,时至今日总算恍然。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流月城又如何,破军祭司又如何,无论他以前是谁,他救我、教我、护我,永远都是我的师父……唉,可他什么都不对我说,大概还是只把我当作孩子吧。
“原来真是他……”女子一叹,“破军少时闲不住,就那跳脱性子,还能耐着心教出个好徒弟。”
“廉贞大人,破军大人收他为徒,或是另有缘由。”姜伯劳提醒道,“大人是否记得,属下多年前曾供职于那座地牢?”
“自是记得。那几年中,进出的死囚均由你和离珠经手,你们都是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却被无端调去雩风手下……唉,你且再忍耐几日,待我与尊上禀明……”
“大人毋须挂怀。无论身处何地,能为大人分忧,属下已心满意足。”姜伯劳深深一揖。
女子叹道:“那地牢中死过数千人命,也是杀孽深重。可怜沧溟城主需得定期去见那地底的……我又如何忍心由她孤身前往。若非如此,我亦不愿踏足那鬼蜮之地。”
“大人不必歉疚。”姜伯劳安慰道,“浑邪王用以交换我族圣药的原是捐毒死囚,那些贱民早晚难逃一死,尊贵的王妃性命却得以保全。况且此桩交易乃是浑邪王自愿,我烈山族并未迫他一分……”
乐无异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如此淡漠地说出那等血腥往事。冬夜的风灌进屋里,少年手脚冰凉,心头怒火滔天。
“廉贞大人,属下斗胆推测,破军大人收此少年为徒,或是念及他亦是当年捐毒死囚之一。”
“什么?”
姜伯劳解释道,十一年前,沈夜赠与捐毒浑邪王灵药,并由此约定——将捐毒附近的一处古刹改建为地牢,试药的死囚由浑邪王提供。谢衣一年后返回流月城,数月后失踪,极可能从地牢顺手带走了一名幼童,只是那月是离珠当值,自己未能亲眼见证。
“竟是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
“死囚入牢、豢养、废弃均有记录,属下与离珠祭司定时互相对照,从未出过差池。然而破军大人失踪后不久,属下清点全牢人数,却发现少了一名孩童……”
“你既心存疑虑,为何当时不向我禀明,亦不细究?”女子冷道。
“大人息怒。”姜伯劳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当时未想此事会与破军大人有关,离珠祭司也道是她清点失误所致。属下与她共事多年,知她对廉贞大人绝无二心,又念及同僚之谊,故而……”
“念及同僚之谊、么……唉,你起来吧。”女子叹息的尾音消散在寒风中,“如此说来,确实不无可能。那年他令使者将杳蝶蝶卵带回流月城,还随附了一卷自绘的沙漠通路图,图上便有那地牢的原址。”
姜伯劳讶异道:“杳蝶蝶卵竟是破军大人寻到的?可属下为何听说,破军大人因制药之事与大祭司大人几度争执,既是他寻来药引,为何又……”
女子静默许久才幽幽道,杳蝶药效尚有不足,瞳便将杳蝶蝶卵与蛊虫结合育出冥蝶,再以活人血肉饲育,激发出蝶鳞的最大药力,终对溃烂症有所抑制。谢衣得知冥蝶蝶鳞制药之事乃是回城以后,遂极力反对以活人试药,终究与沈夜生出嫌隙,未等药成便叛逃出流月。
女子又叹了口气,嘱咐姜伯劳听过便罢,切不可在他人面前妄议。
唉,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难道我真的是捐毒人,还被关进过地牢?
尽管对身世疑问重重,乐无异眼下更在意那所谓的冥蝶蛊虫,心道若非巧遇巴叶,那些吸足活人精血的蛊虫不久就会孵化成冥蝶,而巴叶爹他们就会像那死在息馆的病人一样,不知不觉被吸尽血肉……
“若他曾是死囚……”女子忽然道,“入牢不久就该被种下冥蝶蛊虫,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破军大人医术精湛,大约已将蛊虫取出了。”
“也罢,破军这些年隐居中原,不惹是非……就随他去吧。我回尊上住处,等这孩子醒了,你设法跟着他找到破军,替我捎句话给他。”
“大人请讲。”
女子顿了顿:“……你就说,不要再回来了。”
“大人,大祭司大人曾诏令所有祭司,若寻到破军大人,定要将其带回城中。在下只怕今夜之事败露,大人亦会受到牵连……”
这些人……竟还想对师父不利?不行,我得赶快脱身,绝不能让他们找到师父!
说话间,姜伯劳弯腰去探乐无异的鼻息,不料“昏睡”的少年竟然一跃而起,出手如电扣住了他的手腕。姜伯劳一惊之下便要后退,但少年动作更快,转瞬便制住他的手脚,将一枚尖利之物抵上他的颈侧。
泛着寒光的铍针紧贴住跳动的血脉,刃口浸透了冬夜的寒意,犹如少年冰凉的指尖。

【九】
“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他!”乐无异夹着姜伯劳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挡在门口的绿衣女子。
“大人不必顾及属下,量他不敢……”
“它能划开人的肚子,你想用脖子试试?”乐无异嘶声警告道,低头见矩木木屑从香囊破口悉悉索索漏了一地,只觉心头也被撕了条大口子,不由将铍针捏得更紧。
女子蹙眉盯了乐无异一会,袖子动了动又垂下:“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乐无异狐疑地眨眨眼。
“你既是听见了……那递给破军的话,由你转述亦可。”
女子说罢便转身离开,披在身后的黑发晕了凉薄月色,上一刻的剑拔弩张似是一场幻觉。乐无异不敢大意,夹着姜伯劳回到前院,冲那远去的背影嚷道:“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们的破军祭司。”
“小公子气息纷乱,何必自欺欺人?”姜伯劳嗤道。
“我使针时你只不过偷看到几眼,见和‘鬼门十三针’有些像就妄下判断,其实是你弄错了吧。我爹是堂堂定国公乐绍成,我小时候怎么可能被送进过捐毒地牢?至于那香囊……我早说了是在海市买的,你们要找人不如上那儿问问。”乐无异尽力克制着怒气,然而一想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却又按捺不住地大声道,“我师父说,生命至为珍贵,他学医是为救人,是想让所有人过得好一些。你们残害百姓来救自己的族人,难道他们的命就该比你们轻贱吗?你们不忍心亲人死去,难道他们就没有亲人感到悲伤吗?我师父一心要回护的人,怎么会是……你们这种人?”
“呵,人难免都有私心,若换了你身患恶疾……”姜伯劳不屑哼道。
“哪怕是救我命的药,师父也断不会用别人的命来换。”乐无异毫无犹豫地反驳,“他是我师父,我当然知道。”
走远的女子忽地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乐无异这才察觉刚才只顾着一吐为快,许是招了她的怀疑。他不愿谢衣与他们再有瓜葛,忙牢牢闭紧了嘴。
那女子却是一笑:“小公子说得在理,我们认错人了,还望小公子宽宥则个。”又向姜伯劳道,“你明日即去寻雩风。离珠是我华月座下的人,无论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姜伯劳应下,低声同乐无异打商量:“这位小兄弟……你看,在下还身有要事,我们大人也不想为难你,你就放了在下吧?”
“不行,我现在手脚还软着,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你身上带着迷药,万一半路后悔又把我抓回去怎么办?”
“此处是展细雨城北郊外,向南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城中大道,离你住的客栈也不太远。唉,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又利落,居然会怕一个身无武艺的大夫,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姜伯劳啧啧叹气。
“你激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那晚你过来帮巴叶包扎伤口,我还以为你心地不坏,谁知道……哼。”乐无异撇撇嘴,待女子的身影消失便带着姜伯劳继续向门外走去,盘算着等谢衣他们一到,就押着此人去官府审问冥蝶之事。
正在此时,黑暗中突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乐无异听音辨位,一把拽住来不及反应的姜伯劳向旁避开,凛冽的劲风划过耳旁,数发暗器瞬息间接连而至。
……哧、哧。
他带着人勉强避开当先一枚,不料后两枚的角度更加刁钻,仍是打中了姜伯劳。
“唉,你伤到哪了?”乐无异扶着姜伯劳坐在地上,眯眼瞧着巷口渐浓的雾气,“你不是她属下么,她怎么连你也打?”
“出手这般果敢狠绝,绝非廉贞大人,恐怕是沈夜……是大祭司大人亲自到了。”
姜伯劳紧捂住腹部,鲜血仍是止不住地渗出指缝,他让乐无异帮着撩开裤腿,倒抽着冷气从受伤的膝盖里拔出“暗器”——一片薄薄的树叶。
“那位大人出手……不会顾及旁人,你挟持我也无用。廉贞大人不惜冒险瞒下此事,必是对破军大人存了维护之意,这才不愿伤你。后院花圃的西南角有后门,你从那里逃。”姜伯劳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了指路。
“……这药给你,止血的。”乐无异摸出金创药扔给他,忽见一只莹蓝的蝴蝶从墙外翩跹而至。
纤翅细躯,竟是杳蝶。
糟了,难道师父已经到了?万一他跟着杳蝶寻到这儿……
“对不住。”乐无异拔腿就向后院跑,只听身后有个男人厉声喝道:“站住!”
站住才要糟糕!乐无异憋着劲跑得更快,一股刚猛劲力自身后袭来,他连忙脚踏七星左避右闪,不料一脚踩上块碎砖,身形微一踉跄,肩胛即被那股劲力扫到,立时痛得骨头都像碎了。乐无异心中骇然,忍痛向后门奋力飞奔,眼看门栓近在咫尺,膝弯却被人狠力踢中。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一地的碎石枯叶中。
肩胛伤处被人踩住,又用力碾了几下,乐无异痛得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
男人将乐无异拖回院子中央,钳住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
“放肆!我们大人有话问你……”
乐无异磕破了头,涌出的鲜血夹杂着泥灰,顺着额发流进眼里,他使劲将血水挤出眼眶,抬头直视眼前的高大男人。
他就是……沈夜。
那人约莫四十,凌厉沧桑的眼中透着几分阴鸷,之前的绿衣女子恭敬地随侍在旁。
沈夜并不看乐无异,侧头朝女子道:“你近日心神不宁,今夜又私自出行,本座便派人暗中跟随,才知原是为了破军之事。廉贞祭司华月,本座如此倚重于你,这便是你对本座的报答?”
“属下有错,还请尊上责罚。”华月在他面前跪下,伏地恳求道,“但姜伯劳只是奉华月之命行事,他已身负重伤,能否请将他……交由属下发落?”
“本座自有定夺,你不必多言。”沈夜径直走到乐无异身前,垂下眼皮打量了片刻,弯腰抬起他的下巴,轻声蛊惑道,“放你离开亦无不可……只需回答本座一个问题。”
乐无异的目光凝在男人的交加眉上,事已至此倒不觉怕了,甚至还分出心思腹诽他长了个天煞孤星的面相。忽见先前的杳蝶飞近男人身后,心中顿时一凛。
“请大人放了我……我、我不想死。”乐无异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显得害怕极了。
“你据实回答,便不必死。”沈夜满意地松开他,负手踱了几步,“你可知,烈山部破军祭司、本座的昔日爱徒——谢衣……眼下身在何处?”
“谢……衣?”乐无异尽力不去看沈夜身后的杳蝶,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掌心里。他装作天真地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地瞪大眼睛,“我不认识他啊,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哼,谢衣之徒,巧言令色的本事尚不及他当年半成。本座今日便替他好好教导徒孙。”沈夜冷哼一声,偏头瞥了眼姜伯劳,“你过来,给他种上冥蝶蛊。”
“等等!”华月霍然抬头,与沈夜对视片刻便颓了气势,长长叹了口气,再未说出些什么。
乐无异却仍是感激她肯为自己求情,刚朝她点了点头,就被粗鲁地按在地上。半张脸擦过粗糙的砖地,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瞧着姜伯劳一瘸一拐地挪近自己,头顶复又响起沈夜凉薄的嗓音:“下蛊之后,本座即会飞书至各地息馆,以免谢衣失了你的音讯。”
乐无异登时怒道:“你要做什么?!”
“谢衣之徒,你不如试着以鬼门针法自救。”沈夜的轻笑里带着玩味,“却不知,是谢衣回流月城向本座要人快些,还是……蛊虫化蝶更快一些?”
“你……”乐无异再忍不住,拼命想挣脱身后的钳制,后颈命门被重重一劈,瞬时周身经脉剧痛,四肢无力地瘫软下来。
“稍安勿躁,待本座再教你一事。冥蝶蛊卵若存于河川水道之中,经饮食入腹后一年化蝶。”男人勾起薄唇,声音比乐无异身下的砖地更冷,“不过破军行事历来雷厉风行,今次本座必不用等上一年,不如令冥蝶尽早化蝶……亦是不错。”
乐无异脑中嗡地一响。直到此刻,他才弄清冥蝶蛊入体的前因后果——乞丐流民的饮水大多取自河井,不经煮沸即饮,故比寻常百姓更易中蛊,即便因蛊虫而亡,也无人会深究死因。烈山族遣人下蛊养蝶数年,始终未被世人察觉,时至今日,也不知已有多少人……
“……属下遵令。”姜伯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乐无异瞥见华月避开自己的目光,下一刻便觉肩胛刺痛。
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支离破碎的铃声刺痛着耳膜。已成虫形的蛊虫仿佛啃噬着血肉的毒蛇,乐无异痛苦地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尽力回想着那枚“药”字幡旗下的小铜铃,回想着在子夜的铃声中靠着谢衣睡去,醒来时身上裹了大氅,身周尽是熟悉的草药味……
“禀告尊上,属下无法种下冥蝶蛊虫。”姜伯劳难掩诧异,按住乐无异的脉门半晌才继续道,“他居然……体内仍旧宿有冥蝶蛊。冥蝶生性霸道,难容他蛊共宿一主,即便是后至的同族亦是不容。他脉象沉细,正是多年供养蛊虫之兆,却不知为何能存活至今,血象亦仅是略有匮乏……此事太过反常,恕属下难以说明。”
沈夜踱回乐无异跟前,眼中多了几分兴味:“本座倒想起瞳用过一个法子,他曾于人头上某几处腧穴内埋针,似能推迟蛊虫化蝶。听说偶有存活之例,只是那些死囚后来相继神智俱失,瞳便没了兴趣。若他将此法传给谢衣……”
“如果我体内有蛊虫,就算不死,这么多年血也早就被吸干了。”乐无异回了些气力,忍不住打断沈夜,“我无病无灾地活到现在,还在息馆做了大夫,何时变成过‘神智俱失’的傻子?你们又说我中蛊虫,又说我是死囚,还非说我是谁谁的徒弟……你们没一件事能自圆其说,明明弄错了却不肯放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乐无异说话时稍稍避开了沈夜审视的目光,心道就算是胡搅蛮缠,也绝不能让他找到师父——他会杀了他的。
浸了蛊虫毒液的伤口火辣辣地痛,黏腻的鲜血顺着肩膀滴在砖地上,乐无异咬紧牙关忍住痛呼,听沈夜嗤笑了声:“本座何必诳骗于你?不过是取出颅中埋针,于本座亦非难事……明川,按住他。”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打一架!”乐无异怒道,话音未落便被狠狠掐住后颈摁在地上。血水从迸裂的伤口涌出,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却仍是用力睁开双眼,瞪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凝聚内力的指尖在头皮上摸索片刻,沈夜冷笑一声:“呵,果然不错……却不知取针后,宿于你体内的那只蛊蝶还需多少时日长成。本座倒愿你能活得久些,待谢衣来后当面问他一问——为何将当年诸事故意隐瞒于你?”
一根,两根,三根……
乐无异的头酸胀得像要裂开,却难受得发不出一丝呻吟,犹如淤塞多年的河道一朝疏通,一时间,无数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识。他虚脱地倒在地上,身下砖地的冷意直刺入骨,眼前似有涟漪层起,只要轻轻一碰,一切就会四分五裂……
他已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只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院门。
“无异!”有人远远地唤他。乐无异抿了抿嘴角,缓缓阖上双眼——
师父,你还是来了……

【十】
大漠中雨水罕至,每一滴雨水都被捐毒人视为神农恩赐的福祉,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令这支囚队的步履更为艰难。
囚犯皆是捐毒人,大多戴着沉重的镣铐,像是被挂着铃铛防止逃跑的牲畜。在烈日下徒步数日,连空手而行的壮年人也会疲惫不堪,更何况老弱妇孺,然而一旦落到队尾,又会被随行看守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即使饮食不被苛待,每天仍有人被永远留在了沙海。
雨水淋湿了幸存者们手脚上的血痂,淡红的血水悄无声息地渗入沙土中。
囚队里有个七八岁的褐发男孩,纤细的四肢还未长开,身高只到旁人腰际,许是想让他走得快些,看守破例摘了他的铁镣。男孩紧紧跟在一名清秀女子身旁,头上罩着件脏污的绸衣,浸透雨水的流苏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充作斗篷的绸衣质地轻薄,他的前襟很快被雨水打湿,连胸口仅剩的一点暖意也渐渐消失了。
阿嚏!
找不着擦脸的帕子,男孩只得吸溜着鼻涕,伸长胳膊扶住脚步踉跄的女子。他凝视着她憔悴的脸,忽听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
“娘,你的眼底都冻青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不冷。”
刚才说话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娘亲?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脱了绸衣,踮起脚想给女子披上。
“听话……你若染上风寒,那儿可没有大夫。”戴着镣铐的手将衣服罩回男孩头上。雨声几乎盖住女子虚弱的声音,男孩却清晰地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不由跟着默念。那几个音节意为富贵绵长,他想起为自己取名的是自己的父亲——兀火罗。
父亲常年驻守边疆,自己与母亲留在国都。一家人聚少离多,最开心的莫过于每次父亲回城觐见浑邪王,总会捎带着自己去皇宫游玩。
然而那一回,父亲只身去了皇宫。
此后几日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深夜,一队带着谕令的兵士闯进家中,强行遣散了所有仆役,又将他与母亲押去流放的囚队里,只有远游的兄长安尼瓦尔逃过此劫。
“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惹怒了王?”他在雨中抬起头,疑惑地问女子。
“年复一年,王妃迟迟不愈,君心愈发乖戾难测。坊间常有苛政酷刑、死囚换药的传闻……夫君为人耿直,明知触怒君王亦是直谏反对,此回恐怕……”女子黯然许久,摸着男孩的头嘱道,“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你一定记住,你父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我族子民与神农大神,更无愧于……我们的王。”
“可是,”男孩看着女子磨得满是血痕的手腕,“娘以前都漂漂亮亮的,人人都说你是除了王妃外最尊贵的女子,现在却……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雨水沿着女子秀致的眼角流下,像一滴哀恸的泪水。她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颊:“娘离开家乡,随你父亲来到千里外的捐毒国,便是敬爱他一片赤子之心。他若荣华富贵,我便守他身后的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他若身如草芥,我也愿浪迹天涯,侍奉他一辈子……娘无谓身外荣辱,也不愿你心怀怨怼,只愿你长大后承其之志,护佑苍生。”
她蹲下身,执起男孩挂在脖子上的铁片塞进他的领口:“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上有神农大神的护持。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千万别弄丢了。”
同行的囚犯默然走过他们身旁,不多久母子俩就落到了队伍末尾。男孩跟着女子加快脚步,不时回头对着队尾的绿衣人做鬼脸,却被女子低声呵止:“这些异族人的眼中殊无怜悯,莫要触怒他们。”
男孩犹自一脸愤懑,女子便柔了声音道:“你且再忍耐几日,等到了那儿,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娘别担心,我不去惹他们就是。”男孩拉住女子脏污的衣袖,轻轻抱住了她,“娘唱歌可好听了,我想听你唱,唱爹送你的那支歌……”
大雨隔断了前路,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的身影仍是被迷雾渐渐吞没。他踉跄地去追,雨声中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哭喊声。
他终于停下脚步,坐到地上,呆望着铅盔似的天空。
手边忽然摸到一把伞。
“无异……”
叹息化为飞鸟的拍翅声掠过天际。男孩起身茫然环顾,忽觉身后有人执伞而立,白衣赭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他霍然转身,眼前却空无一人,手里凭空多了把竹枝伞。
他撑起伞,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头顶。伞面像车轱辘似的转起来,手绘的蓝蝴蝶快要飞出泛黄的油纸,流连在细密的伞骨间。
……这是?
杳蝶。
——
他好像闻到了浮动在阳光里的沙棘果甜香。杳蝶拢了蝶翅,怯生生地停在乌发绿衣的青年指尖。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连眼睛也忘了眨,只会愣愣地看着他对自己微微躬身——在下谢衣。
他听见自己认真地说,那我们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青年点头微笑,一言为定。
那人离去时没有回头,背影镶了夕阳的光,像要融进那片血色的天空里。男孩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攥紧在手中……
突来的狂风将伞卷到半空,男孩拔腿去追,四周却凭空升起一根又一根儿臂粗的木柱,围成一间不见天光的牢笼。他慌乱地张望,转头却见到身后倚墙而坐的母亲。她身旁有几个同路的囚犯,一个老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便漠然别开了眼。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跑到母亲身边,小心地触碰她凹陷的脸颊。
“还好。有人被带走了,就再没回来……你别过去,靠过来些坐。”女子示意男孩坐到她另一侧,而后吃力地换了个姿势,用身体将他与牢门隔开,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你我本受流放之刑,却被无故带至此处收押,别怕,娘会护着你……等那些人走远些,娘就给你唱曲子。”
“不,娘你先歇着……别唱了。”
“娘还有点力气,你好好听着,把曲子记下来……以后想娘的时候你就吹吹曲子,娘会听见的。”
温柔的歌声回荡在阴冷潮湿的囚室里。男孩怕牢中异味会令她愈发不适,便扯开香囊的针脚,将药粉抹在她的领口上。好闻的木香淡淡浮起,男孩不舍地吸了几口,埋在女子怀里打了个哈欠。
……
“无异……”
“快醒醒……”
……
囚室终年不见阳光,时日待得长了,男孩已闻不出任何霉腐臭味,长明灯幽暗的烛光也能令他看清周遭。巨大的地牢原是一座六棱形的地宫,像是中空的宝塔倒扣地底,每一层都建着密密麻麻的囚室。他与母亲住在离地面较近的上层,却不知再往下又是何等光景。
偶尔上方会传来地宫入口开合的轰隆声,转瞬即逝的微弱日光落下来,令他难受地眯起眼。绿衣人每隔几日送来饭水,打扫清洁,带走几个生病或健康的人,若有反抗便打昏拖走。所有离开的人再没被送回过,时日一久,身强体壮的囚犯学会了在绿衣人路过时争先恐后地向囚室里侧涌去,行动迟缓的老弱妇孺则被留在外边,日复一日,越来越少。
一日,男孩与母亲被送到一名陌生的绿衣人跟前。那人看了便道:“人太过虚弱,拿来试药只怕立时毙命。”又道,“近来新进囚犯较以往少了些,不如让他们服下冥蝶蛊卵试试,大约还能多用几日。”
有人端来两碗散着苦味的药汤。男孩挡在孱弱的母亲身前,捏紧拳头挥向胆敢冒犯她的人。他被蜂拥而上的看守拖到墙角,听见从不落泪的母亲在几步外哑声哭泣,不断哀求那些绿衣人能放过她的孩子。她的哭声很快变得微弱,他拼命地尖叫,朝着摁住自己的手狠咬一口,趁人松手时冲进对面的人群,还来不及找到母亲,又被攥住后领扔了回去。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撞到墙壁摔在地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被拽着头发按在墙上,瞥见那端着药碗的人的袖口上,有一道金色纹饰。
“谢……大哥哥他……难道他和你们……是一起的……”
亮如火焰的鎏金叶纹刺痛了他的双目,他咬紧牙关,下颌却被用力捏住,不得不张开了嘴……
不,我不想死……
“无异,睁开眼睛。这是梦……”
是……大哥哥的声音。
男孩拼命睁大眼睛,眼前的烛火如流萤散开,千万个光点复又聚合为一个巨大漩涡,将天地万物吸纳其中。
须臾间,所有的画面都远去模糊,神情漠然的绿衣人消失了,母亲哀求的哭声消失了,熟悉的金色叶纹也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名白衣赭袖的男子。
满室雨声。

【十一】
谢衣包扎了心口伤处,合拢衣襟,俯身去看蜷缩着熟睡的少年。多年前他带着他逃往中原,也会在夜里看他的睡脸,听他在梦中不住地唤爹娘。他不知如何去抚慰陷入噩梦的孩童,只能照着道听途说的法子,将人轻轻抱在怀里。
孩子听着他的心跳声再次入眠,而他却已了无睡意,只得在晨曦降临前的黑暗中一遍遍回忆那场争执——
即便万骨枯朽,本座亦非有心杀戮,我族险中求生,又谈何违背天道?天地万物皆有定数,我生他死,各顺其命,又谈何罪孽深重?先不论冥蝶炼药能否成功,除此之外,还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族?
那人摇头道,若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同我一般选择。
他年少得志,曾深受沈夜器重,话语里尽是掩不住的锋芒,尽管沈夜面色不豫,他仍是直言不讳——我烈山族乃神农后裔,神农氏视生灵如至亲,誓愿普救疾苦,我族却凭倚医术为害苍生,即便解一时之急,却是杀生求生,去生更远。
他对着拂袖而去的沈夜立下誓言,流月城隔绝外界数百寒暑,不知中原地广物博,医道源远流长,我匆匆一年游历不过窥其皮毛,便已颇有所得,若今日我为大祭司,定会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他在紫微殿外跪了一日一夜,一腔热血终是化为灰心冷意,想到自己多番阻挠死囚试药,或已引得沈夜动了杀心。他在华月与瞳的协助下暗中离开流月城,翻过东面的伊列山,沿着大漠古道连夜奔逃,途经捐毒附近时偶见随身带出的杳蝶不住躁动,却并非朝着捐毒方向飞去。他知道试药的死囚多为捐毒百姓,忽又想起那个赠过香囊的孩童,不由调转马头跟上杳蝶。几日后,他果真来到了那座隐秘的地牢——无厌伽蓝。
那曾是他亲手在地图上标注的神邸,如今却成了人间地狱。
杳蝶领着他寻到那个孩子,他说服值守的离珠后带走了他,却无法救出更多人。他背着孩子翻山越岭逃往中原,在其颅内埋针抑蛊,又托付给长安的友人后悄然离开。直到两年后的重逢,他才知道那三枚颅中针竟暂时抹去了孩子的记忆,被取名为乐无异的定国公世子好奇又羞怯地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里不染阴霾,一如当年初见。
他又何尝忍心点破,便也平静地再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取针去蛊后乐无异自会想起所有往事,而在此之前,他只愿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不料颅中针仍是无法完全抑止冥蝶蛊吸食宿主的血气,乐无异年幼体弱,竟在埋针两年后再度重病昏迷。故而此后每年夏季,谢衣便将自己的心窍血制成药剂令乐无异服下——冥蝶蛊虫尝过经矩木木精洗髓的人血,一年中便不再妨害宿主。
十年光阴,弹指轮回,这一次,谢衣仍是跟着杳蝶,在展细雨蛛网似的街巷一家家搜寻,终于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深夜找到了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竟是沈夜,谢衣刹那间只觉气血逆行,待回过神,已然几个纵跃闪到那二人之间。少年湿冷的颈侧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动着,那几乎停滞的心脏才落回了胸腔。
“谢衣,别来无恙。”一声冷笑自身后传来。
谢衣霍然转身,眯眼凝视着沈夜指间的三枚银针,再抬眼时刀已出鞘。月色水银般地自笔直的刀身倾泻而下,刀光凉凉地拂过青砖地上的暗红血迹,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你自踏入此地,浑身皆是破绽……若为师方才趁你探脉时动手,恐怕你已身首异处。”沈夜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迎着指向心口的刀尖上前一步,乌黑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针竟绕过谢衣飞向乐无异,“你收的徒弟不肯认你,大抵是这几根针使他神智不清,眼下应是好了。”
谢衣一言不发,挥刀拦下那枚亳针,刀身碰上针尖的瞬间竟是虎口发麻,那精铁刀刃亦震得嗡嗡作响。他心道沈夜功力较多年前更为精进,今日若只自己一人,或可以命相搏,但无异他……
又一枚银针迎面袭来,飞到半路竟倏地偏折了方向。谢衣阻拦不及,眼见银针贴着乐无异的颈侧半没入青砖中,露出的针尾不住轻颤。
“一别十年,你的武学竟退步至斯。”沈夜抬起下巴指指乐无异,“心神皆耗于无用之物,想必已将为师的训诫尽数忘了……你我暌违多年,你连一字也不愿多说么?”
“足下授业之恩,在下永不忘怀。”谢衣闭了闭眼,向他微微躬身行礼,“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
沈夜眸光微沉,衣袖略略一动,谢衣忽然手腕翻转,将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
“呵,破军这是何故?”沈夜的声音冷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蛊虫受制于蛊王,王死则殉主,大祭司即便不擅医理,亦该有所耳闻。”
“若是指那冥蝶的蛊王……”沈夜负手缓道,“它已被藏于一处隐秘之地,日夜重兵看护,破军尽可放心。”
“在下无意争夺蛊王。”谢衣瞥了眼乐无异毫无血色的脸,平静道,“冥蝶半身乃是杳蝶,杳蝶性喜矩木,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能以血供养蛊王。谢某当年离开时,矩木木精已近取尽,料想这世间可供足下择选之人,唯有沧溟城主……与在下了。”
“你竟敢以此要挟本座……当真是……不错。”
谢衣笑了笑:“城主体质孱弱,以血养盅终会不妥……若能让谢某活着回去,总能有些用处。”
沈夜神色莫辨地眯起眼,默了半晌后突然挥挥手,令华月姜伯劳等人退至远处,又向后退开几步:“破军,记住你的承诺。”
唐刀落到地上,谢衣抱起乐无异向近旁的厢房走去,脚步忽地一顿,回头向沈夜道:“若大祭司不欲遇上乐将军一行,还请带上诸位随侍,退至展细雨城外等候。”
说完便转身离去,眼角忽有银光一闪,竟是一只飞近的杳蝶被直直钉死在地上。杳蝶拼命扑扇着翅膀,却再无法挣开那枚贯穿了它细弱身躯的银针——那便是方才从乐无异颅中取出的第三枚亳针。
示警的意味不言而喻。谢衣收紧手臂,低头碰了碰怀中人冰凉的额头,淡淡道:“足下不必多虑,待谢某安顿了小徒,便随你返回流月城。”

微湿的发丝贴在额头,像是小鸟被打湿的羽毛。谢衣收回探脉的手,听乐无异在梦中气息凌乱,唤了几声也毫无回应。他褪下少年沾满血渍的衣物,触到的皮肤竟有几分暖意,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前额,才发觉手竟是如此冰冷。
他十分清楚,取针后蛊虫即会失去禁锢,数个时辰内耗尽宿主精血,故而竭力镇定地向沈夜讨了一夜宽限,便是打算取出这只蛰伏多年的冥蝶蛊。为了安抚蛊虫,他适才又刺破心窍取了点血,好在伤口的纱布已不再渗血,裹上外衣便看不出端倪。
屋里残留着几分血腥气,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挟着雨水渗进幔帐,有人在身后嘶哑地唤了声——“谢衣哥哥。”
“无异!”
谢衣快步回到床前。少年茫然地眨眨眼,目光凝住时竟浑身一颤,神情间露出几分畏惧。谢衣猜想他乍然恢复幼时的记忆,应是尚未清醒,只是眼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便端着药碗扶人起身,柔声安抚道:“对,是我……听话,先吃药。”
深色的汤汁里敛着腥气,袅袅地散着似曾相识的木香,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那只端近的药碗。谢衣连忙后撤,碗中药汁晃出小半,顺着扣住碗沿的手指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我不喝!我不想死!”少年连滚带爬地逃到床角,紧紧抱着膝头缩起脑袋。谢衣将碗放到一边,转眼竟见他趁机跳下床,忙捉了手臂将人按回床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骗我,你们就是一伙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怒色,惊惶地睁大眼睛,“我娘呢,她跟我一起来的,她人在哪儿?”
谢衣不忍与他对视,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几分,少年挣脱他,膝盖一软撞上床边的矮柜。谢衣顾不上挡住滚落的瓷瓶,只将疼得直抽气的少年紧紧抱住。
“无异……”他轻揉着他撞红的额头,“你不要怕。”
少年被按着靠在谢衣怀里,听了一会心跳声,竟慢慢安静下来。
碎瓷片的边缘闪着锋利的光,屋里腾起辛辣苦涩的气味。少年喃喃道:“有栀子、青黛……还有连翘……咦,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药……我的声音,怎么也变了……”
谢衣慢慢放开他,注视着他道:“你已经十八岁了。”
少年一愣,环顾一番后长长舒了口气,神情里的惊恐渐渐化为疑惑。又过了会,他偷瞄了眼地上的碎药瓶,挠着头道:“对、对不起,我刚才做恶梦,还以为你要害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谢衣牵住他的手坐回床上,温言道:“那些都已过去了,无……嗯,你可还记得我?”
少年怯怯对上谢衣的眼睛,脸皮一红,低头轻声道:“我记得你,你是谢衣哥哥。”又自言自语道,“梦里也在下雨,怎么醒来还在下雨……”
他缩着肩打了个寒颤,谢衣抖开被褥裹在他身上,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附耳轻道:“好孩子,那你一定还记得我是个大夫。你生病了,我要给你治病,你明白么?”
“对,你是大夫,你想……救我?”少年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可信我?”谢衣退后一些,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谢衣松了口气,回身取过药碗,却见他又不情愿地咬住唇,不由叹道:“人长大了,怎的仍是非要哄着才肯吃药,真是……”
“……什么?”少年从被褥堆里露出个脑袋,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又向后退了几寸。
“真是个……”谢衣轻声叹息,端起碗含了口药汤,抬手扣住少年的下巴。手指轻轻捏开下颌关节,倾身覆住柔软的嘴唇。
“……傻孩子。”
少年慌乱地抗拒,手掌恰巧按上对方心口的伤处。谢衣恍若未觉地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药汁渐渐溢出唇角,抵住胸口的手落了下去,摸索着攥住被褥,少年终于顺从地微仰起头,谢衣趁势撬开他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二人冰冷的指尖握在一起,慢慢生出一点暖意。
“谢衣哥哥,喝了他们的药,我就再没听见娘的声音……我明白,她已经不在了。”少年埋在谢衣颈间,轻轻抽了抽鼻子,“后来我醒了,看到杳蝶飞进牢里……就知道是你来了。”
谢衣闭上眼,沉默地搂住他。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衣领,少年轻声道:“你那天走的时候,说过会回来找我,我就一直等着……你来救我,我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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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谢衣在乐无异与李元华前往展细雨后偶遇离珠,得知蛊虫虫卵竟已遍布中原大小河道。离珠因私下分发缓解药物遭流月城追查,李元华从展细雨带回的消息更令他忧心。他命李速去朗德附近寻找乐绍成商队,而后赴星罗岩将他的亲笔信带给息妙华,自己则匆匆赶往展细雨。
他终于找到了乐无异……幸好还不算太晚。

服下汤药的少年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谢衣解释取蛊步骤。他尚未恢复所有记忆,却很快答应下来。
他只说:“谢衣哥哥不会骗我的。”
男子温和笑笑,将少年的手腕绑在床头,炙烤针头后坐回床边,抽开了他的里衣系带。
微凉的指尖触到胸腹皮肤,少年不由一抖,头顶竟传来叮铃几声,抬头瞧见缚住手腕的腰带上绑了只破口的香囊,底下缀着些小铃铛,稍一动便叮当作响。
“抱歉。”男子搓热手后继续解他衣衫,见少年扭过脸去,双颊染上一层薄红。他低头拭去他眼角的泪,嘱咐道,“针尖抹过麻药,但行针时仍会有痛楚……你且忍着点,切莫挣动。”
少年点头:“谢衣哥哥在救我,我明白……我会忍着的。”
“好孩子。”谢衣将手巾放到少年牙间咬住,又嘱了句,勿要咬到舌头。
大雨冲淡了院中青砖上的斑驳血迹,枯叶混着泥水泻下石阶,沥沥水声盖住了檐下铜铃的呜咽,也掩下了层叠幔帐里的破碎呻吟。
无数流光片影涌到眼前又逝去。少年看到谢衣和其他一些人——大多只是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身影消散时他却忍不住感到悲伤。冰凉的泪水渗进鬓角,全身经脉似被挑在焰上炙烤,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他紧紧咬着布巾,却仍是抑不住痛呼。那些细如发丝的银针刺入穴位时,激起的剧痛犹如利刃切开皮肉筋膜,剥开鲜红肌理,插进脆弱的骨髓深处肆意翻搅。
“……无异,看着我。”
那个梦中听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待又一阵痛楚稍稍退去,他勉强喘了口气。
“我在做什么?”有人沉声问他。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感到血液回流到冰冷的指尖,酥酥麻麻的。于是动了动手腕,抖出几下清脆的铃声——你在救我。
“你可想得起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男子温雅的面容颤动在泪水中。碧水红莲在他身后延绵铺开,晚风穿林而过,他听见熟悉的笛音,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
无异。
……对,我叫乐无异,你是谢衣,你是——师父。
乐无异口不能言,只能尽力睁大眼睛看着他,见谢衣点了点头,泪水立刻难遏地涌出眼眶。后颈的皮肉胀得快要裂开,他猜测谢衣已用鬼门针法将蛊虫逼到了极限,只待最后一搏。
他摇了摇手腕,示意已做好准备。
颈骨被轻轻托起,湿冷的指尖贴在颈侧剧烈起伏的血管上。乐无异顺着他的动作侧过头,感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靠近脖颈,不由凝住呼吸。后颈胀痛的皮肤忽地一凉,他闭眼咬紧牙关,下一刻竟觉那处伤口被温软的口唇覆上。
……师父他?!
乐无异这才想起,谢衣仓促中来不及准备取蛊的器具,只能用嘴将那蛊虫与腌臜物吸出来。他咬紧了布巾,将溢出的哽咽吞回肚中。
绿衣青年的温柔微笑,白衣男子的冷冽药香,无论哪一段记忆,哪一个身影,都是他无法割舍的回忆——
师父,你走过那么长的路,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我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
乐无异靠坐着堆起的被褥,在谢衣收拾时偷偷碰了碰后颈的纱布,想起取蛊那一瞬的亲密,脸又热起来。他看着谢衣将取出的冥蝶蛊虫收进蝶匣,想要推开被子下床帮忙。谢衣回头看他一眼,唤了声无异,却又没了下文。
“师父别担心,我已经好多啦,没有哪里不舒服。”乐无异大咧咧地拍拍胸脯,却仍被赶回床上,只得老实地顶着一床棉被抱膝坐着。谢衣道乐绍成不日会抵达此处,又道自己方才从旁掣肘,沈夜投鼠忌器便放了他们。
谢衣说得简略,乐无异心里虽有疑惑,只是见到一地碎瓷片,便急着找鞋子下地帮忙收拾,懒得再在旁人身上多作纠结。手掌无意中蹭过沾了药渍的被褥,指尖觉出几分黏腻,便顺手拉起闻了闻。药渍散出些许奇异的腥味,他正要问方才服了什么药,忽听谢衣开口要自己暂留此处,之后随乐绍成返回长安。
“你要我跟老爹回去?”乐无异皱眉,“那师父呢,打算回静水湖吗?”
“不,为师尚有一桩族内事务需要了结。”谢衣提着乐无异的靴子放回床边,伸手探他腕间脉象,不想乐无异手掌一翻,反将他的手腕扣在掌中。
“师父,你的胸口怎么有血……是不是被他打伤了?”乐无异抬手去解他外衣,却被避了开去。
“快让我看看!”乐无异急道。
“……沾上的血迹而已,为师不曾受伤。”
乐无异抿着唇凑近,瞧那外衣确实不曾被刀剑损毁,才松了口气,拉住谢衣求道:“我不回长安,我们一起去流月城吧。”
“无异,待息先生知悉冥蝶之事,定要调集人手解决,你需回长安驰援。”
“可是,要是沈夜再为难你,我可以帮你打他……”乐无异嘟起嘴,被谢衣半是严厉地瞧了眼,摸摸鼻子道,“我这次是中了小人暗算,其实我身手并不、算太差吧,要是正大光明地打,我也不见得会……”
“若你同去,只怕令为师分心旁顾。”谢衣垂下眼眸,拍拍乐无异的手背,“我与沈夜原是早年私怨,此番返乡,却是为了一桩关乎烈山存亡的大事,他理应能晓得轻重……故而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危险,莫要担心。”
乐无异心道谢衣既能带着自己全身而退,或许真有什么法子能牵制那人,便信了七八分。
他的手蜷在谢衣的掌心,常年浸染药汁的指甲有些泛黄,散着一股松木般的苦味——谢衣的手也是这般。他并不觉得难看,反倒为这相似的印记有几分莫名高兴。
“我小时候听老爹说,人世险恶,命运无常,却觉得那些生离死别还离我很远。后来,我在息馆见多了生老病死,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说‘生命至为珍贵’。人,真的太脆弱了……救不了的时候我会沮丧,但一想到这些难治的病例都会变成我的经验,以后跟着师父行医时能救更多的人,又会感觉好一些。”乐无异的目光凝在谢衣胸前的血迹上,“姜伯劳给我种冥蝶蛊的时候,我真的好怕,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我本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师父的。我怕再也见不到师父,更怕师父知道后会难过,我从没有这么怕过……”
乐无异听见谢衣低低地叹息,而后被拥进怀里,于是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为师……亦是同你一般难安。”
“师父,其实我想说……”乐无异张张嘴,又咬紧下唇,沉默地埋进谢衣的颈窝。相拥的暖意、近在咫尺的药香令他怦然心动,可他只是侧过脸,悄悄吻上一缕近在唇边的鬓发。
谢衣默了一会,手从少年背后移到他的发间,轻柔地摩挲头皮,又顺手扯他发烫的耳尖。乐无异浑身一激灵,差点从谢衣怀里跳起来:“师父怎么揪我耳朵……我又不是小孩子!”
谢衣将他按回怀中,相贴的胸膛随着声音轻轻震动:“无异说得甚是有理,那为何喝药时……还需为师来哄?”
“我什么时候还要师父哄?”乐无异微愣,突然想起取蛊前的那几口药还真是谢衣渡来的。他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挣开谢衣逃下床,不料一脚踩上靴子,立时直直朝前扑去。眼见冷硬的青砖离鼻头越来越近,忽然有人揽住他向后一拽,一瞬间天旋地转,待回过神,已倒回柔软的被褥上。
“总算想起来了。为师说得……对是不对?”谢衣眉峰微挑,倾身撑在乐无异上方,另一只手捉住少年尖俏的下巴,低头凑近,吹去一缕沾在他唇上的发丝。
嘴唇被气息拂得麻痒,乐无异忍不住舔了舔,结结巴巴地辩道:“那个不肯吃药的,才才才不是我,刚才我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怎能算是我……”
唇上蓦地一热。
谢衣笑:“傻孩子,若不是你,为师又如何会……这般渡药与你。”
乐无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任凭谢衣轻咬着自己下唇含在齿间,甚至还用舌尖舔了舔,似是要为自己解痒。全身的血瞬间涌到脸上,他的脑袋嗡地一响,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却还紧贴着耳廓,温柔地唤他的名字——
“无异,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原来,师父他也……
多年夙愿成真,一时竟说不出是何种滋味。乐无异闭了闭眼睛,略侧过头道:“可我是你的徒弟,万一有人说你……”
谢衣凝视着他:“为师有一愿,非人力所能强求,若能得偿,此生无憾。”
乐无异的心骤然狂跳,轻声问道:“是什么愿望?”
乌发滑凉,掠过少年滚烫的脸颊,与枕上散开的褐发混在一处。谢衣抚上乐无异的脸颊:“……得一人心,知我,足矣。”
“师父,我只怕你不要我……”
“抱歉,是为师悟得晚了,那今晚……再哄一回,可好?”
乐无异勾住谢衣的肩,咬着唇小声道:“都听师父的。就是……”
谢衣贴上他的额头,问道:“就是什么?”
“……一回太少了。”
谢衣失笑,吻上乐无异的眉间:“为师也喜欢哄他的傻徒儿,哄一回不够,就哄一辈子罢。”他逗弄着少年颤动的眼睫,在他忍不住眨眼前压上唇舌,将泪痕温柔地吮去。
“等、等等,我身上脏……”乐无异推推他,“我、我去洗个脸……”
“从头到脚都拭净了。”谢衣刮了下少年红红的鼻头,“无异怕为师弄脏你的脸,不亲你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我是想……”乐无异连连摇头,脑壳里似揣了碗豆腐脑,越晃越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着谢衣的眼睛,那漆黑的瞳仁像是浸在水里,往日隐藏的情绪如墨般缱绻舒展,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坚定地剥去,便定定神,抹掉掌心的汗,默默去解谢衣的腰封。
谢衣顿了顿,忽然捉住他的手按在头顶。
“咦……”
“无异,你可信我?”谢衣握住他的手腕,亲了亲那圆润的指甲。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点头。谢衣拾起床头的腰带将他双手重新缚在床头,而后褪下他的里衣。抚弄的手小心地避开了落针处,吻轻柔地落在锁骨、胸口、腰侧……周而复返。
衣衫凌乱地推在臂弯,谢衣的指尖勾画着乐无异胸前的两点深色,又俯身去亲他汗湿的脖颈:“为师这般哄你,你可喜欢?”
唇下的喉结微动,回答他的只有压抑的喘息。
“……难为你也会不好意思。”谢衣轻笑着捏住一点柔嫩的凸起,乐无异一口气顿时绷住。好在对方很快放开手,乐无异刚松口气,那指尖却从尖端碾过去,还意犹未尽地轻轻一弹。少年浑身一抖,头顶紧跟着传来清脆的铃声——那是他亲手缀在香囊上的铃铛,此刻却成了床笫间旖旎的暗示。
“呵,看来很是喜欢。”
谢衣掰开乐无异攥紧腰带的手,舌尖描绘手心交错的掌纹,像是要为他重画一幅平坦的命格。少年颤抖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鼻音愈发黏腻,谢衣知他情动,亲亲他潮红的脸,用指甲搔刮他小腹上的软肉。铃声不住激荡,他顺势解开乐无异的亵裤,将那半勃发的器官拢在指间。
“不、师……唔……”乐无异倒抽口凉气,随即紧咬下唇,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师父硬生生卡在喉间。这声称谓是他自幼与谢衣缔结的羁绊,在岁月里褪去陌生,惟余刻骨的尊敬与倾慕。他不愿在耳酣脸热的忘情之时亵渎它,然而初经人事的羞耻与忍耐却使他的身体更加燥热,小腹肌肉如山峦般收缩起伏,细密的汗水凝聚成珠,从腰侧滚落进白云似的被褥里。
他转头咬住脸侧的衣物。
“无异,不必这样。”
谢衣扳过他的脸,扯开那块浸透津液的衣角,手指探入他的唇瓣,逼得他无法合上齿关,另一只手亦是加快了动作。乐无异睁大双眼,湿润的眼眸因为失焦而显得脆弱,却仍是清澈地映着谢衣的身影。
“无异,想让为师做什么?”谢衣低头咬住他的耳廓,舔舐着他耳后的柔嫩皮肤。
“别、别问了……”乐无异蜷起脚趾,难耐地扯动被单,充血的欲望却被掌控在他人指间。抚慰在汗液的润滑下更为肆意,青涩的身体像拉满的弓,紧绷的肌理和意识都渴求着释放。喘息着的嘴唇被同样潮热的嘴唇覆上,齿关自然地打开,放入对方粗砺的舌尖摩擦敏感的舌根。他无法控制地颤栗,任由或重或轻的铃声昭示着躯体上每一分痛苦与愉悦。
“无异,”谢衣的声音略略发紧,墨色的眸中涌动着情愫,“不要忍着,说出来。”
“师、师父……”乐无异用力抓住手腕上的腰带,嘶哑地求道,“你、你亲亲我……”
指尖轻轻划过胀痛的顶端,蓄积的快感犹如潮水冲破藩篱,乐无异哭泣般地呻吟起来,又被深深吻住……
手腕的束缚不知何时被松开,乐无异靠着谢衣胸口,迷迷糊糊地将手探向对方身下,又被轻轻握住。有人在耳畔道了句无妨,乐无异便闭上眼睛,感到那人的心跳比记忆中的要快一些,却依旧有力而沉稳。
他在黑暗中反握住谢衣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透进窗棂,幔帐中的床榻依然晦暗。
乐无异却已经醒了。他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闭着眼睛捱到天亮,直到谢衣起身,才哑着喉咙道:“师父,我做了个噩梦。”
谢衣折返床前:“可是身体不适?”
手指拭过额头,停留在腕间。谢衣道:“大约是劳累过甚,宽心歇几日就好了……你梦见什么了?”
“我很久前……梦到过一把很大的伞,上面画着杳蝶,就是我小时候师父画的那把。”乐无异闭上眼睛,翻检着梦境的残骸,“昨夜我又做到那个梦,伞被风刮走了,师父也不见了。我在梦里一直想,该去哪儿把伞找回来,又该去哪儿找你……把伞还给你。”
“莫要胡思乱想,丢了便丢了,再画一把送你便是。”谢衣替他掖好被子,想想又道,“无异,往事种种皆归前尘,逝者已矣,莫要惦念过甚。”
乐无异翻了个身,不让谢衣看见自己发肿的眼睛:“无异明白……师父,我在长安等你,你要早些回来。”
“……好。”
“那我们勾一勾。”乐无异忍不住又转头看他,却见谢衣伸手过来,轻轻阖上他的眼睛,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言为定。
他执起他的手,吻了吻小指,承诺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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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北风渐起,枝梢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被往来的车马碾成齑粉。
乐绍成拍拍养子的肩,与他策马并行。乐无异既已记起幼年之事,他便也不再晦言,道是当年与傅清姣收养乐无异时便知前因种种,只是念其年幼体弱,干脆对所有人瞒去了他的身世。
乐无异点头,乐绍成接着道,我不是你生父,你若不愿,今后你我间也可换个称呼。他不忍乐无异为难,说完话便拨转马头,佯装去察看车队。
定国公年轻时统领千军万马,立下赫赫军功,大敌当前亦是镇定自若,如今面对这亲手养大的少年,竟是有些无措。踌躇之时,忽听身后马蹄得得,少年清亮的声音遥遥追来,与前别无二致——
爹,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乐绍成持住缰绳的手一紧,迎着阳光眨了眨微湿的眼睛。他轻吁着止住马匹,笑着回头向乐无异招了招手……

又一日,大雨。
车马合着车辙颠簸前行,马匹从泥中艰难地拔出马蹄,泥点甩在货物外的油布上,像是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乐无异与侍卫们分头寻找避雨处,竟又遇上展细雨客栈的那几个绿衣人。队中不见姜伯劳,却多了名戴着镣铐的绿衣女子,似也是流月城人。乐无异本不欲搭理,不料那个花里胡哨的首领与女子起了争执,没几句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将人踢翻在地。乐无异忍不住拔出昭明冲上前,与众人一道打跑了三人,将那女子救下。
那憔悴的女子自称离珠,一眼便认出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徽印。待问明乐无异确是在息馆行医,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封湿透的信,道是受友人之托送信却难以践行,恳请乐无异代为转交。见他承下,便转身消失在了雨里。
那信竟是谢衣写给息妙华的。
乐无异担心雨水糊了字,只得撬开火漆,托着信纸在烛焰上烤干。谢衣在信中托息妙华为送信人安排一处栖身之所,又道若自己返乡后音讯断绝,便请她依照先前之约,两年后替乐无异移针取蛊。
乐无异思忖,谢衣抵达展细雨前,便从李元华处得知流月城人已至,即使可能被截杀,仍是毫不犹豫地赶去救自己。他盯着“音讯断绝”四字看了许久,收起信纸对乐绍成道,自己要转道静水湖找几封旧信,让乐家商队先回长安。

几经寒暑的竹板泛出一层油润的深黄,咿呀作响的栈桥伴着枯荷残叶,一道迎接久违的小客人。静水湖的冬景别有趣味,乐无异却径直从一根断了半截的竹栏中摸出钥匙,脚步不停地进了屋。
蒙了灰的茶杯随意搁在桌上,不及清洗的毛笔尖凝着干结的墨,可以想见那日谢衣接到杳蝶传讯后,匆匆离开的光景。乐无异收拾了屋子,从谢衣床下拖出一只上锁的书箱,撬开后果然找到了他早年与息妙华的往来信件,还有数册从未见过的手札。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烈山族的溃烂症、南疆蛊术、颅内埋针、未有子嗣的乐家……他废寝忘食地一目十行,挑出一些装进行囊,又拆下药田旁的蝶匣,将那只在体内寄生了十数年的冥蝶蛊虫放了进去。

临行那日,湖心岛来了位访客。
“叶前辈,你怎么……”乐无异见叶海偷瞄向自己身后,似是有些紧张。
“嘘,吾友何在?”
乐无异默了默:“……师父出远门了。”
“嘿,甚好,甚好。”叶海晃着烟斗,并未注意到乐无异神色异样,只道谢衣向自己借阅过《山河图录》,今日顺道来取。
不知为何,听说谢衣不在家,叶海今次的拜访较以往悠闲许多。他展开《山河图录》卷轴,兴致勃勃地说起曾逆渤海行至龟兹,沿途访遍西域小国。乐无异心中一动,遂问他是否去过捐毒与北疆流月城。
“捐毒地处要道,商贸繁盛,如今却鲜有人记得,大约是连年动荡,大多商队都不愿从那走了。喏,便是这里。”指点江山的烟斗又向西北方向移去数寸,顿在伊列山脉环绕的盆地上方,“按吾友所述,那流月城……约莫是在此处。”
“师父以前还说要带我去的……”乐无异低声自语,又问叶海是否见过与流月城地形相似的地方。
“嗯?不愧师徒连心,吾友亦是如此问过。”
叶海道,几年前路过一处村落,村民赤着上身干农活,裸露的腰腹皮肤颜色深浅不均,像是染花的布,手脚结有厚茧,一旦皲裂便极易溃烂,几乎无人能活过五十。
“那师父……是怎么说的?”
叶海回忆道,那时谢衣细问过村庄周遭的河道分布,听说那地气候干旱,村民皆以井水维生,便说要亲自去一趟云云。
“那就是了,师父后来肯定去过那里。”乐无异捶着手心,想起半月前救下离珠时,随行侍卫曾问他,那几个烈山人手上老茧这么厚,武艺怎的却是平平……难道茧是天生的?
他答,并非只有练武或劳作之人才有老茧,若常年过量服食辛石,手脚皮肤也会增厚;所谓辛石是药剂,品辛大热,去痰定喘,但毒性很强,只能少量服用,若过量服食,轻则令人手脚增厚,皮肤溃烂,重则毙命。
遂又想起姜伯劳的手亦是如此,又听侍卫问道,为什么有人会去吃这种东西呢?
……
“你怎知吾友之后去过那处村落?”叶海奇道。
“师父的手札里写,有些凹在山里的盆地不能打井,因为汲出的井水可能有毒。对了,另一本手札里写过烈山人汲井而生……师父回去,难道是为了这事?”
乐无异陷入沉思,不防叶海扔来一只油纸药包:“此为海市售卖的东洋香料,不与其他药物相冲,煎煮三个时辰便可除去药汤里的血腥气……吾友曾用过,道效果甚好,去年传信吾再采买些,由汝转交罢。”
“血腥气……其实,已经用不着了。”乐无异抓紧纸包,低头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另一事,“叶前辈等一下,师父说你还有东西没还他……”
却见叶海不及取回《山河图录》便跳上来时的小船,很快飘至数丈之外。“咳,香料已给,与前债相抵,两不相欠。”客人干脆地撑篙点水,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冬雾里。

翌日,乐无异乘船离开湖心岛。一叶轻舟破开湖面落雪,残荷擦过船舷,刮下几片薄霜。少年坐在船头,手中书册被冷风吹开,现出一行潦草仓促的字迹——若无替代水源,烈山求生,唯迁族一途。
手札间夹了枚湘妃竹书签,一端缀有赭色流苏。鲜艳光滑的丝线被寒风打散,轻拂过少年苍白的指节。

乐无异赶在正月前回到长安,得知息妙华已知会各地分馆,着手救治身染蛊虫的病患。城中皆是安民告示,却不知是谁暗中鼓动,夸张的流言仍是与北风齐齐呼啸过大半中原。短短几日,各地医馆排起长队,驱虫补血的药材价格水涨船高,重金难求。长安息馆首当其冲,除夕夜依旧灯火通明,大夫们顾不上回家吃团圆饭,夜以继日地为恐慌的百姓们一一筛查。
鬼门十三针虽然有效,却不易迅速习得,一时难以推广。乐无异日间诊病,晚间与大夫们共同研习简化之法,如此连轴转了数月,不知不觉春色已浓,谢衣却依然杳无音讯。
这日一清早,傅清姣从息馆拉回了那数夜不归的儿子。
今日乐府有贵客上门。这名客人身为朝廷言官,与乐绍成私交甚笃,常来探讨朝中要事,乐无异对权宦纷争并无兴趣,但几日前听说流月城遣来使节觐见圣上,不由存下打听的心思。
左右家丁架起蓬头垢面的乐小公子直奔厢房,又有两名巧笑嫣然的侍女从浴桶后转出,对着发愣的小少爷道,夫人亲口吩咐,定要将少爷身上的污垢搓洗干净,见贵客才不至失礼。
房门合起,乐无异瞧着二人步步逼近,伸出四只纤纤玉手帮他除衣,忙捂住腰封连连后退。他躲在浴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半日,才将忍笑的二女哄出门去。
好在热水已然备好,里头掺了辛夷花与薄荷草汁,极衬窗外的初春新绿。乐无异身体渐渐滑下,口鼻浸没在水中,咕嘟咕嘟地吐了会泡泡,又坐直身体,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师父说,人要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今日难得有客人来,就歇歇吧。
取蛊留下的伤口长出嫰肉,一泡热水就针扎似的又痒又痛。他想起那夜蛊虫被逼到后颈要害,偏偏自己不得不仰躺着,谢衣取蛊时定是极不趁手。千钧一发的那刻,谢衣目光微沉,唇角紧抿,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的脖颈上……而后用唇舌覆上了伤口。
换作是我,大概连针都拿不稳吧,师父却还分出心思安慰我。乐无异叹了口气,掬了热水浇在脸上,闭上泛酸的双眼——
饲蛊多年之人血气竟毫无匮乏……姜伯劳猜不透原因,乐无异也一度疑惑,直到那些被锁起的旧信重见天日,他才恍然大悟。其实一切并非无迹可寻——十岁大病初醒时口中残留的古怪药味、每年夏季“调理体质”的药剂、展细雨渡药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以及那夜欢好前,谢衣左胸“沾上”的鲜红血渍。
他竟然用自己的心窍血,替我养了八年的冥蝶蛊——甚至还用海市香料掩去了血腥气。
一只极似杳蝶的紫色蝴蝶穿过蒸腾的水雾,停在乐无异肩上。
被谢衣取出的冥蝶蛊虫如今已孵化成蝶。一旦化蝶,冥蝶便无危害,乐无异本想放其离开,不料它竟如影随形地跟着。息妙华推测,许是乐无异的血里尚留有木精,加之饲养多年,那只冥蝶便认了主。
乐无异又叹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心口光洁无瑕的皮肤。渐凉的水面泛起些微波动,犹如雨珠滚落荷叶,无声落入水镜似的湖中。

【十四】
茶一端上,乐无异便问起流月使节之事,来客萧鸿渐道,那使节在朝堂上承认蛊虫之祸确因烈山而起,亦道大祭司有意解除蛊患,似是颇有诚意。然而几番交涉,他竟又道须圣上颁旨龙兵屿,令其接纳烈山全族,待迁族事毕,大祭司自会依约行事。
“流月地处北疆,龙兵屿却在南海,其间相隔数千里,纵使烈山即刻出发,日夜兼程,至少还需一年多的时日,这也太久了……”乐绍成皱眉,“圣上意下如何?”
“圣上道赐地之外,另会沿路安排车马相助,意欲说服烈山先行解除蛊患。这本已是天大的恩赐,可那使者非但不叩首称谢,反道大祭司不敢以全族性命赌一人之念,只怕圣上中途反悔,非得抵达龙兵屿后才肯除蛊……那烈山不义在先,自不敢以君子之信度人,这就僵住了。”
“息先生算过各地医馆的上报,眼下中蛊百姓已逾万人,单我们医馆每天就能新诊出几个。取蛊的法子是有,可老人和孩子受不住,而且病人太多,人手根本不够,可要放任不管,他们就……活不到明年了。”乐无异愤然道,“沈夜不敢赌族人的性命,就捏着那么多无辜百姓的生死以命换命……也许对他来说,也只不过多死了几个牲畜罢了。”
“乐公子莫要动怒。息先生禀过圣上,蛊王若亡,子蛊即死,想必这也是烈山留手的解患之法。幸好乐公子找来了《山河图录》,圣上已密旨百草谷按图前往西域调查,第二拨人马近日正要启程,那使节恰好也到了……再过些时日,就该有好消息了。”萧鸿渐恨恨道,“我泱泱大国,得圣上仁治,即便不被蛊虫要挟,又怎会容不下那小小烈山一族……那个使节神情木讷倨傲,翻来覆去只会一句不可违背大祭司之命,我听说北疆流月素以医道济世,怎尽是些残忍之徒……”
乐无异差点脱口道我师父与他们可不一样,话到嘴边忽又想起一事,心里不由一沉——谢衣曾任流月城破军祭司,应是族中举足轻重之人,展细雨一别后音讯全无,事务繁忙倒也罢了,可若返乡后诸事顺利,烈山又如何会派出这般使节,这般咄咄逼人地要挟?
几月前,乐无异从息妙华处讨来了那封谢衣托李元华捎给她的信。相较离珠捎带的前一封,李元华带的那封信中多了防治蛊患的详细对策,并同样写道,若无音讯勿要挂怀云云。
那几个“音讯断绝”的字迹被雨水糊开,每一笔都似透出不祥与决绝。一念至此,乐无异恨不得肋生双翅,立时飞去千里外的伊列山:“你刚才说,百草谷的第二批探子还没走……那我与他们一起去,息馆大夫们已经学会取蛊的法子了,我不在也没事。”
萧鸿渐一怔,与乐绍成对视一眼道:“百草谷乃军机要地,连接旨都是在营外……况且密旨几日前业已传到,乐公子今日动身也未必能赶上。”
乐绍成接着道:“你单枪匹马赴西域大漠,安然归来已是不易,又谈何与流月城对峙?莫要任性。”
“可是师父……”乐无异还欲分辩,萧鸿渐却已起身告辞。他神思不属地与乐绍成一道送客,忽听父亲诧异道:“异儿,你怎么……把杯子也带出屋来了?”
乐无异这才回过神,目光微闪,仰头将那杯凉透的茶水饮了干净。

闻人羽在一个深冬的夜晚溜出百草谷大营,连夜自江州取水路直奔长江北岸,沿着驿道向北疾驰。
数月前,她的师父程廷钧接到调查蛊虫的密旨,却在深入西域大漠后断了音讯。闻人羽自幼得程廷钧教养,二人情同父女,听闻谷中将再拨人手调查,便打算与师兄秦炀一同加入。
她与秦炀的武艺在百草谷星海部皆可排上名号,然而是年她未满十八,长老不准其出谷。闻人羽忧怒交加,干脆私自离谷打探,途中听说最先发现蛊患之人是长安息馆的一名大夫,便直奔此人而去。
春分时节,早晨空气沁凉,青苔在城墙脚下延绵了一线翠色,迎春花争相开出春雨后第一抹嫩黄,将城门旁的一处简陋茶摊映出几分盎然。闻人羽揩净天罡甲上的尘土,掂了掂钱袋,拿一枚铜板换了杯滚烫的粗茶。
原来,这就是长安……她咬了口干粮,捂着茶杯好奇地向城内眺望,忽见街角花丛转出一名扎着马尾的蓝衣少年。
少年走进茶棚,问她对面空座是否有人。她摆摆手,那人便道过谢,拉开凳子坐下,将随身水壶交给茶博士灌满。等上茶时,少年在桌上摊开纱布,将新摘的一兜迎春花倒在上面,熟练地挑捡出枯萎的小花,只留新鲜的收入行囊中。
闻人羽的目光扫过他领口的翡翠扣与镶金滚边,猜想他应是城中居民,便请教道:“这位公子,请问去长安息馆的路该如何走?”
“你要去息馆?”少年眉毛微扬,“你现在去已经晚了,要排到晚上才能见着大夫……唉,刚才我还碰着一位,说是天不亮就出门赶来的。”
“……这么多人?”闻人羽咦了声,那少年收起行囊,突然自顾自拉过她的手,三指拢起探向腕间脉门。她陡然一惊,待反应过来时已反手将少年的手重重压在桌上。
几朵嫩黄的小花被震落到地上。
“痛……喂,我好心帮你看看有没有中蛊,省得你去排队……你你你先放手,我真的是息馆的大夫!”少年方才的持重烟消云散,龇牙咧嘴地抽回手,指指腰间药箱上的徽印悻悻道,“不给看就算了,明明是个女孩子,下手这么重……罢了,你等会沿大路向北走上一盏茶工夫,到一品居后左拐,息馆就在醉仙楼边上。”
“对不住,我是习武之人,决不能被人扣住命门。”闻人羽忙抱拳致歉,又道,“我手上应是留了分寸,你……你是不是特别怕痛?”
“怎么可能,取蛊可要痛得多了,我都能忍!”少年正要反驳,忽然眼神一黯,不再理会闻人羽探询的目光,推开椅子站起来。
闻人羽急道:“等等,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见到乐无异乐大夫?”
少年闻言一个趔趄:“息馆的大夫都会瞧病,你非找他做什么?”
“我师……我有个亲人为查蛊患去了西域,却在途中失去消息,我想找乐大夫打听线索。”
“……这也太巧了吧。”少年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桌对面,看着闻人羽的眼睛认真道,“我也要去西域找我师父,要不你和我一起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闻人羽,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不对,我还是得先去息馆,等几日也没关系。你先走吧,不用等我。”闻人羽摇头。
少年弯起好看的眉眼,明亮的眸中却隐有一丝忧色:“你运气真好,我就是你要找的乐无异,我也在找天罡的人。”又挠挠头道,“嗯……你一个姑娘家,看上去也不是坏人。我瞒着家里出来的,咱们快走,路上慢慢和你说。”
“什么,乐大夫不是位老人家么……喂你等等!”闻人羽起身追了上去,“好吧,这位……乐大夫,你摘那么多花做什么?”
“咳,我养了只冥……蝴蝶,要用新鲜的花垫在蝶匣里。”
“这样啊,那你尽快把这身衣服换了,你穿成这样,肯定会被马贼惦记……还有,路上切记不可露财。”
“别担心,我厉害着呢!你是女孩子,该我保护你才对!”
“我是天罡……”
少年少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几朵地上的迎春花随风飘起,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中。

流月城,七杀殿。
“大祭司大人,连心蛊乃蛊王与宿主间的生死契,相较寻常冥蝶蛊更为霸道,谈何与牵线蛊共存。”白发的七杀祭司一脸病容,却仍是挺直后背坐在轮椅上,缓缓敲着轮椅扶手,打算说服面前的男人。
“沧溟天生血髓贫乏,得以勉强延用至今,便是你设法削弱了连心蛊大半连结效力之故。今次移蛊,你大可故技重施,令两蛊各自退让,同宿于一人体内。”沈夜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属下僭越,想再啰嗦一句。牵线蛊或令宿主丧失神智,形如傀儡,烈山历来只以此法操纵死士,用于破军身上恐怕不妥。大人若担忧破军携连心蛊自绝,却是不必——届时将连心蛊移回沧溟城主体内即可,于蛊王并无妨害。”瞳懒懒地掀开眼皮,不错眼地盯着沈夜,“正是用人之际,不该如此重典。大人欲救我烈山,却似是忘了他亦是我烈山族人……”
“七杀祭司大人,处刑论罚乃本座决断之事。”沈夜冷了声音,“本座会仔细验明牵线蛊的效力,既为弃子,不妨物尽其用……你该是明白,本座最恨的,就是背叛。”
瞳疲惫地叹口气,放松了脊背肌肉,病恹恹地靠回柔软的靠垫中。地上冷气从他僵直的膝盖丝丝蹿上,他想唤十二添个暖炉,这才想起人尚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便闭上了嘴——十二是他座下的傀儡,身上的牵线蛊可将消息随时传回流月。
“长安可有回音?”沈夜踱了几步,开口打破沉默。
瞳回禀道,已在各地放出流言,但宣和帝仍不为所动。他又道,前些日子在无厌伽蓝捉到的男人确实是李朝暗探,恐怕宣和帝已暗中动作。见沈夜面色不动,他忍不住敲着扶手提醒道,若李朝大军压境,以蛊相赌只怕得不偿失。
“北疆与中原相隔甚远,大军来袭之日,虫卵定然已孵化大半,这一仗,李朝未战先败。”沈夜冷哂,“即便李朝取胜,蛊王不除,民心不稳……他放不下天家颜面,只能自取其果。”
“……大人心意已决,属下身有重疾,这便告退了。”瞳闭了闭眼,转过轮椅移向石殿深处,却被沈夜唤住。
“瞳,你亦亲手授过他技艺。”沈夜默了片刻,“你道牵线之术可令傀儡言听计从,再无背叛……可另有手段探询人心之所向?”
“呵,你说的心,又是指何物?”瞳的眸光微起波澜,复又归于沉寂,指尖依然缓慢地叩击着扶手,“人的心我打开看过,不过是个肉块而已,所谓的正义、尊严、善恶、爱以及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沈夜闭了闭眼,赞同道:“你说得不错,是我想多了。”

“参见紫微尊上。”
沈夜踏出七杀殿门,候了多时的华月忙迎上前,见他面上似有不豫,只得将所求之事咽回肚中,转口道:“暗部禀告,有千名李朝天罡在姑墨城附近寻到向导,大约月内将穿越沙漠抵达伊列山脚下……属下是否派人拦截?”
“毁去伊列山周遭的道路标识。山道入口易守难攻,十倍之众亦不足为惧,不过……本座今日听闻一件趣事。”沈夜停下脚步,“谢衣之徒也一同来了?”
“是,另有一名天罡与之同行。那二人与其他天罡行至姑墨便前后离开,虽是同路,却不曾照面。”
“暗部继续监视。”沈夜令道,眼中露出一抹玩味,“倒不妨会上一会。”
“属下这便安排随行。”华月抬起头,却见沈夜已然走过她身前,石殿内的风鼓起他宽大的祭司袍,毫不停留地扫过她的脚面。
“不必,本座另有人选。”

【十五】
太阳落山后大漠陡然转凉,傍晚尚是盛夏,转眼便入了深秋,非得靠近火堆坐着才能驱散身上的寒意。
“闻人闻人,这挽绳套捉沙鸡的法子可真厉害,一捉一个准!唉,这不毛之地只能啃干粮,我都快饿干瘪了……你去歇着吧,我来烤。”
“这不算什么,都是师兄教我的,他什么都会。”闻人羽扭头笑笑,朝空中放出传信烟花,“师兄他们早我们几日离开姑墨,该在这附近扎了营。他看到烟花就会来寻我们……反正到都到这了,他也没道理再把我赶回谷。”
她放完烟花就去拆埋在沙下的绳套,却被乐无异阻住:“先放着吧,晚上说不定还能抓几只自投罗网的笨鸡呢。”
闻人羽嗯了声,提着长枪坐到乐无异身边,瞧着他熟练地把野味去毛破肚,抹上盐粒孜然,一只只串在树枝上。
篝火噼里啪啦地跳着舞,焰尖舔着鹌鹑大小的沙鸡,鸡皮被烤得微微焦黄,肉香四溢,渗出的鸡油刺啦刺啦地滴进火里。闻人羽按住肚皮咽着口水,由衷赞叹道:“乐大夫,是不是所有的大夫……都很会做饭?”
乐无异用小刀捋下烤熟的沙鸡,将冒着热气的鸡肉大卸八块:“也不一定,我师父做出的味儿就,嗯……”
刀尖随着话语一齐顿住,似是被鸡骨卡到,少年扔了刀,撕下一只油滋滋的鸡腿递给闻人羽,淡笑着转开话头:“我俩结伴走了小半年了,为啥你还是乐公子长、乐大夫短的……你们天罡不准喊别人名字吗?”
“我师父说,直呼名姓为大不敬……”却见乐无异痛心疾首地直摇头,忙摆手道,“好好好,我改就是!你可别再像三百只……哦不,一百只鸭子那样唠叨了。”
掰开的肉块还有些烫,闻人羽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咬下,酥脆的皮下是饱满柔嫩的筋肉,鲜美的肉汁淌得满手,她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刚道了句真好吃,就又被塞了几块肥嫩的鸡脯。
星空旷野,少年少女并肩坐着大快朵颐,那些难言的焦惶也被香气冲淡了几分。
满弦月色轻笼着远方沙丘,闻人羽凝视着月下延绵的巨大阴影,摩挲着腰间毛球缓缓道:“无异,我师父说,蛊王就藏在这片沙海里……真是如此么?”
“我也不知道。养蛊王挺麻烦的,得找个阴湿宽敞的地方,既要避开阳光,也不能骤冷骤热……总之沙漠的天气是不行的。”
乐无异从包袱里取出蝶匣,才揭开封盖,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就飞出来,片刻后又拢起翅膀憩在他肩上。紫色的蝶鳞光华流转,犹如一掬月下泉水,映得少年眸中似有水光。
“咦,这冥蝶……在沙漠里也能飞?”闻人羽知道乐无异养着一只生命力极强的冥蝶,她一路看着它渐渐长大,此刻仍然难掩惊讶。
“冥蝶的半身是蛊虫,另一半是习惯炎热的杳蝶,况且它小时候还吸过矩木的木精……肯定比其他冥蝶更壮实些。”乐无异轻触着冥蝶细须,任它撒娇似的飞上自己指端,叹声道,“我第一次见师父时,他手上就停着一只杳蝶,可好看了……我还以为他是神仙。”
“咦,你不是说杳蝶不亲近人吗?”
“师父身上正巧带着矩木木屑,杳蝶喜欢那味儿,特别亲近他。”乐无异冲闻人羽调皮一笑,露出几分怀念神色,“后来啊……那只杳蝶被我吓跑啦,师父还问我名字叫啥,一点都没生气。”
冥蝶亲昵地绕着少年飞舞,在他膝头飞上落下,像是跳着步调奇异的舞蹈。乐无异只觉它今夜比往日都要活泼,想起闻人羽方才的话,便问:“这鬼地方连活物都看不到一个,你师父为什么会觉得蛊王藏在这儿?”
“师父路过捐毒时,打听到附近有个地方叫无厌伽蓝,似乎多年前与流月城有些关联。他传信说去打探,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捐毒与流月城……的关联?难道是……”
乐无异垂下眼,恍惚中竟捏着鸡骨头塞进嘴里。闻人羽拉开他的手:“无异,你想起什么了?”
乐无异却似没听到她的声音,只顾自言自语:“地牢在地底下,终日不见日光,既冬暖夏凉,又不容易被路过的商队发现。”他用力捶了下手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急急问道,“闻人,无厌伽蓝……是不是寺院的意思?”
“听谷里的墨者说,无厌意为无尽,伽蓝指僧众的园林,应该大差不离。”
“原来……真是那里,原来如此!”乐无异站起身,将嚼烂的鸡骨扔进火堆,对着火焰发了会呆,抹净手后从怀中摸出个东西。闻人羽好奇地探头,见他手中是个空的腰圆香囊,半旧的布面正中蜿蜒着一道蜈蚣似的修补针脚,像是人脸上的丑陋疤痕。
“可我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路了……”乐无异怜惜地摩挲着那道缝口,像是想把它抚平。
“你是说,你小时候……去过无厌伽蓝?!”闻人羽跟着腾地站起来。
“去过。那儿原本是座佛寺,有个很深的地宫。”
乐无异说话时别开了脸,闻人羽盯着他后脑的马尾,听少年平静地道:“流月城人把那处改成了地牢,用来关押试药的捐毒百姓……如今冥蝶数以万计,蛊王肯定已经长得身形庞大,只能养在地宫的最深处。”
闻人羽不知乐无异是如何知晓这些的,正要发问,忽觉身后一道黑影掠过。她心中一凛,立刻拔出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带起沙粒,划出一道银色半弧。
“来者何人?!”闻人羽厉声喝道,凝目四望,见篝火照不到的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两匹马,却只有一匹马背上有人。掌心血管突突地跳,她将枪杆握得更紧,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挡在乐无异身前。
“无异小心,应该还有一人……”她话音未落,却听身后的乐无异颤声道——
“师、师父!怎么是你?!”
帐篷后闪出一名黑衣男子,一步步逼近二人。来人俊秀的眉眼在火光中逐渐凌厉,右眼下的印迹仿如一道血色泪痕。
“……你师父?”闻人羽皱眉,“你说谢前辈温雅宽和,此人一身杀气……你是不是认错了?”
半晌没有回答。闻人羽一瞥乐无异,见他仍张着嘴,却被掐住喉管似的发不出声。她用手肘推他,才听他嘶哑道:“怎么可能,我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他。他就是我师父……谢衣。”
说话间那人已在五六步外,目光扫过他们,就像在打量两块石头。出谷前,闻人羽常与武艺远高自己的前辈切磋,却从未像今日般感到畏惧。此人身形矫健,粗观便知必为高手,而远处那个深浅莫测的男人又不知何时会出手。她估摸胜算渺茫,盘算着只能拖延为上,尽力捱到秦炀赶来救场。
乐无异却绕开她,直直朝黑衣人走去:“师父没事就好。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真怕沈夜为难你……”
“无礼,不可直呼主人名讳。”男子冷声打断乐无异,“阁下错认了,在下初七,流月城人。”
长刀铿然出鞘,男子修长的指尖拂过雪亮刀身,缓缓抬起刀尖:“今次奉大祭司之令取二位性命,在下不战手无寸铁之人,阁下请拔剑。”
“你、你说什么,师父你怎么了?!”乐无异呆了一呆,拔腿朝男子跑去,却被一柄长枪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乐无异,你清醒一点!”闻人羽回转枪尖指向来人,对乐无异怒道,“他是流月城的杀手,是来杀我们的。想活命就拔剑!”
“可是,弟子怎能与师父刀剑相向……你快把枪放下,他是我师父!”
“谢前辈出身流月城,也许还有面容相似的兄弟。”闻人羽挥开乐无异拉住枪杆的手,见那人刀尖移下几寸,对准了少年心口。
“在下再说一回……”
“乐无异,拔剑!”闻人羽几乎同时喊道。
“是沈夜……一定是他把师父变成了这样!”乐无异深吸口气,半侧过身挡住男子目光,示意闻人羽去看那片埋下绳套的沙地,压低声音道,“我要把师父带回去,你配合我……尽量别伤到他。”
闻人羽略一点头,瞟了眼远处端坐马上的男人,见他暂无出手之意。乐无异抽出昭明,同样以指腹抹过剑身,清喝一声攻了上去。
昭明颇有份量,但与男子厚重的唐刀一撞,却风摆细柳似的荡了开去。少年挽了个剑花,轻灵剑式中含着与男子一式的古朴刀意,足尖一点绵软沙地,转眼便猱身跃近男子两步之内,挥剑斜斜削向他握刀的手腕。自称初七的男子倒退半步避开攻势,回身一刀截住轻颤的剑尖,两柄利器绞缠一处,拽拉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男子眸色转冷,臂上灌注内力,翻转唐刀压制住昭明。刃口一寸寸迫向乐无异的脖颈,闻人羽清喝一声,提枪刺向对方脚踝。那人撤刀回挡,乐无异趁机抽身,不料男子竟一脚踢开长枪,鬼魅般地反身腾闪到他身前,步步紧逼,刀刀连环,每一招都直取他胸腹要害。
“刚才那招燕回……”乐无异猛地大叫,“你以前教过我……真的是你!”
转瞬刀光又至,乐无异这回竟不避不让,愣愣盯着那寒光熠熠的刀尖直刺心口。闻人羽眼见来不及将他推开,情急下只能用枪尖挑起大片沙土挥向男子。那人视线受阻,脚步果然微微一滞,乐无异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后翻避开,却仍是来不及了——
劈来的刀尖划破前襟,刺中了他的右臂。
哐。
脱手飞出的昭明斜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男子随手甩净刃上血珠,待远处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便把昭明踢给乐无异,冷声道:“拾起来,主人要你拿着剑。”
“师父,就算你不记得我了,难道看不出你我的身法是一脉相承的吗?”乐无异捂住手臂,踉跄地弯腰拾剑。受伤的右手握不住剑柄,他只得换左手持剑,没有遮蔽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血水很快浸透袖口,落梅似的撒在沙地上。
黑衣男子只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吐了口气,缓缓挺直背:“你仔细想一想,我的功夫比你差很多,可你却打不到我要害,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每个招式的后招、每步步法的走位,这都是你以前手把手教给我的……你就算不记得,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
“……在下侍奉大祭司大人多年,从未出过流月城,绝不可能私行授受。”
“师……你听我说!”乐无异提高声音,怕被打断似的急声道,“你手中的刀,离刀尖三寸的地方有个小缺口,是你以前喂招时被我用昭明不小心磕坏的。你看一看,就知道我没在乱说。”
闻人羽不由去瞧唐刀,果见刃口有块不起眼的小豁口。豁口反射着明亮的火光,像是挂在刀尖上的一滴泪水。
少年揩净手上的血,摊开在男子面前:“还有,你看我的手,指甲有点发黄,那是因为常年被药物熏染的缘故。你教我学医,你的手也是一样。你说生命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我拜师之日就对你起誓,医者仁心,不可害人……你怎么能做沈夜的杀手!你、你可是谢衣啊!”
“无异,冷静一点!”闻人羽拉住几度想要走近男子的乐无异,趁机挽起他的袖子查看伤势。那创口看似可怖,细看才知未伤到筋骨,她松了口气,无意间瞥见那男子也专注地看着乐无异血淋淋的手臂,漆黑瞳仁里落进两点火光,像黑夜里微澜的湖面。
“在下与这位公子并无瓜葛。你们尽可使出全力,无需容情。”
那人终于举刀踏前,神情依旧自持冷漠,似乎那转瞬即逝的疼惜和犹豫只是闻人羽的错觉。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听乐无异道了声不痛,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神情已再无犹豫。
“师父请小心……弟子要出招了。”
乐无异左手紧握昭明,紧绷的手臂与剑尖并成直线,全力施展的身姿犹如乘风揽月、蛟龙出水,与先前的束手束脚判若两人,偶尔还能提醒闻人羽避开男子锋芒,或是趁他换招的间隙接连攻击。那人出手也愈发狠厉,不知不觉被二人引向埋有绳套的沙地。
牵引绳套的机关尚在几丈外,闻人羽不动声色地脱离缠斗,寻隙朝那停驻的两匹马一瞥,心头突地一跳——坐在马上的男人不见了!
她心道不好,回头见乐无异面前竟无声无息地多了名黑衣人。那人并不靠近,只在几步外悠然负手而立,而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死寂后,乐无异一声怒喝,竟不顾男子攻势,转而朝那高大的黑衣人挺剑刺去。紧追的唐刀刺入乐无异左肩,却未能阻下他分毫,男子扭身纵跃,终是赶在乐无异之前挡在了黑衣人身前。
少年嘶哑地低吼,隐隐带着泣声:“你竟敢……把我师父变成这样……师父你让开,我要杀了他!”
男子并不答话,格开昭明后一掌重重拍在乐无异胸口,将他打飞到十余步外。不等另一人发话,他已提着沾血的刀,逼近不住后退的乐无异。
躲在机关后的闻人羽紧紧捂住嘴,感到脚下隐隐震动,估摸着秦炀等人已赶来驰援。男子离埋绳的沙地并不远,乐无异若能引他再往前几步,兴许真能将他生擒。
紧握的绳索被汗水浸得打滑,闻人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厢三人,一身血污的乐无异忽然侧头朝她眨眨眼,而后狼狈地咳出一口血沫,祈求般地抬头看着那个名唤初七的男子。
嘴唇翕动着,似是唤了句师父。
闻人羽的眼眶倏然发烫。下一刻男子抢前一步,掐住少年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乐无异咳得满脸通红,受伤的手挣扎着探入沙地,似是寻找脱手的昭明——闻人羽却知道,他是在摸索沙下的绳索位置。
男子的膝盖顶住少年受伤的胸口,将他的脸用力掰向一侧。冰凉的刃口抵上皮肤,乐无异只觉后颈一痛,转眼见谢衣已回过头,等待沈夜的指令。
“不劳本座亲自动手……初七,杀了他。”立于男子身后的沈夜勾起嘴角,轻柔的语声带了几分愉悦。
千钧一发间,死寂的沙地忽像涨潮的江面翻滚,松软的细沙中齐齐浮出上百条绳索,如蛛网将三人困在其中。男子松开少年后跃,挥刀削断涌向脚边的绳索,恰在此时四周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他立刻回身数刀,挡下了所有射向沈夜的羽箭。
二人飞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沙丘投下的暗影里。
地上的羽箭都染有一点红,是百草箭的标志。闻人羽正要去追,却听乐无异在身后嘶声喊了声师父,只能咬咬牙,跳下马奔向倒在地上的友人。
“我没能留下他,他走了……”乐无异被搀扶着坐起身,红着眼睛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对不起,我没能拦下他们。”闻人羽叹了口气,撕下乐无异前襟的破布,替他裹住流血的右臂。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煞白的脸憋得通红,却还抖着嘴唇想要说话。她忙给他拍背顺气,未想令他咳得更厉害,便不敢再动,生怕加重他的内伤。
强撑数息后,乐无异还是晕了过去。

闻人羽帮着秦炀将昏厥的乐无异扶上马背,见他后颈划了一道狭长的新鲜血口,似是与一道旧伤叠在一处,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秦炀抵着乐无异的背输了些内力,少年的气息终于安稳下来,闻人羽稍放下心,见他依然紧攥着拳头,便小心地掰开他的手。
细细碎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漏下,满是血污的掌心里,只有一截被斩断的绳索。

【十六】
秦炀将乐无异送回营地,军医看过伤势,却道出手之人分寸拿捏得极巧,刀刀见血却不伤筋动骨。最重的伤是拍在胸口的那一掌,又恰巧被一枚挂在胸前的铁片口笛挡去些力道;至于咳血昏厥,原是忧怒郁结于心,静养十来日就好了。
果如其言,乐无异两日后醒来,慢吞吞吃了碗清水白面,脸上重回了几许血色。
“沙漠水贵如油,这是你特意为我做的汤面吧。”乐无异谢过闻人羽,端起碗喝干了汤,并不打算告诉她盐放多了。
营帐外,众人匆匆搬运着辎重——据今早返回大营的探路兵道,向导寻到了通向伊列山古道的标识,秦炀已下令两日后拔营启程。
“我将你落下的东西都拾回来了,就放在那个包袱里。”闻人羽合上帐帘,回头见乐无异撑起身子去拿,忙将他按回榻上,“你别急,沙地我一寸寸翻过,不会漏东西的。你好生休息,两天后……你打算一起去流月城吗?”
乐无异闭了闭眼,点点头,舔着唇上的细小血痂道:“我想去问个明白。”

千余人马跟着军旗疾行,兵士露出的手脸被风沙划出浅浅血痕,一浸汗水就会刺痛。
烈日炎炎,许多人热得吃不下饭,乐无异便将膻腥的肉干佐以孜然荆芥胡麻调味,炙烤熬出的油正好能浸润不受欢迎的硬皮饼,甚至还设法酿了些果酒。单调的口粮开始变得有滋有味,不料不久后配给的吃食却莫名短少,或是半根羊腿,或是几张面饼,偷得虽不多,却十分恼人。
闻人羽愤然,竟有人敢偷军粮,得挨军棍,且让我捉了这小贼。
乐无异附议,你做的绳套捉得住沙鸡,应该也能捉贼,不如试试。
摩拳擦掌的二人布了阵,不过几日,那绳套果然捆住了“夜偷”的脚踝。那人反应亦是极快,一被困住就拔出靴中匕首割开绳套,却仍是快不过那 凉凉架上颈间的枪尖。
“原来偷军粮的人是你。”闻人羽柳眉倒竖,瞪着地上的异族男人,“枪尖开过刃口,不想被割断脖子,就别乱动。”
男人晃晃一脑袋小辫,用生硬的中原话嚷道:“不是我!”
“那你半夜来这儿做什么?”乐无异从闻人羽身后探出脑袋,只觉那人十二分地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学着闻人羽的口气教训道,“吃不饱就说,下次我再多做些……偷吃多不好。”
“嗯,你的烤肉很不错。我不是贼,我是来帮你。”男人瞅见乐无异就舒展了纠起的眉,“你叫什么,走完这趟就跟我走商怎么样。我从不亏待属下,只要跟了我,以后还能……”
“喂,等等!”闻人羽不耐地打断他,收起枪向乐无异解释道,“他是我师兄找来的向导,叫……”
“女人,你枪法也不错,可以叫我狼王。”
“我叫闻人羽,不叫女人。”少女冷道。
男人慢慢走近,魁梧的身躯几乎将二人笼住。他抓抓脖子,见指尖沾了丝血迹,不由瞪了闻人羽一眼,昂起下巴傲然道:“绳结太松,我来教你。”
“你胡说,我们还用它捉过人,要不是……”闻人羽想起乐无异昏迷时依然攥紧着断绳,醒来后却再不提谢衣一字,便顿住了话头 。狼王嗤了声,从沙下摸出活结,套在手腕上示意二人来看。
“原来这种结……还真套不住人啊。”闻人羽有些失望,凑近细瞧狼王的动作。男人耳垂上的金环晃过她的眼,她才发觉他耳下果然破了皮,颈侧凝着一条细血丝。她想起乐无异脖子上两道重叠的疤痕——却都是在后颈。
那个亲手给无异留下伤痕的人……闻人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狼王教的绳套果真抓住了小贼。风波过去,他仍常找乐无异聊天,被婉拒了多次依然心心念念招他入麾。闻人羽怕乐无异无端再添堵心事,干脆与他一同进出,见到狼王走近便借故阻拦,帮着乐无异脱身。三人老鹰抓小鸡似的玩了几回捉迷藏,谁也奈何不得谁,而那日闪过闻人羽心头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行军的疲惫中了。

八月的伊列山谷开满鲜花,是流月城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华月走进昏暗的紫微殿,将新摘的萱草换下几日前的虞美人,灰暗的石壁顿增几点亮色。她见虞美人里还剩几朵花苞,挑拣了几枝,打算带回去置在自己屋内。
身后有人走近,华月转过身,恭敬地向来人跪下:“参见紫微尊上。”
“起来说话吧。”
沈夜的脸色和缓许多,华月暗想他今日或能允准自己所求之事,心下略宽,并未留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黑衣暗卫。她仍是跪着,恭声恳求道:“尊上,离珠回城已有数月,可否将她放出天牢,交由属下处置?”
二人说话间,黑衣暗卫悄然隐没了身形。
“你也要学她妇人之仁?”沈夜面色转冷,“欺上瞒下、罔顾职守……你说,该如何处置?”
“她虽渎职,却罪不至死,按烈山律,自首及初犯皆可减刑……”华月急道,却见沈夜已不耐地走过她身边,摆在手边的虞美人花苞转眼被碾得粉碎。
“只要背叛一次,就定有第二次,弃又何惜?”沈夜斥道,见华月神色哀戚地跪了半晌,才缓了面色拉起她,“念其自行归城,杖毙改为鸠杀。你不必过分伤怀,既是你座下之人,刑毕便交由你善后。”
华月叩谢后退出内殿,忽听沈夜唤了声初七,不由回头,果见一名暗卫在沈夜面前单膝跪下。那人面具覆着眉眼,身形却有些眼熟,她正要仔细打量,那人却又消失了。

关押重犯的牢房建于紫微殿地底,厚实的石壁刀枪不入,通路逼仄,弯绕似迷宫,每一道门都设有岗哨,就连老鼠也难以脱身。
数月前,一度失踪的离珠突然自行返城,华月先前听报她在外界擅发药物,本以为至多被罢黜庶民,不想以其低微品阶居然引得沈夜亲自过问,之后又审出私放捐毒死囚的旧事,数罪并罚,竟是难逃死罪。
行刑前的最后一面,华月难掩悲伤,离珠反倒很平静,挑了些寻常事说了,又问及沧溟城主病情。华月道,瞳已将沧溟身上的连心蛊移接给他人,眼下已是无碍。
“传言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可接种连心蛊,若有人可代,为何当年沧溟大人还要甘冒大险……”
“听说尊上近日才寻到继任宿主,这才移接过去的。我几日前觐见沧溟大人,她面上的蛊王血印已经消失了,气色也好了许多……还留我多弹了几曲。”
离珠点头,道无厌伽蓝虽是可怖,幸好有华月随侍城主身侧,箜篌之音亦能安抚蛊王躁动……今后城主深居简出,二人见面少了,定是有些舍不得。
华月叹了口气,将一卷泛黄的山水画交到离珠手里,道是前日替她整理屋子时找到的。
“记得你十分喜爱这画,理屋子那天见它放在桌上,就顺手带来了。此地条律严明,也只能带这类物事进来。”
“多谢廉贞大人。奇怪,我明明好好地收在箱子里的……”离珠展开画卷,面上浮起淡淡笑容,“这是十多年前,破军大人从中原回来后画的,我看着喜欢就讨了来。他那时对我说,他在中原见过与画中一般的桃花林,还有许多城中没有的花草树木,让我以后一定要出城看看……后来我在展细雨待了几年,才知道他说得没错。”又指着画卷两端的漆黑画杆笑道,“我拿到画后看了又看,才发觉这两根轴居然是用笔杆做的……唉,就算是随手装裱,也亏那位大人想得出来。”
离珠的笑意尚在脸上,忽有一名狱吏走近牢室,对华月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廉贞大人请回吧。”
“再等等……”华月长叹一声,哽咽着握住离珠的肩,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对不住,是我没护住你,如此、如此你也算见过他了。明日后,我会将它与你……葬在一处。”

露水未干的萱草轻轻摇曳,肆意盛放着鲜活的生命,犹然不知几日后凋谢零落的结局。
殿中二人一跪一站,黑衣男人看着身前半跪的暗卫,淡淡道:“三日后,你亲自行刑,不得有误。”
“是。”
男人微微拖长了声音:“你少时与离珠交好。若是不忍,本座亦可……安排他人。”
“属下并不记得离珠祭司此人,只知自己是大祭司大人的利刃。”戴着面具的暗卫将手放在胸前,起身后深深行礼,毫无迟疑地答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十七】
十数日后,百草谷众人行至大漠腹地,发觉先前寻到的古道路标竟已被人尽数毁去。幸好近处有水源,旁有一小片稀疏的胡杨林,秦炀下令全队扎营,自己带着几名兵士亲自外出探路。
北方天空的云端之上隐约可见伊列山脉,冰雪终年不化,远远看去,连行经的云朵都像被寒意冻在了山顶。秦炀等人行到山脚,见峡谷中间隐着一线宽的山路,路两侧皆是刀砍斧劈的绝壁,入口还有驻兵戍卫。
按《山河图志》所示,进入流月城必经此道,秦炀暗忖,山道易守难攻,必是一场生死相搏。尽管胜败难料,但时不待人,秦炀归队后即下令拔营,试以这支千余兵力打破僵局。
出发前夜恰逢八月十五,乐无异烤了甜馅的胡饼,取出自酿的果酒,秦炀领着副官给将士们一一敬酒,还扯着嗓子献歌几曲,热闹得好似中秋家宴。
酒酣之际,漠风苍凉,不知是谁唱起一首无名歌——
万里层云蔽,
将身从北行。
与君流水意,
愿往不辞衣……
有人起身鼓掌,也有人在欢声笑语中悄然离开。

月色错落,胡杨林间似有积雪斑驳。少年背靠树桩坐着,见四下无人,便将那只憋闷了多日的冥蝶放出蝶匣,目送着它消失在林深处。
琉璃似的苍穹龟裂在枝桠间,远比在自家桂树下望见的夜空更澄澈。他想起今年错过了桂花花期,也不知千里外的家人是否也在饮酒赏月。
静水湖的月夜也是极美的。他以前与谢衣去邻山采药,偶尔露宿山中时会分吃自己做的小点心垫饥,而后在山顶并肩眺望那“很美的地方”。谢衣曾答应带他去看看那座遥远的城池,如今它近在一山之隔,当初许诺之人……却要失约了。
星垂平野,《在水一方》的曲调悠然响起,顷刻间沙海中似有万丈红莲盛开,直冲九天明月——
碧叶间穿梭的少年悄悄游向湖心小船,直到近旁才突然冒出水面,嬉笑着把手一扬。漫天的莲蓬雨落在船舱,惊得船舷上的杳蝶纷纷飞起,船头吹笛的白衣青年倾过身,将口笛挂回少年脖间,托住他的后颈凑近,而后在他额上轻轻一弹——无异,你脸红了……
自称初七的男子道,在下与你并无瓜葛,阁下请拔剑。
音律倏然中断,口笛跌落在膝上。冥蝶自黑暗中折回少年身边,在他微湿的眼角旁徘徊片刻,停驻在渐冷的铁片旁。
身后传来两人脚步声。
乐无异抹去泪,听到来人语调生硬地道:“女……呃,你们中原人是叫姑奶奶……姑奶奶别拦我,我就问他一句话、一句话!”
说话的正是狼王,身后跟着一脸担心的闻人羽。异族男人看了一会乐无异,一反常态地闭了嘴,有些拘谨地在他身前坐下。不等乐无异开口,他便从脖间勾出一枚挂件,慎重地放到少年膝上。
冥蝶被占了位,鼓着翅膀飞上乐无异的肩,留下膝头上两枚一模一样的口笛,宛若双生——
“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他的母亲曾对他说。
“捐毒大将军兀火罗,将家传的一对祭具给了两个儿子,兄长的刻了吉祥安康,弟弟的是富贵绵长……后来,兄长出了远门,回家路上听说浑邪王听信小人谗言杀了父亲,母亲和幼弟已经被流放他乡。”狼王抓住乐无异的肩,“兄长发誓要找到母子俩,他去过许多地方,还去了中原,可他离开时弟弟还没取名字,又怎么能找得到……他只知道,如果他的弟弟能活到现在,就是你这样的年纪。”
乐无异慢慢抬起头,涌出的泪水划过颤抖的嘴角。狼王的手越收越紧,捏得他的肩膀发痛,二人却都毫无所觉。
“……哥哥记得弟弟的左肩胛下有一块铜钱形的褐色胎记。”狼王松开手,胡乱抹了抹发红的眼,“哥哥名叫安尼瓦尔,却不知道……他的弟弟是不是还记得他?”
乐无异将两枚口笛紧紧握在手中,滚烫的泪砸在冰凉的手背上,他顾不得去擦,只对着久别的兄长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捐毒话里……‘哥哥’是这样说么?”乐无异将一枚口笛放回安尼瓦尔手中,吸了吸鼻子道,“我离开家太久了,都不记得捐毒话怎么说了,你快教我。”
狼王仰天大笑,连道几声好,当即连比带划地教起来。闻人羽笑着摇头,正要悄悄离开却被乐无异唤住,问她可想饮几杯果酒?
离出发只剩几个时辰,一向恪守军令的闻人羽却点点头,坐到乐无异的另一边。她日夜牵挂着程廷钧的安危,方才被笛声牵动心绪,离营散心时恰巧撞见同样寻声而出的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笨拙地换回乐无异习惯说的中原话,却不妨他顺溜地将胞弟酿的酒捧上天。他心满意足地勾着少年的肩,说乐无异幼时一逗就哭,自己怕爹娘责备,每次只能又唱又跳地再把他哄笑;又说乐无异方才吹的曲子是捐毒情歌,母亲以前很喜欢,经常哼唱着哄兄弟俩入睡。
乐无异跟着五音不全的哥哥一通乱唱,笑说起师父也教过自己吹这支曲子,还给它取名为《在水一方》,同样取自一首中原情诗。
闻人羽心想,乐无异也是喝醉了,才会提起谢衣。
少年恢复了话唠本性,说幼时喜欢在雨天踩水洼,师父便托人特制了一把大伞,好让伞罩住东窜西跳的自己,伞面上的杳蝶也是师父亲手画的;他说诊治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师父,还被半哄半逼着在对方手臂上扎下生平第一针;又说自己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就是师父的名字……
风过林间,冥蝶与碎叶一同落在少年手中。乐无异问安尼瓦尔,与至亲至爱之人分离,再见时那人却已经忘记自己,该如何是好?
安尼瓦尔已醉了六七分,嘀咕几句后突然做了个斜劈的手势,乐无异皱起眉,把头摇成拨浪鼓,闻人羽一口酒将咽未咽,差点咳将出来。安尼瓦尔摇摇晃晃地扶住树干站起身,自斟自饮了一杯,悠然道:“哎,你哥哥我刚才是说,弟弟看中的人,居然还敢唧唧歪歪的,打昏了扛……不、带回来啊!不过呃……你香囊有没有给人家,咱爹当年胡闹归胡闹,给娘提亲时听说也是按着这规矩来的……”
“师……给过我了,这就给你看、看。”乐无异摸到空荡荡的腰间,笑容倏地僵住,瘪着嘴委屈道,“哥,半月前我和他打了一架,没打赢,香囊弄丢了。”
“你和女人打架也赢不了?”安尼瓦尔拍拍胸脯,“没事,下次哥哥替你打!”
“什么男的女的,不行就是不行。”乐无异跟着抬高声音,“不许你伤他,谁都不许……我会带他回静水湖去,好好过日子……”
“无异,”闻人羽揉揉发涨的太阳穴,脑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忍不住插嘴道,“你说的提亲……咳,香囊,是不是那个白色的、破了口又缝起来的……就是、就是你师父送你的那个?”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闻人羽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少年一路不曾掩饰,她也非迟钝之人,此刻恍然,倒也不觉得讶异。见他尚且平静,她才继续道:“我记得吃沙鸡时你把它拿出来看过,谢前辈一来,你就顺手把它塞回前襟了。师兄带走你后我仔细翻过每一寸沙地,并没见到那个香囊,还以为在你那儿。”
“我衣服被师父割破,以为掉了,就没和你说。难道是被他……”乐无异坐正身子,眼中已恢复大半清明,“我被按在地上时,师父正好背对着沈夜,如果他那时取走香囊,应该不会被看到……可他为什么要拿走它?”
“其实还有一事,我一直有些奇怪。”闻人羽走到安尼瓦尔身前,抱拳朗声道,“对不住,还请狼王配合一二。”
安尼瓦尔扶着脑袋,朝她慢慢翻了个白眼,闻人羽嘴角微抽,懒得与醉鬼多话,干脆上前一步将他掀翻在地,随后仿着谢衣的动作屈膝压住他胸口。她的动作极为利落,安尼瓦尔尚未反抗,就被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用刀背抵住了脖颈。
“无异你来看看,当时谢前辈拿刀抵着你,是不是这样的?”
“差不多是这样……哎你别乱动,听闻人先说。”乐无异跳起身,帮着闻人羽按住怒目的兄长。
“所以我想不明白。”闻人羽揪住安尼瓦尔的前襟,用刀背虚虚划过他耳下两寸之处,“如果谢前辈真要杀你,只会这样割开你的脖子,但是……他留下的伤口偏偏在后颈,恰巧叠着一道旧伤。对了,那道旧伤是怎么留下的?”
乐无异垂下眼帘,颤着指尖按上后颈的血痂。
这几月里,他请缨掌管了全队伙食,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即便夜半梦回,翌日也无暇伤怀。他本以为自己会慢慢忘却,不想一被提起,与谢衣的那次交锋依然清晰如昨日——
那时,他在闻人羽的帮助下将谢衣引到套索旁,却被突然现身的沈夜搅得心绪大乱,忍不住再次恳求谢衣跟自己回去。
他分明见到谢衣眼中隐隐的动摇,不料沈夜一声冷笑,道是谢衣自愿种下牵线子蛊以示忠诚,只需持有母蛊,“初七”就只能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除却武艺外忘去了一切。沈夜随即又激道,种种皆是自己一手布局,若乐无异能从他手中夺去母蛊,谢衣亦会对他言听计从。
如今想来,那日谢衣现身前便一直藏身于帐篷后,听过自己与闻人羽的交谈便知秦炀已至附近,又已知晓周围沙地下设有机关,却仍是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走进埋伏;自己后来被激得挥剑冲向沈夜,却完全忘记了与那人的悬殊差距,若非谢衣一掌挥开自己,只怕当即命丧沈夜之手;安尼瓦尔说闻人羽做的绳套套不住人,可那时谢衣本已制住自己,却趁着绳索翻起时抽身退开;他身上的伤虽然看似可怖,却几乎都是皮肉伤……
种种巧合,只能源于同一个理由。
骤然的狂喜令泪水夺眶而出。乐无异恨不得一跃而起大声呼喊,却又强自按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两道重叠的伤口,一只被取走的香囊……若都是谢衣留下的暗示,那必定是一个不仅可在沈夜的眼皮下暗度陈仓,而且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暗示。
那到底是什么?
冥蝶再次飞向西南方,一次又一次从同一个方向折回。蝶翅莹莹生辉,与那只多年前飞进无厌伽蓝地牢的蓝色蝴蝶渐渐重合。
香囊,矩木屑,杳蝶,引路……他一把抓住闻人羽的手腕:“我知道怎么找到蛊王了!快带我去见你秦师兄。”

离珠行刑当日,一名持有大祭司手令的黑衣男子叩开了地牢大门。狱吏拉开铸满倒刺的牢门,见男子身后不远处站着廉贞祭司华月,还有一辆覆着白布的马车。
狱吏事前得了提点,给男子搜身时比往常更为细致,然而除却一只巴掌大的破布袋外并未寻到他物。他带着黑衣男子穿过重重岗哨,来到离珠的牢室前。
黑衣男子在牢门外等着离珠画押,不时侧头看向隔壁的牢室,似是对那处的犯人更有兴趣。
“那一个……是大祭司大人前几月路过无厌伽蓝时抓的探子,百草谷来的人。”初来此地之人大多会好奇,狱吏见怪不怪,边搭话边趁机打量这陌生的监刑官。
一身劲装的男子身形如松,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摇曳在幽长的石廊深处。他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露出的下颌线条十分柔和,嘴唇略显苍白,嘴角天生带翘,光看皮相,更像是三月春风里的赏花人。
狱吏暗道,这“初七”的自称应只是个代号,大约是某位高阶祭司的死士吧。
感到男子的目光透过面具转到自己身上,狱吏一个激灵,低眉敛目地扯开话头:“大人在看什么?”
男子的手斜斜指向对墙——一只飞蛾被困在墙角蛛网里,不远处有一只蜘蛛正徐徐爬近。
“呃,对不住……是属下疏忽,这就遣人打扫。”
狱吏连连赔罪,暗道人虽长得人畜无害,这身煞气却是掩不了的,看来真是被豢养的死士。可既为死士,为何“上头”又特意嘱咐要彻底搜身查验……
还真是怪了。
男子收回画押过的手令。狱吏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径直将亲手置备的鸠酒递给离珠,不错眼地盯着她一滴不剩地饮下,这才从莫名的压迫感中透出气来。
“廉贞大人吩咐过,酒中加了麻痹五感的药物……等一炷香就行了。”他压低声音道。
男子终于开口:“主人令廉贞大人处置善后,刑既毕,劳烦阁下去请大人过来。”
“这……恐怕还得等一会。”狱吏将离珠拖到门边靠着,探过她逐渐涣散的鼻息脉搏,转头却见那张面具仍然对着自己,不辨喜怒的面容令他脊背微微发冷。
男子抱臂靠向身后墙壁:“在下任务繁重驳杂,便借贵地稍作歇息。只是阁下回禀大祭司大人时,若被问及在下晚归缘由,却是阁下惧怕毒性失效、须得等人气息断绝才肯放在下离开,绝非在下拖延偷懒。届时,还请阁下明证。”
“小的怎敢耽搁大人?!”狱吏抹了把冷汗,“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请廉贞大人过来。”
……
入腹的鸠酒化为万千锥尖,深深刺入柔软的脏腑中,离珠痛苦地蜷起身体,几息过后腹中渐渐麻木,周遭声响亦是变得混沌。她猜测是华月吩咐人在鸠酒中加了麻药,好令她减轻痛楚,不由暗叹一声,抱紧了那卷桃花山水画。意识弥留之际,忽见那戴着面具的监刑官闪身靠近,将那卷画抽走了。
“不,还给我……”她强自睁开眼睛,恍惚瞧见那人指尖顶入画杆的轴头,一拧一拍,竟取出了暗嵌其中的蜡封。那画杆原是两截笔杆制成,竹管中空可置物,然而除了她与谢衣,绝不可能还有第三人知晓此中关节。
难道,他竟是……
“对不起……离珠心中放不下,没有听破军大人的劝,还是回城了。”
那人轻叹着捏开离珠下颌,倒转画杆,将灌注其中的药液倒入她口中。离珠咽下,又见那人伸手拂向自己睡穴,不由求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
男子犹豫片刻,略略掀开面具。
果然是离珠至为熟悉的眉眼。唯一陌生的,是右眼下两点蛊王血印。
“替代城主、以血饲蛊的人……是您?对了,大人血里也有矩木的木精,那我方才喝的……是大人的血么?”
口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离珠吃力地抬头,却见男子已把面具重新覆上,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传来人声。
男子低声道:“我会封住你周身大穴两个时辰,木精可护你心脉生机。你对华月只道一概不知,她应会护你周全……往后,各自珍重。”
“连心蛊宿主与蛊王性命相连。破军大人救我性命,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您……”离珠虚弱地说完,又叮嘱道,“这是蛊王唯一的弱点,大人切莫令其……”
“明白了,多谢。”男子点头,伸手拂过离珠睡穴,听她最后又模糊地道了句,定要小心。

送走华月等人,狱吏取了长柄扫帚打扫,却见蜘蛛与蛾子都已经消失了。墙角只留下一片破棉絮似的蛛网,在阴冷的风中不住轻颤。

【十八】
月光隐没在云层后,将漫天欲坠的星子留给休憩的旅人。天空即将破晓,光明再次洒向世间,只要是活着的生命,就能接受它的赐予。
只要活着。
马儿在晨风中抖抖鬃毛,秦炀清点了人马,拨出半数赶赴西南方向的无厌伽蓝,其他人前往流月城。
前夜,乐无异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秦炀,却又担忧伊列山谷易守难攻,兵分两路战力减弱。秦炀道,早一日去除蛊虫之患,就能多救一条性命,从来没有必胜的仗,只有尽力而为。又拍着他肩道,放心,无厌伽蓝那队由本将亲自带领。
烈日炙烤着大地,分兵不久,乐无异他们便深入了沙漠腹地。莫说沙鸡,一整天连块草皮也见不到。
少年的掌心被缰绳磨破,却仍细心地拈去马儿眼睫上的沙尘,喂水时顺手摸摸它的脑袋:“还好有你驮着我,否则我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回头道,“秦将军,有我哥他们的消息吗?”
“尚无。”秦炀看向简陋的营帐,“水与食物已耗去大半,若向导再寻不到水源,至多五日即须返回大营。”
乐无异皱着眉揭开蝶匣,忽然眼睛一亮:“冥蝶今天特别躁动……对了,它昨夜也是飞出很远才肯回来,离蛊王应该不远了。”
话音刚落,有马蹄声疾驰而至,安尼瓦尔来不及勒马便冲他们喊:“找到了!再走十里就到了!”
“十里?”秦炀立刻登高眺望,黄沙尽头苍穹如洗,丝毫不见古刹的影子。
“按理说这个远近,应能见着屋脊了……”秦炀有些疑惑。闻人羽接口道:“狼王是不是遇到了海市蜃楼?”
“我怎可能弄错!”安尼瓦尔跳下马,接过乐无异递来的水囊。虽是渴得厉害,也只小抿几口就还了回去,“本王打小在沙堆里长大,弟弟你记着,以后带商队进沙漠,先要……”
“抱歉,闲话还请稍后……狼王,你果真看到了那座古刹?”
安尼瓦尔不耐地啧了声,乐无异未等他开口便朝闻人羽点头:“他肯定找到了,但你站在这儿,确实是看不见的。”
“什么意思?”
“弟弟怎么会知道……”
闻人羽与安尼瓦尔同时开口,互相瞧了眼,居然极有默契地一齐住了口。
“无厌伽蓝建在凹地中,屋脊没露出地面,所以看不见。”乐无异闭了闭眼,“凹地四周的夯土墙上架着梯子,那梯子很窄,很难爬……当年还是母亲背着我,一步一步挪下去的。”
安尼瓦尔握住弟弟的肩。乐无异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冲他笑笑:“哥,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安尼瓦尔点点头,敛了神色道:“他说得没错。那片附近的戈壁挡住了沙暴,流沙又被夯土墙阻住,所以地牢才没被沙子埋了。但墙太脆,殿门前已经塌了一块……我在底下见到了几个流月城人,内殿里也许有伏兵。”
“……塌陷?”秦炀摸摸满是胡渣的下巴,“有伏兵才是找对了地方。看来是场鏖战,你们几个快去准备。”
“秦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乐无异踌躇道,“如果待会看到一个……呃,右眼下有红色泪滴印记的流月城人,不要伤到他……”
“小羽已经和我说了,另一队的副官我也提点过。”秦炀拍拍乐无异的肩,“我们定会把你师父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乐大夫放心吧。”

沙下的凹地方圆百丈,约莫能装下小半座皇宫。百草谷众人俯视坑底,果见一座古刹矗立其间,重檐顶角如鸟翼舒展,瓦 上日光灼灼。
更为夺目的,却是殿外那些披甲执锐的兵士身上反射的日光。
土墙高近三层楼,对着正殿大门的墙上搁着一架梯子,不远处有一方塌陷的墙体,此外便无路可下。
“出了姑墨我们就被盯梢了,这回临时改道,还是没快过他们布兵。”秦炀走近塌陷处,捞了把沙土细细捻搓,直到沙粒漏尽,又把手埋入沙中摩挲,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掂量着土地的肥瘦。
乐无异跟过去摸摸沙子,猜不出秦炀打算如何避开那些对准了梯子与土墙塌陷的利箭。只是随军的这几月中,他明白了何为“令行禁止”,也明白无论秦炀如何号令,他的将士都会勇往直前。
漠风卷起褪色的军旗,骄阳把饱浸风霜的铠甲照得锃亮,每个人都静静等着。乐无异目送着秦炀走向他的兵士,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身经百战的将军深吸口气,朝着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缓缓抱拳,郑重一礼。
“众位听令。每二人取一张毛毡垫,前后而坐滑下斜坡,随本将攻入正殿。
“滑坡时前方之人需尽力挡住箭镞,回护后方……短兵相接前,我方至少可保下一半战力。
……
“我以百将之名起誓——今日长眠于此的兄弟,他的父母妻儿便由我赡养照拂,兄弟们放心。”秦炀一字一句地说着,话到最后,已有些哽咽。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
闻人羽取来毛毡垫对乐无异道:“我是天罡,你坐我后面。”
“那怎么行,你是女孩子,我保护你才对。”乐无异正要去抢,忽觉脚下剧烈晃动,耳畔竟传来土石崩塌的声响。高高扬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仿佛身陷沙暴之中。
难道……地动了?!那土墙……
乐无异从沙子里拔出腿,与同样灰头土脸的闻人羽对视一眼,彼此搀扶着向沙坑边缘挪去,却见古刹后殿前的土墙新塌了一块,流沙源源不断地涌进坑底,不久便堆成了一条狭窄的斜坡。
下方的流月城守卫忙着重整阵容,偶有人抬头,与趴在坑边俯视的少年遥遥相望。乐无异只觉每个背影都像极了谢衣,定睛凝视时却都不像了。
秦炀没有放过这天赐良机,趁敌方混乱,立即指挥众人从正殿前的斜坡滑下,又号令小半队伍奔向新塌之处。下方领兵的流月祭司也缓过神,率人向后殿包抄过去。
快!再快些!
深黄色的尘土扬起,战士们犹如驰骋在戈壁的战马,毫无畏惧地冲向布满荆棘的前路。利箭如雨,坐在前方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护住后方的兄弟,只为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向更危险的战场。死去的年轻躯体滚下斜坡,黄沙血迹犹未干透,便有后方的战士接踵而至。
乐无异按住呼吸,眯眼看了一会,拉着闻人羽奔向后殿:“那儿伏兵少些……我坐前面,你不许和我抢!”
“不愧是我弟弟,男人就得这样。”斜刺里闪出的安尼瓦尔赞道,一把拽过乐无异向前奔,“记住,永远不要和女人吵架。我带你们下去。”
“哥,还是我来……”
安尼瓦尔瞪他:“你这小小身板,能挡得住啥?”
“喂等等……”闻人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他们,安尼瓦尔啧了声,伸手拉住了她,“女人,你坐在我弟弟后面。”
“不行,我是天罡……”
“啧,你从没玩过这个,让你坐前面,我们哥俩不翻才怪……要是半路停了才要糟糕。”安尼瓦尔看向闻人羽的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事,万一我……你替我看着他点。”
闻人羽眼睛一红,抿紧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待二人坐稳,安尼瓦尔大喝一声,攥紧毛毡垫冲了下去。乐无异的重心猛地前倾,一头撞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忙奋力挺直腰,牢牢抓住男人的腰带。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亦是一紧,下一刻,闻人羽的脑袋也撞了上来,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乐无异安慰道,我在,你别怕。
“我才不怕。你哥让我看着你,下去后得听我的……”
耳畔掠过少女模糊的低语,下一刻,却只剩下弥漫着血腥味的风声了。

巨大的神像前换了新烛,却仍是照不亮那张布满灰尘的慈悲面容。近旁高悬的幢幡帛面上依稀可见赤线绣成的经文,垂地的流苏沾满污泥,瞧不出原本颜色。
石廊尽头回荡着模糊的喊杀与利刃碰撞声,正殿内却依然寂静。残破的幢幡随风轻晃,不时遮住大殿深处的人影。
戴着面具的暗卫走近负手而立的黑衣男人,半跪下道:“启禀主人,属下出殿查看,百草谷战力尚余五成,贪狼大人已率兵近战,此外……”
远处偏殿一角忽地传出骚动,似是有人突破了重重防卫。暗卫顿住话,沈夜下令近卫队长率人往后殿阻截。
队长领命而去,冲着蹲在角落的几人嚷道:“你们几个都去搜。”
那几“人”却只动了动眼珠,直到队长不耐地催了几遍,才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老大,他们是谁,怎么看上去有点怪?”
“他们啊……”队长嗤了声,“都是七杀大人用废的药人傀儡,我们人手不够,讨来做杂活的。”
傀儡中有个中年男人神情呆滞地朝队长点点头,拖着满是伤痕的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廊深处。

【十九】
少年躲进墙角的佛龛,背抵石墙,隔着布帛看着流月城守卫从偏殿门外接连走过。幢幡掩住了他的身影,本该垂到地面的流苏却缺了一截,颤巍巍地来回扫过他的鞋尖。他放缓呼吸,将脚又往后缩了缩,感到左脚踝的伤处并未妨碍行动,略略松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他与闻人羽、安尼瓦尔迎着流矢滑下沙坡,安尼瓦尔臂上中了两箭,仍将身后的少年男女护得稳当。三人好不容易落了地,乐无异却冷不丁被沙地中翻起的利刃伤了脚踝。
流月城守卫很快包抄过来,一时杀声震天,冰寒的刀刺入肉体,温热的血喷在脸上。不知是谁将他推到一截断墙后,待回过神,才发觉追兵已被安尼瓦尔他们引到了别处,遂攀上窗棂翻入回廊,闪身躲进一室偏殿。
斑驳的墙根刻着几个符号,像是百草谷内的通用暗号。乐无异心道,自己该是最先进入后殿的人,怎么会有百草谷人赶在他前面刻下了暗号。他不明白标记的含义,引路的冥蝶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时竟被困住了。
心脏像要蹦出喉咙,汗水顺着眉角滴落,虫蠕似的爬过脸颊。
嗵、嗵、嗵。
逆光的人影拖着步子走近,乐无异凝住呼吸,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昭明,只觉剑柄比身后的石墙更冰冷。昭明锋锐无俦,一旦出鞘即能封喉,他却期望那人不要再走近——即便那是流月城的兵士,是他的敌人,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伤人。
人影在一步开外停下。乐无异等了半晌不见动静,那人倒先开了口:“这不是天罡靴……你不是百草谷人,那你是……乐无异?”
男人嗓音嘶哑,发音却字正腔圆,显然不是流月城人。乐无异忍不住掀开幢幡,见那人拎着一物问自己:“你可认得此物?”
“香囊?!”乐无异诧异地打量这名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你怎么会有师父送我的香囊?你认识我师父?”他心思转得飞快,很快了然,“你一定是闻人的师父!墙角的标记原来是你画的……程前辈,你见着闻人了吗?”
程廷钧在他的连串发问中抖了几下胡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点宽和的笑容:“小娃娃莫急,老子答应过他,自会护你周全。”见乐无异仍在犹豫,又安慰道,“小羽认得指路标记,自会寻着路去正殿。这儿人杂,房梁上能容人,你爬上去跟着老子走……你师父在正殿等你,让你去帮他。”
乐无异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尚且不知程廷钧为何能来去自由,谢衣又是如何布下安排,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却不由沸腾——
谢衣需要他。
这便够了。
纵横相接的房梁常被打扫,爬过时并无落灰惊动下面的守卫。乐无异暗叹程廷钧的细心准备,猫着腰穿行在椽梁间。这座古刹糅杂佛道两派,布局迥异于中原佛寺,大小神龛藏在曲折的回廊深处,若无人带路只怕很难避开严密的巡逻,更遑论寻到深藏蛊王的地宫入口。
乐无异挂念闻人羽、安尼瓦尔等人的安危,一有响动就忍不住循声回头。凌空高悬的幢幡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竖着耳朵倾听那些凄厉的喊杀声,一愣神的功夫,程廷钧已走到几丈开外。沉默的男人与一队队流月城守卫擦肩而过,步履僵硬缓慢,与被牵住手脚的木偶别无二致。
乐无异咬咬牙,轻手轻脚跟上了他。

巨大的六棱石砖横亘在正殿中央,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细的镌刻被无数人踏过,线条已磨得有些模糊。乐无异顺着房梁爬到“莲花”的斜上方,想起幼年初来此地的情形,一瞬间有些恍惚。
就是这里了。
程廷钧止步殿外,乐无异眯眼去看那个隐在阴影里的男子,尽管面具遮面,他仍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谢衣。天生带翘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紧绷的下颚令他感到几许陌生,他不可抑制地烫了眼眶,盯了好一会儿才强自转开目光。
殿中另立着一人。那个黑衣男人背对着乐无异,几垂于地的袖口上绣着金色叶纹——正是沈夜。
乐无异伏在房梁上俯视着他的头顶,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身旁的神像眼眸半阖,描金绘彩剥落了大半,眼中的悲悯之意却依然清晰……乐无异心道,若它真有神识,那无论自己、师父、底下那名尊贵的大祭司、李朝与烈山的百姓,在神灵眼中,皆不过芸芸众生罢了。
他幼时在家中见过神农画像,直到后来被押送到无厌伽蓝,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塑像。捐毒与烈山同样信奉神农,前者建起的神域却毁于后者之手,无垢的供奉之地化为恐怖的死亡囚笼,洁净的莲花掩住万鬼哭嚎的冥界之门,残破的神像沉默地承下无数捐毒人死前的挣扎诅咒,沉默地注视着无数冥蝶从冰冷尸身上破茧而出,自中原各地飞行千里,给恶疾缠身的烈山人带去新生。
有人早已忘记,有人依然记得——众生皆苦,还望诸恶莫作。
左脚踝的伤口无声崩开,鲜血顺着横梁滴落,渗进“莲花”石棱的凹槽中。乐无异并未留意到“花瓣”形状缓缓起了变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衣走近沈夜。
“蛊王近日多有躁动,方才又将土墙震塌一处……属下是否立即前往地宫查看?”
沈夜并未回答,似是在倾听地底的动静,半晌才沉沉开口:“不必。若地宫开启时被天罡趁隙侵入,只会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殿中突然爆出一记响亮的撞击,紧接着又传来石板互相碾压的嘎吱声。大殿中央的巨大石砖徐徐旋转,原本闭合的“花心”渐渐露出小半个漆黑洞口,恰似一朵半开的莲花。
乐无异很快发现机关石槽中的血竟是自己的,不由愣住——按医书记载,成年蛊王择选一人缔结血契后,他人便无法贸然接近,否则会被生性警惕又暴虐的蛊王杀死。乐无异自忖与蛊王并无瓜葛,想不透为何用自己的血就能打开地宫。
只是眼下情形不容细想,他忍着脚痛跃过几根横梁隐蔽身形,眼角忽有紫光一闪,竟见那只半路消失的冥蝶掠过沈夜直直飞向自己。
糟了!
沈夜的目光跟着扫来,乐无异屏气躲在一根立柱后,瞥见谢衣的影子在沈夜身后一晃,心中一动,便又将脑袋探出去,故意朝沈夜挥挥手,露出一个讨嫌又张扬的笑容:“喂,太师父,我在这……”
饱含着杀气和怒意的长鞭呼啸而来。乐无异提气单脚向旁跳开,在平槫上灵巧地一撑一转,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另一根平梁上。那鞭子扫过他先前的落脚处,鞭尾的倒钩将坚实的木梁划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乐无异喘了口粗气,觉得脚上的伤口更痛了,心道幸好招惹那大祭司前已看好退路,否则猝不及防被抽个正着,皮开肉绽还是轻的……
这是他初次与沈夜正面交锋,一个回合就差点被打中,不由一身冷汗,战意却越来越盛。他决心引开沈夜的注意,为谢衣争取时机。
谢衣趁机闪到“莲花”仍然闭合的一侧,划破手腕按上机关。乐无异吐出口气,拧腰跳向另一根横梁,动作却因脚伤而迟缓了几分。沈夜的第二鞭来得更快,乐无异只得半路松手,借着坠力一个猴子捞月,险险抱上一块角柱,后背仍是被刚猛的劲力扫过。他龇牙咧嘴地向屋顶角落艰难爬去,沈夜却忽地收了手,猛然转头看向谢衣。
谢衣注入石槽的鲜血沿着“花瓣”纤细的脉络迅速漫开,“莲花”被彻底唤醒,如活物般舒展,地底的阵阵轰鸣犹如巨兽长吼击锤,吐纳间引得天地变色。
乐无异明白过来,一旦“莲花”两侧的鲜血在中央汇合,地宫入口就会完全敞开。
“让本座猜上一猜。”沈夜看向仍站在石台旁开启机关的谢衣,不怒反笑,“你破除了瞳给连心蛊布下的禁制,借冥蝶排异之力挣脱牵线蛊的操纵。你可想过,连心蛊一旦失控,宿主的下场又会如何……谢衣啊谢衣,若非沧溟无力再承受连心蛊,展细雨那夜本座就会杀了你,无论从前还是往后,你果然……只会背叛。”他略闭了眼,下一刻突然翻转手腕,挥鞭向谢衣抽去,“地宫开后即阖,百草谷人定是赶不及与你同去……呵,就算加上那小子,又能奈蛊王若何?”
“师父小心!”
乐无异拽住一条幢幡,脚下一蹬向谢衣荡去。沈夜的鞭子迅如闪电,眼见鞭尾利刃就要勾上谢衣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旁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将谢衣往敞开了大半的地宫入口猛地一推,自己生生受了那一鞭。
竟是先前隐在角落的程廷钧。
鞭尾的倒刺撕开了男人的后背,大片鲜血泼在石砖上。程廷钧被甩出几丈远,身后拖出一道可怖的血迹,半空的乐无异急得差点扯破手中的布帛,忽而远远听见一声凄厉呼喊,像是闻人羽的声音。
程廷钧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却是对着乐无异说的——
快跳!
“莲花”开至盛极而衰,下一瞬,地宫入口开始合拢。
“呵,乐无异,本座可饶你性命。”
乐无异甩开凌乱的发丝,低头对上沈夜阴鸷的目光,见他再次举起手——警告再明显不过,若他胆敢跳下,他必会出手截杀。
“无异!”他隐隐听见那人的呼唤。
于是乐无异松开了手。
闪着寒光的利刃瞬时卷向胸腹,乐无异瞳孔骤缩,却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几乎同时,自地宫入口飞出一柄唐刀,刀尖精准地击中了鞭尾。长鞭去势已尽 ,沈夜不及撤手,鞭尾便被四两拨千斤地钉在了房梁上。
“乐无异,你若助他,便是……”
沈夜的警告凉凉地擦过耳畔,下一刻,厚重的石板在乐无异身后轰然闭合。
……
“杳蝶?真是特别的名字……”
“这树我经常爬,从没摔过……”
“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好啊,一言为定。”
恍惚中,乐无异似乎回到多年前坠下树顶的那一刻。他轻笑着放松身体,等着再一次被拥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二十】
乐府。
后院的大桂树下垫了干净白布,傅清姣踮起脚,用竹竿挑下枝头的淡黄花朵,挑拣着放入瓷罐。
“夫人呐,想吃糖桂花,老夫差人去买就是。你平日在息馆里辛苦,难得休息一日又要忙活这个……”乐绍成走入院中,接过傅清姣手中的罐子,顺手拂去她肩上的碎花。
“买的哪有自家摘的香?往年都是异儿摘的,今年他不在家,我先替他存起来,待他回家就能用上。”傅清姣笑着应道,见乐绍成的目光凝在自己手上,低头一瞧,手指不知何时被划了道血口子,连罐中的桂花也沾了血。
“哎呀,这几朵不能用了……”
“夫人别动、别动,老夫去取药来!”
“嗨,老头子别紧张,吮一下就好啦。”傅清姣追着乐绍成的背影道,转头看见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厢房,嘴边的笑容淡了下去,轻声叹道,“今年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漂亮,可惜异儿没福气看了。”
她将手指含在嘴中,淡淡的腥味令她心头一跳,见乐绍成已折返回来,便敛去愁容,半嗔半笑地接过他手中的纱布。
……异儿,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有力的手臂环过乐无异的腰。巨大的冲力令少年的脑袋重重磕在对方身上,下一刻即被手掌牢牢护住。他被抱着连滚几圈卸去冲力,直到耳旁响起刺耳的刮擦声,冲势才得以止住。
厮杀声从头顶的石板缝隙渗进黑暗,分明咫尺之遥,却好似远在天边。乐无异不知究竟何处是梦,何处才是真,能触到的唯有身下那人的温度,带着药香的温润气息,还有彼此呼应、逐渐统合的心跳。
真的,是师父……
乐无异深深地呼吸,在对方领口偷偷蹭掉泪水,念起儿时跌下树那回差点把人砸晕,忙伸手去探谢衣鼻息:“师父醒醒,师父……你有没有受伤?”
“嗯……那年无异七岁,如今年岁渐长,体态倒不似幼时丰润,为师大约能承得住。”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谢衣的声音里夹着几分戏谑。
“我小时候是胖了点嘛……哎,师父没事就好。”
幼时的他不过半人高,尽可以猫似的趴在谢衣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以如今的年纪……乐无异很快发觉二人的姿势太不像话,脸立时热了。
方才护住后脑的手掌转过来,摸了摸少年热乎乎的脸,疑惑道:“为师这回又不曾装晕,无异怎的又哭了?”
“……装?等等,师父那时被我砸晕过去……其实是装的?”
不错,眼下谢衣既能安然无恙,当年又怎会真的被个幼童“砸晕”?
“师父你、你居然连小孩子都骗!我后来再没敢爬过树,就怕掉下来砸伤人!”乐无异哼了几声,眼泪倒不知不觉止住了。
滑凉的发丝沾在脸颊上,紧拥的怀抱十分温暖。乐无异却不敢趴太久,红着脸想撑起身子,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紧。
“师父,怎么了?”
“傻孩子,”谢衣轻叹,“乖乖让为师抱会儿。”
“哪里傻了,也不是孩子。”乐无异委委屈屈地反驳着,鼻头又开始发酸,忍不住蹭着谢衣的衣襟坦白,“师父,我也很想你。”
待二人起身,乐无异被谢衣握住手,摸黑走了几步。直到四周的景物被松明映亮,一股凉意瞬时爬上他的后背——他们所立之处,竟是一座仅两丈见方的悬空石台。
石台设有护栏,被几根粗大的绳索吊在半空,距地宫入口并不很远。乐无异看着谢衣探身抽出卡在石栏间的昭明剑,才知若非刚才坚韧的剑身阻住了冲力,此时他们早已翻下石台,跌进底下深深的黑暗中了。
谢衣道:“莫怕,此地为师来过数回,必会护你周全。”
乐无异点点头,握紧了谢衣的手。

每层塔壁都遍布着佛龛改凿成的牢室,火光遥遥一照,黝黑的洞口好似枯叶上的腐烂虫斑,又像是被剜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它们一层层细密地堆叠着,诡异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乐无异一间间地数去,仍是找不出当年与母亲待过的那一间,神游之际,差点被一颗半嵌在石台上的珠子绊倒。低头一瞧,脚下尽是一颗颗凸起的石珠,不由脱口道:“这石台怎么……凿得像个莲蓬似的?”
谢衣赞同地点头,又道石台的升降机关便埋于石珠之下。他按七星之位踩下石珠,脚下很快传出咔哒咔哒的机关启动声,四周的牵引绳索亦缓慢地游动起来。石刻的斑驳铭文环绕着他们,随着谢衣的移步,二人的影子逐渐靠近、重合、分离、又再一次相遇,周而复始。
机关的撞击声令乐无异的心绪渐渐平静,他回想先前跟着程廷钧去正殿,沿路遭遇的巡兵不下几十拨,到了正殿门口,守卫却不过寥寥几人,实属反常。思来想去,沈夜有恃无恐的原因大约只有一个——蛊王强悍至极,即便有人进入地宫,也伤不到它半分。
……师父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开玩笑!
不过倒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乐无异又想。他在谢衣回到身边时拉住他的手,心道无论接下去遇到什么,自己都会和师父在一起。
“回程时反着走一遍,即是‘升’的指令,步子都记下了?”
乐无异点头,拉着谢衣坐下:“师父陪无异坐一会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石台缓慢地降落,厮杀声愈发模糊。谢衣询问程廷钧的伤势,乐无异道那时沈夜不防有人阻拦,鞭子应是失了几分准头,只愿程前辈未被击中要害。
谢衣闭着眼叹口气,乐无异想起那些墙根的百草谷标记,好奇道:“为什么流月城人并不防备程前辈?”
“他入牢后即被种下牵线蛊,心神俱失行如傀儡。此地不宜常人久居,有些傀儡被拨来充作仆役,程前辈便是其中之一。我伺机给他种上冥蝶蛊,两蛊相克令牵线蛊效力减弱,待他神智恢复,我便教他以傀儡之身掩人耳目。”
“原来如此。还好我们来得早,万一冥蝶卵孵化,他就危险了……”
“他本可独自脱身,只是彼时为师尚未寻到克制蛊王的关窍,他不愿打草惊蛇,遂作为内应留下了。”
“世上还真有能操控人的蛊虫……所以沈夜将你变成‘初七’后命你杀我,其实是想试试牵线蛊的效用。”
“不错,他对我多有怀疑,迟迟不予我独自行动。解除蛊患迫在眉睫,若无人引路,百草谷难以寻到此处……幸好你将他们带来了。”
乐无异垂下头:“唉,你和程前辈费了那么大周章……也不知怎么,我就把地宫的门给开了,他们都没赶得及一起下来。”
“此事……确是意料之外,无异无须自责。连心蛊主凭依矩木树精与蛊王缔结血盟,蛊王视其为血亲,才准其进入地宫,却不知无异的血为何亦能开启此处……”谢衣沉吟道,“据说,极为强健的宿主所育之蛊才会成为蛊王,难道你恰与那名宿主有些渊源?或是由于你体内亦存有少许木精,蛊王误将你的血认作了我……可惜为师不善蛊术,眼下无法明释。”
乐无异听得似懂非懂,心思转到另一事上:“沈夜说你借用连心蛊挣脱了牵线蛊,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心蛊又是什么,会不会很危险……”
“……两权相害取其轻,连心蛊纵然危险,倒也并非无法可想。此事说来话长,待了断蛊王后再与你说明罢。”谢衣垂眼看着二人叠在一处的影子,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少年默了好一会:“师父不想说,那我先不问……等回去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衣摸摸他的头,又嘱咐除去蛊王后,须着人取出冥蝶蛊宿主体内的蛊尸云云。
“不对,我还是担心……师父,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瞒了我什么?”乐无异忽然打断谢衣,盯着他的眼睛道,“之前师父不让我卷进这场祸事,就搪塞说回流月城并没有危险。如果我听了你的话,老实地呆在长安,都不知道你会被害成这样……”
“无异……”
乐无异的喉头发紧。他目力所及之处皆长眠着捐毒百姓,不由悲意更甚:“你离开展细雨的那次我就后悔了。如果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紧紧跟着你,再也不要分开……”
“无异……为师明白。莫要哭了。”
下颌被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拂过发颤的唇角。四目相对时谢衣不再出声,直直看进少年泛起水光的眸中。
“我才没哭,又不是小孩子!”乐无异向后躲,没能挣开手,脸颊却兀自红了。谢衣微微一哂,火光下微垂的眼睫像撒了金粉,少年痴痴看着,不由想用指尖拨一拨,又见男子右眼下的鲜红蛊印恰似两点火苗,将自己跳得飞快的心灼得生疼。
谢衣捏捏乐无异的脸,弯起的眸里漾起涟漪:“是为师不好,忘了我的无异已经长大……好徒儿大人大量,饶了为师可好?”
“我、我不是怪罪师父。”许是谢衣的语气太温柔,乐无异竟觉得自己刚才像在撒娇似的。他正了脸色,抬起头道,“我看了师父藏起来的旧信手札,才知道你为了找溃烂症的病因,十多年里一个人跋山涉水,还将沿路收集的药材古方整理成册……息先生说,幸好有你帮她在各地建下分馆,我们才能赶在蛊毒爆发前有充足的人手救人……你匿名编的药典也是息馆的镇馆之宝,被所有大夫奉为圭臬。”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一字一句道,“师父,许多人因为你而活下来,可你一直隐姓埋名,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我知道你不在乎虚名,可我替你感到委屈……你的心里还有一件最想做的事,你的心中还藏着一些人,你愿与他们此生不见,却又永远无法割舍。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可我明白,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里……还是会难过。”
“无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眼前既有一人知我,为师为何还要难过?”谢衣反握住乐无异的手,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洒脱,轻笑着屈指弹了下少年的脑门,“往年令你背诵药典,你却尽记挂着吃食,为师还以为收了个傻徒儿,不想却是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收你为徒,是为师毕生的幸运。”
“师父总喜欢夸我……”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谢衣又道:“留在后颈的刀伤与香囊的暗示许是太过隐晦,无异聪慧,还是悟到了。”
“哈,这要多亏了闻人,是她说你割的伤口位置奇怪,我才恍然这两道重合的伤肯定不是偶然。前一道旧伤是你为我取蛊时留下的伤口,我怎么会忘……”乐无异想起展细雨那夜的旖旎,红着脸转开话头,“倒是师父怎能早就料到,我会养着那只冥蝶呢?”
“你啊,宅心仁厚,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它虽是半蛊半蝶,却也是一条生命,你决不会弃之而去。”谢衣笑了下,握住乐无异缠着绷带的脚,“让我看看你的伤。”
“这点小伤,不打紧……”乐无异刚想蜷起腿,被谢衣淡淡扫了一眼,只得乖乖摸出金疮药。
绷带被揭起时已十二分地小心,可当黏连的血痂被撕开,乐无异还是痛得一抖,只能借着说话分散心神:“发觉香囊是被师父取走的,我才猜到了师父的暗示。矩木吸引杳蝶,蛊王吸引冥蝶,就像磁石会吸引铁器,没有人能够阻挡。师父的意思并不难猜,当年你跟着杳蝶能找到带着香囊的我,那我现在跟着冥蝶就能找到蛊王——虽然这次你带走的是个空香囊,我跟着走的也不是杳蝶,可你依然给我指了路,我就找到你了。”
少年头顶的翘发左摇右晃,像一面招摇过市的幡旗,谢衣忍不住伸手替他压了压。乐无异挠挠脑袋,真心实意地道:“还是师父厉害。”
说话间,石台已下行了半程,再过一柱香就抵达地底。
重新包扎过的脚已无大碍,乐无异起身去换快烧尽的松明,不料地底忽然传出巨石崩裂之声,石台被猛地抛到半空,乐无异赶紧抓住护栏,刚点燃的松明火把却掉了下去。
眼前蓦地一黑。
“师父,快,拉住我!”谢衣周围没有扶手,乐无异赶紧向他伸出手,忽觉腰间一紧,有人从后方紧紧揽住了他。
“大约是蛊王躁动……此处护栏都加固过,莫怕。”谢衣沉声道。
掉下地底的松明尚未熄灭,颤巍巍的光芒攀上石壁,没入蔓草丛生的石刻梵文里。石台恢复了平稳,乐无异却仍被紧紧抱着,从身后的怀抱感受到微弱的震动。对方的心跳穿透躯体的阻隔,引领着他的心与之统合。
“无异,”谢衣唤他的名字,“此处安息着你的亲人,吹支曲子为他们送别罢。”
乐无异从颈间拉出口笛:“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支曲子,母亲给我唱过,说想念她时可以吹它……她会听见的吧。”
“那曲子你可还记得?”
“记得,其实就是师父教过我的《在水一方》,调子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为师幼时也听家人唱过这支曲子,《在水一方》的曲名是去中原后才起的。可见世间部族零落散居,民风迥异,千年前却或许同出一脉。”
“烈山话与捐毒话也有点像,说不定多年前还真是……”
耳畔呼吸凝滞了一瞬。谢衣收紧手臂,像是生怕乐无异不慎跌下,又像是要把他紧紧拥入怀中:“为师当年……若不曾途经捐毒,你的双亲与族人也不会……”
乐无异摇头:“师父,这不是你的错。”
谢衣又叹一声:“无异……你是个好孩子。”
乐无异举起口笛凑到嘴边,展颜一笑:“前些天我睡不着,半夜溜出大营只能吹曲子解闷,没想到还能用上……要是吹错,师父可要重新好好教我。”
笛音自指尖流淌而开,再不复那夜胡杨林中的黯然。那一只此前领路的冥蝶飞回到他的指尖,暗紫的蝶翅在微光下璨然生辉,犹如星辰倾落。乐无异却无暇再顾及它,只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无数冥蝶聚集成一道紫色的“银河”,如同划破暗夜的星轨,环绕着石台上依偎的身影。石壁上斑驳的铭文被映得明明暗暗,恰似一曲无声的梵唱——
魂兮归来。
“娘,孩儿长大了,来看你…… ”乐无异半仰起头,向后轻靠在谢衣肩上,感到温热的唇贴上了眼角,轻柔地吮吻去泪水。

【二十一】
神台上的红烛剩下半寸,围着烛焰的一圈蜡油被映得鲜红透亮,掺了血似的。
新来七杀殿的侍女踮起脚去拿那蜡烛头,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手一抖,滚烫的蜡油便翻在手上。蜡烛直直坠下,几滴烛泪溅在来人的素色绸鞋上,像凝固的血迹。
“大、大人息怒,奴婢这就为您拭净……”
来人是名衣饰华贵的陌生女子,出尘姿容中带着几分苍白,像是深藏匣中的珍珠。侍女不知她的身份,仍是惶恐地跪下。
“起来罢。我心急着进来,却害得你被烫了……司药房有伤药,记得去讨来擦。”女子歉然地看着她烫红的手背,见似无大碍,遂和蔼道,“瞳先生可在?”
侍女点点头,边收拾边听女子报上名姓,脚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这名身形纤弱的女子,竟是城主沧溟。
“我……与一人曾有一约,眼下践约之期已至,那人不在城中,只得劳烦瞳先生帮我。”沧溟朝她柔和一笑,碧色裙角拂过凝固的鲜红蜡油,施施然走向石殿深处……

又一支蜡烛被流矢射穿,坠落的烛焰点燃了堆叠的织物,火苗窜起,又很快被纷至沓来的脚步踩灭,只留下焦黑的碎布与血污的鞋印。
近卫队长奔回正殿,顾不得行礼便禀道,“地动”令土墙多处塌陷,若再有余震,各处缺口极可能一齐崩塌,整座无厌伽蓝将没入黄沙之下。又道黄沙已涌入部分偏殿,劝沈夜趁两军胶着之机速回流月城。
他说得口干舌燥,沈夜却一言不发,只神色莫辨地盯着殿中央紧闭的地宫入口。
“大祭司大人,此地太过危险,还请速离……”队长忍不住又道,却见沈夜不耐地挥手,示意他带人先行撤退。队长犹豫再三,直到沈夜沉下面色,才奔出殿外传令。
午时已过,殿中光线逐渐晦暗。男人疲惫地阖上眼,再睁开时,目中凝聚的气势已颓了大半。几十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接替父亲成为烈山部大祭司,发誓守护城主与族民……暮去朝来,光阴荏苒,他已在神殿深处待了太久,就像那株活了千年的神树矩木,躯干依然苍劲笔直,树精却几近枯竭,不知不觉在树心生出了空洞。
今日见到乐无异与百草谷众人,沈夜便明白不论此后两军胜败如何,亦或谢衣得手与否,蛊王既已暴露,这场与中原王朝的赌局……他便是输了。
既然如此,不妨再耐心等上一会。

一曲吹毕,四散的冥蝶再次隐没。乐无异举起火把也只勉强照亮身周几丈,密不透风的黑暗压在头顶,地宫深处的水声令他恍如走在三途川边。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擦过掌心,熟悉的触感令他瞬间回神。
——是阎王殿又怎样,我会和师父一起回去。
脚下湿滑,厚密的苔藓随处生长。乐无异左顾右盼,见谢衣驻足在一面石墙前,在各角轻叩几下后露出手腕,将伤口的鲜血滴入石盏。石墙轰然移开,乐无异擎着火把略略探入墙后的洞穴,看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
“就快到了。”谢衣牵住乐无异。
两侧廊壁皆有壁绘,偶有几幅神像画得面目狰狞,似是劝诫世人莫要作恶,否则累及后世凄苦。诸如此类因果报应的壁画大多被石灰胡乱涂抹过,后来受潮剥落,才露出了本来面目。
也不知是哪个驻守在此的流月城人留下的痕迹。
“师父,你有没有见过蛊王?”乐无异感到牵着自己的手指微凉,刚收紧手,便被更用力地回握住。
“蛊王体态硕大,惯匿于洞穴深处,为师尚未见过其全貌,不过……”说话间二人前后走到石廊尽头,谢衣转过身,周身轮廓浸在身后的幽光里。
那是洞外夜明珠透出的光,比寒夜的月色更冰冷。
水声愈发清晰,乐无异惊讶沙漠地底竟有暗河,不察脚下冰霜覆地,一不留神,鞋底就跟抹了油似的,一头撞在谢衣身上。他被扶着稳住脚,见四周连一寸苔藓也没有了。
这里,怎么这么冷……
方才脱手飞出的火把落在不远处,烤化的水洼中竟露出半枚戒指。乐无异顾不得去捡火把,先把戒指从冻土里抠了出来。
“怎么了?”
“好像是……嗯,看着有点眼熟。”乐无异闭了闭眼,把戒指塞进怀中,“到时问问我哥……他应该认得。”
谢衣点头,让乐无异在火把旁烤热手,边帮他拍去发间的霜花:“蛊毒至阴,此地无比阴寒,暗河流经蛊王巢穴,恐怕亦染了毒性。你腿上有伤,切不可沾上毒水。”
乐无异见谢衣的脸也冻得发白,浑身的热气都似凝在那两点鲜红蛊印里,不由皱眉:“蛊王那么强,万一……”
“蛊王强横,然亦有弱点……况且有无异在此,为师已省却不少功夫。”
谢衣不再解释,只侧身让开了些,乐无异就着夜明珠隐约的荧光,越过他向洞外眺望:十余丈外竖着一面刀削般的黝黑山壁,高不见顶;山脚果然环着一道暗河,河上方悬着一架宽约一人过的吊桥,一头连着二人脚下的岩石,另一头则接在对岸的临水石台上。石台通体雪白,台面平整宽阔,显然是人工雕凿而成,可容下数十名成年人立于其上。
水气浸润的峭壁上遍布洞穴,洞口垂着利刃般的冰棱,若非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吞云吐雾间竟有几分瑶台仙境的意味。
“那是祭台。”谢衣指着石台轻声道。
乐无异倒抽口气,不自觉倒退几步,被谢衣搂住腰推在墙上。褪色的莲花壁绘在少年身后妖娆地绽开,谢衣拉出他脖子上的挂绳,将口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起,正是《在水一方》。
“蛊王闻器乐则褪尽戒备,心智如初生幼儿,催眠时限则需视曲意与乐师心境而定,我族有擅箜篌的女子,听说其奏乐时,安抚之效可有一盏茶之久。为师前去引出蛊王,你且在此吹奏口笛,其间不可中断,否则你我皆难以脱身。”
谢衣适才扔出唐刀替乐无异解围,手边已无利器,乐无异便让他换用昭明,又犹豫道:“你一个人去对岸,我在这儿眼巴巴地等……万一蛊王中途醒过来了,可怎么办?”
谢衣将带着余温的口笛按在乐无异胸前:“眼前山水皆有,只是洞中‘佳人’样貌突兀,奏《在水一方》……确是有些勉强。”又调笑道,“你于此曲最为熟稔,为师合该事先置备几张美人像,许是能令无异的心境更为贴合……”
“谁要什么美人像!”乐无异跺跺脚,正色道,“师父在流月城苦苦找了这么久,选的法子肯定是最稳妥的,可是我……”
却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他不愿谢衣冒险,可他也是他一手教出的徒弟,纵使再不情愿,也绝不会拒绝。
谢衣也不催他。二人静立片刻,少年叹口气,从男子手中接过口笛:“我小时候听不出曲子的好坏,只是师父常哼起它,我以为师父喜欢才使着劲学的,长大后才知道这曲子居然是情歌,就再不敢吹给你听了……其实我练过很多遍,熟得倒过来吹都行。”
谢衣微翘嘴角,轻叹了声傻孩子。少年的脸色和握着口笛的指节一样苍白,眼中似有两簇火苗:“我听师父的话,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静水湖,我给师父吹一辈子的情歌,就吹给师父一人听。”
“无异,为师亦是如此想……”谢衣叹息着闭了闭眼,走近乐无异,与他额头抵着额头。
“师父你答应我,我们拉勾,以前你都这样做……”
乐无异急切地摸索对方的手指,不料反被按住手腕压在墙上,下一刻便被谢衣侧头吻住。
柔软的嘴唇有些起皮,像干裂的树皮刺痛着彼此。谢衣用舌尖将他唇瓣上的细小裂口一点一点润湿抚平,齿间轻咬着含住,如品尝珍馐般细细舔吮——他本以为自己味觉迟钝,此时却尝出一丝苦涩的腥味,不知是泪水,还是鲜血的味道。
少年的身体止住颤抖,抬手想要环住他。谢衣却推开了对方,后退一步,从他腰间抽出昭明剑。
“等一下,师父还没和我……”
惊慌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谢衣身形微顿,却没听见跟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听乐无异轻声道:“师父小心,无异等着你。”
笛声响起,萦绕在洞顶倒垂的尖利石笋间,下一刻,四下仿佛荼蘼遍野、莺啼翠柳,连脚下淬毒的暗河也化为了一池春水。
谢衣跃到石台中央,将血抹于剑身掩去剑气,而后抖开蔽膝,盘坐于地,长剑置于膝上。
水声拍岸,恍若夏夜的静水湖,他忆起多年前带着乐无异上山采药,牵住的手一年年长开,五指渐渐修长有力,直到有一年少年忽然挣开他的手,只肯跟在身后一路咿咿呜呜地吹口笛,也不管走调的笛声惊扰了多少月下湖上沉眠的杳蝶。
呵……真是吹得好听多了。
谢衣紧握住剑柄,侧头回望对岸,雾气中的隐约轮廓笔直地站着,芝兰玉树一般。
他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舍地转回目光。

沉沉白雾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一鳞半爪的石台。潮气里有淡淡的腐臭,悉索响动从无数洞穴中齐齐传出,像是饿极的蛇群发现了猎物,鳞片翕张着涌出巢穴。
雾气转薄时,石台上的情形会被夜明珠投映在邻近岩壁上。一曲将毕时,一条“蛇”影忽然探出洞穴,乐无异顿时后颈汗毛根根竖起,险些吹岔一个调,方一犹豫,便见那“蛇”也凝在半空,不肯再向前半分。他忙强自闭目缓息,勉力令那春光和煦的曲意重回曲中,待再睁开眼睛,第二条“蛇”也现了身。紧随其后的是一片庞大的黑影,瞬间将谢衣的身影掩住了。
是蛊王!乐无异反应过来——先前看到的两条“蛇”竟是蛊王头顶的触须!
蛊王被连心蛊宿主的鲜血唤醒,碾过满地碎石,慢吞吞地将布满鳞片的巨大头颅探近谢衣。巨蟒般的虫躯渐渐盘踞了大半石台,后半截仍隐在洞穴中。
笛声悠扬,那只自乐无异体内化生的冥蝶翩翩飞来,无声地落在少年肩上。
一曲再毕,复而起调。谢衣依然毫无动作,任凭蛊王将他团团盘绕。
乐无异凝视着石台,见那蛊王的外形极像杳蝶幼虫。他记得杳蝶幼虫浑身长刺,背上却有一块几近透明的脆弱薄壳,下面便是跳动的心室,若没猜错,蛊王后背那处便是谢衣唯一的机会。
男子的手似乎动了一动。
乐无异微阖双目。下一刻,音律陡然拔高,鹤唳般的笛音在高高穹顶下拉出一道细线,像是风雨倾覆天地的暗号。他心中一凛,如有所感地猛睁开眼睛,果见一抹碧色剑光劈开白雾,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嘶鸣。
动手了!
他不敢停下吹奏,只死死盯着岩壁上疯狂翻腾的虫躯。整个石洞摇摇欲坠,洞顶的石笋与细碎沙石兜头砸下,他贴住石墙站稳,笛音仍是丝毫不乱,直到巨响略有减弱,他立刻跳上摇晃的吊桥,冲向白雾弥漫的彼岸。

四面的夯土墙被“地动”接连撕开豁口,沙浪冲向下方交战的人群,漫过血迹斑斑的门槛和折断的刀戟。呼救声盖过了厮杀声,两军将领各领士兵急速撤退,不同语言的号令交织在一起,又一同湮灭在澎湃的沙响中。
却有一名满头发辫的异族男子逆着人流冲进正殿,爬上神农像的膝头。
“狼王?!”闻人羽仍留在正殿中,她刚将重伤的程廷钧交给同伴,回头见高处的安尼瓦尔环着手臂,神鬼辟易地对着慢慢涨高的黄沙。
“你怎么来了,没听见收兵的号令吗?”
“我堂堂狼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你管我。有人说我弟弟进了地宫,我得接了他再走。”安尼瓦尔抬抬下巴指着殿门,“你快从东门走,那里有梯子。”
闻人羽反而利落地爬上神像的另一只膝头:“我是天罡,怎能置同伴性命不顾?”又皱眉看着男人粗粗包扎的手臂,“况且你刚才还说要我看顾着无异,难道已经忘了么?”
安尼瓦尔像被塞了一嘴的硬皮饼,噎得只哼出一句本王不跟女人吵架,便闭上嘴。
他们低头看着殿中央的“莲花”,看着花萼、花瓣、花心一寸一尺地消失,直到整个地宫入口都被流沙掩住。

白雾中忽然现出一道细长黑影,竟是蛊王的触须朝吊桥横扫过来。尚在桥上的乐无异避无可避,不得不翻身跃入暗河中。身后传来喀拉巨响,吊桥竟被那强横的一击生生抽断了。
暗河里有蛊毒,乐无异不敢睁眼,一气游到对岸,毒水仍是渗入了腿上伤口,痛得刀剐似的。他踉跄地爬上岸,回头望见水面上漂浮的吊桥残片,不由忧心万一谢衣身上也落了伤,等下要如何回去对岸?
只是此刻已不容多想。蛊王巨大的身躯瘫软在眼前,像一堆抽筋去骨的肉山,而谢衣就坐在“山顶”上。乐无异瞳仁骤缩,注视着他举剑刺入蛊王后背,从伤口喷射出的汁液像是紫色的雨。不料下一刻,谢衣竟松开才没入心室一半的昭明,身子一歪,向着自己坠下来。
他勉强接住谢衣,二人一齐摔在地上。怀中人紧闭着双眼,竟伤得连呼吸都快听不到了。
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角,滴落在乐无异沾血的脚印边。他背着谢衣慢慢挪到石台另一侧,扶着他靠坐在岩壁旁,见其胸腹要害并无明显伤势,便搭上腕间脉博,心中猛地一跳——竟是濒死的脉象。
他不敢置信,探过谢衣冰冷的鼻息,收敛心神重新切脉。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没事,我会救你……我背你出去。”
谢衣垂着头,凌乱的发丝掩住了眉眼。乐无异将他的鬓发拨到耳后,不料那人略略一动,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乐无异却仍是看见了,失声叫道:“师父你的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右眼下的鲜红蛊印像是彻底挣开了禁锢,蛛网般缓缓展开,一寸寸吞噬着男子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蛊印所到之处,经脉便像被吸干了养分的土地,在毫无伤口的皮下龟裂出绝望的血痕。
“连心蛊定下血契,”谢衣醒转过来,轻声道,“这是反噬。”
“……什么?!”乐无异的心沉下去,“你是说,如果蛊王死了,连心蛊宿主也得跟着陪葬?!可你刚才不是说还有法子可想?”
“为师不曾骗你,只是那般救法……为师却是不愿。”谢衣声音很轻,似乎才缓过口气,只能一点一点吝惜地用。他抬手想拭去乐无异脸上的泪,却又很快放下手,将裂出血口的指尖蜷在掌心里,“可惜为师无法以此血契反制蛊王,否则定不会将你与百草谷众人牵扯至此。”
“你果然早就知道……师父,你、你痛不痛……”
微翘的嘴角牵出一丝弧度:“莫要担心,为师事先封去了五感,倒不觉痛楚。”
谢衣的气息与脉搏一同渐沉渐细,乐无异握住他的手想要输入内力,不料更多的血顺着撕烂的袖口淌到他手上,沾了血的手指打滑,几乎抓不住对方的手。眼前的男子似一把久战的刀,绷直的刀背铺开了裂痕,只要轻轻一碰,就要化为齑粉。
乐无异飞快地道:“师父别说话了,我们回长安找息先生,我娘也会医术……我背你游回去。”他将谢衣的手臂搭在肩上,左脚忽地刺痛,不由踉跄了一下。谢衣乌沉的瞳仁中闪过厉色:“你方才是游过来的?”
“没事,我游得很快,我们快走……”
谢衣却挣开乐无异:“蛊毒自你伤口长驱直入,再过一两个时辰即会侵入脏腑,错过此刻,今后再难拔除……”
乐无异打断他:“我们先出去,这里要塌了。”
“为师也不知……自己还能清醒多久。”谢衣苦笑着叹声,倚着岩壁稳住身形,紧紧抓住乐无异的手臂,“按我说的法子解毒……听话。”
修长的指尖渗出鲜血,染红了靛蓝的衣衫。乐无异咬咬牙,握住谢衣的手腕,上前扶住了他。
谢衣将解毒之法一一告诉乐无异,声音很温柔,几乎被四面八方压来的落石轰鸣盖住,却令对方陡然变了脸色。少年攥着自己的衣领,勒得几乎透不出气来,又不得不按着嘱咐取出银针,一针针扎入男子失血的指尖,只为令他在疼痛中保持神志。
漫开的血水蓄积在凹处,漾开的涟漪像是魑魅咧开的嘴角。
“为师心口上有一道新伤,你若记不得落针位置,沿着那道伤痕亦可,每针皆入半寸……”谢衣见乐无异应下,勾起一丝虚弱笑意,“连心血契令蛊王与宿主同生共命,一旦反噬,宿主即经脉皆断,极难施救……故而不如令你服下我的心窍血,木精能一时护住你的心脉。此地危险,你是为师唯一的传人,切勿无谓耽搁。”
“……弟子明白了。”乐无异又细问了一遍落针之法,抿着唇点点头,神情稍许平静下来。谢衣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那柄只没入一半的昭明剑:“蛊王尚有一息生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虚虚握住了少年的肩。
乐无异却是明白了:“师父现在能与我说话,原来是因为……蛊王还活着。”他慢慢退开一步,一拳捶在谢衣身后的岩壁上,“不,我不会动手的。”
“无异……”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从开始就不会听你的!”乐无异崩溃地摇头,忍了许久的泪水划过脸颊流进口中,尽是铁锈的味道,“你想对我说,天下大义、众生皆苦,死一人又有何惜……这些我都懂,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怎会不明白?可我、我也想让你活下去!我刻苦学医,治病救人,现在却只能看着你赴死,那我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握住谢衣的手,勾住他染血的小指颤声道,“师父,我不想去,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一定能救你,只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求你答应我,活下去……”
谢衣的嘴唇动了动,却已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他凝视着乐无异,眸中光芒像落日般一点点黯沉下去,却仍是勉力睁着眼睛,固执地等着少年的回答。
乐无异背过身去,用拳头抵住哽咽:“无异明白了,弟子……去去就来。”
身后再无一丝回应,似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周遭的雾气织丝成茧,将他拖回了那场纠缠多年的梦魇里。意识沉入冰冷的雨夜,胸膛却犹然温热,不知自何时起,有人在他心中点起了一盏莲花纹琉璃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雾霭,看见一路血迹在脚下延绵成燃烧的红莲,尽头的黑衣男子闭着眼睛靠坐在岩壁上,像是睡着了。
乐无异爬上蛊王的背,用力握住剑柄,颤抖着闭上眼睛——
师父,你要说话算话……我们一起回家。

地宫入口再次开启,最先落下的不是日光。金色的瀑布遮天蔽日,向着自地底缓缓升起的莲心石台轰然倾落。
沙鸣响彻天际,流沙溢出石台边缘,腾空飞起的冥蝶群被隔在沙帘之外,密密麻麻的蝶翅盛起稀薄的阳光,织成一道波光粼粼的河。每一刻都有无数冥蝶被狂风吹落,犹如枯叶沉入河底,剩下的却依然执拗地鼓着纤薄的翅膀,向着光明振翅而飞。这些冥府的幽魂似是竭尽全力地牵引着那艘载着二人的小船,沿着忘川之河溯游而上,只为将他们送回彼岸人间。
石台中央的少年用身体护住黑衣男子,任由黄沙冲击着他的背脊——那只领路的冥蝶带着他们绕开暗河,穿过迷宫般的蛊王巢穴,从另一条路回到了石台。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终于有了些许日光的暖意。沙鸣逐渐弱了,乐无异抹掉脸上的沙土,回头看看头顶的天光,微微勾起嘴角。
那群曾随着笛声起舞的冥蝶已尽逝去,唯有一只在临死前奋力穿过沙幕,落在了谢衣胸口。乐无异拾起它,见它像以前那样用触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便再也不动了。他把它藏进自己染血的前襟,俯身去看身下的黑衣男子。
苍白的脸上,血色蛊印已经消失了。

 

【二十二】
宣和初年。
五月。
南地黔中道雾水暴出,罗安江逆溢,播州重溺,万民失所,帝颁旨赈济,加意抚绥。
十一月。
播州、夷州、合州大疫,亡者接踵,乃北疆烈山族投掷蛊卵于河道所致。帝令息氏推行祛蛊术,然疫情难止,人心惶然。
宣和二年。
二月。
烈山以蛊疫相胁,欲举族迁往南海龙兵屿。帝请先行止疫,拒,是以僵持。
三月。
百草谷星海部调兵千余众赴西北大漠。
八月。
安西都护府集精锐一万,安北等地调民兵二万,屯兵姑墨县及周遭邻县。
九月。
蛊王殁,疫止。
十二月。
烈山使赴朝请降,定国乐公携子谏言撤兵,帝允之。
宣和四年。
十二月。
烈山迁族事毕。
——《宣和大事记》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数月前,乐无异将重伤未醒的谢衣托付给傅清姣,奉旨出使龙兵屿。期间书信往来,乐无异道烈山族民已于岛上安居落户,宣和帝念其人长年隔世而居,特设专职教化礼数,并设督查职,止邪于未形;下一封家信又写道,新任烈山大祭司打算献出世藏的医典以表归顺,便由自己带回长安。
傅清姣回信称家宅平安,只是谢衣仍未醒,好在息妙华的伤药疗效颇佳,病情已有几分起色。
龙兵屿的家书很快再至,信中嘱一旦谢衣醒转,务必转告迁族之事,令其安心休养。

渐热的熏风里犹有艾草余香,年轻的使节在夏至过后风尘仆仆赶回长安,除了几车医书,还顺路捎来几箱稀奇古怪的江珍海错,说是龙兵屿特产,滋味绝佳。
谢衣仍旧终日昏睡,每日只能被服侍着用些稀饭流食。新鲜海味不能久放,乐无异挠挠脑袋,翌日清晨去了息馆,把原本留给他的那份也送了别人。
那日晌午乐无异便从息馆回了家,在客房一直待到掌灯,将谢衣从头到脚的经脉细细摸了一遍,又跑去灶房盯着捏着鼻子的吉祥煎药。小火慢熬的药汤颜色极深,傅清姣数月前有了身孕,只觉得药味又苦又腥,捂着鼻远远躲在院中,却见乐无异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吹了几下,把药汁当山珍海味似的咂摸了好一会,皱了半日的眉头竟舒展开了。
傅清姣轻轻叹气,跟着端药的儿子回到客房,见他熟练地给男子捶腿掖被,温言安慰道:“息先生的方子没错,熬药的法子也对,指不定过几日就能醒了。”
她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试探地问儿子:“谢先生不是外人,等他身子好了,你们俩……要不还是住家里?”
乐无异动作一僵,连呼吸都没了声响,几乎手足无措地站在傅清姣面前。青年低着头都比他母亲要高些,此刻的神情却与多年前那个打坏花盆后等着责罚的孩子一模一样。
傅清姣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三年前蛊患平息,她赶去千里外的姑墨县,在百草谷大营转了一圈没寻着人,直到一个忙碌的黑瘦军医远远唤了声娘亲,她才认出那竟是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她也曾半夜走过谢衣养病的客房,听见早已熄灯的屋中传出哽咽的泣声,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然后放轻脚步离开。
她明白,那个孩子的人生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抽枝发芽,与另一人的命运枝桠交错,根茎相连。她感到陌生又意外,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傅清姣想,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
“唉,你这傻小子……”傅清姣拍了下乐无异的手背。青年这才如梦初醒,侧头望了谢衣一眼,轻声道:“娘,我半月后去捐毒。”
“才从龙兵屿回来,就急着要走?不等谢先生一起去么?”
离家出使龙兵屿前,谢衣起居均是乐无异亲手照料。傅清姣本以为谢衣醒前他不会再次远行,不由讶然。
“我在无厌伽蓝找到一件父亲的遗物,想与兄长在故乡建一座父母的衣冠冢……还想去那儿看看息馆新建的分馆。”
“无厌伽蓝?”尘封的地名令傅清姣想起一件旧事,“你之前奇怪为何自己的血能开启地宫,还说那蛊王到最后也不曾对你有所防备……难道那养育了蛊王的宿主,真的是……”
乐无异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傅清姣见他神色哀伤,忙扯开话头说了几句闲话。她腹部丰隆不宜久站,不一会儿便被儿子扶出客房。
“娘,”乐无异瞅着她的肚子眨眨眼,“要是我给妹妹准备女孩儿家的小玩意,啥颜色好看?”
傅清姣奇道:“你怎知是女孩儿?”
年青的大夫笑起来:“要这也看错,我早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傅清姣嗔他一眼:“谢先生哪赶得了你!你小时候去静水湖就知道缠着人不回家,现在长大了胆儿更肥了,干脆把人给拐了回来……我看你啊,就是龙须糖投的胎,腻上了便甩也甩不脱。”
“咳咳……”某人果真像被糖噎住了嘴,红着脸支吾道,“哪有娘这么说儿子的……”
母子俩慢慢走到主屋前,乐无异忽然叹了口气:“女孩儿挺好,以后嫁得近些,还能陪着爹娘。你儿子总喜欢四处瞎折腾,管天管地,都没机会好好尽孝……”
桂树下的栀子花被风吹开,洁白的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悠悠飞入后院新辟的荷塘。

长安今夏多雨,这日傍晚难得放晴,碧空尽处一抹俏艳红霞。
由于连年在外,乐无异已卸去息馆任职,这几日帮衬着在后堂验方,很早就收工回家。路上有货郎挑着新鲜的杨梅叫卖,他想起傅清姣食欲不振,于是挑了一篮带回家。
回府见一顶软轿停在门前,迎门的如意说是息先生来了。乐无异一愣,脚步不停进了门:“来了多久?”
“才到不久,正在后院与夫人说话……哎少爷等等,把杨梅给小的,洗了才能吃。”如意接了果篮,追着乐无异又道,“少爷可慢点走,莫要惊到夫人。”
乐无异点点头,仍是匆匆走近后院,听着墙内葱茏草木间传出的交谈声。
“清姣,端午不是早过了,为何树上还挂了这些布袋,是要做香囊么?”
“前些天异儿还问,送他妹妹的礼物什么颜色合适,难不成是想送这个……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啊。”
“夫人不知,这些都不是送人的。袋子里装的是少爷用来招蝴蝶的香料,他说不知哪种更有用,就试了这么多。”丫鬟珊瑚添过茶,脆生生地道,“去年秋天有位打西域来的客人来看少爷,还捎来了几只蓝蝴蝶,可漂亮了……等客人一走,少爷就把它们养了起来,后来还孵出了小蝴蝶呢。”
“乐公子养的……可是杳蝶?”
珊瑚点头道:“好像是叫这个名。这蝶儿畏生,听着人声就不太乐意飞出来,难怪夫人从没见过。少爷说,要是看见有香囊被杳蝶围着飞,就取下给他送去。”
傅清姣恍然:“说起来,谢先生以前也送过只香囊给异儿。异儿也说里边的香料能招蝴蝶,一直随身佩戴……后来听说不小心弄丢了,许是想重做一个。”又问珊瑚,“有杳蝶相中的香囊吗?”
“吉祥说见过一两只绕着飞,一会就不见了,珊瑚却没见过……”
“杳蝶原产西域大漠的捐毒国,性喜矩木香味。”息妙华向傅清姣解释道,“只是此木已绝迹世间,若欲调出与其相似的木香,恐是颇费功夫,难得乐公子好雅兴……”
乐无异此时踏入院中,向息妙华揖了一揖,接口道:“我上月去龙兵屿,也问了那棵种在流月城的矩木,听说树实在太老,没能移栽过去。”
息妙华端茶的手一顿,与乐无异交换了个眼神,叹声道:“谢先生曾说矩木树精多年前已被取尽,就算勉强移上岛,恐怕也是活不了的。”
“哎,那可怎么办?”傅清姣问。
“莫要灰心。”息妙华安慰过傅清姣,侧头看着乐无异缓缓道,“前些日子御医院新进一批奇珍药材,待我几日后走一趟,或能寻出些可用之物。”
“那就劳烦息先生了。”乐无异淡笑着又向她揖了一揖。
新长的桂树叶褪去夕阳的淡金镶边,五颜六色的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像一只只喑哑的风铃。待傅清姣离开,后院只剩下息妙华与乐无异二人。
“乐公子,你也是大夫,想必已给自己诊过……”息妙华从乐无异腕间收回手,捏着他指甲瞧了几眼,蹙眉道,“前些年染的蛊毒已入经络,初起兴许不太难受,之后每发作一回便难捱几分。那日给你的矩木木精……可还有剩余?”
“息先生是说华月给我的那一小瓶心窍血么?”乐无异摇头,“我怕血放久了药效不足,就在息先生给师父开的剂量上多加了两成。我身上那点蛊毒还能慢慢想法子,师父他那时……根本就等不了。”
息妙华摇摇头,重重叹了声。
你和谢衣,还真是一个性子。
——
三年前,蛊王在蛊患爆发前被剿灭,乐无异与百草谷众人、烈山族新任大祭司华月一行相继抵达国都长安。朝堂之上,身着礼服的华月呈上降书,言前大祭司沈夜一党矫沧溟城主之命行事,如今党首失踪,余党伏诛,遂奉城主遗命继任大祭司,特来求取谅解。
宣和帝遂问何人知晓沈夜下落。
乐无异上前一步道,那日自己爬出地宫时,脚下石板忽被大量蓄积的黄沙压断,险些踏空坠落,幸而有人及时出手将自己托出了流沙漩涡。他瞥见那相助之人面目酷似沈夜,欲将其拉出流沙时却被一掌击开,此后眼前只余黄沙,再无人踪。
秦炀补充道,小半日后整座无厌伽蓝被黄沙掩埋,清点人数时并未见到那般形貌的流月城人,想必沈夜已坠亡。
乐无异在秦炀说话时悄悄看华月,见她眼眶发红,掩住嘴的手微微发颤,眼中却无一丝怨怼。他垂下眼帘,看着她逶迤在地的祭司袍下摆,恍惚想起最后见到的那片衣角,华丽的金色叶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闪,随即被汹涌的黄沙吞噬而尽。
华月请了准许,起身向宣和帝与乐无异躬身致谢,直到那一刻,乐无异忽然明白了沈夜救他的缘故——
上位者,无私情。
沈夜出于对谢衣的私愤,曾想杀了作为谢衣之徒的自己,不料时局变幻,无厌伽蓝一战后烈山再难掣肘中原,那人转念出手相救,却也正是缘于烈山与自己的那一丝羁绊。这位前任大祭司不惜身名俱灭,杀身殉职,只为替族民挣得一线生机。在他看来,乐无异师承烈山,又承下其救命之恩,今后李朝朝堂之上愿为其族民发声者就能多上一人。
即便他并不屑于谢衣与乐无异之间的情分,却也不妨取之一用。
帝王颁赏之时,乐无异直言无心仕途而婉拒了官职,又道另有二事恳请圣恩。
年轻的帝王微笑颔首:“此战由你奠定胜局,但说无妨。”
“烈山因水源之故,半数族人染辛石之毒,盛年夭亡,幸存之人亦苦楚难当,如今既已悔过,还望陛下依照前约,允准其族民迁至龙兵屿。”少年朗声道,“家师尝言,无论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乐无异承师之志,还望圣上成全。”
他听见殿内的窃窃私语,却仍是毫无惧色地长跪叩首。他确为沈夜所救,然而此举却无关私情,无关沈夜的救命之恩,更无关谢衣烈山族的出身。沈夜从未明白过谢衣,大约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所谓众生怜悯、好生之德,原本便是他最初就摒弃了的东西。
却被谢衣一一收拾起来,教会了他的徒弟。
宣和帝不置可否地看着众人,直到群臣重归平静,方传旨允准。
华月在退朝后向定国公世子深深行礼。少年摆手避开:“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你回去后替我问问,可有稳妥的法子解除连心蛊的反噬?”
华月微微一愣。乐无异见她犹疑,便将展细雨之后的诸般遭遇一一叙说,华月脸色变了几变,却道那次重逢后再无谢衣音讯,直到今日方知他竟是连心蛊的继任宿主。怔了片刻又喃喃道,救下离珠之人,原来是他。
乐无异觉得离珠此名耳熟,不及细问,便见华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
“这是蕴含矩木木精的心窍血,以此入药,可重新接续遭反噬之人的周身经脉。”
乐无异的头嗡地一响,又听华月叹道:“城主遗命,凡由前任大祭司起的因果,皆由她亲手了结,切不可连累他人。请以此药救治连心蛊宿主……乐公子收下吧。”
……
息妙华看着乐无异替自己续了茶,好奇道:“朝中诸位对烈山积怨颇深,圣上许是看在乐老将军的面上才撤了兵,你还敢为其直言请命,就不怕龙颜震怒?”
乐无异挠挠头发:“我爹说,圣上乃大国之君,私底下也对他说过,要是没有这次蛊患,也愿将烈山部收为属国,助其休养生息,准其自理内政……可见圣上心有恻隐,兴许会借我之口下旨,他叫我去试一试。”
息妙华叹道:“乐将军不提,你也定会出头提议。知子莫如父,他想必早看出你的执拗性子,干脆先给你一颗定心丸……唉,谢衣以前常说捡了个称心徒弟,聪慧乖巧、一表人才,又生了副慈悲心肠,天生注定是个大夫,说得连我都羡慕。”
“咦,师父还这样夸过我?”乐无异移坐到息妙华身边的凳子上,眼里雀跃着几点灯火,“我的好先生,师父还说过我什么啊?”
息妙华把茶盏砰地搁在桌上:“你啊……他总说你乖巧,我看未必,你在地宫做的胡闹事,我可俱是瞒了清姣,免得气得她动了胎气。”
“息先生别生气,都是过去的事了,您都数落过我好几回了。”
“再多几回也不嫌多。你不曾习过心窍取血之术,仅凭一遍口述,便敢冒险抽取自己的心窍血救人。你可知,只要有一针错开半分,便是回天乏术……”她瞥了眼依然笑嘻嘻的乐无异,没好气道,“你求我也无用。此事瞒不住谢先生,你日后自己与他分说。”
“可是……息先生明明知道,师父也拿他的心窍血偷偷喂过我,要说胡闹,也是他教出来的。”乐无异辩道,“师父被连心蛊反噬后还想着给我祛蛊毒,撑着口气教我取他的心窍血护住心脉……可我也想救他,就想到自己好歹也喝了八年血药,心窍里也该存着些木精。那时洞快塌啦,师父眼看不成了,我哪还管得着脚上身上那一点蛊毒,先把血给他灌下去再说,倒真的暂时护住了心脉……息先生你说说,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地胡闹,他哪能撑得到华月给我那个救命瓶子。”
息妙华又叹了口气,看他一眼道:“先不说此事。你身上余毒未清,若辅以良药好生将养,或能再压制三五年,但清姣说你下月去捐毒……分馆我会另行安排人手,你为何非得亲自去?”
乐无异亦收了嬉皮笑脸:“息先生,我既求下了天子口谕,不能说话算话可是欺君大罪。”又捶着掌心道,“杳蝶原产捐毒,说不定那儿就有解开蛊毒的法子,只是这事得瞒着师父,否则他定会跟着我去……他现在哪经得住舟车劳顿?息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把自己治好,和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
年轻的帝王淡淡看着跪在殿下的青年,颇有兴味地问道,另一事又是为何人所求?
与他年纪相仿的医师答道,捐毒地处边陲,缺医少药,十二年前混邪王妃身染病厄,混邪王以无数死囚交换烈山灵药,以至举国动荡,政权倾覆。如今新王登基,他愿故土百姓皆病有所医,恳请于捐毒国建下息馆分馆,他愿亲赴西域,悬壶济世。
帝曰善,遂允之。

几场夏雨后,长安的天亮得更早了。
乐府旁有家老字号早点铺,老板的吆喝中常有乐家小公子登场,据说他以前每日清早都会上这儿买一屉肉包子,带给息馆其他大夫当早点。
天光大亮,蒸熟的面团香气弥漫在大街小巷,小二打着哈欠推开茶馆大门,见一名靛蓝锦衣的青年站在街角的桃树下,带着微微笑意,似是在倾听邻家学堂的读书声。见是熟人,小二招呼道:“程老先生说今儿下午来说一段,乐大夫来赏光不?”
青年回过神,冲他摆手笑:“不了……我明日要出远门,今日去一趟息馆就回家,替我向老先生问好吧。”
“好嘞,那祝您一路平安,早些回来看看老先生,他可念着您呢。”小二拱了拱手,目送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乐无异几日前置备了行囊,傅清姣仍是不放心,今日又差人采买能久放的吃食,硬是令儿子又推迟一日。
午后回府,乐无异照例在谢衣身边待了一会,才回去自己的厢房。
树上的香袋又换过一批,傅清姣散步时见有杳蝶飞近,便让人挑下了那几只。本想差人送去,想了想,干脆亲自泡了茶,带着香囊去了乐无异的厢房。
茶是新制的荷叶茶,用的是自家荷塘里的嫩叶。烘焙研炒后注入灼灼热水,壶口氤氲的水气沁入一室木香里。
“娘您慢些……咦,这次送来的香囊怎么比前几次要多?”乐无异从长桌后转出,搀扶着傅清姣坐下。桌上铺着一溜串香料粉末,角落里堆着碾子、臼、杵等杂物,傅清姣看着儿子解开她带来的布袋,将内里香料倒入空碗里。
窗外有日光一闪,似是飘过一片蓝色的花瓣,待她定睛去看却又不见了。
“还差一点就成了,嗯……再加一钱白花榔试试。”乐无异拍拍额头,端起茶喝了口,“娘亲手泡的荷叶茶就是香……哎,日子好快,原来都入夏了。”
“异儿,”傅清姣抹去乐无异额上的汗,“今晚你爹回家,咱们吃个团圆饭,提前把中秋过了……你想吃什么,娘下厨。”
“简单些就好,娘别累着,我就想和爹娘说说话。”乐无异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香囊,上面用五彩丝线绣了几样精致的荷花蝴蝶,“这个替我交给小妹,我本该等见着她再走的……抱云堂定做的样式,果然比我做的好看多了。内里的香料是我调的,女孩子家该是合用,娘你闻闻看。”
傅清姣笑着接过,听乐无异低低道了句对不起,便道:“男子汉志在四方,儿子长大了,娘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和你爹,还有谢先生一起等你回来。”
“息先生说,师父这两日就能醒,娘一定要好生看着他,千万别放他去捐毒找我……我会尽快回来。”
正说话时,门外突然一阵嘈杂,匆匆进屋的仆役见了乐无异便急急道:“少爷少爷,谢先生醒啦,您快去看……”
哐当。茶杯掉在桌上,残茶泼了一地。乐无异唤来丫鬟看顾傅清姣,便冲出了屋子。
傅清姣摇着头收拾桌子,暗自心疼那些被洇湿的香粉,忽觉眼角有蓝光一闪,手顿时停住了——
一只幼小的杳蝶从窗外飞进屋中,停在一碗在被荷叶茶浸湿的香粉旁。阳光投在它湛蓝的鳞片上,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小巴叶,要听妈妈的话,乖乖吃药病才能好。我先回医馆了,下次再来看你……我就住朗德,离这儿也不远。”绿衣女子摸摸男孩的脑袋,依依挥手作别。
这是展细雨城南新建的砖房,门墙粗糙简陋,窗前有几盆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哇,好多蝴蝶!离珠姐姐快看,好漂亮呀!”巴叶瞪大眼睛看着一群飞过檐角的蝴蝶,“好像就是从姐姐家附近的大湖那儿飞来的,姐姐认得是什么蝴蝶吗?”
绿衣女子眺望片刻,歉然道:“几年前我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忘了许多事,也不记得这是什么蝶了……连我的名字也是息馆主告知的。”
“可我一直记得姐姐,你以前帮我们治过病,后来又来了个蓝衣服的小哥哥,他治好了我爹,再后来……”
“抱歉,我真是不记得了……息馆主救下我,说我的性命是另一人竭力保下,此后便如投胎新生。”女子踏出屋门又回头嘱咐,“快回家吧,别让你娘担心。”
“离珠姐姐再见,等我身体好了就去息馆找你,你答应过要教我治病……”巴叶看了看手里的药丸,心中觉得奇怪——这位忘了自己名字的离珠姐姐,为何做出的药丸子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呢。
“好啊。”女子笑了笑,浅绿色的衣袖扬在风中,像是春天新发的柳枝。她仰头目送着蝶群远去,发现它们飞去的方向正是长安。
息妙华曾告诉她,她有一故人眼下便在那处,只是她实在舍不得朗德医馆前的那一片桃花林,因此从未想过再次远行。
——杳蝶,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

阳光正好,湛蓝的蝴蝶像是苍穹迸裂的碎片,越飞越高,引得不少路人驻足称奇。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将会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去,直到那人的身边。

愿为蝴蝶梦,飞去觅关中。

【正文完】

Chapter Text

番外《落花生》
【一】
乐无异抵达捐毒那日,与兄弟阔别许久的安尼瓦尔十分高兴,在接风宴上搂着青年的肩醉醺醺地道:“弟弟啊弟弟,哥给你找位好姑娘,今年就把喜事办了。”
乐大夫身量不矮,只是与围着他劝酒的西域汉子们一比,便显得身单体薄。他酒量随他哥,几杯下肚就站不住,却还记得挣开那只钳着肩的手,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到凳上,晃晃脑袋,咧开嘴喊了声哥。
安尼瓦尔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哥哥为弟弟做点小事,道什么谢。”
“我又没有谢你……”青年眯起琥珀色的眼,被酒熏得嫣红的唇一开一合,露出一口斩钉截铁的白牙——
“其他都好说,这事不行。”
安尼瓦尔却是听岔,大声宣布道:“我狼王的兄弟,得娶个捐毒最美的女人,生上十个娃娃。”
乐无异懒得再搭理醉鬼,被扶出酒馆时却拼着一丝清明睁开眼,回头冲安尼瓦尔清晰地喊:“我不要姑娘,再好也不要!”
“你说……什么……”安尼瓦尔拖着嗓子回。
“哪个……呃,都比不上我师父……好看……”
乐无异打了个酒嗝,扯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脑袋一歪醉了过去。

【二】
安尼瓦尔近年在西域一带经营商队,边照拂新建的息氏医馆,边为弟弟张罗亲事。虽都被乐无异拒了,也只道弟弟脸皮薄,仍是热情似火地四处打探有好姑娘的人家,直到有回乐无异笑嘻嘻地对他道,哥也还一个人,我给闻人写信时不如顺便问问她……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姐妹?
安尼瓦尔呛得直咳,不许他在闻人羽面前胡说八道,又见乐无异神情戏谑,不由大叹——自家弟弟怎也这么不老实了。
他想起那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便又想起那夜与她溜出军营,在胡杨林边寻到乐无异后兄弟相认,三人喝了大半夜的酒,他说起提亲的规矩,弟弟遂道收下了谢衣送的香囊。
安尼瓦尔那会只道他喝醉,此时倒回过味来。他只在谢衣昏迷时见过人,看着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指间却有经年习武的老茧——
虽然不能生,会打架也是不错,有机会还能切磋切磋……安尼瓦尔宽了心,顺口打听起谢衣近况,不料乐无异道:“师父大概已经回静水湖了。”
“什么,他不来看你?”安尼瓦尔有些不悦。
“咳,你别怪他,是我不许他来的……这儿离长安太远,每次回信都要等上几个月,万一我回去时他正好过来,这不就错开了么。”
安尼瓦尔半信半疑地扫他一眼。青年回捐毒已有两年,身子抽长了几寸,肉却没添几两,面色带着几分苍白,似是一直没从那场大战中恢复元气……能说会道的本事倒是渐长。
他直觉乐无异没说实话,却挑不出破绽,只得看着他进灶房端出猫食,便跟着去后院门外招呼野猫。
猫食的腥香钻进鼻子,安尼瓦尔居然也觉得饿。扎堆的大小毛团很快围住了食盆,狼王想起自己被猫嫌狗追的童年,不知是羡慕乐无异多点,还是羡慕那些猫多点。等回过神,手里已被塞了几条小鱼干。
“哥,你也学着喂吧,可好玩了。”
一只虎纹小猫走近安尼瓦尔,抬起小脸细弱地叫唤几声,一对溜圆大眼像两颗晶亮的玛瑙,又用粉红鼻头蹭他的脚。安尼瓦尔想起自家弟弟幼时也是这般憨态,顿时心都化了,忙弯腰捏着小鱼干去喂,忽又跑来一只健壮的大白猫,叼起小猫就跑远了。
小猫躺在大猫怀中,眯着眼睛让它舔毛。安尼瓦尔放轻脚步走去,大白猫突然扭过脸冲他连嘶几声,像是在警告。
乐无异蹲在毛团堆里左捋右揉,见安尼瓦尔把小鱼干扔回食盆中,便道:“哥别怕,它们不会咬你的。”
“我又不是怕……啧,我话还没说完,差点被你岔开了。”安尼瓦尔围着猫群转了几圈,冲乐无异道,“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乐无异也不看他,专心朝着远处那两只猫连连招手。
“哼,人不来,就是要变心。他要是敢骗你,看我不揍扁……”
“没的事……嘘,哥你小点声,别吓着它们。”乐无异终于将那对猫儿招到跟前,心满意足地挠着大猫的背,“是我有事瞒着他。他要是真来了,你弟弟我可就麻烦了。”
“行吧行吧,随你们折腾……对了,你几日后去大食国,路上一个人悠着点,可别又病了。”
——
半月前一个傍晚,安尼瓦尔本与乐无异话着家常,不料青年忽然脸色发白,连连打颤喊冷,他匆忙翻出厚被褥将人裹住,好在乐无异很快缓过气,却称自己染了风寒,躺一夜就行,不必去惊动才睡下的医馆大夫。安尼瓦尔守了一夜,听他用中原话咕哝了好些梦话,有句模模糊糊的“师父不要过去”似乎重复了几回。他不知乐无异梦见了什么,也不敢将病人喊醒,好容易捱到次日清晨,那蹊跷急症竟然好了。
兄长一想到那茬就忍不住又念他,青年一一应下,挠了好一会儿白猫,才开口道:“哥,你有时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现在不会,以前……有过。你怎么了?”
“要是你得了病,想治却治不好,想活下去也活不了,你该怎么办?”
“哎,碰上棘手的病人了?”安尼瓦尔恍然,拍拍脑袋道,“就算医术再厉害,你也不是神农转世。人各有命,老天要收人,难道你一个凡人能从他手里抢?”
“师父也说,死生尤其可畏,人力终究有限。以前息先生叮嘱我们,若遇病人不治,一定要对他的亲人说实话。我刚入息馆坐堂那会,一碰上这样的病人就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后来慢慢习惯了,过一阵就不会再去想……”青年低下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后脑扎起的马尾发端滑下肩,散在初夏的风里,“可如今我又想,如果病人和他的家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不会反而好受些?”
几只凑近的奶猫抬起小爪子,似要去抓那几缕拂动的褐发,又被安尼瓦尔的冷哼吓得逃开。
乐无异抬头,嗔怪道:“叫你别凶它们。”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继续说……唉,你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怪不得要做噩梦。话说你上次梦到啥了?莫名其妙地嘀咕了大半夜,还不肯告诉我。”
乐无异给食盆中添了些吃食:“其实……就是梦到了那年在无厌伽蓝的一些事。我杀了蛊王后背着师父往外逃,他的胸膛贴着我,嘴也贴着我,每走一步,呼吸就弱下去一些……”
安尼瓦尔叹口气,摸了摸乐无异的脑袋。
“后来,师父的呼吸也听不到了,可我还得背着他走,走出去才能救他……我养的冥蝶在前头引路,虽然不知道它会往哪飞,我也不觉得怕,大不了和师父埋一起得了……可又想到你还在上面等我,还有娘亲、息先生、闻人她们……”
“你小子还敢不上来?!”安尼瓦尔一巴掌拍他脑壳上,在青年的哀嚎中用力揉了几下。虎纹小猫吓得躲到大白猫身后,战战兢兢地露出两只圆眼睛,惹得大猫对着安尼瓦尔怒目而视。
“你说他已经回了自个家,看来身子早养好了,说不定比你还活蹦乱跳,你还瞎担心个啥……照我说,你该再娶上九房媳妇,全都好好压着,不能翻了天。”
“娶什么媳妇……我才不要!”
“其他我不管,反正娶回家就得听你的。”安尼瓦尔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挥挥手又道,“至于你那位息先生说的话……她是见过世面的人,说得很不错,你还是得听她的。”
安尼瓦尔说完便干脆地道了别,走出几步也没听见乐无异吱声,回头一瞧,却见弟弟仍专注地看着那对猫儿。吃饱喝足的虎纹小猫窝回大白猫怀中,尾巴调皮地勾缠着对方的尾巴,像是在玩耍,又像是在撒娇。

【三】
几个月后,乐无异从大食国回到捐毒,喜滋滋地给兄长捎话,道是寻到了几味新药材。安尼瓦尔见他平安归来,便筹备起下一次商队的行程。
这日,安尼瓦尔在成衣店碰上乐无异,还不及招呼,就听店铺的当家阿里木老爹冲自己连声贺喜。
“哈哈,这趟商要能走成,确是能赚一大票。”安尼瓦尔抱拳回礼,又叫乐无异等自己一块吃饭。
“哎呀,我是在为令弟的事道喜呐!”阿里木乐呵呵地转出柜台,指指门口捧着两只大包裹的乐无异,“令弟的喜服总算赶出来了,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什……喜服?!”安尼瓦尔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转头瞪弟弟,“你、你要成亲了?什么时候定的亲?你不是和那……”
“咦,小公子还没告诉狼王?几日前小公子过来说要急用,礼服就用现成的赤色襕衫改做,再裁一条披袄给新娘就成,我还以为你们赶日子……若是不急,老爹我就重新扎扎实实做套新的,千万不要委屈了。”
“哥你别急。”乐无异婉拒了阿里木,对安尼瓦尔摇摇头,“我不是成亲,是救人,这事说来话长……走走,先去吃饭。”
等菜都上了桌,安尼瓦尔终于弄清了原委——
息馆建成后雇了一批药农,有位名叫阿吉的,年龄相貌均与乐无异相近。那青年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离开捐毒,投奔在中原的远房亲戚做生意,一年只能回家几日。阿吉娘日夜思念,不知不觉染上极重的癔症,近几日竟将诊病的乐无异误认为阿吉,整日念叨着要他成家。
阿吉娘七情五志失调已久,若不能尽快化去积淤,即会延久及血、伤及脏腑,只怕等不及阿吉赶回家就要天人两隔。乐无异与馆中几名大夫一合计,打算专为她演一出成亲的戏,趁病人心情舒畅血脉通和之时施以针石药剂,指不定能够缓和病情。
安尼瓦尔摸摸下巴:“主意是不错,可你们医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谁来扮你媳妇?”
乐无异叹气:“哥,你商队里有没有身材矮小些的男子?”
“为什么要……男的?”安尼瓦尔莫名其妙。
乐无异搁下碗筷又叹了口气:“我当初应下阿吉娘时没想那么多,这几日问了几位姑娘家,才知道挺难办。毕竟也是办了场喜酒,没出阁的姑娘怕坏了名节,嫁为人妇的怕丈夫婆婆不快,只能找男的……可他们人都比我高,就算套着披袄从头盖到脚,也容易看出不对劲。”
乐无异解开成衣店给的包裹,里头叠着件他要穿的喜服,还有一条红色的单衣披袄。安尼瓦尔暗叹自家弟弟的外粗内细——披袄可遮掩内里衣物,不必另置女用衣饰,“喜宴”就能尽早置办,况且披袄本就男女可穿,到时扮作“新娘”的人也不会太过尴尬。
“我的那些小兄弟都比你壮实,怕是扮不了女人,还是付酬金另外请人。我们明日把人定下,后天演戏喝酒,再过几日哥哥要走商,出发前帮你把这事办了。”安尼瓦尔雷厉风行地拍了板,“只是这男人的脸……能瞒得过老太太么?”
“这倒没事。”乐无异给兄长斟了杯酒,又夹了块羊腿给他,“我与阿吉娘说讨了名中原媳妇,一切得按中原的规矩。喜宴时‘新娘子’可以用红帕子遮住脸,只要人别太高,不出声说话,应该能瞒过去。”

【四】
翌日傍晚,仍在转悠着找人的乐无异接到消息,说是息馆附近的客栈今日新住进一名中原客人,看着与乐无异身量差不多。传信的小弟还道那人已应下此事,约了乐无异晚间在息馆碰面。
乐大夫兴冲冲奔回息馆,甫一进门,便见高高的药柜旁站着一名颀长俊秀的男子。那人饶有兴致地与药师交谈着,斜阳西窗夕照,染红了一身素衣白裳。
“师、师父?!”乐无异失声唤道,“你怎么来了!”
医馆已闭门谢客,几个尚在收拾的大夫齐齐望向门口,不由面露诧异之色。双颊泛红的青年撑着门扉喘粗气,眼睛瞪得比嘴还大,男子也闻声回头,和蔼地唤了声无异,向他招了招手。
乐无异抹掉额上的汗,拉平衣领进了屋。先前说着话的药师首先回神,冲白衣男子抱拳道:“久仰久仰,原来是乐大夫的师父,咱乐大夫总说您神通广大,今天终于见着啦。”又对乐无异道,“谢先生方才翻了我们馆里攒着的药方集,赞过的几张方子偏巧都是你亲自校过的,眼光真厉害……我还以为他是总馆派来探班的大夫。”
乐无异顺口接了句“师父当然厉害”,话一出口,才觉像是在夸自己校方子厉害似的,堪堪平复的脸又红了。
在场的大夫没见过他这般拘谨又羞涩的模样,分外感到新鲜。在他们眼中,这名出身捐毒的年轻大夫不仅医术高超,为人亦是通透,自新馆建成后大小规矩皆由他一手定下,馆中上下没有不服他的。他们本以为乐无异天生老成,然而此刻却觉得他只像个刚下学的少年,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他们几乎都快忘了,这位被奉为圭臬的乐大夫,原本也才年逾弱冠。
难得见乐无异如此,有人打趣道:“乐大夫,谢先生对你可真好,他从中原上这儿要赶几个月的路,今日中午刚到客栈,晚上可就来找徒弟了!”
又有人对谢衣笑道:“乐大夫明日‘成亲’您可得上座,让您的高徒多磕几个头。”又对青年道,“狼王的小兄弟几个时辰前带来口信,说‘新娘子’要上这儿见你……喜宴的桌椅也已经摆在内院了,你快去瞧瞧成不成?”
乐无异拱手道谢,道今夜换自己多值一夜,其他人尽可回去歇息。
众人说话间,谢衣走近那排倚墙的大药柜,见其上有百余只排列齐整的小抽屉,各自贴着药材名的小纸片。他将这些熟悉或陌生的药名打量了个遍,偶尔还拉开抽屉,取出药材瞧瞧闻闻。
乐无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父一路劳累,不如先回客栈吧,等会我来找你……”
“无异是要等‘新夫人’一起用饭?”谢衣转身,淡笑着瞧他。乐无异咳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那人只是来帮忙,人还是我哥他们找的。”遂又细说了阿吉娘的病情。
谢衣点头,亦觉此法可行,抬眼却见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绷着脸肃然道:“师父,我没有和别人……”
“傻孩子,为师怎会误会你。”谢衣几乎被他认真的神情逗笑,不由抬手摸他脑袋。青年握住他的手凑过来,撒娇似的唤了声师父,又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
“刚才人多,我不敢走太近,怕忍不住……你身体终于好了,还赶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我好高兴。”
“为师亦是与你一般。你啊,嘴都咧天上去了……”谢衣刮了下乐无异的鼻头,慢慢开口道,“却不知乐小郎君——等会请我吃什么?”
“烤羊腿又肥又嫩,师父一定要试试,不过还得等一下那人……呃等等,刚才师父叫我……郎君?”乐无异退开半步,惊疑不定地瞧着他,“难道那个、和我差不多高、明天要扮新娘子的中原人……是你?!”
“想必、应当是我。”谢衣一本正经地点头。
“不不不,这怎么行!”乐无异差点跳起来。
“为何不可……”谢衣疑惑,“难道无异想扮作女子?”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乐无异连连摇头,却听谢衣叹道:“原来如此,那你定是不愿与谢某……”
“我怎会不愿意,我、我做梦都想和师父……”乐无异倏地打住,低下涨红的脸。
“无异,”谢衣望着青年低垂的眼睫,轻抬起他的下巴,“告诉我,想与为师……什么?”
“师父明明知道,还偏让我来说。”青年委屈地眨眨眼,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红着脸傻笑了一会,咬着嘴唇道,“就是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委屈了师父……”
窗外彻底暗了,谢衣看不清乐无异脸上的绯红,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唇角,忍不住拉近轻啄一口:“这又如何是委屈?若无异与旁人行了大礼,即便是做戏,为师指不定真要觉得委屈了……”
“咦,师父你吃醋啦!”乐无异噗嗤一笑,勾住谢衣的脖颈抵着闻了又闻,半真半假地道,“真的好酸,比师父烧的醋鱼都酸……”
“人生百味,添些酸醋……滋味不是更佳?”谢衣顺势搂住,不料乐无异忽然挣开他,结结巴巴地道:“等等,饭馆去晚了就没东西吃了……我也饿了,咱们快、快走吧。”

二人用罢饭菜,乐无异道:“我今晚值夜,得住在医馆后院的厢房,那屋子的床有点小,只能睡……一个人。”
谢衣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微笑着看他。
乐无异别开眼睛,支吾道:“别、别的空屋子我还得收拾,挺麻烦的……今晚师父还是住客栈……”
谢衣扫过他抿得略略发白的嘴唇,慢慢点头道,好。

他被乐无异送回客栈,店家小二也认得乐大夫,待人走后便与他聊起了息馆,从馆中俊俏的乐大夫一直说到后院转悠的几只野猫。谢衣淡笑着应声,指尖不时摩挲着一枚干果,听小二问起,便道此物名叫蛇梅,是大食国特产的药材。
“大食国可挺远的,这药还真是稀罕……是治啥病的?”
谢衣淡淡道,解毒用的。
小二瞅瞅客人脸色,自觉换了话头:“哎呀,小的只顾自己说得高兴,忘了客官难得来一趟,定是有要紧事要办。那可得赶紧,再过一个时辰小店就要锁大门了。”
“……多谢。今夜在下许是不归,不用留门了。”谢衣将蛇梅放回袖袋,起身向门外走去。
这座沙漠之国的夏季昼热夜寒,露水凝在路面,通往息馆的小路尽头隐没在白雾中,像极了那年月色下的展细雨。谢衣听见几声猫叫,循声觅去,几只娇小的身影却已悄无声息地闪过墙角。
他不由怀念起乐家那只名为“肉包”的家猫,相较之下要粘人得多了。

【五】
两年前,谢衣堪堪在乐无异启程的前日醒来,彼时另有一批分拨去捐毒新馆的医师仆役同行,众人行程既定,乐无异陪了他两三日就离开了长安。
后来一段时日,他被傅清姣关在乐府休养,日子百无聊赖,只能琢磨徒弟养的猫。有话说猫随主人形,果然只逗了几回就将它哄上膝头,乖乖趴着任自己挠痒痒剪爪子。只是肉包从不肯吃自己拌的猫粮,谢衣猜它被徒弟养叼了嘴,便时常揉着猫儿的脑袋安慰道,莫急莫急,无异就回来了。
又过不久,谢衣给徒弟寄去荷叶茶和蝴蝶花笺,几日后便收到回信与一大摞风物志,拆信一瞧,才发觉信尾的落款时日早在好几月前。如此两年一晃而过,乐无异却一直不提回程,谢衣问傅清姣,她只道诸事顺遂便好,似不觉儿子有异。
谢衣称是,之后只专心养病,待能动身便向傅清姣告辞。他先回静水湖置备远行的行装,不想出发前几日,一封来自星罗岩的信辗转送到他手中。那信中道,若已无碍,不妨速去捐毒——落款是息妙华。

抵达捐毒当日谢衣便去了息馆,却没见着乐无异。馆中药师指着书案上的药方集与纸笔道,此中集合了诸多改良过的名家药方供来客誊抄,若要等人,不如边等边看。
那捐毒药师十分健谈,见谢衣翻开集子,又在抓药的间隙与他闲聊。据他所言,以前城中的大夫只会照搬典籍开方,然而药方中所用的中原药材通常难以取得,药价居高不下,许多百姓得了病只能捱着。息馆的大夫来了后,在附近诸国寻出了替代药材,还雇人开垦药田,不仅降低了药价,又将更多的名家医方引入捐毒,息馆也由此立足。
那药师最后感慨道,这些中原来的大夫,真是神农大神给百姓的恩赐。
谢衣边听边打量这间新馆。诊堂进门处是玄关,后屋连着药室,药柜占了一面墙,布局与长安总馆十分相似。他一页一页翻着药方集,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是乐无异大病痊愈后第二年春天,十来岁的孩子踩在凳上,寻宝似的拉开大药柜顶上的抽屉,每拉开一只,他便讲解一味,还得不时提醒专心的小徒弟留神脚下。
……一转眼,这孩子怎么都成名医了。
那本药方集最后有张奇特的药方,“臣”、“佐”、“使”都是常见辅药,唯有担任“君”药的“蛇梅”却很陌生。另有几行注解小字,道此药药性大热慎用,以毒攻毒或可延缓寒毒;寒毒发作后每侵染一道腧穴,便增以两钱之数抑制,每日戌时至亥时浓汁煎服。
谢衣将那页纸翻来覆去瞧了几遍,便问药师讨了枚蛇梅搁在袖中,这日晚间与徒弟用饭,每次挽起袖口给对方布菜都会摸到它。
只是那桌佳肴的大半仍是被乐无异陆续夹到了自己碗中,谢衣摸了几次袖子,终究没能问出口。

【六】
银河横亘天幕,似有荧荧蝶群掠过苍穹,是难得的好夜色。谢衣在稀落虫鸣里慢慢思量,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幽深小巷中左拐右绕,不时举目眺望星月,估摸着已过了戌时。
风里飘来一丝药味,谢衣灵机一动,循着那苦涩气味快步拐过几个巷尾,果然远远瞧见了息馆的大灯笼。此时墙内透出的药味已经转淡,谢衣猜测乐无异已服了药,在门外又待了会,才一下一下叩了门。
应门之人疾步而来,从门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了来了……呃,师父是你?”
青年大夫的手僵在门栓上,不知是要开还是要关,谢衣微勾嘴角:“月黑风高夜,乐大夫忍心把在下拒之门外?”
头顶的明月大如圆盘。乐无异默了片刻,让开门道:“师父先进来吧。”
谢衣跟着他走进诊堂,见药柜前的书案上多了只出诊用的药箱。乐无异以前说要给谢衣重新做药箱,后来果真寻了名好手艺的木匠,挑了上好檀木打了两只一模一样的,其中一只便在眼前,另一只送了谢衣,眼下也被主人寄放在客栈。
谢衣曾对徒弟的懂事十分欣慰,如今却有些苦恼他似乎太过懂事。他又打量了几眼,回头见乐无异拉开凳子请自己坐。
“你穿得太少了。”谢衣皱眉。
“没事,我不冷。”只着单衣的青年低头挑亮桌上的烛芯,橘色光芒映亮他布满细汗的额头,脸颊熏得绯红,细碎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乐无异避开谢衣的目光,直起身道,“师父先坐一会,我去倒茶……”
谢衣并不坐:“不急。你方才煎药才热出了汗,待觉出冷就该受凉了,先去把衣服穿上。”
青年脚步一滞,下一刻便被拦住去路。几步外的药柜散出苦涩辛辣的气息,谢衣走近他,却觉青年身上的独特药味愈发清晰——
是蛇梅。
“好、好啊,我是在帮阿吉娘煎药,明天一早送去……我先去收拾灶房。”
乐无异话未说完便要离开,谢衣抢上一步拉住他的手,不等挣扎便将人推在药柜上。
“师、师父……”
谢衣凑近乐无异汗湿的后颈闻了闻,感到贴着胸口的背脊用力一挣,差些又逃脱开去,只得腾出手捏住青年的下巴转过脸,沉下声音问:“为师竟是不知,蛇梅不仅可抑制蛊毒,亦能治疗癔症?”
“什么蛇、蛇梅啊……”乐无异的胸膛紧紧抵着药柜,像是炉灶被堵住了风口,只得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话,“师父……弄错了。”
“好,那为师问你另一事。”谢衣微眯起眼,手指略略收紧,迫着他看着自己,“那年在无厌伽蓝地宫,你脚上的伤口恰在昆仑穴旁。你游过暗河,水中蛊毒直入经脉,后经委中直取头顶通天穴。每向上侵染一处腧穴,蛇梅增加两钱……你,如今用到几钱了?”
乐无异垂下目光,抿着嘴不说话,谢衣贴近他耳后,见露出衣领的皮肉在烛光下冒出一片小疙瘩,颈侧的脉搏突突直跳,深色的马尾发辫散在奶油似的后颈皮肤上,露出两道相叠的浅白疤痕。谢衣闭了闭眼,硬着声音道:“后背经脉为寒毒侵染后色泽转紫,你是想我在此处褪了你衣物查看,还是去灶房翻药渣?”
乐无异深吸口气,用力挣开谢衣的手,转身用背抵住药柜。谢衣点他腰间痒穴,乐无异哎哟一声弓起身子,膝盖被趁势压住,谢衣伸手到他腰侧一抽一拉,那原本束得松散的腰带就解开了。
他转手去褪青年的上衣,却听对方低声哀求道:“师父,别看了……挺丑的。”
谢衣停下手。乐无异的脸涨得通红,定了定神道:“我用蛇梅压制了……蛊毒,离药力到达极限还有一两年,之后我会找其他的药代替……”
“果然如此。”谢衣松开他,“为师寻思良久,实难心安,虽为确证此事而来,却又暗自企盼只是虚惊一场……你分明知晓蛇梅药效有限,为何还要故意隐瞒,延误时机?”
“对不起,让师父担心了,开始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乐无异小声辩解,“我刚来捐毒那会,是真觉得能找到办法,打算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回去找你……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事关生死,不可心存侥幸……无异,蛊毒因我而起,为师理应同当。”
乐无异摇头:“师父有自己的事要做,息先生他们还等着你回息馆……况且我早出师了,能治好自己。”
眼前的青年与自己一般高矮,眉目深邃俊朗,犹如初露光华的璞玉,谢衣定定看着他:“你的确已经出师,可为师仍是你的师父,便是要管着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仍是把我当孩童看待?”乐无异抬起头,眸光里摇曳着隐约的烛火,“我明明已经不会再拖累你了……为什么?”
谢衣一愣:“为师并非……无异何出此言?”
乐无异拢起散开的衣襟,像是重新披上厚甲的将士,兀自生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气焰:“展细雨那晚……我以为就算今后的路再坎坷,你信我,又许了我与你一起走下去,我就一点都不怕。你回流月城时不带我,我也明白是我太弱,你没有把握护住我。可是后来,你被种上连心蛊,明知反噬的危险,却直到瞒不住才肯告诉我真相,还逼我发誓、发誓取你的心窍血给自己保命……师父!”乐无异攥住谢衣的袖子,似乎忘了争辩的原委,声音颤抖着越说越快,不知是怕被打断就再没有勇气提起,还是话在心底憋了太久,终于能一吐为快。
“我会梦见你永远留在了无厌伽蓝的地底,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石台。只要一想,我就觉得很害怕……”
“无异……”谢衣伸出手,将乐无异紧紧拥在怀中,“你说,为师听着。”
青年僵了一瞬,下一刻终于忍不住哽咽:“你是我师父,师父说的徒弟就该听。你想让我平平安安活下去,继承你的衣钵,像其他富家少爷那样娶妻生子……可我也是个男人,我也可以保护你,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问问我想要的是什么?”
抽泣声愈发明显,肩膀不住地颤动,脊背却仍是倔强地挺直着。谢衣顺着他的肩胛捋了很久,那个有些单薄的胸膛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贴上来。他摸摸青年的脸颊,将那发丝凌乱的脑袋搁到自己肩上,乐无异也随着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越收越紧。
“……抱歉。”谢衣托住乐无异的脸,吻去他脸上的湿润,“无异,你受苦了。为师很抱歉。”
“不,我、我没有怪你,刚刚我说的都是气话,师父别生气……其实,如果我俩中只能活一人,换了是我,就算知道师父会骂我,我也会拼了命让师父活下去的。”
“无异,为师明白。”谢衣握住乐无异的肩膀,“只是人生无常,你我已然分离太久,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需答应我,从今往后,你我彼此坦诚,福难同当,好不好?”
“嗯,我听师父的。”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与谢衣勾了下小指,“师父也要说话算话,不能一碰到事就只想自己担……我以后也不会了。”
谢衣将一缕鬓发绕到青年耳后,顺手捏过他柔软的耳垂:“无异,为师会护你一生。”
“我不是说了……”
谢衣弯起眉眼:“那无异欲回护于我,原来是将为师当孩童看待?”
乐无异被问得呆住,任谢衣的指尖沿着头颈毫无阻隔地向下游移,顺着微散的衣襟,停在心口的淡色疤痕上。
心脏在指尖下有力地搏动着,谢衣缓缓抚过那道疤痕:“若是心中牵挂之人,不论长幼强弱,皆会忧其所忧,怖其所怖,自然心生回护之意,为师如此,无异亦是如此。你可是明白了?”
“……嗯。”乐无异红着脸点头,埋入谢衣怀中深深呼吸,“师父,你身上真香。”
谢衣失笑:“一股药味,有什么香的。”
“就是好闻,反正我喜欢。”
衣衫在摩擦间被蹭开,滑到了臂弯。谢衣低头亲亲乐无异圆润的肩:“蛇梅苦么?”
乐无异摇头:“我喝的时候挺高兴的,想到你还好好活着,一点也不苦。”
“那……为师也尝尝。”谢衣将他压在药柜上,抬起他的脸吻住他。唇舌交缠间尽是苦涩的药味,他却尝到了甜,犹如第一次尝到沙棘果的滋味。乐无异张开嘴,生涩热烈地回应他的索取,二人的气息逐渐急促,谢衣吻住他的喉结,听他短促地啊了一声,上衣从汗湿的腰间落到地上。
“等、等等……”青年颤声道。他的胸口急促起伏,低下头喘息片刻,攥着谢衣的衣角哑声道,“我今夜值夜,万、万一有病人来……我不能耽搁。”
青年双颊通红,脖颈肩膀都晕了粉色,在烛光下细腻如脂膏。谢衣拾起衣衫,替他仔细拢起衣襟:“那明晚……无异可还要值夜?”
“不用,我们是轮流的。”
“好。去那儿坐,为师替你扎头发。”
乐无异依言坐定,谢衣站在他身后抽开发带,听他结结巴巴地嘟囔:“对、对了,明天酉时闭馆后,阿吉娘会来,我们顺便成、成个亲……”
谢衣忍着笑意,将他头发束齐整,故作严肃道:“乐小郎君,你明日成亲,聘礼却未曾置备,似乎顺便得不太合礼数罢。”
乐无异偏过脑袋,微卷的发端溜过谢衣指尖:“呃,这倒也是。可是这儿没地方采买,要不等回长安,我们……再来一回?”
“为师不愿等了。”谢衣弯下腰,亲亲他的发顶和耳尖,“你明日在众人面前为我斟一杯酒,这礼数……便算到了。”

【七】
一夜又过。
翌日昼间,云层厚得似是要下雨,好在到酉时也没真的落下,在息馆后院等吃露天酒席的众人都暗自松口气。又过了小半时辰,担任司仪的安尼瓦尔宣布宾客集齐,点燃了头一只爆竹。
这场喜宴乐无异打算低调行事,既无喧天锣鼓,也未事先告知邻家,然而零星鞭炮声依然招来了几名耳尖的小邻居,孩子们一见一身红衣的青年便拔腿冲去,尖叫着:“小乐哥哥娶媳妇咯!”
乐无异平日与他们随便惯了,这会不能板脸轰人,只得硬着头皮被簇拥到一匹扎着红花的大马前。围观的孩子们齐齐仰头看马背上的“新娘”,七嘴八舌地起哄:“抱下来、抱下来!”
谢衣端坐马上,隔着蒙头的红巾,见徒弟东翻西摸出一把糖果,每人雨露均沾地塞了几颗,将那几个小祖宗哄出门。他尚不及感叹乐无异细心,便见青年已跑回马前,向自己伸出了手。
正当韶华的儿郎一身红衣,抬起头时,微弯的桃花眼里似有星辰。谢衣勾起嘴角,伸手在他手臂上略一借力,翻身下了马。红色披袄翻飞如蝶翅,露出底下一截绛色衣摆——那是谢衣昨夜找出的衣衫,见其颜色接近,今日干脆就穿上了。
“最前桌子旁的那位大婶就是阿吉娘,其他宾客都是自己人。”乐无异向院中瞅了几眼,拉住谢衣的手嘱道,“等会我拉着师父走,天暗了,师父小心脚下。”
隔着蒙头布,谢衣也能大致瞧见前方情形,却仍是握紧了乐无异的手,应了声好。
砰——
爆竹炸开在绀色的天幕下,门神似的安尼瓦尔中气十足地吆喝——吉时已至,请二位入花堂!
鞭炮声接连响起。新人跟着蜿蜒的火星,踏过一地红纸碎屑,慢慢走向满席宾客。借着廊下的红灯笼,谢衣隐约瞧见每根廊柱上都贴了小小的囍字,沾了金粉的笔划犹如舞蹈的火焰,灼得他的手连着心尖一齐发烫。
乐无异的手也很热。谢衣却想起这只手曾冰凉地蜷在自己的掌心,被牵着穿越风雨,辗转岁月,不知何时挣脱开去,而后有力地回握住自己。他们十指相扣,恰好能够庇护住彼此柔软的掌心。
“无异,”谢衣凑到乐无异耳边道,“此生……定不相负。”
乐无异的手指霎时收紧,回头想对谢衣说什么,有人高声道:“私房话等夜里再说哟,大家都等饿啦!”
众人哄堂大笑,安尼瓦尔附耳在阿吉娘嘴边,而后冲乐无异遥遥道:“你娘问你,刚才和你……你‘媳妇’说了什么?”
乐无异又回头看了谢衣一眼,认真答道:“师……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答应跟我过一辈子了!”
他的头转来转去,像个毛茸茸的拨浪鼓。谢衣忍着笑轻挠他的手心,乐无异浑身一抖,委屈地道了声痒死了,便被揉了几下脑袋。众人跟着乱七八糟地起哄,安尼瓦尔不耐地喊:“阿吉,中原人还要拜那啥啥的,你快把人带过来。”
谢衣三十余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像今日这般风格混杂的“喜事”——安尼瓦尔等人对中原礼仪一知半解,便不时突发奇想地添上许多当地习俗,充当宾客的大夫们则怕老太太不够开怀,更是使劲地起哄闹腾。多年后,他已记不清当时的混乱场景,却依然记得拜堂之时,乐无异拉着自己朝三个方向各拜了三次,一处是长安,另两处是各自双亲坟冢的方位;他也忘了乐无异是何时斟来了那杯作为“聘礼”的酒,却一直记得他递来酒杯时说的话:“这一杯酒,敬天、敬地、敬你……敬我们。”
他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饮尽金盏共此生。

Chapter Text

【八】
喜宴后,乐无异与几个大夫将阿吉娘送回家,随即纵马赶往谢衣下榻的客栈,那场预期中的大雨仍是比他的马更快。客栈大门落了锁,一摸一手的雨水,他提气翻墙进院,摸出火折子寻谢衣的客房,忽觉身后有人走近,来不及回头就被罩了件挡雨的斗篷。
那人打横抱起他,怀里有湿气,显然在屋外候了许久。乐无异心中一热,胳膊勾上男子的脖颈:“师父,无异回来了。”
谢衣抱着他转进回廊,问他阿吉娘的病况,乐无异便道药力已达,自己今日份的蛇梅也服下了,又小声说:“师父,放我下来。”
手臂却紧了紧:“让为师抱一会。”
“哦……”乐无异眨掉睫毛上的雨点,拖长声音问,“今夜又是月黑风高,谢大夫想干啥?”
谢衣贴上他的额头,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应道:“观星。”
“雨天哪有星星?”听谢衣又在诳他,乐无异忽而想起一桩旧事,“师父以前说你的岁数是我的三倍,我今年都二十多了,那……师父已是古稀了吗?”
“为师的算术似乎教得不错。”谢衣笑笑,脚步不乱地进屋后才将人放下。乐无异见一扇窗被吹得半开,怕雨水进屋,正要关窗时被握住了手。
“无异想改口唤在下爷爷?”
“才不要!”乐无异被拉过去抵在桌沿,生怕谢衣又要捉弄,忙转身将人推坐在椅子上,这才发觉那人仍穿着拜堂时的衣衫。温雅眉目间似有清风朗月,此刻更被一身绛红衬出几分别样容色,而自己亦是身着同样的红。青年愣愣站了一会,眼珠不错地望着眼前人,生怕一出声就会惊醒这场美梦。
恍惚中被拉着横坐到那人腿上,这才缓过神——真的是他,真的是我……真的不是梦。
“无异不愿改口,那要如何才好?”男子揽住他,指节刮他的鼻尖。
“嗯,我得想想……”乐无异顺势斜靠在谢衣胸前,握住那指骨分明的手贴上嘴唇,在指尖嘬了下,抬起眼道,“我想,等师父真的成了谢爷爷时,我还待在你身边,也要被人叫一声爷爷。”
谢衣低低地笑,低头吻住乐无异。青年抬手环上肩,张嘴缠上男子的舌,熟悉的草木气息占据了神识,他用舌尖扫过那人整齐的齿列,下一刻便被反压回来,被迫在狭窄的阵地中交锋。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然而漫长的分离令此刻的他难以自持,脸皮很快就热得发烫。涎液自彼此碾磨的唇缝淌下,浸湿的布料粘着皮肤,乐无异扯开衣领,锁骨即被柔软的唇舌覆上。
可他仍是无法餍足。那人是谢衣,是他的恩人,他的师父,他的今生至爱,他们有幸早早相遇,得以铭刻彼此命运中的颠沛无常,携手度过岁月里的苦难希望,他何其幸运,又何其惶恐。多年前,他们曾在同样的雨夜里相拥,枕边幔帐与身下被褥洁白无染,每一次触碰都饱蘸了冰凉的水气;多年后,他们在天地间执酒为礼,漫天的红色扑面而来,将彼此的目光烙得滚烫。
外衫凌乱地挂在椅背上,衣带迤在地上被雨水洇湿,却无人想到要捞起它们。乐无异拉开对方的衣襟,低头舔吻那几道横亘在心口的旧疤,感到脑后的马尾被人打散,指尖温柔地摩挲过头皮,移到后颈,痒痒地擦过那两道浅伤,渐渐滑入衣领深处。
“师父……”
乐无异轻喘着直起身,眼前有些模糊,也不知方才是否落了泪,闭上眼,便有轻吻落在眼角眉梢。他想抱住谢衣,手臂却被衣物扯住,于是跳下地,脱尽衣物鞋袜跨坐到男子身上。
谢衣搂住他的腰:“……便在此处?”
徒弟红着脸点头,抽开了师父的腰封。
昨夜分别时,二人都心知肚明今夜的邀约,乐无异一夜未眠,到天明时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让师父觉得自己忸怩幼稚。此刻他竭力云淡风轻地解开谢衣的系带,不料脚背被一团毛绒蹭过,激起的痒意令他汗毛根根竖起,顿时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青年的身体似要歪向一边,谢衣忙扶住他的肩。
“好像是……猫。”乐无异拍着胸口四处张望,“没事没事,藏桌底下去了。这两只是和我混熟的,大概想进来躲雨,闻到我的味道就来讨食了……”
谢衣摘下乐无异脖子上的口笛,抵着唇亲了亲放到桌上:“无异的味道,自然是好闻的。”
乐无异顺着谢衣的动作,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脸上,在那黑白分明的眸中见到自己毫无遮蔽的模样。谢衣微微一笑,坦荡地欣赏着他,乐无异不由踮起脚向后挪坐几分。稍显粗粝的布料擦过光裸股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摸方才坐住的地方,才知那处已被汗水浸湿。
“无异,莫要紧张。”谢衣挑起他的下巴,一指抹过他胸口,“你身上都是汗。”
“我、我没紧张……”
谢衣在他面前褪下衣衫,团了团扔向几步外的床笫。乐无异诧异他今夜相较以往要随意许多,下一刻便被捏住了脸颊。
谢衣笑:“别害羞,为师就看看你。”
乐无异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年……你虽是满了十八,抱着却仍像个孩子。”谢衣的指尖滑过他臂上线条分明的肌理,欣慰道,“似乎就一眨眼,肩变宽了,人也高了……我的无异,长大了。”
乐无异的目光略过谢衣鬓角的一丝银色:“师父却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好看。”
飘进屋的雨水凉凉地沾上皮肤,谢衣捞了件衣物披在乐无异身上,偏巧是那条红色的披袄。缎子轻薄光滑,稍稍一动就露出底下两条白生生的腿,几乎遮不住什么,乐无异却似找回了昨夜辗转间蓄积的勇气,在谢衣脸上吧唧亲了口,从披袄小袖翻出蒙脸的红巾,顶在指尖转了几圈,挑眉道:“师父,郎君还没进洞房,你怎先把红盖头给掀了呢?”
谢衣歉然地眨眨眼:“确是坏了规矩,乐小郎君想如何罚我?”
“嗯……我得好好想想……”
“呵,慢慢想,不急。”
带着薄茧的手探进披袄,流连在锦缎下的躯体上,又沿着腰后带脉慢慢游弋到脊椎附近。涟漪般的酥麻自背后荡开,像是入浴时热水沿着脊柱一节节涨高,渐渐没顶,令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乐无异舒服地叹了声:“我想亲手……给师父掀一次盖头。”
“好。”
青年抖开红巾覆在男子眉眼上,却露出他泛着水光的薄唇。男子嘴角天生带笑,犹如三月春风里的赏花人,乐无异又挪近几分,笑嘻嘻地挑起谢衣的下颌道:“美人儿,以后你就是本少爷的人啦,本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
唇角笑意加深。乐无异盯着谢衣的嘴唇咽了口口水,不防下身要害被突然握住,手指灵活地揉弄过顶端,将几丝泌出的粘液抹上他骤然绷紧的小腹,润湿的指尖随后向着根部探去。青年呻吟出声,一手抓紧谢衣的肩,听对方笑着答道:“好啊,今后为师就只吃你……做的饭。”
“喂,不、等等……”乐无异乱了呼吸,忙阻住他的手,“我、我还没说完!提亲的香囊还没给你,刚才行礼时‘在水一方’也没吹……这么难得的机会,我都忘了,唉……”
谢衣也跟着叹:“不错,连花生莲子汤亦未置备。万一在下多年无所出,乐小侯一封休书……”
“谁要写那种东西!”乐无异气呼呼地瞪他,才想起谢衣此刻看不见自己,只得哼哼道,“我都紧张了整整一天,吃不好睡不好,师父还笑我!”
“不,为师是在笑自己。”谢衣搂住乐无异,轻捋着脊椎附近缓缓向下,感到肌理在指下寸寸绷紧。待落到双丘间,突然在那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记,听见青年惊得抽气,便又轻轻重重地揉他。
乐无异贴着他难耐地扭动,毫无自觉地哼出了声,连眼睛也半眯起来。
“我笑自己……收了个傻徒儿,眉眼俱是风情,却只知等着为师来教……”谢衣捉住徒弟的手按上自己下身的隆起,出言指点,“右边的小袖里有只瓶子,去取出来。”
乐无异咬着唇,一只手被半迫半教地抚慰着那处,不时抬眼偷瞧谢衣的脸。男子的大半神情隐在红布下,按着自己的手掌却是湿热,乐无异看着他略略起伏的胸口,心中一动,忽然加快手上动作,甚至试探着轻捏了一下。
便听谢衣呼吸一顿,乐无异垂下眼睫,见手中握着的硬物被殷红的布料勾勒出一圈模糊轮廓。
“无异……”谢衣又催了回。
乐无异不舍地挪开手,指间滑腻的汗水几乎令他握不住那瓷瓶。他用嘴咬下瓶塞,见内里盛着乳酪似的半凝脂膏,凑近闻了闻惊奇道:“这味道真舒服……是放了荷花吗?”
谢衣点点头,就着他的手掘了一块。
“是……静水湖里摘的?”
“不错,”谢衣微叹,“这几年家里少了只偷吃莲子的馋猫,莲叶都长得漫上栈桥了。”
乐无异抱住谢衣的肩,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对不起,师父……我该早些回去的。”
“是为师耽误了行程。以后为师陪着你,你便不会……再被梦魇住。”
谢衣叹息着吻住青年,分开他跨坐的双腿,沾了脂膏的手指才触到穴口,那处肌肉便紧张地收缩,几乎将指尖吸进去。他抽出手,取过瓶子笑道:“若是喜欢,为师就给你……多用些?”
乐无异却将瓶子抢回去。他盯着谢衣玉石般的手,忽而想起少时被他握着研习针灸的情形,心尖涌起的羞意令他微微一颤,摇头道:“我自己来。”
“……你来?”
“我好歹也是大夫,这种小事算什么。”乐无异一言既出便不反悔,“而且,我自己能知晓轻重,不太容易……弄痛。”
“就是会辛苦些……也好,我扶着你。”
乐无异嗯了声,却又提起红巾两角在谢衣脑后打了个结,嘟囔着君子端方不许偷看云云,沾了脂膏自行探向身后。他并不知那红巾略略透光,贴上眼后,眼前的情形反会更加清晰。
谢衣自然不点破,拉过乐无异的手臂撑在自己肩上借力:“慢慢来便可。”又顿了顿,“……也莫让为师等太久。”
……
子夜过后雨水收住,几颗雨珠滚下草叶,渗入湿软的泥土。客栈漆黑的后院有窗半开,透出一点昏黄,遥遥映着天上圆月。
屋中隐约回荡着水声。青年周身浸着一层莹润水光,脖颈胸口染了几点淡粉痕迹,像是落在雪白宣纸上的早春桃花。汗湿的鬓发凌乱地沾在脸上,他轻蹙着眉,手指探向体内更深处,无意中将一缕发丝咬在齿间。
谢衣轻柔地吻他的唇,趁他张嘴时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带着薄茧的指掌握住他年轻滚烫的欲望,自后向前细致地捋动,逼得他抖着嗓子唤师父。待乐无异忍不住抬起腿弓起身子,谢衣便停下手,那修长的腿立时脱力似的落下去,于是再次撩拨,那孩子便又乖乖蹭上来夹紧自己的腰。他的徒儿毕竟年轻,很快就不住晃动身体,将那处火热主动往他手中送。
却缓了动作:“莫要着急。”
“我不想等了。”乐无异抽出手,一把扯去二人间最后的阻隔。肌肤相触的瞬间二人均是一震,青年踮脚提腰,感到身后被扩得柔软的地方流出些脂膏,黏腻地淌在抵着两腿间的灼热上。他低头贴住男子的唇角,嗓子里像堵了团火,“可以了,不会受伤……师父进来。”
谢衣三指沾了脂膏复又探入他身后,搂着他安抚道,“你是第一次,大约会难受……再等一等。”
“可是,师父你已经……”乐无异看不见谢衣被遮住的眼,却感到相贴的嘴唇忍耐地紧抿着,他心中一热,用力撬开对方的齿关吻下去。许是他的吻太过激烈,那只在他体内开拓的手力道一错,竟失手按上一处敏感的肉壁,乐无异浑身一颤,再压不住汹涌而至的酥麻,呻吟着握上自己的欲望。谢衣的手在下一刻抽了出去,乐无异一手撑住他的肩,一手扶住对方早已挺直的器官,一寸一寸坐了进去。
脂膏的润滑与充分的扩张缓解了大半疼痛,乐无异拥紧谢衣的肩,感到身体被慢慢填满,蓄积在心底的泪也被一点点挤出了眼眶。他慢慢坐到没根,缓了片刻后撑住身子抬起几分,而后再次没入。
谢衣呼吸微乱,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他揉按着乐无异尾椎附近的腧穴,令他减少些许胀痛,又抬头吻他眼角的泪:“无异,是不是很难受……”
“不、不痛。”乐无异捧住谢衣的脸毫无章法地回吻。更多的泪水滑下脸颊,滴在另一人同样滚烫的皮肤上,青年咧开嘴笑,“师父,我快活极了……快活地快死了。”
谢衣摇摇头,拥住他的背:“不要说‘死’,不吉利……无异,我们会一起活着。”
烛光下重叠的人影没有一丝间隙,似乎天生便该浑然一体,似乎从未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藏在桌底下的猫探出脑袋看着他们,不料披袄从青年背上滑下,将它们兜头盖住。
底下立时传来几记咿呀猫叫。
“……怎么了?”
乐无异扭头见大白猫叼着小猫钻出披袄,却又将它压在锦缎上,眯着眼细细地舔,便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无异……它们在做什么?”谢衣似是有些好奇。
“呃,大概在……不不,这时节不对。”乐无异勉强想起夏季并非猫发情的时节,却也不敢再看——分开的几年中,举目的花草树木都能映出谢衣的影子,那对猫儿更是如此。他以为早已习惯了那俩黏在一块,不料此时此刻,即便一声细弱的猫叫都显得十二分的妩媚,婉转得像是自己在呻吟一般。
“什么时节不对?”
乐无异只得回头又看,细如蚊吟地禀报:“舔、舔舔毛罢了,不是在……嗯,那个。”
“原来如此。以后家中再养一只罢,给肉包作伴。”谢衣点点头,手指突然轻弹他的乳尖,“是舔在这处?”
乐无异倒抽一口气,咬牙道:“不是……是脸!”
幸好谢衣不再发问,只握住他的腰胯挺到深处,有意无意地擦过那片敏感至极的地方。乐无异止不住地发颤,谢衣勾起唇道:“脸过来些,为师也疼你。”
便乖乖凑过脸,让谢衣湿漉漉地吻了,下一刻那处便被重重顶过。愉悦的呻吟几乎冲口而出,谢衣紧紧贴着耳廓问:“还有哪处?说出来。”
“还舔、舔了,嗯,这儿……下巴。”方才的一瞬实在销魂,乐无异浑浑噩噩地仰头,将下颌靠近谢衣的唇,等了片刻却没动静,只得忍着羞意求,“师父,刚才那儿……能不能再碰碰……”
“无异不说明白……”谢衣沉吟,再次撞入时却故意贴着那处滑了过去,“为师怎知,‘这’是哪处,‘那’又是哪处?”
“就是那个……里面,你明明知道……你、你欺负我!”乐无异几乎哭出来,却竭力忍住泪水,想自己动作又被钳得动弹不得,只得将胸膛凑过去,软了嗓子求饶,“师父,要不……先亲亲这里,再碰一下那里面,好不好?”
“原来如此。”谢衣含住青年胸前的凸起,舌尖碾过挺立的尖端,感到肩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忍不住低笑着教他,“无异行医多年,怎还记不住腧穴的名字。这是乳中穴……再记不住,为师可要罚你了。”
“早记、记住了,可我说的……不是这儿。”乐无异咬着嘴唇分辩,“师父说什么,我、我什么时候没听着?”
“好孩子……”谢衣在他下颌上印了一吻,抚弄的手在粘液的润滑下愈发肆意,“为师想看着你。”
乐无异抖着手解下蒙住谢衣的红巾,只觉那望着自己的墨色眼眸上泛起一层水光,心头猛地一跳,不管不顾道,“我快忍不住了……师父,求你。”
“无异,”谢衣握住青年的腰胯拉向自己,嘴唇贴住对方颈间剧烈跳动的血管,“你自己来,但要等为师一起……好不好?”
喉头滑动了一下,便是应了。
脆弱的穴口本不适于欢爱,每一次进入都伴着被强行撑开的疼痛,像是柔软沙地上深烙的脚印,下一刻又被汹涌卷来的浪潮抚平了伤痕。晶莹的汗水滑下发端,一滴滴落在铺开在地的披袄上,大红锦绣开出深红的花,灼灼盛放在潮热的夏夜。
“师父,我……”乐无异闭上眼,在登临绝顶前摸索着握住谢衣的手,未等开口便被紧紧地回握住。他加快腰间起伏,感到交缠的手指越收越紧,似要将自己嵌入骨血中。甬道一阵一阵绞紧,紧绷的肌肉痉挛似的颤动,乐无异控制不住向后仰去,却被攥紧了手指拉回去,紧贴着脖颈咬住了喉结,又被拉着低下头,深深地吻住。
忍耐到极致的青年喉中哀鸣起来,浑身巨震,白色的浊液落在对方小腹上,下一刻,那温烫的液体也打入了体内。
乐无异抱紧谢衣,低头贴着他的脸颊,忽然噗嗤笑出来。
“这般高兴?”谢衣抬手抚摸他的脸,撩起一缕散开的褐色发丝绕在指间。
“师父啊师父,”乐无异侧头轻咬他的耳廓,“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啊?”
“好啊。”谢衣似是笑了笑,手掌落在青年汗湿的背上,恰恰盖住脊椎附近几处泛紫的腧穴。他闭上眼,勾着乐无异的小指缓缓道,“那你便好好活到一百岁,我们生上十个八个。”

【尾声】
晴空万里,长风卷起流沙,扯得石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远走来一支缓行的马队,马蹄声与驼铃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引得晨光里的浮尘一齐微微颤动。
领队安尼瓦尔一马当先奔出城门,果见城墙边倚着一抹靛蓝身影。他一提缰绳翻身下马,转头见蓝衣青年已向自己跑来。
商队此行向西,恰与前往中原的乐无异背道而驰,待出了捐毒国地界,兄弟俩就要道别了。
“我的弟弟,”安尼瓦尔拍拍乐无异的肩,“大食国盛产滋补药材,哥哥给你多捎些回来,吃了就能和哥哥一样壮实,不会被人欺负。”
“哥别担心,师父功夫可厉害了,以前我俩游历时碰上土匪,他还反过来劫了人家。”乐无异拍拍胸脯,指着腰间的昭明剑道,“再说了,我拳脚也不差。”
“我是让你省着点神,别被他欺负了去。”安尼瓦尔哼了声,“哥哥见的人多,看人不差眼,你师父那样的瞧着老实,心眼里可提溜提溜地滑,也只有你这傻小子要他……”
乐无异果真傻里傻气地笑起来,还回头去望等在远处的白衣人。安尼瓦尔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斥一句出息呢,手臂又被兄弟拉住。
“哥,师父跟你打招呼呢,快,你也回个礼。”
安尼瓦尔被乐无异扯着膀子,不情不愿地朝谢衣挥挥手,又见那男子在马上潇洒地抱拳回礼。气势莫名被比下去,偏偏身边的傻小子还不知趣地大声喊:“师父别急,我马上就回来!”
安尼瓦尔想起有句中原话叫“胳膊肘往外拐”,心道哪是胳膊肘,自家的亲弟弟可从头到脚都被他媳妇拐了。
可是再忿忿他也不舍得甩开,等乐无异松开手,才皱眉斥道:“行了行了,哥哥回来就去长安瞧你。”
乐无异挠挠头:“我和师父要去南方找些药材,一时半会回不了长安……你到时先传信给我吧。”
安尼瓦尔应下,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给他。乐无异打开见是一袋五颜六色的波斯晶石,不由咦了声:“你不是给过我一袋了?”
“这又不是给你的。”安尼瓦尔哼了声,“你不是说女人都喜欢漂亮石头么,就替我送到百草……咳,罢了罢了,给你就给你,想送谁就送谁。”
“哦——”乐无异眨眨眼,把袋子揣进怀中。
停驻城门的马队再次行进。漠风中响起悠扬的笛声,恰是那首捐毒自古流传的情歌,此刻更像在为远行的游子送行。安尼瓦尔回头眺望,见乐无异正朝着自己不住挥手,这才发觉口笛是谢衣在吹。
呵,曲子吹得倒不错,今后切磋时下手可以轻一些。狼王跟着哼了几句,听乐无异远远地喊:“放心——你的心意——我会带给她的——”
安尼瓦尔一抖缰绳跑回马队,心里骂了句臭小子,下次定要找他……找教坏他的那人算账。
一曲奏完,乐无异恰好催马跑回谢衣身边,从他手中取回口笛,扬眉笑起:“师父,我们走吧。”
“为师来时曾耳闻卢溪县出产一味药,名曰怀刺,许是对祛除残毒有些好处。”
“好啊,咱们一起去看看。”

天际吹来的风传承着古老的旋律,金色沙丘的温柔曲线延绵在碧空尽头。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这幅天地绘成的画卷中。
此一去,终是并辔而行。

【番外完】

注:
1.引子出自歌曲《半壶纱》,词作:刘珂矣。
2.《神农本经》,出自《神农本草经》。
3.杳蝶之杳,取“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之意,此外【杳】、【冥】本就相连,于是有了“杳蝶”之名。
4.“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出自《灵枢·九针十二原》。
5.“鬼门十三针”出自《中医·针刺篇》。本文仅借用名称,其他全是胡诌。
6.“视生灵如至亲,誓愿普救疾苦;杀生求生,去生更远……”、“无论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出自《大医精诚》,作者:孙思邈。
7.正文十七章中的插入诗由M1太太惠赠。
8.《宣和大事记》中“初年·五月”词句改自《汉书·五行志上》、《五杂俎·地部二》。
9.“愿为蝴蝶梦,飞去觅关中”出自【题寺壁二首】,作者:吕群。关中即指长安。
10.“这一杯酒,敬天、敬地、敬你……敬我们。”改自歌曲《四海》,词作:高进。

后记
15年6月筹备《素雪初逢离者归》期间,与家人唠嗑时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即《莲心》二十一章末,成群的冥蝶围绕着师父和乐乐,齐齐升向天空。脑洞大开时,恰好耳边响起王备老师的《烟花三月》(又名“爱情主题”),凄美的笛子与小提琴二重奏合成了一把40米的大刀,劈得我泪腺当场崩坏,一边泪奔一边码出了大纲初稿……
只不过初设中,是蝴蝶扇翅的风力将两人“扇”上了地面的。鉴于风力显然无法托起两个胖子,为了科学承重写作,后期又加了一台现代化升降设备。

《莲心》中的老谢形象我斟酌了很久。就个人美学,原作我爱2.0,同人二设喜欢三合一——有话说一个都不能少嘛!原作续写的《素雪》里,谢·4.0·钛金版·衣已经吐了便当,那么作为古代架空的《莲心》,三合一设定的老谢又该是啥样的——
即便是架空剧情,矛盾点依然相似,谢衣肩负着救国重任,同时抱有纯粹的救世情怀,当对故乡的挚爱与自身的道德底线冲突时,他会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选择?
谢衣——即便早已过了热恋期,他依然会让我忍不住去热爱,忍不住用最美好的文字为其树一座丰碑。
只是成文后发现,虽有七大爷的剧情,老谢的整体形象仍然偏向2.0,只能扼腕长叹——
人(zuo zhe),都是很固执的……
《莲心》和《素雪》的剧情是互为倒影的。《素雪》中虐了老谢,这篇就给乐乐灌口苦哈哈的莲子汤。跳脱的性子被逼出沉稳,单薄的身躯被逼着羽翼丰满,从最初的仰望,到最后终于实现了与男神肩并肩看风景的愿望,可喜可贺。其实初设结局是老谢挂了,没有番外,但甜、党、如、我,最后还是没让乐乐成为空巢青年,而是回过头,乖乖埋下伏笔改了结局(此处应有掌声!)。
乐乐的成长和努力应该被他珍视之人看见,他会被师父摸着脑袋说,无异,你是我的骄傲。
谢乐之外,最难描摹的角色是沈夜。作为反派BOSS,他的每次出场都是剧情的爆发点和转折点,他在展细雨的初次登场就让我卡文三个月,之后与谢衣的那场对峙,是我写得最痛苦,也最燃的场景之一。此外,我意外地喜欢上了离珠这个角色,她是整个故事的线索,尚未泯灭的良知使她多多少少救了一些人,因此私心给了她一个好结局。等一切过去,希望她能如谢衣所愿,获得新生。
脑洞一时爽,写文火葬场……十一万多的《莲心》从15年8月写到17年4月才得以完结,并于当年9月中旬日更连载。

再次感谢——
影子精心绘制的三张应援图,十分期待出本的插图!
黄鱼面太太画的十分具有古典韵味的封面,后来又追加了一张美貌的彩色G图!大感动!
像编辑般反复耐心精校的庭院、冥香太太——插一句,一校和终校太太都因为作者多次修文且拒不悔改,依然十二万分宽容地校了好几遍!谢谢你们的宽容!
墨大大(墨式辰)和小梦(M1)的(车/刀)技指导!还有小梦的三篇厚重的G文和一路长评,感谢你为我们的终身谢吹事业添砖加瓦!
苏轻言太太百忙之中抽空画的G图!
医学指导喵喵!场外协助小E和静水长安。
授权了网络连载版插图的希亚、qk先生、苏轻言太太!
还有送我故宫小台灯的保健太太——它一直陪伴着在深夜码字的我!

历经两年,这颗微苦的“莲心”终于抽枝发芽,开出了一朵小小荷花。感谢所有爱着这两个可爱的人的小伙伴们,还有耐心读到这里的你。

有缘再会。

清粥一叶
2018年2月17日

 

FREETALK
庭院成荫:
感想就是……身为校对就很难体会作为读者的乐趣了。现在回想起来,读《莲心》最感动还是看初稿的时候,可惜那时还没有终章和番外。
起初清粥找我校对,我挺意外的,我觉得校对是需要词汇量很多才能做的工作,而我平常见到生僻字词都是绕道的,自己也很少用。不过清粥说让我做二校,会简单轻松很多,我于是也就愉快地答应了。
然而现在想这简直是个套路……真到校对时我莫名就成了一校……而且校对了两遍……因为我校对后作者……又修文了……
想起来就觉得需要控诉。
不过现在回想又觉得工程量似乎并不很大,尤其第二遍还是轻松的。最痛苦的可能是总要不断与各种强迫症作对,虫子未必抓出来多少,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但是会经常为了防止漏检或不通顺把同一个句子看很多遍……所以可能某种程度上我并不适合做校对。
最后要说清粥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作者,过程中我提出的一些个人建议,都被十分宽容地接纳了;她写小说也十分认真,修文很多遍——虽然对校对来说这不是优点……连载时连每章阅读的BGM都替大家选好了,还精心选择了配图……还有为了出本组织起全套STAFF、亲手制作周边……如此花费心力,真的是非常有爱才做得到。
校对的时候一直期待连载,真到了连载时间也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期待出本啦,期待摸到实体书的手感~

冥香:(旁边需要配图)
听清粥说让我这个校对也来写FT还是挺意外的啦w各位好我是这次做终校的冥香。因为是终校,而且还是在拖慢了出本进度的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有任何错字请来抽打我,用力地(x)。不过虽说清粥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作者,所以我也没什么顾忌地给她挑了很多刺(喂),但《莲心》真的是写得很不错的一篇文!这样的无异和谢衣我也很喜欢,剧情而言淡圈如我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总之请允许我在非校对场合把清粥吹上天!(x)最后祝各位阅览愉快w

M1:
大噶好,这次写了G文,希望大噶喜欢。G文写了两万多我就不废话了。

STAFF组
作者:清粥一叶
校对:庭院成荫(一校)、冥香(终校)
封面:摸一条黄鱼
插图:影子月
G文:M1
G图:苏轻言
排版&封设:报社君
特别鸣谢:忘川甜品屋的各位小伙伴 &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