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古剑奇谭二|谢衣x乐无异|《莲心》

Chapter Text

【一】
子夜,长安。
沿街商铺皆闭门谢客,空旷的街角转出几名夜巡。有人瞧见定国公府大门上的琉璃灯,感叹道:“这灯真亮,一整条巷子亮堂堂的,路也好走多了……真是有钱人家,舍得用这么好的灯来守夜。”
另一名夜巡应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灯半月前就挂上啦。秋天暗得早,每晚酉时一过就会点上。”
那琉璃灯罩上有鎏金的祥云莲花纹,既富贵又雅致,照得朱门上的兽面铜环亮如赤金。队长李元华嘱道:“许是乐老将军在等贵客。明日再拨两队人来,莫让灯被宵小偷了去。”
待人走远,乐府前忽地现出一名白衣人。那人急促地叩门,不消片刻就有仆役匆匆奔至。
“在下游医谢衣,应清……嗯,应乐夫人之邀前来。”
那陌生男子朝仆役微微欠身。湿乱的鬓发被夜风吹开,露出一张斯文面庞,右目前架着枚稀罕的琉璃镜,像个年轻的教书先生。仆役眯眼打量他衣摆上的泥点子,那人捋起衣袖,举起一只半旧药箱在他眼前晃了晃。
“难怪阁下怀疑,这半月里连夜赶路,便成了这般模样。”自称谢衣的年轻大夫无奈一笑,又催促道,“小公子病重,勿要耽误了,快放在下进门罢。”
仆役闻言,神色间卸去戒备,伸手挑下门上的琉璃灯,躬身将谢衣迎入府内:“夫人说谢先生知书达礼,却定会急着进府瞧病,又说您妙手仁心,小的还以为……谢先生已年逾古稀,这才多耽搁了一会。如意失礼了。”
“无妨……他眼下情状如何?”
“昏了好几天啦!我家公子两年前病过一场,之后夫人一直小心照料,不知怎的又病了。”如意叹道,“谢先生,公子他才十岁,聪明伶俐,本应是个有福气的,可偏偏身子骨弱,真是太可怜了。”
谢衣也跟着一叹。
说话间二人匆匆穿过游廊,如意又道:“夫人这几日都守着公子,吩咐小的直接带谢先生过去。”他刚要唤人来拿行李,不料谢衣脚步一转,越过自己径直走向了少爷厢房。
“诶?谢先生认得路?”
“他两年前的病便是谢某诊的,那回在下叨扰过几日,自然认得路。只是我多在屋中,你许是不曾见到。”谢衣七转八绕,转眼已留下个背影,远远抛了句话过来,“如意小兄勿要焦急,小公子定能病愈……劳驾送一盆热水来。”

意识渐渐归拢,乐无异慢慢睁眼,还以为横躺在饭桌上。肚皮上好像架了个火锅,辛辣热意涌进了四肢百骸。
可惜只能闻到药味。他咽了口唾沫,舌根漫过一丝古怪的腥味。
……这回的药,怎么与前几天的不太一样了,难道娘亲新找了大夫?
他僵着手指拨开床幔,屋子空无一人,门外传来娘亲与陌生男子的交谈声,像在说自己的病症。乐无异抓乱了头发,也只能听懂寒毒、血气匮乏等几个词,于是乖乖躺回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小紫檀木药箱发呆。
这位先生挺厉害啊,药箱也神气,说不定真能治好我,要是能……让我不再做那个噩梦,就更好了。
昏迷的这几日,乐无异魇在同一个梦境里,醒来后仍是记得梦里被人背着在雨里跑。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怕他丢下自己,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也不敢回头,追赶他们的怪物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雨灌进脖子,他冷得牙关打颤,却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开了,娘亲与一名年轻男子进了屋。
有生人在场,乐无异不好意思继续瘫在床上,拉着傅清姣的手慢慢坐起身。那大夫眉目温雅,比他见过的大人都长得好看,乐无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见那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还微微笑了下。
乐无异红了脸,扭头去看娘亲,见她点点头,便摇摇晃晃下了地,向男子深深一揖:“谢谢先生救我性命。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无异今后定会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男子却是一愣:“你……不记得我了?”
乐无异抬起头:“先生认识我?”转头却见娘亲朝那人微微摇头,淡淡道:“异儿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也好,不记得也好。”男子敛了神色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在下谢衣,你……乐小公子因是染了寒毒而昏迷多日,适才服过药,可觉得好些了?”
“刚才还觉得冷,现在暖和多啦。”
谢衣沉默地点头,乐无异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提那场噩梦。
上一次梦见大雨还是两年前。那回他生了场更重的病,睁眼时不记得任何事,只有一名清丽的陌生女子守在床前。那人自称是他的继母傅清姣,又道他是李朝定国公乐绍成的儿子乐无异,幼时曾与生母在西域生活,生母去世后被送到此处。
继母的眼里血丝遍布,隐有几分水光。他犹豫了半晌,嘶哑地唤了一声娘亲,便被一把搂住了,又听她在耳边道,以后娘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傅清姣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几转,走去外间煎药。乐无异待谢衣切完脉,摊开掌心伸到他眼前,怯生生道:“先生,我醒来时摸到肚脐上有片姜,辣辣的,就拿下来了……”
谢衣微微蹙眉,倒未责怪,只是让男孩重新躺下。他把姜片贴回原处,娴熟地替他穿好睡得皱巴巴的衣裳,嘱咐还需热敷半个时辰,又用指腹按压着小病人的脐眼四周,问是否觉得疼痛。
“不、不痛,就是,噗嗤……”乐无异闭着眼强忍痒意,想笑却不敢笑,好容易捱到谢衣摸完才睁开眼睛,突然瞥见他微敞的衣襟里露出一截纱布。
“先生受伤了?”
“嗯?”谢衣一顿,抬手整理衣领,那截纱布便隐在了赭色交领之下。
“赶路时跌了一跤,皮肉伤罢了。”
乐无异躺着蓄上些力气,不一会又起身看谢衣收拾药箱,好奇问:“先生,学医是不是要学许多年呀?”
“我自十一岁入门……约是学了十一年罢。”
“原来要这么久啊。”
“倒不算很久。”
“可是娘请过好几个大夫,也只有你治好了我,你已经很厉害了!”
“小公子福泽深厚,原是谢某侥幸。”
谢衣彬彬有礼地回着话,虽无不耐,却也不多说一字。乐无异愈发觉得此人真人不露相,无奈身虚体弱,不到一会就手脚发软,只得倚着床架攒力气,缠着他喋喋不休:“你怎么会认识我娘的?”
“数年前我因故离开故乡,那时医术仅有小成,幸而路遇同道友人,因其之故落足长安。清姣与她是旧识,亦是助我许多。”
一声叹息幽幽飘落,谢衣转头,见乐无异皱起眉,圆扑扑的脸上现出几分苦恼。
“我爹说,他从小就想驰骋沙场,于是刻苦练武,成了定国大将军;我娘年轻时就是族里的医女;谢先生在我这个年纪,也已经决定要拜师学医……可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谢衣放下瓶罐走到乐无异跟前,温言道:“你尚且年幼,有意立志已是难得……你喜欢什么?”
乐无异的眼睛亮起来:“我身体不好,要是能给自己治病,爹娘就不用再担心我了。还有隔壁茶社唱曲的小翠,她说没钱给娘治病……如果我做了大夫,就能帮帮她了。”
“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谢衣目光闪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摸了摸他头顶翘起的硬发。
“那,你能教我吗?”乐无异挠挠头,眼中有掩不住的期盼。
“……清姣医术造诣不浅,你或可先让她教你一些浅显医理。”谢衣思索片刻,在腰间解下一枚白色香囊递给他,“我需在城东的息氏医馆叨扰些时日,你若要寻我,带此物去那处便可。”
“谢谢先生,等我能出门就去找你……”
乐无异惊喜地捧着香囊,见那白麻布上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小蝴蝶。这半圆的香囊虽不如市面所售的那样喜气,淡淡的木香却十分清雅。他又闻了几下,忽然想起方才醒来时,嘴里也似是残留着这股味道。
“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谢衣点点头,提着药箱向外走去,乐无异在他身后唤道:“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我病好了就去息馆找你,你一定要等我……我们拉勾勾!”
谢衣的手顿在门上。乐无异只怕他不答应,又出声问了次,终于见他转回脚步,向自己伸手过来。
“先生不许忘了。”乐无异抬手勾住他的小指,开心地晃了下。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好……一言为定。”

【二】
八年后,新帝登基,改年号宣和。
大典后仅过数月,一则消息由南至北急报千里外的国都长安——南地黔中道属地播州连降暴雨,罗安江沿岸多处决堤,万余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
这日,长安醉仙楼的食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起水患之事。有人忧道,旱涝必有瘟疫,若播州百姓前来投奔亲眷,却将疫情一并带进城中,又如何是好?
众人点头,忽被一声惊堂木震得心头一跳,便齐齐去瞧那出声处。那拍桌子的原来是茶社的说书人——程元生程老先生。
“众位何须杞人忧天。”程元生慢慢捋着山羊胡,中气十足地开了腔,“长安乃我李朝国都,社稷重防之地,怎会瘟疫横行?”
有人附和:“程老说得不错,息氏医馆的总馆就在咱长安城里呢,他们那位当家——据说比御医还要神。”
“可前些年皇上发榜招纳良医,好些民间出身的大夫后来都留在了宫里,你说息当家厉害,为什么偏偏她没成御医?”
“哈,这位有所不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息氏医馆现任当家名为息妙华,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子,医术精妙绝伦,身有“医仙”美名。传说息氏祖先侍奉过三皇之一的神农,世代定居于隐地星罗岩。
多年前,尚是三皇子的宣和帝曾亲自将她从故乡接到长安,为他心爱的女子治疗疾症。息妙华治愈女子后本欲离去,三皇子知其心系百姓,遂下令建下一间可令所有百姓求医问诊的息氏医馆,方将她留在长安。
“听说医馆牌匾是宣和帝御笔亲赐,原来是真的!”
“当然了,阮娘娘国色天香,圣上与她年少初遇一见钟情。如今圣上几经坎坷终登大宝,阮娘娘也被册封为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实在令人羡慕。对了,阮娘娘喜着碧色衣裙,抱云堂曾特地进贡一款碧瑶裙……”
啪。
老先生被晾了太久,忍不住又敲惊堂木,待八卦着的众人讪讪敛声,晃着脑袋又抖出一件新鲜事来:“息馆诊金低廉,平民百姓皆可入内求诊,可若要在馆中坐堂行医却是难得很。坐堂大夫、抓药伙计、还有那些拨去外地分馆的大夫,每一位都得先入了息先生的眼。息馆每年广纳贤才,但真能入得馆中的却是屈指可数。”
“咦,我怎么见乐老将军的大公子也在那,看着也就十几岁,怎么就能坐堂了……难不成是看了乐老将军的面子?”
“胡说,息先生连御医都不要做,怎会为了巴结人放水。一定是乐小公子医术精湛,才让息先生青眼有加吧。”
程元生无奈再次被打断,不过这回却欣欣然闭了嘴,不紧不慢沏了杯雀舌,温文尔雅地自斟自饮起来。
“乐小大夫给我瞧过病。嘿,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唇红齿白一张俊脸,穿的是最时兴的厚织锦,金丝袖口、翡翠领扣,鞋子是抱云堂的登云靴,听说那家的鞋子没有一千两银子都别想买。莫说姑娘大嫂,就连我和他多说几句,心里都扑通扑通的……”
“你一个看病的,怎么净瞧人家医生长得如何……他医术到底是好是坏?”
“哈哈,看这位兄台精神健旺,乐小大夫的医术定是妥妥的。”另一人插嘴道,“程老先生说书的茶社以前有位小翠姑娘,唱曲的嗓子跟百灵鸟似的,今年年初带着娘回老家了。小翠姑娘这些年赚的钱都花在给娘看病上,却一直不见好,直到乐小大夫亲自开了方子,用了好药,才将老人家治好了……这事程老先生也知道。”
“哎,她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又怎买得起贵重药材,定是乐小大夫自掏腰包送的吧。也难怪,乐老将军就是位乐善好施的主,做生意公道,大家都抢着进他家的货……听说他前些日子已经去播州赈灾了。”
一片啧啧称赞中忽地冒出一个尖细嗓音:“那乐家小公子为什么既不入仕,又不从商,反倒辛辛苦苦地去学了医呢?”
众人这才又想起程元生,转头却见老先生听得专注,下巴上的美须都浸在茶水里。
“咳……”程元生忙捞出胡子一根根揩着,“这位乐小公子从医的缘故嘛——各位稍等,容老朽……再喝口茶。”
小二盯着茶壶嘴冒出的白气,只觉后背被目光戳成了筛子,然而程元生却似一无所觉,抿了口新换的茶,回味了一会才道:“老朽确是问过乐小大夫,只知其师是位术绍岐黄的高人,乃息馆客座之一。若有疑难杂症,亦可请其出山会诊……乐小大夫只道幼时曾为此人所救,遂拜师学医,又道其师是名隐士,不便提起名姓,老朽亦不好多问。”
众人话语随着袅袅茶香飘出茶室。窗下本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讨男子,听罢议论,便起身向城东息馆走去。

这日恰逢乐无异轮值,难得病人不多,便溜达着去门外透了口气,回来时只见一名乞丐正与守门仆役说着话,似是在打听今日出诊的大夫名姓。乐无异朝那人瞥了几眼,不由疑惑——此人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上医馆是来干啥?
待他坐回位子,却见那人果真进了医堂,直直向自己走来。那人只道身上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乐无异按下疑窦,望闻问切了一番后竟瞧不出异状。他担心漏诊,带着那人去里间脱去衣物,从头到脚仔细按了一遍。
“乐大夫不瞒您说,我是从朗德逃难来的,要是真得了什么费钱的大病,那也是我命不好,您落个准话就成。”男子穿上脏兮兮的衣服,一边觑着乐无异的神情,一边用手偷偷抹去沾在板凳上的污渍。
“你从朗德一路乞讨过来,几个月又饿又怕,气血亏空本也正常,就是……”乐无异净手后回到座位,提着毛笔微微沉吟,另一只手则垂在腰间,摩挲着一枚挂在腰带上的香囊。
那香囊布面已是半旧,底下却缀了条鲜亮的赭色流苏,显然是新换不久。乐无异闭上眼,用指尖耐心地梳拢起纷乱丝线,思绪也随之渐渐收成整齐的一束。
药方终于写成。乐无异大笔一挥签上名,抬头见那人欲言又止,便安慰道:“你没得什么大病,先吃些扶正固本的药调养一个月……要是没地方熬药,可以让药师做成丸剂,你明日来取,每日服一次就行。”
“多谢乐大夫。可您已经免了我的诊金,反正不是大病,就不用再麻烦了。我才来这儿,这几日只能在醉仙楼外讨吃的,等找到正经活儿就来还诊金。”
“药一定要吃,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乐无异捞起方子吹干墨,唤来药童收方,又嘱咐道,“明天你一定要过来,可别忘啦。”
“哎,这怎么成?”
那男子起身欲拦药童,乐无异忙叫住他:“要不你帮我个忙吧,就算充了诊金和药钱怎么样?”又道,“我爹寄来家信说,播州周遭许多人因为水灾得了病,我也想去那儿帮忙。你与我说说沿路所见,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听乐无异如此说,那人总算是肯了。
“话说,你今天来这儿,是不是也怕得了瘟疫?”
“是啊,我们几个逃出寨子后一路乞讨,有时只能吃野菜树皮充饥,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路过展细雨时遇到位义诊的大夫,她说我们中有人得了瘟疫,就送了些药……后来我们又遭了强盗,哥几个的包袱都丢了,只有我一直把药藏在衣服里,才能按那位姑娘的吩咐继续吃着。”
“……太可恨了,连难民的主意也要打。”
男子长长叹了声:“幸好没伤人命,再说也没人像得了瘟疫,药丢了就丢了呗。谁知道后来……”
男子的眼眶有点发红,乐无异给他沏了杯热茶,看他缓缓喝了才继续问:“后来怎么了?”
“也不过十来日,他们一个个突然得了怪病,三伏天里直喊冷。因为没钱看大夫,我就把自己藏的药分给他们,兄弟几个却还是接连去了……幸好碰上那位展细雨的大夫,我才能活着走到长安。”男子跪下给乐无异磕了个头,“也要谢谢乐大夫!”
“你、你快起来!”乐无异涨红脸,手忙脚乱地拉起他,“救你的是那位姑娘,你该谢她才是。”想了想又好奇道,“她给你的药,你还有剩吗?”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他:“也只剩一颗了。乐大夫说我没事,那一定是没事了,您要是看着有用就拿去吧。”

息馆闭馆时天还有些亮,乐无异裹了一身秋日的桂花甜香,踩着风火轮似的奔回家中。趁傅清姣还未到家,他忙从床底刨出一罐之前偷偷腌的糖桂花,一溜烟进了灶房——谢衣居住的静水湖离朗德不远,乐无异打算做些桂花糕,到时顺路捎给他。
似乎这回摘得多了些,可不能让娘知道了……咳咳。
乐无异心虚地挠挠头,手脚利落地筛糯米粉,和上清水饴糖,哼着小曲揉起面团。想起自进了息馆就忙得脚不沾地,一晃眼的工夫,竟与那人断了一年的音讯。
沾了面疙瘩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快碰到香囊时才一个激灵缩了回去。乐无异叹口气,琢磨着谢衣口味偏甜,又加了一大勺蜂蜜进去。
……唉,静水湖今年的莲花也是错过了,明年可一定得去看看。

【三】
十岁那年的秋天,乐无异自傅清姣处学了几册草药方剂、经脉命门的基本医理,只觉医术果真能活死人、肉白骨,愈发心生向往。
家中书房不乏医书,乐无异边看边学边养病,待痊愈已是寒冬。每隔几日,他就裹得像个球似的跑去息馆,兴致勃勃地观摩大夫问诊,一旦谢衣得了闲暇,便要缠着他指点一二。
乐无异于医道颇有天分,一点就透,长得也讨喜,不仅谢衣,其他大夫也十分乐意教他,还会特意为他准备蜜饯糖果。只是乐小公子无比专一,没过多久全馆上下都认得了这个粘着谢衣的小跟班,连息妙华都打趣道,按往年行程,谢衣一过正月就要离开长安四方游历,届时“乐小大夫”可该哭鼻子了。

然而那年谢衣并未如期启程。与他相约在长安见面的叶海迷了路,待那友人赴约,已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了。
唉,真不知他绘制的《山河图录》能有几分可信?谢衣暗想。
启程那日,谢衣在医馆门外遇到候着的乐府家仆。那人道一早就送了乐无异过来,谢衣这半日却未见着人,忙与家仆分头寻找。走了半个长安城,谢衣终于在乐府旁的一处街角寻到了乐无异,小小的身影躲在墙角,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是一点哭声都没有。
他心里蓦地一痛,急急上前,轻搂着孩子的肩转过身。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和着鼻涕晶亮亮地沾在口唇上,像只哭花脸的虎纹小猫。谢衣蹲下替他擦脸,一声“乐小公子”在齿间转了几转,终是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
无异。
“谢、谢先生?你怎么来了?”乐无异慌忙拿袖子抹掉涕泪。倚着青瓦白墙的桃花开得妖娆又得意,将那张哭脸衬得更可怜了。
“无异不来送我么?”
乐无异止住哭:“谢先生,我、我以后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看你?”
孩童的声音像是软糯粘牙的桂花糕,谢衣费了好大力气才绷着脸回道:“乐小公子见谅,谢某乃归隐之人,住处恕不接待外客。”
“什么是外、外客……我不能去吗?”乐无异急得双颊绯红,紧紧攥住谢衣的袖子,眼眶红得似又要掉金豆,“如、如果……不是外客呢?”
谢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无异先回答我一事。谢某授你医术,为何等了数月,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啥?”乐无异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中满满映着男子的身影。
谢衣叹了一声,忍不住又摸摸孩童的脑袋。他拈去一片落在他头顶的粉色花瓣,温和地注视着那对不染阴霾的眼眸。
“若作为谢某的入室弟子,自然……不算是外客。”谢衣眉眼弯起,在他耳旁轻声道,“何日无异愿唤了师父,便何日来罢……傻徒儿。”

静水湖隐于乡野间,澹荡无垠,不染红尘,谢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岛上。稀薄晨光中,白衣广袖的青年站在船尾,手执一杆细长竹篙,拨开一径蜿蜒水道,小船便在轻快的水声里晃悠悠向前荡去。船头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过船舷的蒲草,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个哈欠。
“啊!”又突然唤道,“师父师父!”
瞌睡的孩童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一跃而起,趴着船舷探头看鱼。
“原来鱼可以长这么大啊,我们晚上吃醋鱼吧!”
“莫要跌到水里去。”谢衣好笑地抬起竹篙轻敲船舷,示意乐无异坐回船中,想想又道,“明日去镇上买本菜谱,为师学会了就做给你吃。”
那之后领着乐无异在邻镇逛了几日,谢衣想起自己时常外出,此处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或许无趣。不料催促他回家时,小徒弟却连连摇头——
“师父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无异可以帮着整理书籍药草,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而且、而且长安太热了,师父就留我避暑吧!”
谢衣本也不是真要赶人,之后没过多久,连最要紧的书房钥匙也给了他。没过几日,乐无异又来问:“我在息馆见过一部没编完的药典……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的医书了,为什么还要重新编药典呢?”
谢衣解释道,大多医书对药材的记载十分混乱,那套药典可将千余种药材重新析族区类,同时添入息馆大夫们多年的行医心得。息妙华打算以此作为圭臬,统一各地分馆。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歪歪脑袋,“可那药典我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编者名字……是不是你编的呀?”
“……无异如何看出的?”谢衣有些诧异。
乐无异从背后拿出手札给谢衣看:“这本手札就是按振纲分目的方法写的,和那本药典有点像……师父,你辛辛苦苦编的书,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谢衣却不再细说,只道自己素有隐衷,平日里不得不隐名埋姓,又嘱咐今后若人问起,只需推说师承一名隐士即可。
乐无异虽有疑惑,仍是应了下来。

冬去,而后春来。等到夏至,铺天盖地的碧色莲叶掩住了大半湖面。年少的乐无异在这一年中猛蹿了个头,彼此再见时头顶已能挨上谢衣的肩,就连沉着脸写药方的模样也颇有几分家师风姿。
“我这儿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傅清姣几乎叹着气抱怨,谢衣一笑置之,去邻县义诊时却捎上了这只名叫无异的小尾巴。
小郎中毕竟年轻,抓药时不慎弄混了两味外形相近的药材,虽被及时发现,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后怕。待回到湖心岛,不等谢衣开口,乐无异便钻入书房罚抄药典三日。
说起来,谢大神医的烹饪手艺十分“精彩”,乐无异原不敢再假手于他,然而既是“闭门”思过,掌勺人只得又换回谢衣。
前两日过得风平浪静。
第三日,湖心岛来了名陌生访客。此人名叫叶海,笑眯眯地叩开书房门对乐无异道:“吾乃汝师之友,汝师遣吾采买香料抵债,今次顺路送来。”
谢衣留叶海共用午饭,不料他尝了一口便指着乐无异大声感叹:“姑且不论小徒儿自罚思过,单说能咽下汝之手艺,这等胸襟当属世间罕见……”
吓得乐无异忙捂着叶海的嘴拉出饭厅。
“吾说得不妥?”叶海举起烟斗连吸两口,脸色才缓过来,“汝师徒二人起居一处,汝竟不觉汝师味觉异于常人?吾吃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调味……汝真乃……心宽。”
乐无异低头笑笑,道了句师父口味重,我多喝点茶解辣就行。

那日午后,谢衣送叶海出门,乐无异坐在书房窗边,从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在他胃里欢乐地翻腾。少年揉着肚皮摇着蒲扇,仰着头呼哧呼哧地吐气,想要吐掉些嘴里的怪味。梁上映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小鱼游过的倒影,他呆呆盯了一会,再捧起书时就读到一段关于莲的药用描述。
“莲藕、莲子、莲叶、莲蓬,花叶果虽是一家,但药效都不一样……嗯,这个好记,莲藕入口清脆,凉拌醋藕很好吃,糯米糖藕也不错;莲子要新鲜现剥,又甜又香,芯有点儿苦也正好清口;嫩莲叶晒干捣碎可以泡茶,还可以做荷香蒸鸡;莲蓬么……听说把酒倒进莲蓬洞里,含着柄吸出的酒带着荷香,滋味真是一绝,下次问师父讨些酒来试试……”乐无异咽着口水,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书,“唉,莲子菱角都要老啦,师父天天早出晚归,都没空带我去摘。”
他趴在窗台上,隔着树荫眺望清澈的湖水,终是把书一扔,一脚踹开房门,欢欢喜喜下了湖。

“师父回、回来啦?”
乐无异装了一肚皮莲子,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家,却正撞上栈桥上等着他的谢衣。
“你啊……”谢衣倚着条断了半截的扶栏,俯身摘下乐无异脑袋上倒扣的莲叶,悠悠搓着叶柄,“想必无异已把功课背熟了,便说说这莲叶的功效,是补脾止泻,还是开阳散瘀?”
“师、师父,我摘了好多……你要不要吃点?”一身泥水的乐无异爬上栈桥,把新摘的莲蓬递给谢衣,对方却是不接。
少年不敢正面看他,觑见男子似笑非笑,不由心虚地后退半步,便被曝晒了一日的竹板烫得从脚底红到脸颊。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栈桥上,一溜烟滚进青竹板的缝隙里,他伸出光脚丫子欲盖弥彰地抹去泥水,磨蹭了半晌,谢衣却仍是八风不动地等着。乐无异没了法子,硬着头皮道:“那、那个,荷叶嘛,应该是补脾止泻的……吧?”
谢衣叹了口气,伸手捞走乐无异摘的莲蓬:“去把澡洗了,换身衣服,书房等我。”

赤金的余晖溢过书房门槛,将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长。
“无异,补脾止泻之物乃是莲子,并非莲叶,花、叶、茎、果虽系同源,却各有功效,莲心止血,莲房化瘀,切莫混淆。”谢衣微叹,“你这年纪本是活泼好动,此地清苦,不若尽早返家,清姣亦是能教你这些的……”
“我不回去!”乐无异慌忙摊开手心高举过头顶,脸色有些发白,“我答应师父要好好用功,却又食言。弟子知错,师父罚我吧,就是别赶我走……”
“唉,为师并非此意。”谢衣摇头,见乐无异的眼里憋着泪,缓了语气道,“罢了,你跪一个时辰罢,下不为例。”
乐无异稍松了口气。谢衣俯身替他整理领口:“你拜入我门下那日,曾立誓所学医术仅为救人而用。为师罚你,并非因你游湖玩乐,而是你分明全无把握,却因惧怕责罚而信口妄断。医者一念可判人生死,凡有一丝差池,便是害人……今日的责罚,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也都听师父的。”
“不必。”谢衣拍拍他的肩,“若无异发觉为师诊断有误,切记以患者性命为重,直言相告,无需顾忌。“
乐无异垂着脑袋点头,谢衣摘去他发间的水草,慢慢道:“你幼时坎坷,我救下你,原是愿你一生顺遂,再无忧思悔恨。医道不易,我先前不愿收你为徒,可你却像是……注定会成为一名医者。既为医者,你须谨记生命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敬畏珍重,方能博极医源,以医证道。”
“师父放心,弟子记住了。”乐无异抬头目送着谢衣离开书房,忽然问道,“师父知道我小时候的事,那你……见过我亲娘吗?”
“算是见过,只是……”谢衣伫立门边,顿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年,为师会将过去种种细说于你,届时……你便能想起她的模样了。”

秋风将傅清姣的家书接连吹到了静水湖,终于把恋恋不舍的乐小公子催回了长安。
“臭小子,有了师父就把老娘忘了!那儿有那么舒服?”傅清姣瞧着黑瘦不少的儿子,皱了皱眉。
“无异也想娘亲,有娘亲照顾我,自然是自己家舒服多了。”小小少年拉住娘亲的手晃来晃去,傅清姣再大的火也被晃没了。
“那,为何不肯回来?”
“师父养了许多漂亮蝴蝶,他家周围还有片大湖,能吃到新鲜的莲子,还有……咳咳。”乐无异神色尴尬地住了嘴,转了转眼珠,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递给傅清姣道,“娘亲曾说,这是无异的亲娘留下的东西。师父拆开看过,说里边嵌了簧片,是西域制造的口笛,可以吹曲子听。”
“小心收好,别弄丢了。那你会吹了吗?”傅清姣摸摸乐无异细软的头发,把口笛给他重新戴上。
“只学了一首叫《在水一方》的曲子,调子可好听了。可是师父说我气不足,吹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只教了半曲。”乐无异正色道,“师父他还会很多东西,无异已经和师父约好了,明年还要去。”

蒸笼揭开条缝,温暖香甜的水汽争先恐后地将乐无异团团围住。他深深吸了口桂花的香气,见蒸好的米糕颤巍巍地排在竹垫上,细腻柔软的雪白里缀着点点淡黄。他拈了块吹凉放入嘴中,绵软如丝的清甜立时溢满齿颊,便满意地点点头,将其余糕点封入冰窖,只待明后日启程带走。
晚饭后,乐无异回到书房,脱下外衣时见滚出一枚滴溜溜的赤色药丸。他记起白日所遇,忙拾起药丸凑近烛光,那浑圆的药丸致密光洁,朱色间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碧色小点,手法十分细致。
习医多年,乐无异知晓药材炮制绝非易事——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性味反失。挑拣捣碾,炒炙煅煨,蒸煮掸淬,相比烹饪食材,制药的工序更为繁琐复杂。息馆药师的手艺乃当世顶尖,而这枚药丸的制药人竟也不分伯仲。不仅如此,正是这位大夫出手相救,白日那朗德男子才得以在不知不觉间疾病痊愈,千里迢迢抵达长安。
她到底用了啥药,效果还真好……
乐无异鼻尖凑近,只觉浓重的藿香味将其余药味掩去了七七八八,不由疑惑顿生,干脆切开药丸舔了些粉末,却仍辨不出那味治疗瘟疫的关键药材。
算了,还是让师父瞧瞧吧。乐无异打了个哈欠,想起醉仙楼的招牌牛肉酱每日限量供应,明日还得起早去买了带去静水湖,转念又想起谢衣的制药手艺虽是精湛,多年毫无进步的厨艺却堪称千古之谜。幸好自己悟性颇佳,不仅学会做药,还深谙药食同源的精髓,无师自通地成了个好厨子。

翌日一早,醉仙楼门口一如既往排起长队,然而几步开外的巷子前也聚起人。
店中小二回掌柜道:“巷子里躺了个乞丐,也不知是死是活……安民告示上说,要是有人昏在路边就得上报。我这就去衙门走一趟?”
二人声音极低,却仍被有心人听了去。队伍里一名褐发少年拔腿朝那跑去,围观百姓中有人认出他:“是乐大夫!快,大家快让开,让乐大夫过来!”
人群呼啦啦闪开一条道,少年却瞪大眼睛,怔忪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难道昨日诊错了?不,我仔细看过,不可能弄错,怎么今天就……
“乐大夫,乐大夫,您快给瞧瞧,这人是怎么了?!”
乐无异被唤回神智,二指探过那人的鼻息脉搏,又跪到他身旁,翻开眼皮检查瞳仁。
少年大夫的面容略带稚气,众人本暗暗为他捏了把汗,却见他手法娴熟神情沉稳,不由跟着镇定下来。少年大夫检查完,即从腰间小药箱里抽出一条狭长木匣,一连拈出数枚银针。众人正待细瞧,却觉眼前银光一闪,少年手起针落,已在那人人中与十指尖上连施了七八针。最后一针落下时,昏死的男人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众人喝彩,有人指着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纹章唏嘘:“这乞儿命大,能碰上息馆的大夫,定是有救了。”
乐无异松了口气,脸上却毫无血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亲自诊过的朗德男子。他给那人喂了参丹,面色才见稍许好转,却仍是气若游丝,与昨日判若两人。
“乐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瘟疫?!”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向后退去。
“大家不要害怕。”少年大夫大声道,“我叫乐无异,是息馆的大夫。我昨日给他瞧过病,他身上没有瘟疫,此事可用息馆之名担保。”他说得斩钉截铁,人群很快平静下来。
“我眼下有急事要走开一会,哪位侠士愿意将他送去息馆,我随后就到。”
片刻后站出几人,上前扶起了乞丐。
乐无异谢过好心人,待他们走远便闪入一处僻静角落,取下腰带上的香囊嘟囔道:“师父啊师父,息先生远游未归,只能劳驾您老人家快来救人了。弟子无能,等师父救了人,再向你好好赔罪吧。”
香囊原是谢衣手制,内里密封着一种炮制过的罕见木材。谢衣身边饲养着一种名为杳蝶的蝴蝶,杳蝶嗜好这味木香,相隔千里也会不知疲倦地向其飞去。谢衣将香囊作为传信之物,比飞鸽传书要快得多——若乐无异解开香囊的密封,谢衣跟着杳蝶便能知其行踪。
密封的针脚被挑开一处,草木的气息便飘散开来,乐无异记得,那是盛夏时节盖在头顶的一枚绿荷叶的味道,清新翠绿还带着一点欲落未落的水汽。
他将香囊挂回腰间,朝息馆快步走去。

【四】
晚间饭点,醉仙楼内座无虚席,伙计双手摞着杯碟在桌椅空隙间穿梭,已没人记得十来日前店门附近的小风波。
定国公府朱门半开,不时有仆役探头张望,却不知那逾时不归的小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转角。直到落日被拖入黑暗,在重檐翘角上挣扎着留下最后一抹金色残痕,伫立良久的少年才拖着步子转身离开。
迎门的吉祥欣喜道:“少爷可回来了,今日比平时要晚,夫人已在饭厅等着了。”灯笼照亮来人苍白的脸色,吉祥立刻道,“遇了糟心事可别往心里去,吃饭要紧。”
“……不,让娘亲先吃吧,我不饿,先去书房看会书。”乐无异避开吉祥担忧的目光,“师父到了吗?”
“哎,少爷说请谢先生过来,这才不过十来日,应该再要等等。”吉祥压低声音,“是不是……息馆出了事?”
“有个病人……唉,明明做了大夫就该习惯这种事,可这个病人我就是放不下。要是他能撑到师父来,也许还能活下去……唉,我先走了。”乐无异含糊地摆摆手,匆匆走去书房。
——
十来日前,乐无异将那名当街昏迷的病人收治入馆,资历最老的大夫们竟皆束手无策,乐无异不愿放弃,针石药汤多番尝试,那人病情终于稍有起色。不料今日凌晨那人再次病发,待乐无异赶到息馆已是双颊凹陷,像是一副被吸干血肉、只剩皮囊包裹的嶙峋骨骼。
明眼人都能看出,已是回天乏术了。
那人却还活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偶尔嘶哑地呻吟,乐无异咬咬牙,让他服下大量曼陀罗花减轻痛楚。几名年长的医师宽慰道,他遇到你,好歹也多活了几日,走得也算安详,等你再瞧几年病,就明白生死皆有定数,不可强求……看开些吧。
那男子在弥留之际醒来,颤着嘴唇似要说话。乐无异凑上前,听他虚弱地道了句谢谢乐大夫,又问:“好冷啊,是不是下雪了?”
屋外秋日晴好,透过窗格的阳光洒在那人枯瘦的手臂上。乐无异以为听错,待要再问时那人已闭了眼。他颤着手碰了碰病人的脖颈,只觉触到了一块冰。

书架被捶得一晃,“砰”的一声,几卷书像折翅的小鸟掉在脚边。
疼痛令乐无异清醒过来,他拾起册子捋平折痕,不由描摹起封面上的隽秀笔迹——那是谢衣亲笔抄给他的医方集。
……师父。他用力咬住嘴唇,视线仍是渐渐模糊。
这十几日里生死一线,乐无异无力再思考其他事,直到此时此刻,那些刻骨的笔画化为针尖,刺破了压抑已久的心绪。他把书塞回书架,吸着鼻子另外挑了几册,回到书房尽头的书桌旁。
长夜熬干了烛泪,蜡烛爆出最后一粒烛花。乐无异眼前一晃,下一刻周遭变得漆黑,他揉着后颈拉开备置蜡烛的抽屉,不料摸了个空。
“砰、砰。”
有人叩响了书房门。乐无异在黑暗中喊:“如意你别进来,把食盒放在门口吧,先去取些蜡烛来。”
黑夜重归寂静。
乐无异担心门外的如意没听清,干脆起身摸着黑朝门口慢慢挪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在他身后的窗棂上,一只蓝色的蝴蝶拢起翅膀。
“唉,叫你别进来。屋里黑,小心别摔了。”
“无异,是我。”
乐无异脚下一绊,差点撞上书架。
烛光溢出书脊间的缝隙,漫过温润的木纹,照亮了黑暗中睁大的眼。
“师父!”乐无异朝烛光奔去,接过来人手中的食盒,“你怎么这么快,是不是连夜赶的路?”
“你以杳蝶唤我,必是遭遇大事,为师自当赶来。”谢衣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徒弟,腾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勿要多虑。你自幼体虚,每年入伏都需服药调养。今夏你既无暇来,为师本就打算走一趟将药给你。记得按时服完,免得误了病。”
“哎,我这一忙,把这事都忘了。”乐无异收下药瓶,挠挠乱发道,“我比以前壮实多了,十岁那次后就没生过大病。嗯,主要是……这药的味道实在怪怪的,明年就、不吃了吧?”
谢衣微眯了眼看他。乐无异亦知谢衣于此事向来说一不二,自己方才也不过一说,便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想肚子又适时地响亮一叫。他的脸登时 一热,被忍笑的谢衣拉坐回书桌旁,伸手揭开了食盒。
热气扑面,大米和桂花的清香涌入鼻中,乐无异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却见是那盒预备给谢衣的桂花糕。他咽了口口水,肚里的馋虫跟着叫了声饿。
“清姣说院里的桂花遭了窃,采花小贼倒是良心发现,在冰窖里偷偷留了盒吃食。”谢衣拈起一块小猫形状的米糕端详,“外形甚是可爱,该是能与无异的厨艺一决高下。”
乐无异脸一红,不由答非所问:“树上还留着几、几朵花呢,我明明……那贼明明已经手下留情、怜香惜玉了。”
“无异可要尝尝?”
谢衣的目光从热腾腾的桂花糕转到徒弟脸上。乐无异见他神情戏谑,只怕下一刻真要把手里的桂花糕喂过来,忙先塞了一块到嘴里,鼓着腮帮子支吾道:“还挺好吃的……唔,师父也尝尝吧。”
他盯着谢衣依言吃了,才想起师父此番来长安的缘由,不由重重叹了声。
“清姣已与我略说一二,那人病状……或许另有玄机,为师须得听你再说一遍。”谢衣抹掉乐无异嘴角的碎屑,端过茶道,“慢些吃,莫要噎住。”
乐无异眨眨眼,就着谢衣的手喝上几口,又取了一块来吃:“我晚上吃不多,师父再用些……本来就是给师父做的。”
谢衣笑:“好,无异有心了。”
待食盒见底,那人的病状也说完了。
“无异认为,此人初诊时脉象弦沉有力,舌质却略显薄瘦凹陷,似有五脏精气虚损之兆?”
“对,他的脉象与舌质互相矛盾,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奇怪,于是按了他全身经络和脏腑,除了精气严重虚损,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第二天他昏在街上,我给他用了紫阳丹、百花丹参这类大补药,脉象仍是一天比一天绵软,到了今早……变成精气断绝的散脉,救不回来了。”
谢衣沉吟片刻,抬眼瞥见书案上切开的药丸,忽然一顿:“此物从何而来?”
“就是那病人给我的。”乐无异又讲了男子路遇义诊之事,却见谢衣神情有异,不由道,“这药里有蹊跷?”
谢衣用指尖沾些药粉闻了:“药中俱是补物,于人无害,却无法疗愈瘟疫。要说蹊跷,却是那给药之人……”他断了话头,拍拍乐无异的肩道,“你并非误诊。”
“那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补药能延缓他的病症?”乐无异皱眉,“义诊大夫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能找到她问问就好了……师父,她能做出这等品相的药,绝非无名之辈,你以前见过这种点在药丸上的绿色标记吗?”
“也许是……”
“谁?”
谢衣却转口问起病人尸首现下何处。乐无异道,为控制播州疫情,暴病而亡之人需当日运至城郊义庄,翌日在城外火化。
“如此说来,若要亲眼见见那个病人,非得今夜暗访了。”谢衣凝视着烛光照不到的墙角,眸中摇曳着淡淡的阴影,“为师明白了,无异快去歇息罢。”
“我和师父一起去!”乐无异霍然起身,手按在翻开的书册上,“我刚在师父的手札里找到几例相似病症,想今夜再去看看。”又软声央道,“我们一起去吧,别告诉我娘。”
谢衣微仰了头看他,眸光微微闪动:“那般腌臜之地……也罢,便一同去罢。劳驾无异替为师找一套深色衣裳来。”

夜近子时,乐府外墙倏然跳下两条黑色身影。甫一落定,一人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另一人。
谢衣接过,点头赞许道:“真是有心,这药膏可令皮肤免受秽气毒虫侵蚀……无异已抹过了?”
乐无异应了声,谢衣便取些涂抹手脸,待要交还时忽地微微一愣——
朦胧月光下的少年一身玄色,交叠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竟是白得触目。
“师父,我认识路,我带你去。”乐无异接过药瓶,忽听谢衣在身后道:“耳后亦是抹过了?”
“耳后?呃,忘了。没事,也就一点地方……”
身后之人却赶上来,伸手收回药瓶。乐无异哎了声,忽觉耳朵被微凉的指尖捉住,耳廓被捏着向前翻折,露出软骨后的一小片细嫩皮肤。
湿润的凉意点上时,乐无异才意识到谢衣在做什么。药膏中的薄荷樟脑原是为了增添清凉感,此刻却成了热辣的火舌,一寸寸舔舐着那处敏感皮肤。
“咳,师父,那个……我自己来!”乐无异挣扎着想回头,又被按住。
“你幼时被蚊子咬个包还缠着为师帮你涂药,如今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温热的呼吸拂上后颈皮肤,乐无异刹时僵住身体。他怕谢衣继续调笑,只得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凝着呼吸,静静地任他触碰。
“乖,别动。”谢衣轻声哄着,蘸着药膏的指腹沿着耳廓软骨,细致地揉过耳垂,连颈椎周遭也抹了个遍。乐无异咬着唇忍住痒意,低头凝视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二人身影交叠在一处,似是那人从身后紧拥住自己。
“好了。无异……无异?”
“我、我们快走吧。”乐无异耳尖发烫,一把抢过药瓶蹬蹬蹬走出老远,这才回头去看对方。
月色低垂,方才驻足的街角似有薄雾轻拢,虚幻如梦,前方的道路却隐没在黑暗中,白日里走惯的地方倏然变得陌生。寒夜的风卷起枯叶灰尘,刮得乐无异脸颊生疼。
手忽被牢牢握住。
“无异,你可见过诈尸?”谢衣凑近幽幽道,“为师有一回去山里,遇上……”
乐无异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愤愤大叫:“……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师父别想再骗到我。”
可这么一闹,眼前的路倒奇妙地重新熟悉起来,少年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再无犹豫地拉着男子向前行去。

【五】
乐无异很久以后才知道,谢衣与他的缘分并非始于自己十岁的那场大病。早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他们便已相识。

西域大漠以北、玉门关往西数千里的北疆之域,有一处隐蔽的天然盆地。盆地以北尽覆冰雪,东、南、西三面皆被伊列山脉围绕,连绵高耸的山脉截住湿润的云,汇成清泉小溪,滋养着世代烈山族人。
那就是流月城,谢衣的故乡。
城中植被青翠,峭壁外却尽是黄沙。千年以来烈山族在此繁衍生息,鲜少有人出城踏足沙海,直到百年前一支迷路的中原商队误打误撞闯入城中,烈山人才知东边另有一片辽阔大地。那商队首领身染重病,原以为不治,不想被烈山祭司救回一命,领着商队回到中原后逢人便说流月城的绝世医术。此后百年间,不时有医师慕名远赴北疆,却再未有人找到这座传说中的城池。
然而,即便有人侥幸抵达,恐怕也只能望而兴叹。源自人皇神农的医术皆为烈山医典《神农本经》记载,由城主代代传承,依烈山律,只有被高阶祭司定为祭司候选的本族孩童才有资格研习。
而谢衣,便是当年被选中的孩童之一。
谢衣天资极高,十一岁即被大祭司沈夜收为弟子,亲授武艺,后又被择为大祭司继任。只是他体质孱弱,为免夭折,沈夜令医术精湛的七杀祭司瞳为其调治,教授医术。不久瞳得了沈夜特许,取出圣树矩木中所剩无几的树精制药,为谢衣洗髓易经,强健体魄。
按以往惯例,唯有城主才配享洗髓殊遇,然而本代城主沧溟病弱,沈夜权势极大,便无人敢有异议。
谢衣少时刻苦钻研医道,不仅是为报答沈夜之恩,更是缘于他曾目睹双亲与众多族人因病早逝。百年前,伊列山脉周遭气候突变,山顶溪水枯竭,烈山人只得凿井取水,自此一种未知未明的溃烂症便渐渐蔓延。一旦染病,人的手脚皮肤便会变得极易皲裂,很快糜烂漫布全身,不出几年便在痛苦中死去。族中祭司竭尽全力,终是只能延缓病症,却未有治愈之例。
是年,刚逾弱冠的谢衣接任破军祭司之职,奉沈夜之命离开流月城,前往中原寻找溃烂症的治愈之法。
流月城避世而居,唯有一张百年前商队留下的简略地图可供参考。据图所示,翻过东山沿古商道向南疾行十余日,就能抵达沙漠中最大的绿洲——捐毒国,并可由此前去中原。
谢衣按着地图翻过伊列山,却根本不见图中标识的商道,茫茫沙海中唯有几枝胡杨枯木,身躯布满被风扯开的裂口,似是早已废弃的路标。他在黄沙中辗转数日,不久就水米耗尽,幸好坐骑灵性,居然带着奄奄一息的他找到了捐毒。
善良的捐毒百姓给昏迷的旅人送去清水与食物。醒转的那一刻,这座陌生的城池在他眼中犹如神邸。

谢衣曾以为烈山乃神族后裔,与外界差别极大,难以交流,不想捐毒文字竟与烈山文十分相似。他还发现当地人同样敬奉神农为主神,甚至还流传着一首与烈山民歌极相近的情歌,不由暗自猜测——难道千百年前,两族的血脉竟是同出一源?
虽然好奇,谢衣却无暇考证。相通的语言免去了不少麻烦,他向客栈掌柜打听到药铺所在,打算搜罗些药材就向中原进发。
“原来你是大夫,那就去皇宫一试如何?”掌柜拍拍谢衣的肩,“如果能治好病重的王妃,我们的王一定会给你许多赏赐。”
“金银财物倒是其次,能以所学医术救人,是谢某之幸。多谢掌柜告知,在下明日便去。”
“哈哈,年轻人,看你第一次来,就在咱捐毒多逛逛嘛……我们的王说不定会赏一名女子给你做妻,你带着她离开,路上还有人陪着说话。”
“这……”谢衣笑了笑,摇头婉拒道,“贵国女子风姿绰约,只是在下身负重任,往后路途艰辛,恐怕会委屈了佳人。”
王妃罹患的病症十分棘手,谢衣开出药方,却缺一味关键药材。那药生长于流月城中,浑邪王随即遣使奔赴流月,又请谢衣定要待到使者归来。之后数十日,谢衣隔三差五便被请去王宫复诊,闲暇时便将捐毒的大小药铺逛了个遍,竟也不觉乏味。
一日谢衣出宫,迎面恰好行来一队华丽车马,便走到路旁避让。扬起的绫罗车帘拂过青年祭司的面颊,他不由驻足目送,只见车厢中坐着一名魁梧男子与一名六七岁的孩童。引路的侍卫道那是大将军兀火罗与他宠爱的小儿子,每回进宫都会带在身边,待车马离去后又道,宫中御花园内遍植奇花异草,谢先生既为贵客,可前去游览赏玩。
谢衣这日兴致颇高,决定跟着去转转。他原以为御花园是个小花圃,走近才发觉竟是一片茂密树林,侍卫止步林边,由他独自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向林深处。
为了进宫觐见,这日他特意换上那件式样庄重的烈山祭司袍,不料林间小道狭窄,宽袍大袖不时被道旁低矮的灌木勾住。青年弯腰拨开树枝,有些心痛地捞出被勾破的袖口,转头却见旁边枝头缀满了小粒浆果,成熟的橘色果肉将果皮撑得快要爆开。他慢慢退出树丛,一小串浆果恰好擦过他的脸颊,在唇边留下一抹蜜色的果汁。
嗯,这是……沙棘?听人说沙棘果甜如蜜糖,这回——真能尝出几分甜味罢?
他摘下几枚拍去霜粉,一股脑扔进嘴中嚼了。果皮破裂的瞬间,粘稠芬芳的汁液喷涌而出,缓缓咀嚼果然能尝出淡淡的甜味。谢衣闭眼微笑,恨不得在这无人处肆意转上几个圈。
——这是他十一岁后,再未尝过的滋味。
他幼时每日服药调理,身体虽是好了,味觉却日渐迟钝,再服药时就有些勉强。沈夜并不安慰,又道七情六欲令人优柔寡断,身为烈山大祭司,抉择皆关乎族人存亡,若能由此淡漠口腹之欲,未尝不是好事。又沉声道,你且记住,任何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谢衣点头,从此再不与沈夜提起此事,每回聆训也会自觉收敛几分脱跳的性子。离开流月城后,奇花异草、异乡风情令他欣喜好奇,儿时酸甜苦辣的味觉记忆也被琳琅满目的美食一并勾起,他有时甚至会想,这样的自己,真能如沈夜期望的那样肩负起大祭司的重任么?
甜味很快消失在舌尖,谢衣循着花香前行,见几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掠过身侧,不由驻足回望。不想蝴蝶又折了回来,有只甚至大胆地停在了他的指尖上。
灌木丛哗哗作响,翠色的衣摆随风扬起,似是要挽住满身落花。谢衣屏息凝视着这只不知名的蝴蝶,只觉眼前铺开一层莹蓝波光,不防身后一声尖叫,手一抖,蝴蝶便被惊走了。
身后的不速之客却是方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男孩。男孩乱蓬蓬的褐发里插着几片枯叶,半张着嘴,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
“见过小公子,在下谢衣,自北疆而来。”谢衣右手拂在胸前,向他微微躬身。回神的男孩讪讪地闭上嘴,谢衣忽然遗憾今日没带糖果,否则定要哄他张开嘴,亲手喂上几颗。
“我名叫……呃,我听说王请了大夫为王妃治病,是你吗?”男孩红着脸回礼,“我是和父亲来见王的,他叫我上这儿玩。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好看的人,还以为……以为看到了花仙。”
谢衣从小被夸着聪明长大,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赞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男孩的神色十分诚恳,青年祭司哭笑不得地摆手:“在下肉体凡胎,并非仙人。对了,你可认得刚才那蝴蝶?”
男孩忙不迭点头:“认得,那叫杳蝶,也有人管它叫药蝶,因为它们的翅膀可以治病。”
“杳蝶?真是特别的名字……在下倒听说过药蝶有药用之效,只是从未见过。”
“杳蝶从不亲人,很难捉的,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香香的东西?”
谢衣敲着掌心思索:“……只佩了驱虫用的香囊,不知为何反受杳蝶青睐。唉,若能带一只回去,一味一味地试,或许就能明白是何缘故了。”
“这也不难,我有办法。”男孩走近谢衣,拉着他走向树林深处,“现在是秋天,最高的那棵树顶上挂着杳蝶的卵。你带些蝶卵回去孵毛虫,等变成蝴蝶,就能试出它喜欢什么味道啦。”
男孩边教谢衣如何孵化杳蝶,边领着他走到一棵大树前。那树约有五六个成人的高度,谢衣心觉危险,不料那男孩已捋起袖子蹬掉鞋袜,蹭蹭蹭爬了上去。
“哎,不用了,你快下来!”谢衣高声道。
“大哥哥放心,这树我经常爬,从没摔过……啊,那儿就有。”
男孩长得圆润,挪移攀爬却十分灵活,转眼又踩上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伸长手去够一枚倒悬在树梢上的叶子。谢衣见那树枝晃得厉害,忙站到男孩下方仰头看,听头顶传来一声欢呼,便又冲他喊:“你慢慢地挪回去,留神脚下……”
咔擦。
树枝应声而断,谢衣不及多想便张开双臂去接坠下的孩童。他身负武艺,此时却卸去大半凝起的气力,仅以血肉之躯承下冲击的力道,将孩童柔软的身体护在怀中。
孩童平安无恙,谢衣的胸口却被撞得有些发闷,心怦怦跳个不停,浸了冷汗的衣服粘在身上。他担心这个调皮孩子今后依然不知天高地厚,便闭上眼,抱着他向后倒在泥地上。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怎么了?”
……
“呜……都是我不好!”
……
“我再也不爬那么高了,大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嘛?”
谢衣不动声色地听他哭哭啼啼,估摸着这回该长了记性,忽然感到两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手摸到自己脸上,也不知是沾了眼泪还是鼻涕。他忙睁开眼睛,恰好与一双泪汪汪的水泡眼对个正着,便微笑着轻轻拉开按住自己脸的手:“小公子若是无碍,能否劳驾挪动一下……尊臀?”
“……啊?”
“在下……胸前悬有玉佩,小公子施力碾压,实在硌得疼痛。”
话音未落,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谢衣坐起身,朝蹲在一边的男孩招招手,拍拍身边的泥地温言道:“来,过来坐。”
男孩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坐到谢衣身边,从怀里掏出那粘了蝶卵的叶子放到他手里。二人沉默了一会,男孩摸摸谢衣袖口破裂的金叶纹饰,抬头瞧瞧那块垂在胸口的圆玉佩,怯生生地问:“大哥哥,还痛吗?”
“你以后乖乖听话,我就不痛了。”谢衣收下叶片,“听说你是兀火罗将军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满七岁……要到明年才有名字。”
谢衣不由诧异,问了男孩才知这原是捐毒的规矩——七岁前的孩童属于神农大神,等过了七岁,父母才会为儿女起名。
“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男孩的眸中似有熔金,竟比蝶鳞的光泽更为耀眼。谢衣摸摸他的头,点头应了,想起一年后自中原返回流月城,或许还能顺路来看看他。想了想,又解下随身的香囊系在男孩腰带上。
“多谢小公子相助。香囊就送给你,或许真的能引来杳蝶。”
“谢谢大哥哥!这是你做的香囊吗,好厉害!”男孩细嫩的手指触着流苏丝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有些忸怩地晃晃脑袋,“娘说,在她的家乡,香囊是提亲时才能送的;娘还说等我有了名字就能定亲了,成了亲,就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大哥哥,你明年来我家提亲吧,你长这么好看,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谢衣哑然,双手捏住男孩肉乎乎的脸颊向两边扯动,那郑重的神情立刻变得滑稽万分。他忍笑问 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一,小公子才满七岁,在下的年龄是你的三倍,是也不是?”
男孩愣了愣,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谢衣站起身将他拉起来,沿原路慢慢往回走。
“故而待你弱冠之时,在下便是花甲,待你四十八岁,在下便有一百四十四岁……到了那时,你我将近百年之差,你是否要改口唤在下爷爷?”
“……”
男孩皱着眉,摇摇头又点点头,掰着短短的手指算来算去,无奈手指不够用,算了几回后愈发糊涂,不知不觉跟着谢衣走到林边。
“在下告辞了,小公子保重。”谢衣拍拍男孩的脑袋,将他交给候着的家仆便转身离开。才走几步,那男孩却又追上来,抬起胳膊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我算不出来……要不我们先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好啊,一言为定。”
谢衣勾着嘴角向他挥挥手,步履轻快地朝客栈走去。

几日后,派去流月城的使者带回了药材,王妃的病情果然大为好转。使者还带回烈山大祭司的传信,许诺可向捐毒继续提供此种草药,直至王妃痊愈。谢衣放下心,委托使者将杳蝶的卵与先前收集的药材等物一并捎去流月城,便启程离开了捐毒。

之后的旅途中,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男孩,还有那支古老的曲子。他隐隐感受到烈山与捐毒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时他正当风华,年轻又勇敢,很快就学会如何应对各种陌生的语言和食物;他叩开无数医馆的大门,辗转在成百上千的药材中,只为寻出那一丝能改变全族人命运的希望。
他将满怀着好奇与责任,继续向前行去。

【六】
夜探义庄之后几日,乐无异辞别傅清姣,与谢衣前往朗德义诊。此行带了许多昂贵药材,乐无异担心路遇劫匪,特地请了息馆守卫李元华作为随行侍卫。
“李大哥帮忙守夜,我们晚上就能多休息会。”乐无异挑开车帘,示意谢衣上车,“他当年跟着我爹打仗,进息馆前还做过长安城的巡逻,人品信得过,嘴也紧,师父放心吧。”
“原来如此,还是无异想得周到。”谢衣点点头,从乐无异手里接过车帘,“你上车罢。”
“咦,不是说好我来驾车?”
“此番出行,事无巨细均是无异打点。”谢衣轻推乐无异的肩,温言道,“你先去歇会,之后还有得要差遣你了。”
一车一马走走停停,路过灾民聚集的城镇便停车下马,支着竹竿升起一幅金黄色的幡旗。招展的旗面四边贴着火焰似的镶边,顶上写个大大的“药”字,下方画了几只药包和铜钱。铜钱上划了红叉,意为不需花钱的义诊。
那几个孔方兄画得圆头圆脑,讨喜又滑稽,上方的字迹却飘逸潇洒,对比鲜明令人一见难忘。不出几日,这幡旗便与师徒二人的口碑一起向南传开,每日清早便有人赶来排队候诊,直到皓月当空才会散去,一日之中,二人几无空暇休息。
这日病人略多,义诊结束时天色已晚,马车来不及驶抵下一个城镇,三人只能在路边将就一夜,待天亮后出发。
师徒二人窝在车内收拾东西,李元华过来道:“今夜只怕冷得紧,后半夜由我来守吧。”
乐无异赶紧道:“那上半夜我来。”
谢衣掀起车帘向外探了探:“初冬天气湿寒,夜间尤甚,无异还是睡在车内罢。”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只空着中间一条狭窄过道能勉强栖身,若要睡下两名成年男子就略显得勉强。乐无异将铺盖展开,想着谢衣与李元华换班后便会与自己肩并肩躺在这里,脸皮不由一热:“我靠坐着车厢睡就好。”
谢衣瞥了眼地上的铺盖,摇头叹道:“唉,夜露寒凉,为师本想与你同盖一被,或许能暖和些……倒忘了无异早不是孩童。此处确实窄小,你便留于此处,为师去与李护卫借个帐篷。”
“哎,等等!”乐无异拉住转身下车的谢衣,“没事没事,不挤,睡得下。”又挠着头道,“我睡相不好,怕扰了师父……要是被我吵醒了,师父可别嫌我。”

指骨般的树杈刺破天际,勾出半圈冰冷的残月。寒风呼啸着掠过马车,将车帘吹得开开合合,系在幡旗上的铜铃也叮铃铃地响。谢衣值夜去了,充满浓重药味的黑暗包围住乐无异,他听着车外的风声铃声,不知不觉熬了半宿。
约莫三更时,那人回到马车,带着一身寒凉轻轻掀开被子,很快靠着少年睡着了。
乐无异翻了个身,想离谢衣近些,不慎把被子拽过来大半。他忙支着肘撑起身,虚虚伏在那人身上,替他将另一侧被褥重新掖紧。
身下的男子安静地睡着,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耳畔,带着熟悉的药香。乐无异抿紧唇,掖好棉衾后仍是维持着这近乎拥抱的姿势,垂下头去听他的呼吸。他们紧紧挨着,气息交融却不碰触半分,直到胳膊酸得再也撑不住,少年才依依不舍地躺回原处。
对不起,我是你的弟子,我不该……
乐无异攥紧被角,呼吸的热意似乎还残留在耳廓上,令他想起那夜抹在耳后的清凉滑腻、月光下的青石板、还有交叠在一处的身影……脸颊刹时变得滚烫,心脏怦怦地锤击胸骨,他伸出手,在滑凉的被褥中一寸一寸摸过去,直至碰到那人手背微凉的皮肤。他在漆黑中睁大双眼,试探地触了触,听对方依旧呼吸深沉,才敢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拢进掌心。
泪水滑下眼角,嘀嗒嘀嗒地砸在被褥上。乐无异闭上眼,静静等到睡意彻底袭来,轻轻松开了手。
身边的男子依然安稳地睡着,气息绵长,似是一声叹息。

翌日清早,师徒二人清点药材,发觉大半即将用罄。
“至多还能撑四五日。”谢衣阖上药箱,回头见乐无异眼下两团青影,正张着嘴打哈欠。
“昨晚没睡好?”
“……咳,还行,还行。”乐无异展开地图掩住泛红的脸颊,清清喉咙道,“沿着驿道走两三日就是展细雨,不算远。我先赶路,师父驾着马车慢慢走,我采买了药材就原路折回,正好能与师父会合。”
谢衣沉吟道:“此行虽未遇流匪,但展细雨距朗德不足百里,只怕前方路途更为鱼龙混杂,你我一同前去为好。”
“从长安到静水湖要走十几天,我几年前就能独自来回……师父别担心,我路上会小心的。”
已有百姓候在了车外,谢衣默了半晌才点点头,又嘱令李元华与之同行。
“我去上五六日就能回来啦,师父也要早点休息,不许趁我不在时熬夜!”乐无异跳上马,拉着缰绳原地转了几圈,待李元华跟上,便朝谢衣潇洒地挥挥手。
扬起的尘埃浮动在晨光里,模糊了渐远的身影。靛蓝衣袂与蓝天黄土融到一处,那脑后的马尾却仍在谢衣眼前一摇一摆地晃着,像是在挥手作别。

越行近朗德,情势越不容乐观。
宣和帝虽诏令播州邻县协同赈灾,然而朗德地处南方,多年由土司独立统管,与邻县府衙鲜少往来,赈灾官员初来乍到,一时亦难免左支右绌。乐无异一路行去,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露宿街头,他咬着牙别开目光,攥紧了缰绳催马快行。
三日后的傍晚,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展细雨。
展细雨是前朝皇城,城中住户上千,街道宽阔平整,房屋井然有序,近旁村落遍布,朗德寨便是其中之一。因半年前水患波及,往来客商少了七八成,天色才转暗,沿街大半店铺便已打烊,二人走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客栈,决定先歇息一夜,翌日再行采买。
客栈大堂提供饭食,由于过了饭点,食客仅有寥寥。阴湿冷风钻入虚掩的门缝,乐无异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却道,灶房里只剩了馒头腌菜。
“唉,劳烦李大哥跟我们跑这一趟,难得路过个大镇子,本想请你吃点好的,真是对不住。”
“嗨,有热馒头吃就不错了,我以前跟着乐将军打仗时,连树皮都嚼过。”
尽管乐绍成从商多年,李元华仍是坚持唤他乐将军。男人咬下一大口馒头,爽朗笑道:“我以为路上还要多花几日,没想到你马骑得很不错,是乐将军教的?”
乐无异点头:“以前每年都要去师父那儿避暑,得骑马走十几天,我十多岁时就学了。”
“哈哈,明白明白,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只想着在漂亮姑娘跟前一骑绝尘耍威风。”
“不,我没想过这个。”乐无异摇头,“我小时候人矮,以为骑在马上能看得远些,就能看到师父看的风景……不,那时我太小了,很多事还不懂。”
口中的馒头有些干涩,乐无异喝了口半凉的苦茶,和着那句未尽之言一同咽了下去。
——
乐无异幼时常与谢衣在静水湖附近的山中采药。他生得圆润,又只到人胸前,还被大人打扮得像个金灿灿的散财童子,故而总被行人打趣——
这小徒儿,怎像枚缀在师父身上的圆葫芦?
待四脚并用爬上山顶,他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倒,谢衣则会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静静地眺望西北方。
“师父在看什么呀?”歇够的孩童跑回男子身边,又不好意思让人抱起自己看,只能使劲踮起脚尖,半晌也只瞧见些寻常风景。
“等无异再长高些,就能看得更远了。”谢衣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为师以后带你去。”
“可、可我现在就想看嘛!”乐无异挠挠头发,“对了,我让老爹教我骑马吧,明年咱一块骑马来,要是坐在马上,肯定就能看到师父说的地方了。”
后一年他果然与谢衣一起骑马上山,可还是没能看到那个地方。又过了几年,他也渐渐能从言语间猜到那个“地方”的意指之处了。他怕自己不善言辞,不会说开解人的话,徒增谢衣伤怀,便忍着不再提起那个“很美的地方”了。
……
“日子过得真快,我第一次上你家做客时正是元宵,转眼都十年了。那天正碰上乐夫人接你回家,一下马车就把你抱进屋,我还在院子里和大伙吃元宵,都没瞧清你长啥样。”李元华颇为遗憾地叹口气,“后来我去息馆当守卫,见到你师父……才想起那年元宵他也在你家。”
“我师父?”乐无异皱眉,“十年前我只有八岁,那年冬天……我确实生过一场病,醒来时把自己名字都忘了,还好有娘亲守在床头。两年后的秋天我又病了,那才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
“咦,谢先生没同你说过两年前就见过你?”李元华奇道,“说起来,那天息大当家也在,我记得她跟着乐夫人一起下了车……息大当家也没说过么?”
乐无异摇摇头,正要细问,忽听门口传来喧哗声。转头一瞧,只见四名绿衣人踹开了大门,趾高气扬地走进饭厅。
四人中为首的男人穿了一身碧色霞绡锦袍,众星捧月般地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待随行抹净了浮尘,才抖开鎏金叶纹的衣袖,拢住胸前的琳琅金饰,施施然坐了下来。
这四人的穿着迥异于中原服饰,乐无异不知为何竟觉得眼熟,脑仁也跟着隐隐作痛。刚想倒杯茶静静心,又被一记瓷器摔碎的声音惊得手一抖。
李元华压低声音道:“乐大夫,我看不出他们是何方神圣,咱别惹事,吃完就回房。”
“啧啧,这破店要什么没什么,杯子这么脏,看着就让人生气,不如扔了的好。”男人阴阳怪调地抱怨几句,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保养细致的手指。
“小的这就去换,这位爷请息怒。”小二见惯各路客商,倒也不慌不忙躬身赔礼。
那男人瞪着小二离去,一时再找不出借口刁难,恰在此时,客栈大门又被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推开了。那孩童不似惯于行乞之人,进门后不敢多看,径直走到中间的八仙桌前跪下:“俺是从朗德来的,村里发大水,爹带着俺跟娘逃了出来,没想到得了重病,就要不行了……求爷行行好,赏点钱……”
“脏东西滚远点,别污了大人眼睛。”
哐当一声,那孩童手中的破碗被人打翻在地,人也被推得向后摔去,一手撑在满地的碎瓷片上。他愣愣地举起手,看着涌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衣裳上,吓得连痛也忘了喊,只有眼眶渐渐红了。
“不给就不给,你们为什么伤人?”褐发马尾的少年一拍桌子冲了过去,将孩童护到身后,怒气冲冲地质问动手的绿衣人。
“哼,一个两个,都是打哪儿来的臭小子,灰头土脸的真叫人心烦,胃口都被搅没了。”男人挑起细细的眉梢,朝随从斜斜飞了一眼,“本座教训贱民,偏有人多管闲事,明泉,你看如何是好?”
“你,滚,没你的事!”被点名的健壮男人站起身,用力推搡出头的少年,不料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明泉啐了一口,挥拳向二人打去,少年忙侧身护住身后孩童,一时闪避不及,被击中了腰间的小药箱。那记拳头力道刚猛,药箱盖上的机括被砸得喀拉一声松开,内里的瓷瓶药包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明泉连着两击未中,手却硌得疼痛,不由恼羞成怒地拔出佩剑,幸好被及时赶到的李元华用剑鞘挡下。
“明泉,住手!”
剑拔弩张之际,另一名年纪稍大的绿衣人喝止了明泉,向华服男人低声道:“雩风大人,大祭司令我等寻到离珠后速速将人带回,平日谨言慎行,不可多生事端……”
“哼,本座是城主的亲堂弟,沈夜算什么东西,还想管着我?”
“……大人还请慎言。”
雩风不屑哼道:“几年前他挑了几人在中原守着那东西,那等清闲的好差事怎么就没轮到我?这回召人回去,不过少了个低阶祭司,沈夜就敢差遣本座亲自来寻。姜伯劳你听着,本座好容易才出来一趟,不逛个一年半载是不会回去的,他沈夜又能奈我何?”
说话间,出手的褐发少年已将孩童带回自己桌前,护卫收拾了掉落的物什后也离开了。姜伯劳招呼小二过来收拾碎瓷片,无意中瞥见落在墙角的一物,便吩咐一齐拾过来。
却是一枚半旧的香囊。
姜伯劳拿起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将它递给雩风:“大人,属下不敢妄断,大人应是亲眼见过矩木,可否为在下鉴别……”
雩风闻了几下,皱眉道:“怎么有矩木的味道?哪来的?”
“是……方才那少年掉落之物。”
“矩木乃我族中圣物,外人怎可取得?”雩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应是其他气味相近的药材罢了。”
姜伯劳眯起眼,瞧着乐无异娴熟地为孩童包扎伤口,沉吟片刻后朝雩风躬身道:“明日请大人继续寻找离珠祭司……此事便交由属下调查。”

路边的马车旁围着不少人,幡旗上的“药”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灰衣女子逆着人流匆匆赶路,忽然转头回望,目光久久凝在幡旗隽秀的字上。人群簇拥着她走近马车,她才回神般突然离开队伍躲到路旁,风扬起她的灰色罩衣,露出半截碧色的衣袖。
直到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她才奔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车帘。
“这位姑娘,今日天色已晚,还请明日……”谢衣正取了棉絮饲弄蝶箱里的杳蝶,转头看清女子的面容,忽地一愣,“是你?”
“十多年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女子脱下兜帽,右手放在胸前向男子深深行礼,起身时眼角已泛了红。
“离珠参见……破军大人。”

【七】
翌日清早,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饭堂,又碰上昨夜那四个绿衣人。雩风换了身打眼的翠绿衣衫,指尖挑起锃亮的额发向后一甩,冲乐李二人一声冷哼。乐无异嘴角抽搐,低头端碗,咕咚咽下一大口稀饭,忽听另一人唤了声乐大夫。他诧异抬头,见出声招呼的是雩风身边那名年纪稍长的随从,正朝自己和气地点头。
乐无异识得他,此人名叫姜伯劳,昨晚过来帮着包扎了孩童的伤口,又赔了好些银子。待那孩子走后,他才拿出一物给乐无异看:“此物……是公子掉下的么?”
摊开的掌心里有枚白麻布做的腰圆香囊,正是谢衣送自己的那枚。乐无异忙道了谢,取回香囊时触到姜伯劳的掌心,只觉他的肤质较常人要硬厚许多,又见那掌心像是覆了层半透明的壳,皲裂的掌纹深处透着隐隐的红,像快要烂开的冻疮。他刚要询问,姜伯劳已将手拢回袖中。
乐无异心中好奇,却不便直问别人疾症,便自顾自细细掸去香囊上的脏灰,忽听那人开口问:“公子这般爱惜,难道是……情人赠物?”
“情、情人?”乐无异吓了一跳,想到谢衣脸又一热,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是我师父送的。”
“原来是尊师赠物。”姜伯劳叹服地点头,“公子年纪轻轻就潜心医道,来日定能大有作为,却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乐无异还未回答,一旁的李元华粗声粗气地插嘴道:“小主人记错了,这荷包是您在海市买的。俺想着讨好家里的婆娘,也跟着买了只一模一样的呢。”
“呃……对对,是在海市买的,我记错了。”乐无异这才察觉差点被套去话,感激地朝李元华眨眨眼,对姜伯劳道,“我觉得挺好闻,一口气买了好几只送人……家师送我的是另一只。”
“原来如此。”姜伯劳笑了笑,“此中香料清新宜人,在下也很是喜欢,公子可否告知那间香铺店名,在下去海市时亦可买上一只。”
乐无异只道不记得,又推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便拉着李元华匆匆告辞。
……
“那姜大夫有些奇怪……有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乐大夫,你初涉江湖,还须时时小心。”待绿衣人用过早点后离开,李元华低声嘱道。
“是啊,我昨晚差点漏出师父的行踪,幸好李大哥解了围。”
“唉,是我收拾东西时漏瞧了,不过……看你小心得紧,我本来也以为是哪位姑娘送的。”
“真是师父亲手做了送给我的,我随身戴了好多年,这回怕掉在路上,才收进药箱里的……别看它不起眼,用处可大了。”乐无异一提起谢衣就忍不住唠叨,只是杳蝶通信之事不宜外传,便转口道,“昨晚回房后我想出个好法子,这下总不会再丢了,你瞧……”
少年得意地指指腰间,李元华见那只素雅的香囊竟被棉线五花大绑地钉在腰带上,下面还缀了几个小铃铛,不由瞠目结舌。
“嘿嘿,就算再和人打几架,也绝对掉不了。”乐无异来来回回走了几步,那些小铃铛便随着他的步子清清脆脆地响。
“对了李大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乐无异回到座位,拿了几个馒头装进行囊,“昨晚那个伤到手的孩子名叫巴叶,他说许多一起逃难来的乡亲都病了,眼下都住在城南的郊外,我今天先过去看看……这是要采买的清单,李大哥能不能先帮着买一些?”

城南郊外有一片空旷地,几十名朗德百姓在这里搭起草棚,捆了草垛充作门窗,泥地铺上稻草,又找了几张破旧桌椅,算是有了暂时的落脚处。
乐无异进屋后,见墙角整齐地堆着数袋米面,袋上印有乐家商会的标志,心道老爹的赈灾商队已到过此处,不由心头略松。转眼又见里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青壮年竟占了半数,忍不住皱起眉。
“阿娘,救我的大哥哥来了。”巴叶欢呼着向乐无异奔来,身后急急跟着名钗荆裙布的妇人。
“乐大夫,巴叶不懂事,昨夜冲撞了几位老爷,还好有您护着他。今天又特地来看孩子他爹……”妇人将乐无异带到一名横躺在地的男人跟前,哽咽道,“孩子他爹一直壮实,洪水冲到村里时还下水救过好几个乡亲。前些日子他爹说要去城里找活干,没想到当天就倒下了,被人抬回来后就再没醒过。我只怕他撇下我们娘俩……”
“大娘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他。”
乐无异摸他脉门,不料那人脉见浮大而散,生机竟近断绝,与数月前病死在息馆的朗德男子十分相似——
“无异,若再遇到此种病症,你可一试‘鬼门十三针’,或许尚有转机。”那夜暗访义庄后,谢衣曾如此嘱咐道。
所谓“鬼门十三针”是一种封脉术——以亳针封绝周身脉络,暂阻生机流失,从而争取治疗余裕,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十三道落针处均是人体腹腔周遭的要害腧穴,位置深浅不可有丝毫闪失,否则一旦针尖戳破脏腑,病人就会当场毙命。十三针施毕,病人大夫都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故得“鬼门”之名。
此外,此法对人体经络损耗甚大,严禁用于年长者与幼童,即便正值青壮年的男女,被施针时也极为痛苦。乐无异学医八年,也只在年幼时见谢衣用过一次,后来他被谢衣握着手,一针一针在针灸铜人身上扎了几百回,又苦练了几年才终于学成。
他自信能够施完这套针法,只是担心万一仍是救不活,病人却白白遭了罪,到时候如何向巴叶他们交代——
师父说过,宁可因救治失败而背负骂名,亦不可放弃哪怕一线生机,所以我还在犹豫什么?
于是定下心神道:“你们之前找过其他大夫吗,用过什么药?”
“唉,我们哪请得起大夫,几个月前有位懂医的姑娘路过这儿,那时已经有好几人倒下了……那姑娘看过就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救不了的。”巴叶娘颤着声道,“乡亲们都在哭,她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就给了些药,又说那药不治本,最多延缓几个月……还嘱咐我们不要靠近病人,待人走后马上运出去埋了。”
乐无异看过另几人,发觉各人症状皆毫无二致,心道这并非传染病,为何那女子要特地嘱咐人避开。
难道……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故意避人耳目?
乐无异心念电转,又问:“她给你们的药丸是不是红的,上面有个翠绿小点?”
见巴叶娘果然点头,乐无异暗自道,她与朗德男子前后遇到的义诊大夫,应当就是同一人。
屋顶的草垛缝隙透出冬日阳光。乐无异背上被照得暖和,心中却一片冰凉——病人得病在先,女子给药在后,因此这蹊跷病症并非因药而起,可那女子分明能制出针对此病的延缓药物,却又谎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还要其他人远远避开,这又是为何?
乐无异那夜与谢衣暗访义庄,曾在那病人尸体颈侧见到一道奇异伤口,像是被虫咬后溃烂开的。然而那人离世时身上并无伤痕,伤口应是死后留下,乐无异心道,那义诊女子诓骗他人不要靠近尸体,或许正是为了掩饰这道蹊跷的伤口。
“大哥哥,你一大早赶来,休息一会吧。”巴叶从水缸里舀水递给乐无异,却被妇人拦下。
“和你说了多少回,井水要烧开才能喝。”
“可我们住村里时不都是直接打来喝的?爹也说,烧过的水不甜。”巴叶委屈地嘟起嘴。
“你爹身子好,他喝了没事,你喝就会闹肚子。听话,去打些热水给乐大夫喝。”
妇人目送着巴叶离开,又低头看着地上的丈夫,粗糙的手捏紧了衣角:“得病的乡亲们吃了那姑娘给的药,还是一个个地去了,孩子他爹和这几人虽然才倒下不久,说不定哪天也……巴叶还什么都不懂,我……”
“大娘,我有个法子。”乐无异站起身,“快找几个人来,我试试给他施几针。万一他中途痛醒过来,得有人用力按住,绝对不能乱动。”
众人拼凑了桌椅,将男人抬了上去。遮光的草垛被尽数移开,乐无异解开病人衣衫,一一按过他骨瘦嶙峋的胸腹和僵硬萎缩的肌肉,耳旁传来巴叶娘强自压抑的抽泣。
年轻的大夫闭了闭眼。
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师父,无异要开始了。
指尖微动,一枚接一枚发丝般的亳针插入病人腹中。草棚四面透着寒风,少年秀挺的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天枢后,是气海……”手指绷紧脐下一寸半的皮肉,正待落针之际,指压处突然传来一丝颤动。
……怎么回事?
乐无异用手掌推压病人小腹,引着血气回流至脐眼附近。不久竟见气海附近隐隐鼓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紫斑,轻轻一戳,那紫斑居然灵活地避开了。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出声,因此那声嘶哑的闷哼便格外清晰——巴叶爹竟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忽然有人朝着门口喝问:“喂!那边站着的,有啥事吗?”
乐无异随声侧目,见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背光站在屋外。倏然变强的日光令他眯起眼,那人似有些眼熟,正要细看,对方却已拉低兜帽遮住面容,转身疾步离开了。
灰色的罩衣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碧色的衣摆。
“啊啊——”
醒来的男人痛苦地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众人赶紧将他死死摁住。老旧的桌椅剧烈地摇晃,只怕随时会崩散,乐无异忙撤下大半亳针,又在气海周围连落数针,尽数封住那块紫斑的去路。
“大夫,这、这是啥?”
“是蛊虫……”乐无异抬头环顾众人,恍然道,“是了,蛊虫啮噬了内脏精气,所以他才昏迷不醒。”
“妈呀,原来那害人的东西是虫子?!”
“虫?为什么会在他的肚子里?是谁害了他?”
“我们身上会不会也有虫子?”
在场的百姓炸开了锅,乐无异深吸口气,尽量镇定地开口:“不要害怕,取出蛊虫人就能活……我会尽力。”
“就照乐大夫的话办,要是能成,大伙就都有救了。”巴叶娘红着眼睛点点头。
“我要割开他的皮肉,来不及配麻药了,你们按牢他。”乐无异指挥着,又对巴叶道,“快,找支蜡烛给我。”
针具中最粗长的针名为铍针,长约四寸,两面开锋,形如一柄小宝剑。乐无异将针尖在烛焰上反复炙烤,等其凉却,那块紫斑已涨成了拇指宽,薄薄皮肤下依稀可见一条细长的虫躯胡乱扭动,却因为退路被银针阻截,无法藏回脏腑之间。
乐无异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挥针划开了那块“紫斑”,只听噗嗤一声,大股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执起特制的吸管,将涌出的血水与蛊虫一并吸入皮囊里。
“乐大夫,这算是……成了吗?”
“嗯,就快好了。”
处理完伤口,乐无异仔细端详蛊虫,见其通身紫黑,形态竟与杳蝶幼虫有几分相似,转念却又一哂——果然是累糊涂了,蝴蝶幼虫又怎会在人的体内孵化?

当日分头而行的李元华买齐了药材,然而乐无异还要为另几人取蛊,至少需三五日光景。二人合计一番,决定乐无异独自留在展细雨,李元华则折回将药材带给谢衣。
定下三人的再会之地,乐无异拍着胸脯催促道:“师父教过我拳脚功夫,还有老爹给的剑,你担心啥?快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日后我与谢先生就能抵达。乐大夫,那几个绿衣服的异族人虽然走了,你还是要小心行事。”

【八】
展细雨因多雨得名。当天色变得与年老的城墙一般颜色时,人们就会带着伞出门。青石铺墁的小巷幽长狭窄,若迎面有人撑伞行来,另一头的行人便会自觉收伞,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着对方先行通过。
这些镇民默默接纳了逃难的外乡百姓,给了他们容身之所,时而有人将自家用旧的厚实衣被放在城南草房前,而后悄然离开。即便好奇,镇民也不会轻易打扰这些陌生来客,就像他们也不再记得三四年前,曾有名装束奇异的异乡女子在城中重金置下一座院落,此后却时常落锁不知所踪,亦鲜少与人往来。

乐无异醒来时,脑壳里像沉了块大石,手脚绵软似是没了骨头。身下的床褥又冷又潮,应是许久不曾更换,腰间被药箱的一角硌得生疼,他想挪个地儿躺,才觉四肢竟被绳索牢牢捆住了。
切,又不是螃蟹,捆这么紧干嘛……喵了个咪,还敢对本大夫用迷药!我没财没色,那土匪也太没眼色了!
窗外铜铃阵阵,乐无异对着纱帐后的屋顶发了会呆,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一幕——
那日他接连给人取蛊,直到深夜才疲惫地离开巴叶家。回客栈路上有人欺近身后,尚来不及反应,便被蘸有迷药的布巾紧紧捂住了口鼻……
窗棂镀着霜似的月色,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迷药药性未褪,手脚发软的乐无异只得闭目养神,他不知自己遭了谁的暗算,好在屋内摆设用具与之前下榻的客栈相似,眼下应是仍在展细雨城内。
只是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怕谢衣寻不到人着急。
……总之得赶紧逃出去。
他养了会精神,弓着背咬开药箱机括,叼着那枚锋利的铍针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忽听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便又踮着脚躺回床上,还在手脚上装模作样地绕了几圈绳子。
若脱身不得,不如趁机弄个清楚。
二人一前一后开门进来,有人点起蜡烛。
“廉贞大人,此处是离珠祭司当年驻守之地,并无外人。眼下尚有小半日的药效,大人连夜赶来,是否稍事休息,天亮后再审他?”
这人……怎么听起来像那个姜伯劳?
“无妨。我与尊上南下探查龙兵屿,途经此地恰好接到你传信。此事我尚未禀明尊上,今夜乃私下前来,问完就走。”女子向乐无异走近几步,“你说找到了破军的徒弟……就是他?”
破军?乐无异眯眼偷瞧,见其中一人果真是姜伯劳,想必便是那偷袭下药之人,另一人身着一袭碧色长裙,漆黑的侧影逶迤在地,只有腕上的金镯映着星点烛光。
“回廉贞大人,属下认为,这名少年不仅是破军大人的弟子,还极可能是当年那个……牢中无故消失的孩童。请大人上前一步。”
乐无异从眼缝里见人越走越近,立刻紧紧闭上眼。那二人的呼吸喷到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等着,忽觉腰带被扯动,几声细碎的叮当铃响后,竟传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散开,他暗道糟糕——缝在腰带上的香囊被扯破了。
“……果然是圣树矩木的碎屑。廉贞大人,矩木植于流月城神殿深处,不说他一介外人,连我族也只有高阶祭司方可接近,思来想去,这些碎屑应是破军大人所赠。”
“可是,武曲、巨门、贪狼等祭司亦能接近矩木,他们也先后来过中原……你又如何断定是破军?”
“这名少年的随身药箱上刻有长安息馆的徽印,可见他是息馆中人。息馆医术冠绝天下,他年纪轻轻就能入馆行医,必是自幼得良师调教……而高阶祭司中,仅七杀大人与破军大人擅长医术。”
原来他们……是流月城人?这香囊里的香料叫 矩木?师父倒是没和我说过,听起来还挺贵重的……不过,他们说的破军祭司,难道真是我师父?
“这少年曾说香囊是家师所赠,属下猜测那人便是失踪已久的破军大人,于是翌日跟了他一日。又亲眼见他施针逼出蛊虫,便传信廉贞大人后伺机迷昏了他。”
哼,我管我救人,又没碍着你们……还好我动作够快,你下手时我都把人救完了。
姜伯劳继续道:“他所施针法乃是烈山秘术,原载于《神农本经》……若无破军大人亲自教授,他又如何能习得此法?”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针法是……”
乐无异的心跳陡然加快。半掩的门被风猛地推开,哐当撞在墙壁上,屋里仅有的些微暖意瞬时消弭殆尽,姜伯劳随后吐出的那几个字便沉沉落在冰冷的地上——
“是……鬼门十三针。”
指尖突地一痛,乐无异猛然回神,才想起那枚铍针还握在手中。他确实疑惑过谢衣来历,时至今日总算恍然。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流月城又如何,破军祭司又如何,无论他以前是谁,他救我、教我、护我,永远都是我的师父……唉,可他什么都不对我说,大概还是只把我当作孩子吧。
“原来真是他……”女子一叹,“破军少时闲不住,就那跳脱性子,还能耐着心教出个好徒弟。”
“廉贞大人,破军大人收他为徒,或是另有缘由。”姜伯劳提醒道,“大人是否记得,属下多年前曾供职于那座地牢?”
“自是记得。那几年中,进出的死囚均由你和离珠经手,你们都是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却被无端调去雩风手下……唉,你且再忍耐几日,待我与尊上禀明……”
“大人毋须挂怀。无论身处何地,能为大人分忧,属下已心满意足。”姜伯劳深深一揖。
女子叹道:“那地牢中死过数千人命,也是杀孽深重。可怜沧溟城主需得定期去见那地底的……我又如何忍心由她孤身前往。若非如此,我亦不愿踏足那鬼蜮之地。”
“大人不必歉疚。”姜伯劳安慰道,“浑邪王用以交换我族圣药的原是捐毒死囚,那些贱民早晚难逃一死,尊贵的王妃性命却得以保全。况且此桩交易乃是浑邪王自愿,我烈山族并未迫他一分……”
乐无异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如此淡漠地说出那等血腥往事。冬夜的风灌进屋里,少年手脚冰凉,心头怒火滔天。
“廉贞大人,属下斗胆推测,破军大人收此少年为徒,或是念及他亦是当年捐毒死囚之一。”
“什么?”
姜伯劳解释道,十一年前,沈夜赠与捐毒浑邪王灵药,并由此约定——将捐毒附近的一处古刹改建为地牢,试药的死囚由浑邪王提供。谢衣一年后返回流月城,数月后失踪,极可能从地牢顺手带走了一名幼童,只是那月是离珠当值,自己未能亲眼见证。
“竟是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
“死囚入牢、豢养、废弃均有记录,属下与离珠祭司定时互相对照,从未出过差池。然而破军大人失踪后不久,属下清点全牢人数,却发现少了一名孩童……”
“你既心存疑虑,为何当时不向我禀明,亦不细究?”女子冷道。
“大人息怒。”姜伯劳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当时未想此事会与破军大人有关,离珠祭司也道是她清点失误所致。属下与她共事多年,知她对廉贞大人绝无二心,又念及同僚之谊,故而……”
“念及同僚之谊、么……唉,你起来吧。”女子叹息的尾音消散在寒风中,“如此说来,确实不无可能。那年他令使者将杳蝶蝶卵带回流月城,还随附了一卷自绘的沙漠通路图,图上便有那地牢的原址。”
姜伯劳讶异道:“杳蝶蝶卵竟是破军大人寻到的?可属下为何听说,破军大人因制药之事与大祭司大人几度争执,既是他寻来药引,为何又……”
女子静默许久才幽幽道,杳蝶药效尚有不足,瞳便将杳蝶蝶卵与蛊虫结合育出冥蝶,再以活人血肉饲育,激发出蝶鳞的最大药力,终对溃烂症有所抑制。谢衣得知冥蝶蝶鳞制药之事乃是回城以后,遂极力反对以活人试药,终究与沈夜生出嫌隙,未等药成便叛逃出流月。
女子又叹了口气,嘱咐姜伯劳听过便罢,切不可在他人面前妄议。
唉,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难道我真的是捐毒人,还被关进过地牢?
尽管对身世疑问重重,乐无异眼下更在意那所谓的冥蝶蛊虫,心道若非巧遇巴叶,那些吸足活人精血的蛊虫不久就会孵化成冥蝶,而巴叶爹他们就会像那死在息馆的病人一样,不知不觉被吸尽血肉……
“若他曾是死囚……”女子忽然道,“入牢不久就该被种下冥蝶蛊虫,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破军大人医术精湛,大约已将蛊虫取出了。”
“也罢,破军这些年隐居中原,不惹是非……就随他去吧。我回尊上住处,等这孩子醒了,你设法跟着他找到破军,替我捎句话给他。”
“大人请讲。”
女子顿了顿:“……你就说,不要再回来了。”
“大人,大祭司大人曾诏令所有祭司,若寻到破军大人,定要将其带回城中。在下只怕今夜之事败露,大人亦会受到牵连……”
这些人……竟还想对师父不利?不行,我得赶快脱身,绝不能让他们找到师父!
说话间,姜伯劳弯腰去探乐无异的鼻息,不料“昏睡”的少年竟然一跃而起,出手如电扣住了他的手腕。姜伯劳一惊之下便要后退,但少年动作更快,转瞬便制住他的手脚,将一枚尖利之物抵上他的颈侧。
泛着寒光的铍针紧贴住跳动的血脉,刃口浸透了冬夜的寒意,犹如少年冰凉的指尖。

【九】
“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他!”乐无异夹着姜伯劳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挡在门口的绿衣女子。
“大人不必顾及属下,量他不敢……”
“它能划开人的肚子,你想用脖子试试?”乐无异嘶声警告道,低头见矩木木屑从香囊破口悉悉索索漏了一地,只觉心头也被撕了条大口子,不由将铍针捏得更紧。
女子蹙眉盯了乐无异一会,袖子动了动又垂下:“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乐无异狐疑地眨眨眼。
“你既是听见了……那递给破军的话,由你转述亦可。”
女子说罢便转身离开,披在身后的黑发晕了凉薄月色,上一刻的剑拔弩张似是一场幻觉。乐无异不敢大意,夹着姜伯劳回到前院,冲那远去的背影嚷道:“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们的破军祭司。”
“小公子气息纷乱,何必自欺欺人?”姜伯劳嗤道。
“我使针时你只不过偷看到几眼,见和‘鬼门十三针’有些像就妄下判断,其实是你弄错了吧。我爹是堂堂定国公乐绍成,我小时候怎么可能被送进过捐毒地牢?至于那香囊……我早说了是在海市买的,你们要找人不如上那儿问问。”乐无异尽力克制着怒气,然而一想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却又按捺不住地大声道,“我师父说,生命至为珍贵,他学医是为救人,是想让所有人过得好一些。你们残害百姓来救自己的族人,难道他们的命就该比你们轻贱吗?你们不忍心亲人死去,难道他们就没有亲人感到悲伤吗?我师父一心要回护的人,怎么会是……你们这种人?”
“呵,人难免都有私心,若换了你身患恶疾……”姜伯劳不屑哼道。
“哪怕是救我命的药,师父也断不会用别人的命来换。”乐无异毫无犹豫地反驳,“他是我师父,我当然知道。”
走远的女子忽地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乐无异这才察觉刚才只顾着一吐为快,许是招了她的怀疑。他不愿谢衣与他们再有瓜葛,忙牢牢闭紧了嘴。
那女子却是一笑:“小公子说得在理,我们认错人了,还望小公子宽宥则个。”又向姜伯劳道,“你明日即去寻雩风。离珠是我华月座下的人,无论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姜伯劳应下,低声同乐无异打商量:“这位小兄弟……你看,在下还身有要事,我们大人也不想为难你,你就放了在下吧?”
“不行,我现在手脚还软着,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你身上带着迷药,万一半路后悔又把我抓回去怎么办?”
“此处是展细雨城北郊外,向南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城中大道,离你住的客栈也不太远。唉,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又利落,居然会怕一个身无武艺的大夫,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姜伯劳啧啧叹气。
“你激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那晚你过来帮巴叶包扎伤口,我还以为你心地不坏,谁知道……哼。”乐无异撇撇嘴,待女子的身影消失便带着姜伯劳继续向门外走去,盘算着等谢衣他们一到,就押着此人去官府审问冥蝶之事。
正在此时,黑暗中突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乐无异听音辨位,一把拽住来不及反应的姜伯劳向旁避开,凛冽的劲风划过耳旁,数发暗器瞬息间接连而至。
……哧、哧。
他带着人勉强避开当先一枚,不料后两枚的角度更加刁钻,仍是打中了姜伯劳。
“唉,你伤到哪了?”乐无异扶着姜伯劳坐在地上,眯眼瞧着巷口渐浓的雾气,“你不是她属下么,她怎么连你也打?”
“出手这般果敢狠绝,绝非廉贞大人,恐怕是沈夜……是大祭司大人亲自到了。”
姜伯劳紧捂住腹部,鲜血仍是止不住地渗出指缝,他让乐无异帮着撩开裤腿,倒抽着冷气从受伤的膝盖里拔出“暗器”——一片薄薄的树叶。
“那位大人出手……不会顾及旁人,你挟持我也无用。廉贞大人不惜冒险瞒下此事,必是对破军大人存了维护之意,这才不愿伤你。后院花圃的西南角有后门,你从那里逃。”姜伯劳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了指路。
“……这药给你,止血的。”乐无异摸出金创药扔给他,忽见一只莹蓝的蝴蝶从墙外翩跹而至。
纤翅细躯,竟是杳蝶。
糟了,难道师父已经到了?万一他跟着杳蝶寻到这儿……
“对不住。”乐无异拔腿就向后院跑,只听身后有个男人厉声喝道:“站住!”
站住才要糟糕!乐无异憋着劲跑得更快,一股刚猛劲力自身后袭来,他连忙脚踏七星左避右闪,不料一脚踩上块碎砖,身形微一踉跄,肩胛即被那股劲力扫到,立时痛得骨头都像碎了。乐无异心中骇然,忍痛向后门奋力飞奔,眼看门栓近在咫尺,膝弯却被人狠力踢中。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一地的碎石枯叶中。
肩胛伤处被人踩住,又用力碾了几下,乐无异痛得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
男人将乐无异拖回院子中央,钳住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
“放肆!我们大人有话问你……”
乐无异磕破了头,涌出的鲜血夹杂着泥灰,顺着额发流进眼里,他使劲将血水挤出眼眶,抬头直视眼前的高大男人。
他就是……沈夜。
那人约莫四十,凌厉沧桑的眼中透着几分阴鸷,之前的绿衣女子恭敬地随侍在旁。
沈夜并不看乐无异,侧头朝女子道:“你近日心神不宁,今夜又私自出行,本座便派人暗中跟随,才知原是为了破军之事。廉贞祭司华月,本座如此倚重于你,这便是你对本座的报答?”
“属下有错,还请尊上责罚。”华月在他面前跪下,伏地恳求道,“但姜伯劳只是奉华月之命行事,他已身负重伤,能否请将他……交由属下发落?”
“本座自有定夺,你不必多言。”沈夜径直走到乐无异身前,垂下眼皮打量了片刻,弯腰抬起他的下巴,轻声蛊惑道,“放你离开亦无不可……只需回答本座一个问题。”
乐无异的目光凝在男人的交加眉上,事已至此倒不觉怕了,甚至还分出心思腹诽他长了个天煞孤星的面相。忽见先前的杳蝶飞近男人身后,心中顿时一凛。
“请大人放了我……我、我不想死。”乐无异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显得害怕极了。
“你据实回答,便不必死。”沈夜满意地松开他,负手踱了几步,“你可知,烈山部破军祭司、本座的昔日爱徒——谢衣……眼下身在何处?”
“谢……衣?”乐无异尽力不去看沈夜身后的杳蝶,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掌心里。他装作天真地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地瞪大眼睛,“我不认识他啊,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哼,谢衣之徒,巧言令色的本事尚不及他当年半成。本座今日便替他好好教导徒孙。”沈夜冷哼一声,偏头瞥了眼姜伯劳,“你过来,给他种上冥蝶蛊。”
“等等!”华月霍然抬头,与沈夜对视片刻便颓了气势,长长叹了口气,再未说出些什么。
乐无异却仍是感激她肯为自己求情,刚朝她点了点头,就被粗鲁地按在地上。半张脸擦过粗糙的砖地,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瞧着姜伯劳一瘸一拐地挪近自己,头顶复又响起沈夜凉薄的嗓音:“下蛊之后,本座即会飞书至各地息馆,以免谢衣失了你的音讯。”
乐无异登时怒道:“你要做什么?!”
“谢衣之徒,你不如试着以鬼门针法自救。”沈夜的轻笑里带着玩味,“却不知,是谢衣回流月城向本座要人快些,还是……蛊虫化蝶更快一些?”
“你……”乐无异再忍不住,拼命想挣脱身后的钳制,后颈命门被重重一劈,瞬时周身经脉剧痛,四肢无力地瘫软下来。
“稍安勿躁,待本座再教你一事。冥蝶蛊卵若存于河川水道之中,经饮食入腹后一年化蝶。”男人勾起薄唇,声音比乐无异身下的砖地更冷,“不过破军行事历来雷厉风行,今次本座必不用等上一年,不如令冥蝶尽早化蝶……亦是不错。”
乐无异脑中嗡地一响。直到此刻,他才弄清冥蝶蛊入体的前因后果——乞丐流民的饮水大多取自河井,不经煮沸即饮,故比寻常百姓更易中蛊,即便因蛊虫而亡,也无人会深究死因。烈山族遣人下蛊养蝶数年,始终未被世人察觉,时至今日,也不知已有多少人……
“……属下遵令。”姜伯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乐无异瞥见华月避开自己的目光,下一刻便觉肩胛刺痛。
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支离破碎的铃声刺痛着耳膜。已成虫形的蛊虫仿佛啃噬着血肉的毒蛇,乐无异痛苦地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尽力回想着那枚“药”字幡旗下的小铜铃,回想着在子夜的铃声中靠着谢衣睡去,醒来时身上裹了大氅,身周尽是熟悉的草药味……
“禀告尊上,属下无法种下冥蝶蛊虫。”姜伯劳难掩诧异,按住乐无异的脉门半晌才继续道,“他居然……体内仍旧宿有冥蝶蛊。冥蝶生性霸道,难容他蛊共宿一主,即便是后至的同族亦是不容。他脉象沉细,正是多年供养蛊虫之兆,却不知为何能存活至今,血象亦仅是略有匮乏……此事太过反常,恕属下难以说明。”
沈夜踱回乐无异跟前,眼中多了几分兴味:“本座倒想起瞳用过一个法子,他曾于人头上某几处腧穴内埋针,似能推迟蛊虫化蝶。听说偶有存活之例,只是那些死囚后来相继神智俱失,瞳便没了兴趣。若他将此法传给谢衣……”
“如果我体内有蛊虫,就算不死,这么多年血也早就被吸干了。”乐无异回了些气力,忍不住打断沈夜,“我无病无灾地活到现在,还在息馆做了大夫,何时变成过‘神智俱失’的傻子?你们又说我中蛊虫,又说我是死囚,还非说我是谁谁的徒弟……你们没一件事能自圆其说,明明弄错了却不肯放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乐无异说话时稍稍避开了沈夜审视的目光,心道就算是胡搅蛮缠,也绝不能让他找到师父——他会杀了他的。
浸了蛊虫毒液的伤口火辣辣地痛,黏腻的鲜血顺着肩膀滴在砖地上,乐无异咬紧牙关忍住痛呼,听沈夜嗤笑了声:“本座何必诳骗于你?不过是取出颅中埋针,于本座亦非难事……明川,按住他。”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打一架!”乐无异怒道,话音未落便被狠狠掐住后颈摁在地上。血水从迸裂的伤口涌出,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却仍是用力睁开双眼,瞪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凝聚内力的指尖在头皮上摸索片刻,沈夜冷笑一声:“呵,果然不错……却不知取针后,宿于你体内的那只蛊蝶还需多少时日长成。本座倒愿你能活得久些,待谢衣来后当面问他一问——为何将当年诸事故意隐瞒于你?”
一根,两根,三根……
乐无异的头酸胀得像要裂开,却难受得发不出一丝呻吟,犹如淤塞多年的河道一朝疏通,一时间,无数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识。他虚脱地倒在地上,身下砖地的冷意直刺入骨,眼前似有涟漪层起,只要轻轻一碰,一切就会四分五裂……
他已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只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院门。
“无异!”有人远远地唤他。乐无异抿了抿嘴角,缓缓阖上双眼——
师父,你还是来了……

【十】
大漠中雨水罕至,每一滴雨水都被捐毒人视为神农恩赐的福祉,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令这支囚队的步履更为艰难。
囚犯皆是捐毒人,大多戴着沉重的镣铐,像是被挂着铃铛防止逃跑的牲畜。在烈日下徒步数日,连空手而行的壮年人也会疲惫不堪,更何况老弱妇孺,然而一旦落到队尾,又会被随行看守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即使饮食不被苛待,每天仍有人被永远留在了沙海。
雨水淋湿了幸存者们手脚上的血痂,淡红的血水悄无声息地渗入沙土中。
囚队里有个七八岁的褐发男孩,纤细的四肢还未长开,身高只到旁人腰际,许是想让他走得快些,看守破例摘了他的铁镣。男孩紧紧跟在一名清秀女子身旁,头上罩着件脏污的绸衣,浸透雨水的流苏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充作斗篷的绸衣质地轻薄,他的前襟很快被雨水打湿,连胸口仅剩的一点暖意也渐渐消失了。
阿嚏!
找不着擦脸的帕子,男孩只得吸溜着鼻涕,伸长胳膊扶住脚步踉跄的女子。他凝视着她憔悴的脸,忽听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
“娘,你的眼底都冻青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不冷。”
刚才说话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娘亲?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脱了绸衣,踮起脚想给女子披上。
“听话……你若染上风寒,那儿可没有大夫。”戴着镣铐的手将衣服罩回男孩头上。雨声几乎盖住女子虚弱的声音,男孩却清晰地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不由跟着默念。那几个音节意为富贵绵长,他想起为自己取名的是自己的父亲——兀火罗。
父亲常年驻守边疆,自己与母亲留在国都。一家人聚少离多,最开心的莫过于每次父亲回城觐见浑邪王,总会捎带着自己去皇宫游玩。
然而那一回,父亲只身去了皇宫。
此后几日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深夜,一队带着谕令的兵士闯进家中,强行遣散了所有仆役,又将他与母亲押去流放的囚队里,只有远游的兄长安尼瓦尔逃过此劫。
“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惹怒了王?”他在雨中抬起头,疑惑地问女子。
“年复一年,王妃迟迟不愈,君心愈发乖戾难测。坊间常有苛政酷刑、死囚换药的传闻……夫君为人耿直,明知触怒君王亦是直谏反对,此回恐怕……”女子黯然许久,摸着男孩的头嘱道,“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你一定记住,你父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我族子民与神农大神,更无愧于……我们的王。”
“可是,”男孩看着女子磨得满是血痕的手腕,“娘以前都漂漂亮亮的,人人都说你是除了王妃外最尊贵的女子,现在却……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雨水沿着女子秀致的眼角流下,像一滴哀恸的泪水。她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颊:“娘离开家乡,随你父亲来到千里外的捐毒国,便是敬爱他一片赤子之心。他若荣华富贵,我便守他身后的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他若身如草芥,我也愿浪迹天涯,侍奉他一辈子……娘无谓身外荣辱,也不愿你心怀怨怼,只愿你长大后承其之志,护佑苍生。”
她蹲下身,执起男孩挂在脖子上的铁片塞进他的领口:“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上有神农大神的护持。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千万别弄丢了。”
同行的囚犯默然走过他们身旁,不多久母子俩就落到了队伍末尾。男孩跟着女子加快脚步,不时回头对着队尾的绿衣人做鬼脸,却被女子低声呵止:“这些异族人的眼中殊无怜悯,莫要触怒他们。”
男孩犹自一脸愤懑,女子便柔了声音道:“你且再忍耐几日,等到了那儿,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娘别担心,我不去惹他们就是。”男孩拉住女子脏污的衣袖,轻轻抱住了她,“娘唱歌可好听了,我想听你唱,唱爹送你的那支歌……”
大雨隔断了前路,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的身影仍是被迷雾渐渐吞没。他踉跄地去追,雨声中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哭喊声。
他终于停下脚步,坐到地上,呆望着铅盔似的天空。
手边忽然摸到一把伞。
“无异……”
叹息化为飞鸟的拍翅声掠过天际。男孩起身茫然环顾,忽觉身后有人执伞而立,白衣赭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他霍然转身,眼前却空无一人,手里凭空多了把竹枝伞。
他撑起伞,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头顶。伞面像车轱辘似的转起来,手绘的蓝蝴蝶快要飞出泛黄的油纸,流连在细密的伞骨间。
……这是?
杳蝶。
——
他好像闻到了浮动在阳光里的沙棘果甜香。杳蝶拢了蝶翅,怯生生地停在乌发绿衣的青年指尖。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连眼睛也忘了眨,只会愣愣地看着他对自己微微躬身——在下谢衣。
他听见自己认真地说,那我们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青年点头微笑,一言为定。
那人离去时没有回头,背影镶了夕阳的光,像要融进那片血色的天空里。男孩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攥紧在手中……
突来的狂风将伞卷到半空,男孩拔腿去追,四周却凭空升起一根又一根儿臂粗的木柱,围成一间不见天光的牢笼。他慌乱地张望,转头却见到身后倚墙而坐的母亲。她身旁有几个同路的囚犯,一个老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便漠然别开了眼。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跑到母亲身边,小心地触碰她凹陷的脸颊。
“还好。有人被带走了,就再没回来……你别过去,靠过来些坐。”女子示意男孩坐到她另一侧,而后吃力地换了个姿势,用身体将他与牢门隔开,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你我本受流放之刑,却被无故带至此处收押,别怕,娘会护着你……等那些人走远些,娘就给你唱曲子。”
“不,娘你先歇着……别唱了。”
“娘还有点力气,你好好听着,把曲子记下来……以后想娘的时候你就吹吹曲子,娘会听见的。”
温柔的歌声回荡在阴冷潮湿的囚室里。男孩怕牢中异味会令她愈发不适,便扯开香囊的针脚,将药粉抹在她的领口上。好闻的木香淡淡浮起,男孩不舍地吸了几口,埋在女子怀里打了个哈欠。
……
“无异……”
“快醒醒……”
……
囚室终年不见阳光,时日待得长了,男孩已闻不出任何霉腐臭味,长明灯幽暗的烛光也能令他看清周遭。巨大的地牢原是一座六棱形的地宫,像是中空的宝塔倒扣地底,每一层都建着密密麻麻的囚室。他与母亲住在离地面较近的上层,却不知再往下又是何等光景。
偶尔上方会传来地宫入口开合的轰隆声,转瞬即逝的微弱日光落下来,令他难受地眯起眼。绿衣人每隔几日送来饭水,打扫清洁,带走几个生病或健康的人,若有反抗便打昏拖走。所有离开的人再没被送回过,时日一久,身强体壮的囚犯学会了在绿衣人路过时争先恐后地向囚室里侧涌去,行动迟缓的老弱妇孺则被留在外边,日复一日,越来越少。
一日,男孩与母亲被送到一名陌生的绿衣人跟前。那人看了便道:“人太过虚弱,拿来试药只怕立时毙命。”又道,“近来新进囚犯较以往少了些,不如让他们服下冥蝶蛊卵试试,大约还能多用几日。”
有人端来两碗散着苦味的药汤。男孩挡在孱弱的母亲身前,捏紧拳头挥向胆敢冒犯她的人。他被蜂拥而上的看守拖到墙角,听见从不落泪的母亲在几步外哑声哭泣,不断哀求那些绿衣人能放过她的孩子。她的哭声很快变得微弱,他拼命地尖叫,朝着摁住自己的手狠咬一口,趁人松手时冲进对面的人群,还来不及找到母亲,又被攥住后领扔了回去。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撞到墙壁摔在地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被拽着头发按在墙上,瞥见那端着药碗的人的袖口上,有一道金色纹饰。
“谢……大哥哥他……难道他和你们……是一起的……”
亮如火焰的鎏金叶纹刺痛了他的双目,他咬紧牙关,下颌却被用力捏住,不得不张开了嘴……
不,我不想死……
“无异,睁开眼睛。这是梦……”
是……大哥哥的声音。
男孩拼命睁大眼睛,眼前的烛火如流萤散开,千万个光点复又聚合为一个巨大漩涡,将天地万物吸纳其中。
须臾间,所有的画面都远去模糊,神情漠然的绿衣人消失了,母亲哀求的哭声消失了,熟悉的金色叶纹也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名白衣赭袖的男子。
满室雨声。

【十一】
谢衣包扎了心口伤处,合拢衣襟,俯身去看蜷缩着熟睡的少年。多年前他带着他逃往中原,也会在夜里看他的睡脸,听他在梦中不住地唤爹娘。他不知如何去抚慰陷入噩梦的孩童,只能照着道听途说的法子,将人轻轻抱在怀里。
孩子听着他的心跳声再次入眠,而他却已了无睡意,只得在晨曦降临前的黑暗中一遍遍回忆那场争执——
即便万骨枯朽,本座亦非有心杀戮,我族险中求生,又谈何违背天道?天地万物皆有定数,我生他死,各顺其命,又谈何罪孽深重?先不论冥蝶炼药能否成功,除此之外,还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族?
那人摇头道,若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同我一般选择。
他年少得志,曾深受沈夜器重,话语里尽是掩不住的锋芒,尽管沈夜面色不豫,他仍是直言不讳——我烈山族乃神农后裔,神农氏视生灵如至亲,誓愿普救疾苦,我族却凭倚医术为害苍生,即便解一时之急,却是杀生求生,去生更远。
他对着拂袖而去的沈夜立下誓言,流月城隔绝外界数百寒暑,不知中原地广物博,医道源远流长,我匆匆一年游历不过窥其皮毛,便已颇有所得,若今日我为大祭司,定会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他在紫微殿外跪了一日一夜,一腔热血终是化为灰心冷意,想到自己多番阻挠死囚试药,或已引得沈夜动了杀心。他在华月与瞳的协助下暗中离开流月城,翻过东面的伊列山,沿着大漠古道连夜奔逃,途经捐毒附近时偶见随身带出的杳蝶不住躁动,却并非朝着捐毒方向飞去。他知道试药的死囚多为捐毒百姓,忽又想起那个赠过香囊的孩童,不由调转马头跟上杳蝶。几日后,他果真来到了那座隐秘的地牢——无厌伽蓝。
那曾是他亲手在地图上标注的神邸,如今却成了人间地狱。
杳蝶领着他寻到那个孩子,他说服值守的离珠后带走了他,却无法救出更多人。他背着孩子翻山越岭逃往中原,在其颅内埋针抑蛊,又托付给长安的友人后悄然离开。直到两年后的重逢,他才知道那三枚颅中针竟暂时抹去了孩子的记忆,被取名为乐无异的定国公世子好奇又羞怯地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里不染阴霾,一如当年初见。
他又何尝忍心点破,便也平静地再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取针去蛊后乐无异自会想起所有往事,而在此之前,他只愿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不料颅中针仍是无法完全抑止冥蝶蛊吸食宿主的血气,乐无异年幼体弱,竟在埋针两年后再度重病昏迷。故而此后每年夏季,谢衣便将自己的心窍血制成药剂令乐无异服下——冥蝶蛊虫尝过经矩木木精洗髓的人血,一年中便不再妨害宿主。
十年光阴,弹指轮回,这一次,谢衣仍是跟着杳蝶,在展细雨蛛网似的街巷一家家搜寻,终于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深夜找到了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竟是沈夜,谢衣刹那间只觉气血逆行,待回过神,已然几个纵跃闪到那二人之间。少年湿冷的颈侧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动着,那几乎停滞的心脏才落回了胸腔。
“谢衣,别来无恙。”一声冷笑自身后传来。
谢衣霍然转身,眯眼凝视着沈夜指间的三枚银针,再抬眼时刀已出鞘。月色水银般地自笔直的刀身倾泻而下,刀光凉凉地拂过青砖地上的暗红血迹,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你自踏入此地,浑身皆是破绽……若为师方才趁你探脉时动手,恐怕你已身首异处。”沈夜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迎着指向心口的刀尖上前一步,乌黑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针竟绕过谢衣飞向乐无异,“你收的徒弟不肯认你,大抵是这几根针使他神智不清,眼下应是好了。”
谢衣一言不发,挥刀拦下那枚亳针,刀身碰上针尖的瞬间竟是虎口发麻,那精铁刀刃亦震得嗡嗡作响。他心道沈夜功力较多年前更为精进,今日若只自己一人,或可以命相搏,但无异他……
又一枚银针迎面袭来,飞到半路竟倏地偏折了方向。谢衣阻拦不及,眼见银针贴着乐无异的颈侧半没入青砖中,露出的针尾不住轻颤。
“一别十年,你的武学竟退步至斯。”沈夜抬起下巴指指乐无异,“心神皆耗于无用之物,想必已将为师的训诫尽数忘了……你我暌违多年,你连一字也不愿多说么?”
“足下授业之恩,在下永不忘怀。”谢衣闭了闭眼,向他微微躬身行礼,“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
沈夜眸光微沉,衣袖略略一动,谢衣忽然手腕翻转,将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
“呵,破军这是何故?”沈夜的声音冷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蛊虫受制于蛊王,王死则殉主,大祭司即便不擅医理,亦该有所耳闻。”
“若是指那冥蝶的蛊王……”沈夜负手缓道,“它已被藏于一处隐秘之地,日夜重兵看护,破军尽可放心。”
“在下无意争夺蛊王。”谢衣瞥了眼乐无异毫无血色的脸,平静道,“冥蝶半身乃是杳蝶,杳蝶性喜矩木,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能以血供养蛊王。谢某当年离开时,矩木木精已近取尽,料想这世间可供足下择选之人,唯有沧溟城主……与在下了。”
“你竟敢以此要挟本座……当真是……不错。”
谢衣笑了笑:“城主体质孱弱,以血养盅终会不妥……若能让谢某活着回去,总能有些用处。”
沈夜神色莫辨地眯起眼,默了半晌后突然挥挥手,令华月姜伯劳等人退至远处,又向后退开几步:“破军,记住你的承诺。”
唐刀落到地上,谢衣抱起乐无异向近旁的厢房走去,脚步忽地一顿,回头向沈夜道:“若大祭司不欲遇上乐将军一行,还请带上诸位随侍,退至展细雨城外等候。”
说完便转身离去,眼角忽有银光一闪,竟是一只飞近的杳蝶被直直钉死在地上。杳蝶拼命扑扇着翅膀,却再无法挣开那枚贯穿了它细弱身躯的银针——那便是方才从乐无异颅中取出的第三枚亳针。
示警的意味不言而喻。谢衣收紧手臂,低头碰了碰怀中人冰凉的额头,淡淡道:“足下不必多虑,待谢某安顿了小徒,便随你返回流月城。”

微湿的发丝贴在额头,像是小鸟被打湿的羽毛。谢衣收回探脉的手,听乐无异在梦中气息凌乱,唤了几声也毫无回应。他褪下少年沾满血渍的衣物,触到的皮肤竟有几分暖意,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前额,才发觉手竟是如此冰冷。
他十分清楚,取针后蛊虫即会失去禁锢,数个时辰内耗尽宿主精血,故而竭力镇定地向沈夜讨了一夜宽限,便是打算取出这只蛰伏多年的冥蝶蛊。为了安抚蛊虫,他适才又刺破心窍取了点血,好在伤口的纱布已不再渗血,裹上外衣便看不出端倪。
屋里残留着几分血腥气,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挟着雨水渗进幔帐,有人在身后嘶哑地唤了声——“谢衣哥哥。”
“无异!”
谢衣快步回到床前。少年茫然地眨眨眼,目光凝住时竟浑身一颤,神情间露出几分畏惧。谢衣猜想他乍然恢复幼时的记忆,应是尚未清醒,只是眼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便端着药碗扶人起身,柔声安抚道:“对,是我……听话,先吃药。”
深色的汤汁里敛着腥气,袅袅地散着似曾相识的木香,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那只端近的药碗。谢衣连忙后撤,碗中药汁晃出小半,顺着扣住碗沿的手指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我不喝!我不想死!”少年连滚带爬地逃到床角,紧紧抱着膝头缩起脑袋。谢衣将碗放到一边,转眼竟见他趁机跳下床,忙捉了手臂将人按回床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骗我,你们就是一伙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怒色,惊惶地睁大眼睛,“我娘呢,她跟我一起来的,她人在哪儿?”
谢衣不忍与他对视,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几分,少年挣脱他,膝盖一软撞上床边的矮柜。谢衣顾不上挡住滚落的瓷瓶,只将疼得直抽气的少年紧紧抱住。
“无异……”他轻揉着他撞红的额头,“你不要怕。”
少年被按着靠在谢衣怀里,听了一会心跳声,竟慢慢安静下来。
碎瓷片的边缘闪着锋利的光,屋里腾起辛辣苦涩的气味。少年喃喃道:“有栀子、青黛……还有连翘……咦,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药……我的声音,怎么也变了……”
谢衣慢慢放开他,注视着他道:“你已经十八岁了。”
少年一愣,环顾一番后长长舒了口气,神情里的惊恐渐渐化为疑惑。又过了会,他偷瞄了眼地上的碎药瓶,挠着头道:“对、对不起,我刚才做恶梦,还以为你要害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谢衣牵住他的手坐回床上,温言道:“那些都已过去了,无……嗯,你可还记得我?”
少年怯怯对上谢衣的眼睛,脸皮一红,低头轻声道:“我记得你,你是谢衣哥哥。”又自言自语道,“梦里也在下雨,怎么醒来还在下雨……”
他缩着肩打了个寒颤,谢衣抖开被褥裹在他身上,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附耳轻道:“好孩子,那你一定还记得我是个大夫。你生病了,我要给你治病,你明白么?”
“对,你是大夫,你想……救我?”少年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可信我?”谢衣退后一些,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谢衣松了口气,回身取过药碗,却见他又不情愿地咬住唇,不由叹道:“人长大了,怎的仍是非要哄着才肯吃药,真是……”
“……什么?”少年从被褥堆里露出个脑袋,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又向后退了几寸。
“真是个……”谢衣轻声叹息,端起碗含了口药汤,抬手扣住少年的下巴。手指轻轻捏开下颌关节,倾身覆住柔软的嘴唇。
“……傻孩子。”
少年慌乱地抗拒,手掌恰巧按上对方心口的伤处。谢衣恍若未觉地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药汁渐渐溢出唇角,抵住胸口的手落了下去,摸索着攥住被褥,少年终于顺从地微仰起头,谢衣趁势撬开他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二人冰冷的指尖握在一起,慢慢生出一点暖意。
“谢衣哥哥,喝了他们的药,我就再没听见娘的声音……我明白,她已经不在了。”少年埋在谢衣颈间,轻轻抽了抽鼻子,“后来我醒了,看到杳蝶飞进牢里……就知道是你来了。”
谢衣闭上眼,沉默地搂住他。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衣领,少年轻声道:“你那天走的时候,说过会回来找我,我就一直等着……你来救我,我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