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麟角

Work Text:

赵云一掸头上的汗,眼望前方沙尘弥漫,马遵旗号渐近,心里喜悦的同时也不免感叹,果然不得不服老,才追了这么几里地就开始出汗了。想当年自己于长坂坡前拼死护主,死战几个时辰,汗如雨下方才觉得过瘾,现在居然这般不禁劳累——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

说起来这次出战虽然不打败仗,但是却什么意思,一路尽是追击败敌,就没怎么见过敌军正脸,全在瞄着后脊梁,无聊得很。诸葛亮大举北伐威震西陲,魏国守将多有来降者,不投降的也无战意,比如眼下马遵所部,一路狼奔豕突,惶惶忙忙。赵云打先锋,懒得杀那些无名小卒,专门追着敌方大将而去。

不过西凉产好马,马遵身为太守也大概不会缺马匹用,倒是赵云此时此刻胯下的马跟他一样超期服役久了,一时间还真脚力不行。眼看马遵带着几个随从撇了大军慌忙逃窜,赵云逐渐赶上了另一伙倒霉蛋——虽然也都简单着甲,但是一看就是文官打扮,腰里插着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剑,在战场上如果被武将碰到,就只有被一手一个捉小鸡一样拎回去的份。

算了,赶不上马遵,抓几个文官回去打听打听虚实也是好的。本着打不到虎豹也得抓几只兔子回去的想法,赵云赶上了这群文官。

“我乃常山赵子龙,你们还不下马投降!”

以前这一招一直很灵,有些敌将听了这个名声,直接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应战?今天这群文官更是战战兢兢,有几个人还真的就势要下马。

忽然其中一个人一手挽住了一边筛糠的同僚,勒马转身,反而把赵云唬得一楞——这又是哪一出?难不成这人打算耍三寸不烂舌,想说服自己停止进攻?可笑之极。

“你们几个先走,我殿后。”那人听声音很年轻,隔着一段距离和漫天的尘烟,赵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是个英俊小生,不是他想的那种拖着山羊胡满脸褶子说话颤颤巍巍的老腐儒。

他要殿后?打了这么久就没有哪个逃窜的魏将想着殿后的,突然出现如此一个与众不同的官员,让赵云起了兴趣。

“这人是谁?”赵云问身旁刚刚投降的几个魏军裨将。

“哦,回将军,此人是天水上计掾姜维。”

赵云听了冷冷一笑,心里颇生出几分不爽——虽然我赵云老迈年高,但好歹勇武不减当年,长枪过处尽是敌将血色翻飞。此人到底有多瞧不起自己,一个郡里管统计筹划的小官就敢来挡我?吃了雄心豹子胆!

心里不平,手上加了一鞭,转眼间赵云的马已经到那人近前,他本来预计的那人会拦马游说的场景也没出现。反正就算出现他也不会搭理,直接把这人抓了就是。于是他掉转枪杆,用没有尖的那一端去击敌官,打算把他直接摔下马捆了。

谁料对方在马上一拧身,枪杆险险磕过甲片,碰出细小火花,却没能把那人打下来。赵云回手再击之间,力道便小了很多。瞬间枪杆被对方握住,紧接着一股惊人的力气推着枪便向自己刺来。赵云只想着对方手无缚鸡之力,毫无防备,突然被自己的枪刺回,赶忙往外推,对方却没接着推刺,反而顺手借力,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枪。

赵云手心被枪头划过,疼如火灼,心中恼而无计可施,最可气的是对方居然毫无要走的意思,自己那杆枪在他手里翻了个花式,居然就朝着自己突来。

赵云赶紧往后一躺身避开,发现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裨将和士卒已经和魏军开始短兵相接。看起来魏军多半是见自家文官都如此英勇,身为带甲武士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逃了。赵云从一具死尸上拔下一支枪,算是有个趁手武器,赶忙挡下了对方接下来的一枪。

这样过了几招,赵云愈发觉得惊奇,这个叫做姜维的小子明明只不过一个文官,居然有这等武艺——征战多年,光是他三招之内挑于马下的武将已经不记得多少,这文士打扮之人居然如此善战,他心下不禁啧啧称奇。

要是能把这人抓了,放走那一群文官又如何——反正他们已经跑远了。既然此人要殿后,便是没想着自己能逃回去,现在就如了这小子的愿。

想到这里赵云越战越勇,两只枪尖舞于阳光下,仿佛一片碎银纷撒两人之间。

“武艺不错啊。”赵云低声赞了一句。

“承让。”对方反手刺出一枪,然后迅速往下一压一挑,赵云赶忙闪避,没想对方此招是虚,不等他出招,拨马便走。赵云怎肯放过,赶忙去追。然而没跑几步,对方扭身举起手里的长枪掷来,稳稳扎在马前。赵云赶紧一勒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双踢扬起,差点把他摔下马去。

再想追过去,一些尚能抵抗的魏兵已经挡在前面,再无追赶的可能了。

赵云恨恨摔了手里的枪,去拔自己的那一杆,一开始他只道是随手就能捡起,然而居然没能轻松拔起。再低头细看,枪尖已经尽数没入土地——这又是何等力道。

本以为这一次就能一举抓了马遵,没想到因为此人横生枝节,居然让他空手而归。眼看背后诸葛亮大军已经赶到,赵云怏怏回马奔向阵中。

“赵老将军辛苦了。”诸葛亮在马上微笑用羽扇一点,“刚刚看你与敌将争斗,可有斩获?”

“惭愧,让他跑了。”

“我远远就见你和他打斗,想不到能和子龙过招十几回合毫发无损地逃走,也算不易了。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听说他叫姜维,是天水上计掾……”说到这他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招认了自己居然被一个文官抗了十几回合?还好他没说自己是大意轻敌结果被人夺了枪,又给扔了回来,不然大概只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果然诸葛亮听了以后不断咋舌:“赵将军征战辛苦,也该多多注意身体啊。”

“丞相听我说,此人武艺高强,绝对不是普通文官。”赵云赶紧解释,不然这一世英名可就要毁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姜维手里了。

“哦?有趣。”诸葛亮颔首,“逮到抓了马遵,一并将他收入帐下,看起来是个可用之人。”

“说起来……”赵云边细细回忆边说,“打的时候只是注意战法,没有细想,现在回忆起来,我觉得那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这也奇怪,他看起来应该年岁不大,我之前又未来过此地,怎有机会见过他?”

“怕是什么面相相似之人,子龙记错了?”

“也许……但还是觉得不是我记错,因为此人不只是长相熟悉,声音好像也听过。”

“这倒是更有趣了,你仔细想想,或许过一会就能想起来。”

赵云跟着诸葛亮继续前进,没走几步,他忽然发现有些蹊跷,指着诸葛亮腰间说:“丞相腰间有东西发光。”

诸葛亮转手解下那物——是一个模样奇怪的角,仿佛镀了一层金一般,顶端有一个圆圆的肉球,看起来红润紧实。整个角此时此刻都被包在一层金红色的光里面,微微闪烁。

“这麟角!”诸葛亮吃了一惊,赵云也瞪大了眼睛。

“难不成……”赵云恍然大悟一般,轻轻叫了一声。诸葛亮若有所思地低头再看向那物,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时节还是建安七年春,赵云跟着刘备投奔荆州刘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刘表和袁绍一样,对刘备敬重得很,却不加重用,扔在一个闲职的位置上不闻不问,最多没事找来喝酒闲聊,刘备出的主意一概不用。刘备无所事事,赵云也就跟着他游手好闲。

那日刘备在刘表府上喝酒,看到自己髀肉复生,还着实地难过了一阵子。赵云看他心里愁苦,便劝他不如去郊外打猎。刘备摆摆手:“春季万物生息,不是打猎的时候。”

“我糊涂了,忘了这事。”赵云说,“那就到近郊去转转?既然主公觉得久不骑马,索性今天就多骑一骑。”

“哈,子龙啊……”刘备苦笑连连。

“我当然明白主公所说的髀肉复生的意思,只是,此时此刻主公除了等待时机,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做。”

“你说得对。也罢,聊胜于无,免得真的生疏了。”

于是赵云护卫着刘备骑马来到新野郊外,同行之人还有新来投奔的谋士徐庶。当时正值农耕时节,百姓在田间劳作,一派生机。刘备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站在田垄周围不住点头。

“但愿今年风调雨顺,百姓能够有个好收成。”

忽然徐庶在一边用手一指不远处,“主公,那边好多人,似乎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来到切近,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他们下了马上前,发现里面是一只奇怪的野兽,似乎受了伤,蜷着腿伏在地上喘息不止。那东西初看有点像是鹿,又有几分像马,尾巴居然是牛尾,而且头看起来怪怪的,什么野兽都不像,还顶着一只角;背上有杂色毛,不过此时脏兮兮的打着卷,辨不清颜色,又好似有鳞片覆于身,也都染满了污泥。

百姓议论纷纷,但是又怕它伤人,不敢近前,只在旁边围着。赵云正在纳闷,忽然一旁的徐庶轻轻拽了拽两人,一脸神秘地让他们到一边说话。

“主公,子龙,这东西非同一般啊。”徐庶低声道,“若是我没看错,它应当是一头麒麟。”

“什么?这……这可是瑞兽,天上神物!”刘备瞠目,“元直没看错?”

“我也不是特别确定,毕竟没有亲眼所见。而且麒麟乃神兽,可以乘风而行,身上金光罩体,有五色鬃毛,双眼如电,吼声如雷。可是眼下这一只,虽然看起来像是,但是这情状可有点惨。”

“可能和什么恶兽魔怪争斗,受了伤?”赵云想起战场上厮杀,胡猜了一句。

“看起来身上没血,不像是受伤了。不过也许是我们没看到。”徐庶说,“不管怎样,这是稀有之物,我们得救它。”

“那是自然。”刘备说着往回走,却看到几个穿着破衣的百姓手里拿着绳子,小心地靠上前去。

“反正也没米下锅,管他是啥,弄回去杀了吃肉也好。”一个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去捆,那兽微微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吼声,如同滚雷一般。

“其声如雷,果真是麒麟。”徐庶点头道。

一个年轻点的人用棍子去捅它,它勉强起了身,却只是往后躲,既不去用蹄子踢也不用角顶。两人上前把它绊倒,用绳子捆四条腿。

“诸位乡亲且慢。”刘备一步上前拦阻道,“我乃新野城守刘备,”他拱了拱手,“此物看起来颇有来历,可否请诸位放过它,待我把它带入城内找人详查,若真是什么奇珍异兽,杀了岂不可惜?”

刘备在新野治理颇有成效,百姓也都爱戴他,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那几个饥民面有难色。

刘备见此情景,赶紧接着说道:“各位在场却没有伤害它性命,看起来都是仁心之人,备在此替它谢过诸位。哪位乡亲如果肯出力帮忙把它送入城内,我便以粮食布匹以为答谢,各位看如何?”

听刘备这么一说,百姓开心了起来,有不少人开始套车,把这麒麟搭了上去,一路送入城内,刘备也不食言,拿了布匹和粮食给随从而来的百姓——有些只是搭了把手,也照样领到了奖赏,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刘备手下看到这等奇物,纷纷上前围观。七嘴八舌了一阵子,大家便开始犯难。

“若真是麒麟,应当把它安置在哪里?”有人问。

放在马厩怕是不合适,但是也总不能送到屋子里。刘备想了想,“就在马厩替它搭个大点的棚子,铺好稻草,先让它住下再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麒麟送到了棚子里,它安静得很,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刘备,目光温和。刘备上前摸着它的额头,轻声说,“不管有伤也好,有疾病也罢,请你暂且忍忍,我已经派人去请兽医了。”

它似乎能听懂刘备的话,居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兽医来了,看到这东西,也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刘备也没告诉他到底这是个什么动物,只说是头异兽,请他帮忙看病。兽医忙活了好半天,最后告知刘备,此兽没有什么伤病,看起来是因为年老气衰,才变成这样。

“年老……”刘备拍着麒麟的背,感叹道,“都说英雄迟暮最是可悲,想不到如此神物,居然也有垂暮之年,沦落到乡间野地,被凡夫俗子欺凌,当真可怜。”说着他又想起什么,“就如这大汉大好江山,如今被群贼蹂躏,民不聊生,生民涂炭。”

“是啊,传说麒麟有两千年寿命,看起来这一只的寿数怕是要尽了。”徐庶说,“不过不管怎么说,瑞兽降临,也是吉兆。麒麟主太平盛世,若是乱世出现,必有中兴。”

刘备眼睛一亮:“元直的意思是,上天预兆,大汉即将中兴?”

“应当是如此不假,但是……”徐庶看了看这麒麟,“如果它真的寿数将尽,就不懂是如何的预示了。”

“说起来……”赵云在一旁沉吟,“我读书曾经读过,说夏少康中兴时曾有麒麟出现,难道就是这一只?”

“也有可能。此等神物不多,若是有,也许就是它了。”

一阵低沉雷声一般,那麒麟轻吼,然后又点了点头。

“它能听懂人言。”徐庶笑道,“看起来果然少康中兴时候,就是它现世。那时候它多半还是个幼崽。转眼两千年,江山易主多次,连它都老了。”

麒麟低下头去,乖顺地伏在草垛上。

“不过说起来,它吃什么呢?”赵云问。

徐庶笑道:“麒麟是仁兽,平时都不肯践踏草木毁伤生灵,头上长角却不用于攻击。所谓‘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它平日寻找自然成熟掉落的果实或谷物,即使对草木也不随意夺其生命。”

“如此倒的确了不得,但是我们到哪里去找自然掉落的果实谷物呢?”

于是大家又开始犯难,不过这一次麒麟替他们做出了回答,它伸长了脖子,探向一旁的马槽,不断地轻轻哼叫。

“你是说你吃马吃的草料便可?”刘备问。

麒麟点头。大家搬来草料,麒麟闷头便吃,似乎饿了一阵子了。

“如此灵物,如今困于马厩当中食草料,真是委屈它了。”徐庶叹道。

麒麟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徐庶,歪了歪头。众人皆笑,它又低头吃起来。

刘备轻轻摸了摸麒麟角上的小肉团,赵云也去摸,麒麟很听话地低头让他们摸。那肉团手感还不赖,软软的,又有弹性。

“看它差不多吃饱了,身上还全都是泥土灰尘,不如帮它清理一下。”

于是刘备带着几个将领亲自打水,帮麒麟擦洗清理,梳顺了毛发。吃饱了以后的麒麟也能站立起来了,大家再看它,果真是金鳞通体,背生五色鬃毛,看起来颇有几分神物气质。

“如此便好,只是看起来你还不能腾云驾雾?”

麒麟摇了摇头。

“如果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愿意住多久都好。”刘备笑道,“等过几天我找人给你再弄个好一点的棚子。

麒麟把脸凑上去,用鼻子轻轻拱刘备的肚子,刘备探手去摸它,他便伸舌头去舔刘备的手。刘备抱着它的脖子,笑得十分开心。

 

这下刘备和他手下无事可做的将领们便有了乐趣,每天轮着班地来找这麒麟玩,它也很喜欢人,见到谁都撒欢打滚。赵云尤其喜欢它,没事就来它身边坐坐,不管赵云说什么,它都能回应,颇为可爱。赵云甚至有点可惜它不能口吐人言,不然的话多半可以问问它这两千年来的见闻,一定有的聊。

这天赵云去的时候刘备也在,麒麟仰着头,刘备拿着一颗青梅正在逗它。

“来吃!”

麒麟探头,他故意缩手不给,等它悻悻垂头,他又递上去。麒麟嗅了嗅青梅,舔了一口,扭头不吃,大约也知道这东西酸。刘备哈哈大笑,用手去摸麒麟角上的肉球。

“这东西真可爱……诶,子龙来了?”

“主公也在。”

“是啊,我特别喜欢它。”刘备轻轻用手指梳理麒麟背上的毛发,“不过我也有点纳闷,既然它有角而不攻人畜,那么如果真的遇到恶鬼恶兽之类的东西,它要怎么抵挡呢?”

“我还真去读了书,书上说,麒麟可以喷火,大概就是如此对付怪物的吧?”赵云笑道。

“真的?”刘备看向麒麟,“喷个火来看看可好?”

麒麟扭了头不理他。赵云大笑,“主公真逗,在这里喷火,还不把马厩烧了?你看它都觉得你好笑呢。”

刘备抓了抓头,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会,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稻草,“哎,我得走了,景升兄昨日派人来请,让我去赴宴,我得动身了。”说着刘备抚摸着麒麟的头,“再会。”

“主公可要我跟随保护?”

“不必,这次就是去喝个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几天忙着征兵,也辛苦了,我带别的侍从去就好。”

“请主公多多小心。”

刘备从棚子里面出来,走向马棚,顺手牵起一匹——他虽有的卢宝马,但是平时并不经常骑乘,只有办公务要紧的时候,或是上战场才骑。若是这种赴宴之类的时候,他多半只是骑一匹普通的马而已。

然而他刚刚要牵那匹黄马,麒麟却从棚子里跑了出来,咬着他的袖子不让他去抓马缰。

“嗯?怎么了?”

麒麟拖着刘备把他往一边拽,刘备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一直被拉到了的卢面前。麒麟看看刘备,又看看的卢,用鼻子拱了拱刘备。

“你让我骑着的卢去?”

麒麟点头。

“好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你特意告诉我,就听你的。”

刘备笑呵呵牵出的卢马,离开了马厩。

然而中午刚过,便有侍从受了伤逃回城,言说刘备半途离席不知去向,其余人被伏兵攻击。赵云听了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带人去找,他刚刚点好人马准备出发,忽然发现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也跟在他身边。

“你要一起去?”

麒麟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跑,赵云赶紧跟上。养了一个月左右,最近几天麒麟一直精神好得很,跑起来步子也矫健很多,赵云的马追它还颇为吃力。

仿佛知道该往哪儿走似的,麒麟一路狂奔,带着赵云来到一处偏僻林地。四下搜寻一番,麒麟忽然长鸣一声,赵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正见刘备孤身一人,浑身是水,狼狈不堪地往这边赶路。麒麟撒开蹄子跑上去。刘备见了它略一吃惊,然后一把抱了它的脖子。

 “主公!”赵云赶上前去,“主公可还好?”

“子龙,我没事,”刘备一把握住赵云的手,“不过下次我可不能再一个人去赴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备告诉赵云,席间蔡瑁等人欲加害他,他得知以后借口如厕逃走,路上被追兵追杀,多亏的卢马跃檀溪救了他一命。

“若非麒麟坚持让我骑的卢去赴宴,我这条命就要保不住了。”刘备抚摸着麒麟额头,“真是多谢你。”

麒麟轻轻鸣叫了一声,又看看的卢。

“当然了,也得谢谢它。”刘备拍了拍的卢,笑道,“今晚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不过你最近看起来精神多了啊,居然能出来跑了。怎么,打算回归自由么?”

麒麟歪了歪头。

“我可不是赶你走,只是觉得你跟马匹住在一起实在有失身份。不过你如果愿意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

麒麟跳了几跳,跟在刘备的身后。

“说起来,为何蔡瑁要加害主公?”

“景升兄宠爱幼子,蔡氏专权,又忌惮我会扩展势力,最终夺取荆州。哎……此时曹操击败袁绍不久,东征西讨,只怕没几年就要轮到荆州。这一方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怕是要被战火毁去。然而他们不思抵御强敌,反而如此内讧,真让我担心。”

“说起来,主公对荆州可有意?”

“我何尝不愿有一方立足之地?然而刘景升世守荆州,我怎能夺其基业?就算大乱之时我权且代管,只怕蔡氏也要找麻烦,到时候我难道真的能和景升兄幼子兵刃相向?”刘备摇头,“而且曹操大军若真来袭,只怕荆州也难以守得住。我劝过景升兄多次让他加紧防务,小心曹操,可是他……哎,不说也罢。”说罢刘备连连长叹,“曹操若真的攻破荆州,只怕荆州百姓,又要遭当年徐州之劫,我想想都觉得不忍。”

赵云苦笑:“曹操若真的攻破荆州,主公先别担心百姓,倒担心我们该往哪里投奔的好。”

刘备仰头看向苍天,半晌无语。赵云自觉说错了话,也低了头不说话。这时麒麟在他身后轻轻地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刘备转头摸了摸它。

“到时候如果曹操真的来袭,我可就不能照顾你了。不过看起来一段时间之内他也不会来打荆州,希望你能趁此时间养好身体,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起来,曹操若得了麒麟,不知道会拿它怎么办。应当不会杀了吃肉吧。”刘备笑道。

赵云笑了笑:“听说麒麟为王者现,曹操乱臣,可没这个福分。”

“这么说你觉得比起曹操来,我更有这个福分么?”

“主公自然必成大业。”

刘备苦笑着摆摆手,“好了,这时候说这些,你也就是宽慰宽慰我罢了。”

麒麟却抬着头,亮晶晶的金色眸子看着刘备,轻轻发出一串低吼,仿佛要告诉刘备什么。

 

当日汉军扎营已毕,诸葛亮和赵云便取了那麟角来,放在手里细细地看。当年刘备去世之前,把此物留给诸葛亮,对他嘱托了一番,还说赵云也知道此事。诸葛亮觉得此物吉祥,便一直带在身边。

“当时你确实听到,要把此物投入火中?”

“先帝应当也是如此告诉丞相的。”

“那便对了。”

诸葛亮说着,小心把那金色麟角置入火盆。一时间火焰冲起一尺多高,绚烂夺目,随后迅速转平,渐渐熄灭。两人再去看,发现那麟角尖端肉球已经不见,露出尖锐角端,如刀尖般锋利。

诸葛亮凝视着那麟角,忽然深吸一口气,频频颔首。

“原来……竟然是这样么?”

“丞相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我也不是很确定。且先等上几日再说。”

第二天,汉军刚刚拔营起寨没多久,忽然探马报知,说发现一支魏军,人数不多,正向汉军进发。诸葛亮刚想部署兵马,又有人带着一个魏军使者前来,说那支队伍是来投降的。

“可有领头之人?”诸葛亮问。

“有,是天水姜伯约。”使者回答。

诸葛亮和赵云听罢相视一笑。

使者领命前去带姜维前来受降,赵云掐指算了算,长叹一声,“自新野那次相遇,有二十七年了。”

“这么说,此人二十七岁?”

“应当不错。”

“麒麟为王者所现,果然不假。”诸葛亮点头道,“先帝遇到它,是有定数在的。”

“倒也不是定数,它自己都说,未料到先帝会救它。”

“如果这么说,那就是仁心所偿。”诸葛亮笑道,“上天不负先帝一片赤诚。”

说话间姜维入账,跪拜诸葛亮。诸葛亮赶忙将他扶起,赵云在一旁打量,见他眉目俊朗,气质不凡,暗暗点头,心想此人看起来便不是普通人。

“你昨日与我军交战,为何今日便来投?”

“当时我的确跟赵将军交手,保护同僚撤离。然而等我寻到马遵所至城下,他们却咬定我已投降,定然是去诈开城门的。我走投无路,只能带着一路上遇到的残卒来降。”

“原来如此……”诸葛亮点头,“你年纪几何?”

“二十七岁。”

果然。赵云微微一笑,拿起那麟角,走上前去,“你可认识此物?”

姜维一愣,看了看那金色麟角,微微皱眉,似有所思,然而终于还是摇头不知。

“也罢,你就留下它吧,就当做见面礼。”诸葛亮说。

“谢丞相。”

“你在魏国为文职,然而赵将军说你武功不凡。如今到我帐下,可愿为将?”

“一切听丞相安排。”

诸葛亮抚掌大笑。待到姜维离开,诸葛亮转向赵云。

“果然如此。”

“丞相看出什么了?”

“麒生一角而有肉,不以角攻伐人畜,然而若身处危机,便会化去顶端之肉,用锋利之角自卫。设武备不为害,而可以为守也。此时焚去角上肉,当合他于魏国为文职,到汉便为将。此人才华便如麟角,如今为汉所用,锋芒尽露,可以守护汉室。”

“如此甚好!”赵云一拍手,旋即又面露惜色,“然而此人为报先帝之恩来,先帝却未能见他一面。”

“都是为先帝基业,未能见面又何妨?而且你说觉得此人声音容貌都很熟悉,想来,你们还是见过了的。”

赵云点点头。

 

麒麟终于没有留到曹操来攻荆州——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这头暮年的神物,在那几天之后,便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就在它死去的前一天晚上,赵云便注意到,它看起来颇有些虚弱,平时一般都站在那里,此时它吃东西的时候也半跪着。当时刘备也在,看它这幅样子,脸上也颇有点担心之色。

“它生病了?”赵云摸着麒麟的头,“要不要再请兽医来看?”

麒麟摇摇头,轻轻喷了个响鼻,用脸蹭了蹭赵云的脸,然后勉强站起,打着晃走向刘备,往他身边一躺。刘备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腹侧,“今天吃得好?”

麒麟轻叫了几声,眨眨眼。

呆了一小会,刘备起身。今日事务繁忙,来时天已经黑了,此时多半也该回去休息。然而麒麟忽然扯了刘备的衣服,不让他走。

“又怎么了?”

麒麟低着头,打了个滚,看着刘备眨眨眼。

“我得回去了。”

麒麟很可怜地叫了几声,咬住他的袖子。

“你让我留下陪你?”刘备笑了,“这恐怕……”

麒麟垂头,眼中居然含着泪水。刘备看它如此,赶紧拍拍它的头,“好吧,我留下来就是。”

“主公……你真要在此过夜?”赵云皱眉。

“既然它让我留下,我留下就是了。”刘备说,“你先回去吧。”

“好歹也让我帮主公送一套被褥过来?”

“不用不用,你帮我整整那边的稻草就行了。”刘备摆手,“我连死人堆都睡过,睡这里算什么?”

整好了稻草,刘备往角落一躺,麒麟凑上来,贴着他伏下身,把头轻轻贴在刘备身边,温顺而乖巧。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刘备摸着它的脸笑道,“这么想让我留下?”

麒麟没有什么回应,只是把身体又往刘备身上靠了靠,闭上眼睡下。

赵云退出了马厩,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头。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马厩的时候,就看到一脸慌张的刘备。

“我还要去找你呢,子龙,你来看看它!”

赵云蹲下身,看到那头麒麟闭着眼,呼吸微弱,似乎马上就要咽气的样子。

“我们要不要去叫兽医?”

“昨日我就这么说,它摇头,晚上又留主公过夜,看起来是知道自己寿数已尽。”赵云惋惜地摇摇头,“看来……是没希望了。”

“竟然是这样……”刘备蹲下,眼睛里含着泪水,轻抚麒麟的额头和鳞片,“原来那几日它身体看起来恢复颇好,居然是回光返照么?”

“看起来是这样……”赵云叹道,“生死有命,既然是善终,也是幸运之事。我们就在这陪它度过最后的时光便好。”

眼看麒麟的气息越来越弱,两人正在为它垂泪之时,忽然棚内光芒尽起,晃得人睁不开眼。耀眼金光逐渐聚合成一个人形,自麒麟背后施施然走来,对二人深深施礼。

“恩公。”那人面目并不是很清楚,像是一团光和雾凝成的一般,微渺不清,而声音却清朗明亮,“多谢恩公这些日的照料,在下今日便要离去了。”

“你是……麒麟?”刘备惊讶。

“在下正是麒麟精魄。如今我阳寿已尽,当入轮回。其实我本该在那日死于新野郊外,被乡民所杀,不料恩公出手相助,让我又残喘三十五日,得以善终。在下在此谢过了。”

“理所应当,何必言谢。”刘备还礼道。

“我本该再投仙身,然而因为这三十五日恩惠,我当以三十五年相报。”那人说,“恩公将来必成大业,当有王者之运。来生我当托生凡人,为恩公守护江山三十五年。”

刘备讶然,连连拜谢。

“恩公不必谢,有恩必报,乃是天理。我死后,尸体当化入天地,只留麟角,请您收好它。将来您会遇到一位贵人相助,请恩公百年之后,把此物留给他,嘱托他如果此角发光,便把它投入火中,我自会前来。”

“我记下了。”

“那我便再次谢过恩公了。”说着他转向赵云,“也谢谢赵将军照料。”

“何必客气。”

那人该说的都说完了,似乎有意此别过,然而犹豫片刻,似有未尽之言。思索片刻,他上前一步来到刘备面前:“我转世之后,应当是无缘再恩公一面了,实在可惜。所以请让我在此叫您一声主公。”说罢那人双膝跪下,伏地叩拜,“主公在上,受在下一拜!”

刘备潸然泪下,深揖还礼。再抬起头时,金光尽散,那人无影无踪,地上的麒麟也消失不见,只余麟角,静静躺在干草之中。

 

乱世中麒麟瑞兽当为王者现身,主圣人中兴旧朝,混一天下。然而刘备所遇之麒麟命数将尽,也暗合汉室必亡,无力回天,虽有中兴之实,却再难一统。

刘备照料麒麟生命最后三十五日,麒麟转世后以一生相报,守刘备所创之朝最后三十五年。

因此,自建兴六年至景耀六年,姜维在季汉为将,立下赫赫战功;至最后十年,几乎一人只手擎天,撑起危亡河山。季汉亡后,他仍图复国,然而计谋不成,为乱军所杀,时年六十有三——正同刘备故去之时年龄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