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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后的一条林荫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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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的笑容如同一条腐烂的白色蠕虫般恶心。拳头这次砸在腹部,发出沉闷声响,伴随一阵强烈呕吐欲,雷克斯庆幸他的眼镜在这之前就被砸飞在地,他不屑于记住他们的面孔。疼痛胜过了爬到嗓子眼的苦汁,他从污迹遍布的地板撑起半个身子,用后背扛下最后一拳。

        蠕虫进食的声音结束了。水流声回荡在这由白瓷砖铺砌的小小空间中,男生们互相推搡着嬉笑着离去。雷克斯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眼镜当宝贝似地用衣角仔细擦拭,右镜片摔出了几条裂痕,如蛛网延伸开。不大妨碍什么,他想,左边还完好无损。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便池前,解开拉链。满目的白砖黄垢在顷刻间没入黑暗,有河流淌过绿色丛林,群鱼争相翻涌,铁叉破膛而出。白砖被斜阳染上了几分色彩,他侧头望去,红霞不如昨日美丽。

        书包仍被高挂在门框顶头,雷克斯踮起脚凑身探去,望着这一寸之隔,心生躁烦。在他正要捏拳砸向门板之际,一条强壮胳臂从旁划过,将那写了满脸嫌恶的书包轻松取下,手中还拿着雷克斯先前被揉成一团扔到墙角的数学试卷。

        雷克斯攥紧回到怀中的书包,将试卷匆匆塞入。我才没觉得丢脸,是他在多管闲事。雷克斯对书包里某个蠢蠢欲动的玩意说,用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看他那愚蠢的样子。

        那双充斥着热情与怜悯的眼睛显得比夏日蝉鸣还烦人。他刚刚说了什么?“同学,以后要注意安全。”那人顶着满头肆意生长的棕发,露出一个更加愚蠢的笑容。

        而那条将死的鱼,正被包裹在腥血恶臭中,被簇拥在咶耳蝉鸣下,安静等死。“谢谢。”雷克斯扶好镜框,礼貌道谢,随即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同学!”

        在离了至少两层楼以后,洪亮的声音自楼梯上方穿透而来,雷克斯顿住步伐——“我叫汪大东,有事可以找我哦!”

        他攥紧书包肩带,未作回应,再次迈开了脚步。

  

  

        他们又来了。蠕虫一号对他伸出食指捧腹大笑,蠕虫二号掰扯眼皮使劲做着鬼脸,那三号四号还在讨论昨晚谁的牌技更胜一筹。有茉莉芬芳倏然涌入这蛮荒之地,搅得他耳鸣目眩。白裙女孩骑着脚踏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她戴了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转过前面的弯道后她就得摘掉耳机了。芳香早已经无影无踪。雷克斯回过神来,蠕虫一号那油腻肮脏的食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镜片,他可以忍受那些嘲笑,辱骂,甚至暴行。但除了这个。

        两年前新栽的树苗如今已成参天大树,茂密枝叶在微风中翕动,任凭阳光透过缝隙。但这林荫间也没什么好值得歌颂的。雷克斯从来没享受过它给别人带去的那些惬意与安谧。

        想到这里他更加恼怒了。骨头被碾碎的声音折进每一个人耳里,男孩的脸涨得通红,肥厚的嘴唇张张合合,只剩一串痛呼与求救。他的同伴们好似被缚住了足,立在原地难以动弹半步。直到一声精力充沛的“下午好”兀自闯入这片林荫地。

        雷克斯松开了手。他断定面前的家伙即将面对终生残疾。而那不速之客从身后步来,猛然搂他入怀,一副护犊子般凶狠模样:“喂,你们几个,我汪大东的朋友也敢欺负,不想活了是不是!”

        望着他们仓皇而逃的背影,汪大东理了理额前乱发,向雷克斯挑眉邀功:“这是第二次喽。”

        我又没说过要你这白痴帮忙。雷克斯往上拽了拽书包肩带,侧目看去,镜片上的裂痕恰好阻碍了他的视线,他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脚下的水泥路。“多管闲事。”他嘟囔着拍开那只搭在肩头的手。

        汪大东双手插兜,一脸窘迫:“欸同学,你这样子就不对了,我两次碰到你都刚巧帮到你忙,你不觉得这就是一种缘分吗。”

        “你想要什么?”雷克斯停下来。

        “我……?”汪大东真的开始蹙眉思考起来,但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想要的,于是甩手随口道,“那我保护你上学放学,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听起来横竖都是我占便宜。”雷克斯直言,“你从小吃过不少亏吧。”

        “我汪大东做事从来不吃亏,不对,我从来不做会吃亏的事啦。”汪大东提醒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雷克斯。”

        很特别的名字。汪大东喃喃着,边走边垂头轻念了几遍雷克斯的姓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头仔细打量起对方来。“百分试卷——”他叫道,“我想到了,以后我汪大东罩你,你就帮我补习功课吧,这样划不划算?”

        我不需要你罩。雷克斯心想夭寿:“这哪有划算,我很贵的。你走吧。”

        说完他将汪大东推拒到几尺之外,在信号灯跳至绿色时大步迈向了马路对面,留那一人还挂着满脸郁闷与不解站在原地。汽车在他身后飞驰,引擎,喧哗,音像店的流行音乐,统统被他丢在脑后,渐远的还有那阵草木芬芳。

    

    

        “你喜欢她哦?”

        从食堂走到图书馆的这段路程,汪大东第四遍抛出这个问题,雷克斯眼底的阴翳已经密布得如同海岸礁石,凛风卷起层层骇浪,又从沙砾间无声褪去。他只得沉默了一路。

        半小时前,他们还在食堂就餐,窸窣声四起,有人注意到终极一班老大正和这个毫无战力指数的文弱眼镜男孩一同进餐。伴随着更多注目,有茉莉清香倏然侵袭而来,一位女孩拢起裙摆,问可不可以与他们同坐一桌。

        那是条新的蓝色连衣裙,雷克斯注意到。在汪大东摆出傻兮兮的笑脸即将脱口而出“欢迎”的时候,他将餐盘推至长桌正中央,头也不抬。“不行。”

        雷克斯说着举起汤匙,埋头继续吃掉餐盘里的土豆块。汪大东手足无措想对女孩解释什么,但女孩只是轻轻扬起笑容。“没关系,我可以去那边坐。”风将裙摆徐徐吹动,土豆化成软泥融在嘴里,好像一团被海水浸润过的沙,味同嚼蜡。

        “我看到你脸红了。”

        那家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挤进雷克斯视线,阻挡在他踏进图书馆的途中,仍喋喋不休着他的恋爱理论。“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女生这样冷漠,啊虽然你对所有人都不怎么热情啦,但你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又和你无冤无仇。”汪大东双臂交叉在胸前,“而且你课本里面夹的速写画像就是那个女生吧?唉呦喜欢就早说嘛,我可以帮你啊。”说完露出他独有的自信笑容,用肩膀撞了撞雷克斯。

        声音很快蒸发在空气中,胸腔里的躁闷即将充盈至嗓子眼,这该死的夏日就不愿施舍一滴雨水。雷克斯感到口干舌燥,他懒得说话,但又沉默得累了。

        “你能不能闭嘴?我不需要你任何帮忙,汪大东,你不要再一厢情愿给别人添麻烦了。”雷克斯绕开眼前那只大个子,跨进图书馆大门,“还有,学期末重点我都划好了放在你书包里,以后我自己回去,你别再送我了。”

        男孩那会儿比他矮半个头,深色制服挂在他瘦弱的肢体上显得有些松垮。汪大东凝望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整齐排列的书架间,久久未合拢嘴,烈日炙烤起白色墙壁,满间屋室在眼中仿似都变得漫漶支离。

  

  

        他就不该和汪大东走得如此亲近。雷克斯内心的警戒线不允许,他书包里的阿瑞斯之手也同样不允许。帆布背带已被手心里的汗水濡湿,他拖着长长的黑影,踏上楼梯,穿过走廊,繁枝绿叶在阵风搅动下沙沙作响,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墨绿色恶鬼。

        教室这时候空无一人,他望向自己的课桌。上面摆放着两本物理学书籍和一支将要没墨的钢笔。汪大东是从那些书里发现的画像,这对他来说是个愚蠢到家的低级错误,或者说那些画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他那些暗藏心底的无名情愫,也是错误。它们只能被统统撕毁,最好永世不见光亮。

        人类真的很低等。而他却悲哀地是其中一员。雷克斯无声喟叹,低垂眼睫,将课桌上的书本翻开来。密密麻麻的笔记占满了书页。这些在他脑袋里已经根深蒂固,他总是过目不忘,那些笔记除了机械性地应付老师,可能也没什么实际用处。他把书翻到尾页,什么也没发现,第二本书在他手中展开来,仍然一无所获。他有些焦急地寻遍抽屉,书包,地面……很快他意识到,夹在书里面的画像不翼而飞了。

        而上一个接触过它们的人,是汪大东。

  

  

        天空不再如晌午那样晴朗,风呼啸得愈来愈烈,银杏叶的影子正泛起黑色波浪。

        笑容在女孩脸颊上绽放成花,带着几分羞赧,她从汪大东手中接过那张白色信封,封面上的字迹不堪入目。即使如此,女孩欣然接过了它。直到汪大东挠挠后脑勺,挤牙膏般艰涩地吐出几串字:“这是我替雷克斯送的啦。”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不是你要给我的吗?”

        女孩反应过来后笑意渐褪,拿着信封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林荫间的花香好像也被疾风吹散些许。正当她再次开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身影从拐角亟亟奔来,夺过信封,将它撕得粉碎。白色纸片飘落一地,轻若鸿毛,却沉甸甸地砸在雷克斯的胸膛。他挡在二人面前,拭去汗水,努力喘着气,不让那些糟糕情绪夺走他身体的主权。

        “跟你没有关系,你回家吧,我和汪大东有话要说。”他对女孩说。

        目送她远去以后,雷克斯转过身,看向汪大东那张可恶至极愚蠢透顶的脸,紧接着,捏紧拳头重重挥了过去。然后两拳,三拳,四拳,他将汪大东扑倒在地,满地沙石纸屑与他们纠缠在一起,他疯狂挥舞着拳头,瞳孔几乎要被愤怒吞没。

        “雷克斯……冷静!”

        汪大东迟迟才飙起战力指数,扛下那即将来临的一拳,并钳制住对方的手。

        “你没告诉过我你有战力指数……”在这之前,他毫不躲闪地承受了所有拳头,他知道是他活该,他总是那么笨拙,总是把事情办砸。而正因此他才如此需要这个大脑吧。他握住雷克斯的手腕,纹丝未动,凝视着那双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眼。

        后者仍趴在他身上,挣扎的动作逐渐停滞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缓,直到最终松开拳头。汪大东随即收回战力,抹掉鼻血,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雷克斯只是静静地,盛着满眼他看不懂的情绪从他身上退开。

        许久之后,那人打破沉默:“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一滴水兀地砸在额头,雷克斯抬头望了望,下雨了。他说。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雨势来得比想象中要凶猛。大地,草色,男孩们浑浊的目光,都很快被笼罩在这片朦胧雨色中。他们谁也没动,任凭雨滴砸在头顶,淋湿全身。而雨中的道歉也显得多几分楚楚可怜起来。

        “对不起,雷克斯……我只是想帮你,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说不定你们心意相通呢?你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说实在的,这短短几秒内雷克斯有过再次抡起拳头的想法,并且这会是将汪大东置于死地的一拳。他拂掉眼睫上即将阻碍视线的水珠,看见雨幕里的那家伙就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他终究只是皱起眉头,吐了口气:“白痴,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她喜欢的是你吗?”

        花。雷克斯不爱什么花,即使是芳香扑鼻的茉莉,那些事如同一场美梦,它们仅是存在过也许就足够了。海风终会将它们席卷而走。

        他第一次让汪大东进他家屋门,他在此独自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往常汪大东只送他到前面岔路口就会被打发走,现在两只湿漉漉的落汤鸡在经历过那场他单方面的厮打以后,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他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

        热水澡洗去了大多数此前难以控制的情绪,对他们双方而言皆是如此。汪大东穿不下雷克斯的衣服,浴巾挂在他腰间摇摇欲坠,蓬勃肌肉从浴巾里头延伸出来,每一次牵动都好像在昭示着主人的力量。

        “所以它就是阿瑞斯之手?”汪大东打量起躺在茶几上的尖爪状武器。雷克斯说,他没办法摆脱它,无论是将其深埋地底,还是扔进开往市外的高铁车厢,它第二天总会出现在书包中*,就像黑夜里纠缠不断的噩梦。

        它带来太多该死的噩梦了,控制,杀戮,鲜血,家庭的支离破碎,往事如同利箭长矛汇成海浪向他一并涌来。当汪大东展开双臂向他送出怀抱时,雷克斯选择暂且忘掉那些糟糕回忆,蓦地卸下了所有防备,任凭汪大东把他拉进那个软绵绵的拥抱里,听他说着“我们是朋友”“而且你有我”之类毫无意义的傻话。

        汪大东的身体有着好闻的味道,他是说除了沐浴露之外,这具躯体时常散发出独特的味道,有汗液,有雪松,有金属,还有粗糙又傻乎乎的味道。

        “原来你只是怕自己会伤害到别人,才从来都不反抗……”汪大东把头深埋进雷克斯的发间,好像这样就能带去更多安慰一般,“没关系啦,现在你有我啊,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雷克斯想,他的确不爱花香。烈火炙烤草木鱼虫的画面要来得更实际一些,就像他好朋友那头正熊熊燃烧的棕发。他也没兴趣再听那些幼稚愚蠢的诺言,拥抱已经足够。

        他们就不该淋雨。

        这让汪大东回不了家,也让雷克斯不得不与对方共同分享一床被褥,并呼吸着那越发浓郁的味道。方才味道还没这么浓烈。但随着汪大东身体的靠近,对方那裸露在外的肌肤开始燃烧起他的后背。可空气里明明什么气味也没有,他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鼻腔出了问题,或者,那仅仅是因为体内热浪造成的错觉。

        “你怎么还不睡?”

        汪大东的手掌环绕在了雷克斯腰间,后者挣扎几番未果,只好任他抱着。“刚要睡着,你真的吵死了。”雷克斯不满道。

        “可是我睡不着。”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耳旁响起,他感觉到那家伙离自己很近了,耳朵逐渐烧得滚烫起来,他闭上眼睛,打算不再开口回应。但忽然间,好像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嘴唇,雷克斯猛然睁开双眼。

        再然后,就是一个猛烈的湿漉漉的热吻了。汪大东将他拖进怀抱,像个初尝情事的小伙,毫无章法地抚摸起他的身体,甚至不知道可以脱掉他的衣物。雷克斯固然也没提醒他。但是,“你可以摸我这里”,嘴角不觉间扬起弧度,他伸出手沿着汪大东大腿内侧一路往里,直到握住那团火热秽物。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想做什么,但看见好朋友从脸迅速红到脖颈的模样令他感到愉悦。

        “雷克斯。”

        那人轻声唤他,包含着许多确定与不确定,就如初次得知他名字时一样。风与浪这时候都戛然而止,被阻隔在门窗之外,夏日蝉鸣仿佛也为他们让出几里寂静之地。

        最终,汪大东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吻住雷克斯的嘴唇,揽他入怀,与他一同陷进那温柔潮湿的沼泽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