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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骑士奇迹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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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艾太罗流传着许多关于圣骑士的传奇故事。无论是奶声奶气的小孩子,还是醉成一滩烂泥的流浪汉,都能说出那一句经典的开场白:谁都知道,圣骑士的一生由精彩的冒险组成。这句话经过无数代人的口耳相传和无数位圣骑士的亲身经历,逐渐成为了自我证明的定律——“圣骑士所在之处,必有奇迹”。
哪怕是在黑暗中行走的死灵师,玺克也知道这个定律。但他——哪怕是一同经历了异世界钓鱼事件——也绝对不承认这个说法。在他看来,圣骑士就是一只乌鸦,而且是专门给他玺克·崔格带来血光之灾和爆炸案的那种。
“其实在很多传说里,乌鸦是报送喜讯的鸟类。”圣骑士瑟连·尼可·拉斐特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冲他笑了一下。
“那些应该是误传。”玺克不信,但是他现在没心情跟对面那个大块头辩论,他正忙着布置防御结界,手握祭刀绕着两个睡袋和篝火画了一圈扭曲的符文。这可是在森林里过夜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尤其是在这种未开发的森林里,晚上随时会有大型野兽甚至魔兽出现。
“好了。”玺克小心翼翼地在结界的枢纽处洒上一点深绿色粉末,点点头。以前在东方学院时,玺克就是靠着这种药粉顺利度过了森林中的生存考验,这里面掺了可以掩盖人类气味的媚魔头发——只要在奈莫给莉丝娜做发型的时候随便捡一点就够玺克用一年的。
瑟连恰好在这时开口:“你的情报可靠吗?”他正蹲在一旁烧水,闲极无聊地用一根小树枝戳着折叠式不锈钢锅,戳得吊在木棍上的锅一摆一摆。
玺克把药粉仔细收好,一边擦着黑色祭刀,一边回答:“是奈莫在黑市上打听到的,不可靠也没办法。”
瑟连叹了口气,锅里的水被他摆弄得晃来晃去。
“打翻锅的人负责打水啊。”玺克警告道,他把祭刀插回腰间的药材包里,走到对方身边以同样的姿势蹲下。
其实玺克很想安慰瑟连,但是他真的不会安慰人。在东方学院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没有人需要他安慰,也没有人会安慰他——同一个宿舍的奈莫会给他加油,但更多是提醒他失败的后果。从小他受到的教育是“同情他人等于找死”,强者会利用同情心布下陷阱,救助弱者则得不偿失,所以要活下去必须心如铁石、染透鲜血以及身居高位。
但现在不同了,玺克第无数次提醒自己。现在他已经不在那个残酷的地方了,他也不再是在逃通缉犯了,他已经被瑟连救出来了。是的,那时候是瑟连救了他。玺克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他很清楚,如果当初不是瑟连把他藏起来、为他寻求特赦,他现在大概还在监狱里,可能会因为稀有的先天死灵师体质而被拉去做实验,也有可能直接判死刑。玺克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很不公平,都是天生的稀有体质,凭什么圣骑士就能倍受青睐,而死灵师就得遭人白眼。
不过,玺克同时也会想,他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能摆脱黑夜教团的魔爪,然后找到工作(虽然每份工作都干不久,但好歹是正常的谋生方式),还结识了新朋友甚至师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一切确实是托了瑟连的福。
燃烧的柴火发出了啪的一声爆响,惊醒了回忆中的玺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瑟连早就在背包里翻起了食品罐头,头也不回地说道:“刚刚你在想什么?很少看见你露出那种笑容诶。”他笑了一声,转身把罐头都放进开水里。
“没什么。”玺克急忙走过去,背过身找勺子以掩饰脸上的红晕。
“你就不能诚实一次吗?”瑟连用肩膀撞了撞玺克的后背。
玺克险些一头栽到背包里。“不能!”他向前矮身卸力,然后手腕猛地发力,把瑟连的勺子甩进锅里。
“好卑鄙!”瑟连大叫着伸出树枝去捞。

“过来吃吧。”瑟连用剑柄敲着罐头叫玺克。
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去。玺克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确认这附近除了他们之外暂时没有大型生物,这才拍拍尘土坐下来。
这个打打闹闹的小插曲似乎让瑟连暂时忘记了忧愁。玺克一边吃着自己的那份煮豆子,一边偷瞄旁边同伴的表情。跳跃的火焰把他们的脸庞照得明暗不定,玺克实在看不出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眉心的结展开了一点。
正在玺克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时候,突然间,瑟连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瑟连冲玺克扬扬下巴,玺克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身后——没有可疑的物体——又转了回来。
瑟连开口了:“玺克,你就是不好好吃饭才会这么小只的。”
玺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往嘴里舀了一大勺豆子。比起同龄人来说,他确实是稍嫌瘦小了一些,但是比起刚开始打工的那几年皮包骨头的骷髅身材,现在的他已经结实很多了,气色也比以前好,头发也没那么草窝头了。不过这半个月以来一直跟着瑟连追捕贪污犯拉玛哈,没能好好休息,脸色和发型又开始回到从前了。
“不好意思啊,把你牵扯进来。”瑟连突然严肃起来,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玺克两边的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没事。”后面还有半句“记得到时候按时间算酬劳”被豆子堵住了。
“不过,我觉得只有被通缉经验丰富的你才能对付拉玛哈,”瑟连愉快地眨眨眼,“所以没办法啦,再抱歉也还是要拉上你。”他甚至伸出大手把玺克的黑发揉得更乱:“一起努力吧,一小只玺克。”
玺克又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嘴里塞满了食物,他一定会诅咒这个脑子里只有砍人和预算的混蛋圣骑士——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比他高十公分吗!

晚餐之后,瑟连率先钻进了睡袋,玺克则秉持着一贯的谨慎原则,给篝火加持了保护罩才放心地打开睡袋。
一股淡淡的、湿润的香气萦绕在玺克的鼻尖,那是媚魔头发的味道。玺克平躺在睡袋里,闭眼享受着这股香气。这个药粉的配方是他无意中得到的,本来是催情药,但是他发现只要改动两个地方就可以变成安神的熏香,还附带掩饰气味的效果——媚魔的气息是恶魔中跟人类最接近的,如果不特意分辨就非常容易混淆。
就在玺克即将入睡的时候,旁边那只睡袋里传来了瑟连的声音:“玺克,你睡了吗?”
“快了。”玺克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噢……噢那你睡吧,晚安。”瑟连在睡袋里辗转反侧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瑟连其实内心很不安啊。玺克打了个哈欠:“我会帮你的,睡吧。”他实在太困了,甚至不记得瑟连有没有道谢还是说点别的。但是他记得在坠入梦乡前自己的嘴角似乎在往上翘:这个世界还是挺公平的,圣骑士注定要肩负沉甸甸的责任和期待——就让瑟连去扛吧,那么一大只肯定没问题。

 

玺克闻到一股烤豆子的香味。可能是晚餐吃多了豆子,他这么想着,往香气的来源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玺克猛地站住——为什么自己甚至没有观察一下四周就迈开了脚步?真是过久了“正常人”的生活,警惕心和攻击性都降低了。他下意识地摸祭刀,但是腰间空空,连腰带都不见了。玺克皱紧了眉,谨慎地观察四周:太阳向西斜,两侧有低矮的白色平房,屋子旁边堆着农具,草堆外面有几只鸡在田梗上散步。这里就像他记忆中的故乡那样平和安宁,连阳光都是一样透明的澄黄色。
玺克一愣,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脏兮兮的米色棉布,不是深灰色的法师袍。而且他攥着衣服的手就像小孩子一样稚嫩,没有分明的骨节,也没有药水的灼痕。他回到童年了,或者说,回到他记忆中的童年了。
烤豆子的香味又飘到了鼻尖,玺克分辨出里面还有秸秆烧焦的味道,那是童年最熟悉的味道之一。他不由自主地向香气的方向走过去,越走脚步越轻快,心情也莫名地轻松起来,像是心里有一只逐渐吹满气的气球。�香气指引他穿过村子,他毫不犹豫地向村外的岩石小山走过去,好像一直走下去就会遇到什么好事。
就在玺克走到一个小岩洞的时候,烤豆子的味道消失了。玺克没有感到一丝惊慌,而是钻进了洞里。那个岩洞不深,刚好能让几个小孩子窝在里面,岩石也没有他预想得那么冰冷,可能是被阳光烘烤了一个上午的缘故。于是玺克侧躺在岩洞里,听着岩石传来自己心跳的回响,看着灰尘在澄澈的阳光里飞舞。
四周安静得温暖,他可以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也不厌倦。玺克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找到了。”一个温和的、带着笑的声音突然响起。
玺克讨厌这种扰人清闲的家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一个比他高大得多的金发少年出现在洞口,青绿色的眼睛盛满了笑意。“找到你了。”他重复着,蹲下来趴在玺克手边,用胳膊枕着脑袋。
玺克轻轻握住了一簇稻草般的头发。他的头发里一定藏着阳光,玺克心想,不然为什么自己的手心暖得像握住了太阳。
然后玺克带着满面笑意醒来。他睁开双眼,森林里仍旧黑漆漆的,天边隐约开始透出亮光,加持过咒语的篝火还在燃烧,保护结界周围没有动物走动的脚印。一切都很安全,就像过去半个月的每一天那样。
玺克看向瑟连,那个一开始忧心得睡不着的骑士在梦里翻了个身,散落在睡袋外面的金色头发动了动。玺克下意识地伸手,做出一个抓住对方头发的动作,然后被自己的反应逗乐了。他也翻了个身,争取在彻底天亮之前再多睡一会。

 

2
他们在森林深处找到了此行的目标:一间废弃的守林人小屋。之所以能肯定这间屋子是废弃的,是因为桌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连玺克的灰袍都会自叹不如的那种灰色。门前的蜘蛛网和角落的青苔都在说明一个事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只是确认一下,你的情报真的没问题?”瑟连踏进小客厅,靴子起落之间尘土飞扬。
玺克仔细检查着屋内的陈设,答道:“奈莫那个家伙很有职业精神,既然收了‘圣洁之盾’的订金就不可能说谎。”
“那就好……等等,这个黑市商人什么时候跟骑士团扯上雇佣关系的?!”瑟连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把桌上盛满灰尘的水杯攥得紧紧的。
“你该不会叫我出钱吧,”玺克戒备地看了对方一眼,握着祭刀摆了一个恐吓的手势,“这可是你们的事情啊。”
“班纳图会宰了我的……”瑟连松开水杯,抱着头蹲在地上。现在已经不是担心骑士服会不会被弄脏的时候了:“这个季度骑士团的预算已经超支了,现在还要多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销……”
玺克想起了瑟连之前对骑士团严重赤字的抱怨,而且“买黑市情报”这一项确实不方便写进报表里,于是拍了拍瑟连的肩:“那合并在‘差旅费’之类的地方呢?”
“因为民众的抗议,新出台的法律已经规定‘差旅费’必须透明化,要写清楚住过什么地方、住了几天、每日就餐内容……”瑟连把头埋得更深了。
玺克明白了,点点头:“一路在森林里打地铺是不可能花一百金币的。”
瑟连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也瞪成了铜铃:“什么?!一百金币?!”
玺克无辜地耸耸肩,模仿奈莫的语气:“‘这已经是老同学优惠人情价了,对方可是能用钱摆平黑道的拉玛哈。’”
瑟连看上去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嘴结果啃了满嘴黄连的狮子。
玺克实在不忍心看见狮子的脸皱成一团,好心地补上一句:“奈莫说,如果圣洁之盾想跟他长期合作,这种大案子可以打八折。”
在他说完之后,瑟连的表情更加皱巴巴了。

 

眼看天色已晚,瑟连提出在这间小屋里住一晚,玺克同意了。他们先用魔法恢复了厨房的供水,再合力把满是灰尘的客厅地板冲洗了一下,毫无生气的屋子就变成了勉强能住人的地方。卧室房间的床架早就朽烂不堪,玺克怀疑这连他的体重都承受不了,更别说大块头的瑟连了。
恰好瑟连也在挑剔地打量唯一的睡床。他抱着双臂发表了意见:“把木头拆了当柴火烧吧。”
玺克点点头:“那你来收拾壁炉和烟囱。”深山老林里的小屋完全不可能供给电力,而现在的季节里夜晚还是有点冷的,更何况他们今晚还要继续打地铺。
“那种地方肯定被灰尘堵死了吧,用魔法疏通更快。”瑟连缩了一下肩膀。
“用圣剑去捅不是更快?”玺克记得瑟连的圣剑是可以自由变化形态的。
“圣骑士的灵魂之剑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最后瑟连还是认命地去通烟囱了,因为玺克说可以跟奈莫再讲讲价,把情报费降十个金币。玺克站在壁炉前面,看着壁炉里时不时映出的金色光芒,深深地感受到了骑士团的窘迫。
不用折腾烟囱的玺克自然是回到厨房烧开水,有自来水供应就不需要大老远跑到河边,这一点让玺克非常满足。
就在玺克数着锅里的水面的细小气泡时,灰头土脸的瑟连突然冒出来,打断了他在心里吹着的口哨。只见对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直接把头伸到厨房的自来水龙头下,泄愤般地把龙头一拧开到最大。
玺克眼看着那头金发瞬间变成了被暴雨打湿的稻草堆,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对方的面笑出声。最后他忍着笑意帮瑟连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而且由于看见瑟连一边闭着眼甩头一边道谢,清理咒被笑岔的一口气打断了两次。湿淋淋的狮子真的很像斗败的金毛家犬,玺克摸着下巴想道,念起了烘干咒。

晚餐仍旧是罐头食品,这次瑟连摸出来的是土豆罐头。他们围着灶台上的锅,讨论起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你觉得拉马哈会跑到哪里去?”瑟连盯着一串串升起来的绵密气泡。
玺克陷入了沉思:“这边……总能感觉到人类的灵魂痕迹。”
“会不会是以前守林人的?”
“这个灵魂的气息很奇怪,不完整……是人类,但不像人类,而且痕迹很清晰。如果是过去的守林人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应该会变模糊才对。”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诶。”瑟连笑着说道。
玺克斜了他一眼:“因为你脑子里只有预算和砍人。”
“你真的有骑士歧视。”瑟连撇撇嘴。
玺克的眉头皱得很紧,这间屋子让玺克感到异常棘手,因为他始终能感觉到还有人类的灵魂痕迹。说不定是拉马哈的灵魂,但是他没见过拉马哈,更别提对他的灵魂有任何印象了,而见过拉马哈的瑟连又无法描述出来。
但他现在可没时间细想。
“肩膀借我!”玺克没拿祭刀的左手猛地按上了瑟连的左肩。两人正上方的天花板开始龟裂,露出鲜红色的字符,不,是鲜血般的符咒突然像活过来般地飞快联接成结界。结界的中央是一团黑色物体,它像心脏那样,每次搏动都会把鲜红色的能量输送到整个结界里。
瑟连闻言单膝跪地,肩膀顺着玺克的力道下沉。
玺克踩上他的肩膀,双手竖起祭刀,猛地直起身,带着一股狠辣的冲劲把黑色刀刃捅进上方的黑色生物的体内,一击得手!玺克正要念封印咒语,但是刀刃被无数触手缠住了,污血从触手里一股股涌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朝他的头脸滴落——
“圣域。”随着瑟连低沉的声音,一排金色的树林拔地而起,利剑般直指天花板上的血色结界。金光灿烂的枝叶毫不留情地刺入触手,顿时黑血溅满了金树,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玺克被那阵腐蚀的响声一惊,赶紧警告道:“快收回圣剑!这个结界很特殊……”但话还没说完,树林的金色就突然稀薄起来。玺克低头一看:瑟连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一晃,差点把他摔下来。
玺克一咬牙:“小灰!”雾妖使魔冲出胸前的银匣,化为一个灰色的保护罩隔开颜色越来越淡的金色树木和黑色血污,同时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瑟连的脸色好了一点,手一扬,金色圣域缩回了袖口别针的原形。他尽力保持着稳当的跪姿,抬头叫道:“还没搞定?”
“晃什么晃!”玺克听见那个家伙的声音还是那么有生气,于是放心地训斥道。这种专门攻击灵魂的结界在黑夜教团中并不罕见,所尼语系法术对付这种结界有着天然的优势,更何况他是先天死灵师。
“灵魂为光,降临于利刃之上。”玺克念道,让祭刀变成灵魂容器,吸住结界的魂眼。“源于黑暗的,听我号令。”刀刃上的咒术牢牢缚住刚吸收的黑色血污,迫使结界的灵魂能量互相碰撞与攻击。被污染的灵魂和血液化成的触手互相撕扯着,掉下的碎片在空气中自行熔化。“归于虚无。”攀附在祭刀上的阻力减轻,玺克趁机再次把刀扎进黑色生物的体内——只听一声长长的嚎叫,小木屋内亮起一阵白光,整个结界随着献祭物的解脱而分崩离析。
玺克轻巧地从瑟连肩上跳下来,甩了甩祭刀,插回刀鞘里。“你没事吧?”他一挥手,让使魔化成灰雾回到银匣里修养。玺克对着稀薄的灰雾皱眉,小灰受伤严重,估计没有几周好不了。
“没事。”瑟连从地上站起来。他似乎有点头晕,单手扶着脑袋。
玺克突然想起来他们还在烧开水,赶紧看了一眼锅——已经被打翻了,火也被浇灭了。他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在瑟连身上:“那个结界好像对灵魂特别敏感,你的圣剑是圣骑士灵魂的一部分,我的使魔上也有灵魂烙印……不过现在破坏了结界应该没事了。”
瑟连甩了甩头,像是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低声咕哝道:“没事……现在没事了。”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是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
玺克赶紧扶住他。瑟连有点不对劲,脸色苍白如纸,连往常充满生气的青绿色眼睛都不那么明亮了。“你怎么了?”玺克问道。他从没见过圣骑士这样虚弱,也可能是因为他见惯了对方生龙活虎地惹麻烦的样子。
“说不清楚,”瑟连摇摇头,“我还没见过有能污染圣剑的东西。”他召出圣剑,剑身的金光不再像往日那样耀眼,上面缠绕了一圈圈擦不掉的污迹。瑟连叹了口气,收回了圣剑。
“可能是那些黑血造成的灵魂污染,”玺克顿了顿,诚实地下了结论,“我没办法。”瑟连的身体突然一歪,带得他差点跌在地上。
“你不是法师吗?”瑟连尽可能地不倚靠玺克,用自己的力量向前走。�
“又不是专门治疗灵魂伤害的法师。”玺克翻了个白眼。法师的专精领域分为很多种,如果要治疗这种伤害,最好找一位修习灵魂治疗法术的法师,而不是像他这样致力于魔药学的死灵师。这种常识大概只有旁边那个脑子里只有砍人和预算的圣骑士才不知道。
瑟连勉强笑笑,耸耸肩。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晕了过去。

 

3
“找到了。”
“太好了,找到你了。”
瑟连在黑暗中听见有人在说话,他皱起眉:说话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声调听上去还很稚嫩,可能是变声期的少年。
怎么会有小孩在这里?是谁故意把小孩丢在这了吗?好像还是两个人?玺克会跟那个人在一块吗?
瑟连带着满肚子的问号往声源摸索。四周一片漆黑,他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被长靴裹着的小腿开始冰冷发麻,手指也冻得弯不起来。这个地方真是超出预计的冷,瑟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他不知道有没有走错路,因为他只是凭着直觉跟声音走而已。又在黑暗里摸索了好一会,瑟连才想起圣剑——“圣骑士的灵魂之光可以照亮世间任何角落”,至少小说是这么写的。
瑟连按往常的方式呼唤圣剑,但是没有回应,他心一沉,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摸——灵魂化成的针状圣剑还好好地别在袖口。那就正式一点好了,瑟连摘下袖珍圣剑放在右手掌心,单手握拳将圣剑抵在心脏。“愿正义指示我应行之路……”他咽下一大口冷风,“直至世界尽头。”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瑟连眼睛发酸。他透过泪水看见圣剑悬浮在面前的空中,像往常一样流转着金色光芒,身边的黑暗都被这道光芒割得粉碎,身体也不再那么寒冷僵硬。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是人类创造的神迹。古往今来的圣骑士们不一定都有宗教信仰,也不一定都会相信“上帝显灵”之类的事,但他们必定会为正义燃烧灵魂,这就是圣骑士的信仰,这就是他们倾尽毕生传播的奇迹。
恢复了视野之后,瑟连发现自己正陷在鹅毛大雪里,他回头看一路踏出的足迹,先前觉得小腿都被冻住是因为直接走进了雪最厚的地方。脚印的源头已经远得连眯眼都看不清,而那个少年的声音是从前面发出的,因此瑟连选择了提剑继续向前走。
在翻过一个小山头之后,瑟连终于看见了和茫茫大雪不同的东西——前面依稀可辨是一个小村庄。终于到有人烟的地方了,虽然这个地方是奇怪了一点,但是只要有人就能一起想办法,瑟连摸着下巴想道,继而露出了一个微笑:说不定玺克也在前面,反正他经常从莫名其妙的角落里钻出来,哪里有他都不奇怪。
瑟连向前迈开了大步。虽然他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是却觉得无比安心和温暖。

 

但是瑟连刚进村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有人烟的小山村,或者说,现在已经不是了。瑟连悄悄握紧了圣剑。
大街上都是拖着身体走路的“人”,灰败的脸色、深陷的皮肤、褴褛的衣衫、不断滴落的脓水和血水……这里已经变成了僵尸村。是有学死灵术的法师作恶吗,还是被僵尸袭击了?之前发出声音的那个小家伙还是活人吗?想着想着,瑟连的心突然跌到了谷底:玺克是死灵师。
瑟连摇摇头,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不是玺克,不可能是那家伙。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距离玺克这个前通缉犯大开杀戒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把玺克拉回到正轨上来了。
一想到“正轨”这个词,哪怕身处僵尸的包围中,瑟连也不禁莞尔。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出任务都会遇上玺克,而且每一次都会给玺克带来……一点意外。当然,对于瑟连和骑士团来说,每一次事件的结果都很好,只是对于玺克来说,好像就不太好了。瑟连边笑边想,这大概就是玺克甚至会跑到异世界的渔船上的原因吧,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哪怕在异世界还能相遇——而且玺克还是没能继续打工,现在正陪他满世界追拉马哈。
如果不是太渴望成为一个“通过正当途径自食其力的正常人”,没有一个那么强大的先天法师会跑到渔船上打工。瑟连坚定地对自己说道,然后他随即摸起了下巴:不过,混到这么落魄的地步的法师还真是少见啊,改天去光明之杖探探口风,看看他们还招不招法师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一棵棵金色的树木突然从地下长出来,像利剑般刺穿了僵尸的身体!瑟连满意地点点头,圣剑这种最纯粹的力量从来都是僵尸等不死生物的克星。
但在下一秒,他就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僵尸还在拖着脚步慢腾腾地游荡。不死生物不仅没有化成灰烬,而且好像在用行动嘲笑他。
于是瑟连用另一只手拔出礼仪剑,反手劈开身旁的一只僵尸。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劈开”,剑锋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就像在空气中挥舞那样流畅轻松,而僵尸也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就在瑟连困惑的时候,他瞥见了前面有个金色头发的脑袋一闪而过。身体的反应快于头脑,他不经思索就行动了——插剑回鞘,追上去。

 

尽管已经尽力追赶,但瑟连还是追丢了人,只能像没头苍蝇那样在村子里乱转。村子很小,瑟连已经是第四次路过这间红砖平房了。他停下疲惫的脚步,拄着圣剑叹了口气:“到底跑到哪去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僵尸踩雪的咯吱声,连凛冽的风声都没有。
瑟连慢慢地绕着平房走了半圈,看见屋后墙角处的农具东倒西歪,家畜的食槽里堆满了雪。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悲伤。这种柔软的情绪可不多见,毕竟他已经不是十五岁刚进入骑士团实习时的瑟连了。在这七年里他护卫过政府要员,调查过连环谋杀案,也到过真正的战场前线……这些年里流过的汗水血水泪水足够让他胸中的正义动摇又再树立。
经过冷水淬炼的宝剑更加锋锐,也更加坚硬无情。但是此时此刻,瑟连却感到了一种真挚的情绪,十分悲哀但更像怀念,就好像无意间找到了尘封已久的照片册,打开的瞬间感觉熟悉又陌生。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拄着圣剑,一手去舀地上的雪。颤抖的手指径直穿过了雪堆,连雪粒都没捧起来。
瑟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果然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一名记忆中的过客。
这里就是他曾经的故乡,被瘟疫毁灭的村庄,幸存者只有他和玺克。那些僵尸是被年幼的玺克无意识制造的——因为渴望与已故的亲人和朋友对话,强制唤醒了这些尸体。当年瑟连还小,不明白死去的村人为什么这副模样,只知道僵尸总是接近玺克却不敢靠近他。于是瑟连每天在村子里到处翻找食品和衣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以最快速度冲回去,轰赶围在玺克家里的僵尸。
突然,红砖房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瑟连猛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黑发男孩正藏在门后面,怯怯地望着街道,像是在等人。瑟连盯着小男孩看了一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想起来了,当年的玺克头发乱蓬蓬又面黄肌瘦,是最沉默的孩子,而且还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跑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去,每次都会让瑟连一顿好找。
不过他每次都能找到玺克,就连僵尸爆发的时候也不例外。当时他从玺克家的床底下把人拽出来,玺克的眼睛都哭红了,头发上都沾满了灰尘。他自己也很害怕街上游荡的死人,但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跟对方说,太好了,找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瘦小的玺克停止了抽泣,他自己的手脚也不再发抖。
这仿佛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就算天崩地裂也不用害怕,因为他们会一起面对。

门猛地关上了。僵尸已经开始向这间屋子靠拢,瑟连能听见它们压抑的嘶吼。
但是瑟连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街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金色。

 

4
瑟连听见玺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尽是些听不懂的术语:先天体质,灵魂即魔力,黑夜与白昼之河,同源互补……声音越来越清晰,等瑟连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中。视网膜上一片暗色,喉咙干得像噼啪作响的柴火。瑟连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然后抬脚碰了碰玺克的背。
玺克正背对着他,坐在睡袋的另一头打魔话。“……瑟连他现在醒了,”玺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继续蹦着那些法师才懂的词汇,“看起来还算正常,总共昏迷了一个小时。师父,你知道除了所尼语系的法阵,还有什么血祭阵型会直接攻击灵魂而且昏迷期很短?”
瑟连眼看玺克正忙着跟师父通话,完全没有照顾伤员的意思,只好自己爬起来,准备去厨房找水喝。
“师父你以前也看到过黑血做的献祭结界?”玺克顺手拿起旁边的水壶塞给瑟连,“除了之前说的那种破解方法之外,图书馆里还有别的记载吗?心灵术师呢?”他的语气变得焦躁,整个人腾地站起,开始在屋里兜圈。
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后,瑟连心满意足地盖上了瓶塞。他用虚弱的双手抱着水壶,双腿盘坐,无所事事地看着玺克踱步。玺克打魔话的姿势很有趣,既不是夸张地打手势,也不是毫无表情动作——他表情严肃,身体紧绷,肩膀会比平时更加内扣,好像随时都准备缩起来面对魔话那头的总机小姐的尖声大叫。这次也不例外,玺克的眉毛拧在一块儿,全身佝偻着,像一个小老头那样抱着一部魔话走过来再过去。
瑟连甩了甩头,他刚醒过来,这样的画面看着头晕。
最后玺克干巴巴地用一句“那我再问问其他人”结束了通话。手里握着迷你型移动魔话,玺克站在瑟连面前,气势汹汹地俯视他。
瑟连无辜地眨了眨眼,仰视他。
最后玺克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瑟连边上。
“喂,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发冷或者发烫?”
“还好吧,体温很正常啊。”瑟连抓着玺克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玺克点了点头。
玺克抽回手在瑟连眼前晃了晃:“那有没有感觉视野很模糊?”
瑟连好笑地把他的手拍开:“当然看得见。”
“心律不齐?”
“我心跳很正常。”瑟连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好奇怪,”玺克纳闷,“理论上说,你的灵魂应该是受到了那些黑血的侵蚀,肉体肯定会有一些异常……喂,喂?瑟连?”

 

瑟连第二次是被热醒的,太热了,简直有一把火在烤着他的心脏、大脑和手脚,但是他同时听见山风拍打窗户和门扉的声音。要是那阵大风吹在自己脸上该多好,这大概就是玺克刚刚说的“肉体异常”,瑟连想着,掀掉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你感觉怎么样?”玺克紧紧地裹着一张毯子,凑过来问话。
瑟连抓起地上的水壶,一仰头灌了半瓶后才开口:“很热。”一丝水迹从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瑟连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水分嗞地一声蒸发掉。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补充道:“很像发高烧,不过手脚不冷。”
“你的圣剑呢?”玺克的脸色不太好看。
瑟连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召唤圣剑。光芒瞬间充斥了整间小屋,像以往那样神圣得令人敬畏。但是两人都皱起了眉:原本纯粹的金色剑身此刻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血迹,而且这些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是灵魂侵蚀,”玺克最终打破了沉默,“那个献祭阵很奇怪,阵式是所尼语系法术的样式,但是那股黑血里面有别的东西,师父和我都还不能确定它的成分。”
“那你知道怎么办吗?”
玺克诚实地摇摇头:“没办法解析黑血的物质构成就做不出中和剂,不可能解开黑血的毒素。”
“呃……那有没有不用解毒剂的办法?”瑟连扶住了烧得昏昏沉沉的脑袋。
“总不能把你灵魂里被侵染的部分削掉吧。”玺克认真地看了看圣剑,金色的圣光已经被一层黑斑完全裹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光亮。
瑟连揉着疼痛的后脑勺:“帮我通知骑士团那边,让他们随便派谁过来替我……”话还没说完,他眼前又是一黑。

瑟连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好像一直在无数个梦境里来回穿梭:童年的夏日、少年的僵尸,骑士训练场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决战之夜的月亮哭红了眼睛,隧道里可怕的死灵师,地牢里缩起身体的一小团黑影……每一个梦境都如此熟悉,每一个梦里他都在看着过去的自己如何寻找玺克,跑到村外的石洞里,翻遍屋里的家具,私下查阅黑暗教团的卷宗,杀出一条血路找到罪魁祸首,伪造重刑犯提审令……
他的思绪沸腾得像快要烧开的水,又像一支坏掉的万花筒那样变不出更多的花样,死死地卡在与玺克有关的记忆上。
这次是哪里?为什么地面那么烫,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土里冒出蒸汽。肺部像被烧破的风箱那样传出了疲惫的杂音,手指渐渐连圣剑都无法握住,瑟连一头栽倒在地。这是哪里?还没找到玺克……他喃喃自语着,直到湿热的泥淖将他拥进地底。
这次好像真的会死啊……好不甘心,拉马哈还在逃……还没找到玺克……
瑟连在灼热的黑暗中下坠。

 

玺克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熬夜看书——他拜托师父安派特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所尼语系法术和血祭类型封印阵的资料都找了出来,再把每本书都摊到目录或者摘要那一页,然后他通过监视法术跟安派特分头看书。奈莫也被他叫来一起找资料。
玺克咬着手指甲紧张地浏览一页页摘要,努力阻止自己去想一些糟糕的后果,但是通宵忙碌的大脑已经罢工,他现在满脑子里只有“来不及了”和“瑟连快死了”的念头。
安派特似乎感觉到了弟子的焦虑。“你不用自责,法阵在触发之前都只有布阵的人才知道效果。”他语气温和,小指挑起书页,按玺克的指示翻到指定章节,灯光把灵活而纤长的手指影子映在书页上。
“我应该知道的。”玺克的目光迅速掠过密密麻麻的字,“我应该想起来所尼语系法术擅长献祭和运用灵魂能量……”玺克咬了咬下唇,他真的过惯了“正常人”生活,对法术的敏感度下降了不少。
“不是你的错,而且你最后也成功地把阵法毁掉了。”安派特坚持道。
“在东方学院的时候我能做得比这更成功。只要我想,就绝对不会有人受伤。”玺克莫名地来了火气,语速也随之加快,“在那个地方,最常见的阵法材料就是人类血液,这种程度的暗算一天起码会有三次,这个小屋里的陷阱根本比不上……”
安派特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他:“玺克,你现在不在东方学院。”
“对,所以我在看见法阵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害瑟连受伤。”玺克绝望地闭上了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安派特捧起魔法水晶球,玺克通过监控术看见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瑟连完全不懂魔法的事情,这些东西应该由我来解决。”
“世界上没有任何个体可以宣称自己‘懂魔法的事情’,先天法师也不能。”安派特的眼神亲切又严肃。
“我知道,谢谢你的安慰。但是……”
“别乱揽责任到自己身上。”安派特心疼地看了一眼弟子,“瑟连也是,你也是,不能因为自己体质特殊就总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玺克一听就知道师父的爱心又开始发作了,虽然这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我没有像瑟连那样自大到把实现正义当成自己的责任,”他缓缓说道,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我还是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很弱小,不过,如果大家都做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就可以慢慢达到正义的目标。”
“你现在说得很好,很符合你的风格。不过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安派特温柔地责备道,“刚刚你跟瑟连一样,一副‘事情的成败完全在于我’的样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类和龙族了,他们太着急了,只会对摆在面前的答案视而不见。”
“不是我想视而不见,是现在根本没有答案。”玺克苦笑。
“不,有一半答案。”一个人突然挤进了监控画面,是奈莫,他从昨天起就穿着一套燕尾服。只见他像舞台上的魔术师那样把高顶礼帽掂在手里,神神秘秘地抽出了一叠纸。
“什么叫一半答案?”玺克问。
“因为你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怎么治疗那个骑士,二是拉马哈去哪了。”奈莫瞥了他一眼,“你的反应真的比以前慢了好多。”
玺克没好气地答道:“我怎么样还不用你操心,你现在能答出哪个问题?”
奈莫摊手:“当然是后一个,前面那可是你的专业领域。”他赶在玺克不耐烦之前补充道:“你破坏的封印阵大概是黑夜教团的,我猜他们在五年前用这个阵封印了拉马哈的一部分灵魂,逼他为他们做事。”
“证据呢?”
奈莫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在五年前的议员竞选之前,拉马哈在口号里要求政府对邪教分子处以极刑,但是在担任议员后的一次采访里,他的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安派特接过那堆纸,放到了水晶球前。玺克念道:“‘对于一个文明进步的现代民主政府来说,随意动用死刑是非常不合适的,尤其黑夜教团这些人只是因为宗教信仰不同而做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他咬牙切齿地读道最后。
“你先别生气,”奈莫收起了材料,“你可以肯定那个封印阵是所尼语系法阵?在那个时候研究所尼语系法术的只有黑夜教团。”
“祭品身上还画了徽记。而且这个阵用鸡血就可以画,但是教团的人总是坚持用人血。”
“会不会是拉马哈的血?”
“应该是。这样一来,这个阵的相容性会达到最大化,拉马哈的灵魂碎片会被牢牢锁在阵里,教团也不用担心他跑出来。不过那个封印阵太强,我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就连带祭品一起毁掉了,现在看来,那个祭品就是拉马哈的灵魂。”
“你不是说小灰也沾上了黑血吗?赶紧弄点血液带回来。”
“已经取过样了。让骑士团的人拿去做检测就能取得拉马哈和邪教集团勾结的证据,那时就不止是贪污的惩罚了。”
安派特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但是玺克和奈莫都没注意,他们对教团的残忍再也清楚不过了,不会再有任何感触。奈莫的手腕一翻,纸张掉进了礼帽中消失不见,他得意地向不存在的观众行了一个礼。
玺克沉思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叫道:“事情还没有解决啊!”
“哎,前一个问题就跟我没关系了。对了,这次情报费要加价啊。”奈莫抖了抖帽子,抖出了一个橘子。
“不救瑟连你就没情报费可收了。”玺克恐吓他。
“圣洁之盾的报账流程规定,我只要把情报费用记在骑士团任意一个人的名下就可以收钱了。”奈莫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
“所以你打算从我这里拿走黑血的样本?”玺克斜眼看他。
奈莫咳嗽了一声:“只是一点点血样。你总不忍心看着老同学白干活,穷到没钱给莉丝娜换新衣服吧?”
玺克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说话:“你可以来拿,反正你来不来拿跟我给不给你没关系。”
“先天体质了不起啊!”奈莫语塞,只能郁闷地往嘴里塞橘瓣,谁叫他打不过玺克呢。
安派特终于有机会插话了,他提议道:“你能不能找到心灵术师?哪怕不能彻底治愈灵魂的创伤,也起码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这个好建议在玺克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死气沉沉地回道:“好的,我会找找看。”
奈莫提出了一个非常易行的建议:“你可以把骑士丢在那里啊,这个案子又不是必须靠他才能解决。”
“我怎么可能看着他死啊!”玺克想也不想地吼了回去。
“我早就想说了,你不是一直跟他不对路的吗?”
“那也不可能!”玺克停止了监控术的魔力传输。

关闭通讯之后,玺克听着窗外树叶富有规律的沙沙声,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巨大的魔力消耗让他有点萎靡,但现在绝不是补眠的时候:瑟连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体温持续滚烫,召出的圣剑光芒黯淡,而这还只是灵魂受损的第一个晚上。
玺克已经按瑟连的要求通知了圣洁之盾骑士团。班纳图他们一听说瑟连出事了,立刻去找了光明之杖法师团的人帮忙,但是玺克对他们那边完全不抱信心——光明之杖对所尼语系法术的研究绝对没有他深入,藏书也肯定不够龙族的图书馆齐全。
班纳图本来还想让玺克他们先传送回来再想办法,但是玺克拒绝了——“医院治不了法阵造成的伤害,而且所尼语系的封印法阵通常还有其他的限制,现在他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法阵附近。”班纳图只好转而派行动最利落的阿寇儿过来接应。
在魔话通讯里听见阿寇儿的脚步声远去时,玺克的心里闪过了一丝愧疚。
他撒谎了。所尼语系的法术限制只局限于祭品,不会涉及其他的事物。
就在他想答应班纳图传送回去的一瞬间,他突然记起了瑟连在渔船上说过“我这种不象样的烦恼哪能拿来烦大家”。玺克还记得自己当时骂了瑟连一顿,说那是他太傲慢,烦恼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还认为同事不配分担他的烦恼。
但是——
但是,如果那家伙醒着的话,肯定不会想见到整个骑士团为他忙得鸡飞狗跳吧。瑟连那家伙就是这样,因为自己是圣骑士就总觉得可以一个人扛起很多事,真是好强又容易钻牛角尖的傻瓜骑士。
于是玺克也“傲慢”地替瑟连说了谎,隐瞒了圣剑遭到污染的事情,只说瑟连受伤昏迷。
或许分担烦恼这种事情真的只能在同等级的人之间发生,玺克挂了魔话之后想道,如果对方能力不足,倾诉只是徒增对方忧愁而已。所以与其说这个谎言是傲慢,不如说这是交友常理。
玺克低头看着昏睡的瑟连,壁炉的火焰勾勒出两人紧皱的眉头,室外暗夜沉沉。

 

5
窗外的天色正由漆黑慢慢转入青紫,呼啸了一夜的山风在黎明前夕终于停歇。玺克在壁炉前盘腿静坐,火光映得他侧脸阴晴不定。
同样盘腿坐着的瑟连被对方盯得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你的眼神好凶,简直可以给吃小红帽的大灰狼当范本。”
玺克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在思考生命和尊严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你不是超级务实的实用主义者吗,什么时候居然会想这个了?”而且为什么非要盯着我思考这种问题啊,瑟连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
玺克又瞪了他一会,然后才开口:“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比之前好很多?”
瑟连点头。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一晚上之后,他现在感觉比之前好多了:体温只比正常稍微高一点,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头也不疼了。瑟连顺手召唤圣剑——原本被黑色物质厚厚包裹的剑身又透出了光亮。“灵魂创伤只要慢慢休养就可以自行痊愈?”瑟连猜道,收回了圣剑。
本来玺克的脸色就已经很差了,现在又变沉了一点。
“呃,我猜错了?”
玺克冷着脸点头。
“你是在学阿寇儿审犯人吗?”瑟连有点吃不消这样的玺克。
玺克冷着脸摇头。
瑟连没办法对付阿寇儿,但不代表他拿玺克没办法。他干脆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威胁的语气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玺克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在你最后一次昏迷的时候,我输送了一些魔力给你。”他摊开掌心,上面有一道新长出来的皮肤。
“那又怎么样?”瑟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没有疤痕。
玺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安派特师父关于先天法师和圣骑士的研究吗,‘黑夜与白昼之河’?”
“什么什么河?那是什么?”
玺克又叹了一口气:“他的论文太深奥了,很难跟你解释。简单来说,他认为先天法师和圣骑士的力量都源自‘黑夜与白昼之河’,就是说我们这一类人在出生前就接触了世界的力量源泉,所以才会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然后?”瑟连没兴趣了解法师如何看待世界,但是偶尔听听玺克的科普也无妨。
“然后我想起来,根据爱德华学派的理论,”玺克提了一个瑟连完全没听说过的法师学派,“同源力量可以相互转换与补充。所以我就用我的血液做了一个实验。”
“嗯,是什么实验?”瑟连喝了一口水,随口应道。
“给你喝了我的血。”
“哦……什么?!咳咳……”瑟连差点被呛到。
玺克板着脸说道:“力量只有通过体液与黏膜的接触才能沟通,这是常识。”他咬字还是很清晰,语速却加快了一倍。
“我们接受的常识教育好像有点不一样……”瑟连放下水壶,以免再被呛到。
“在你身上的实践结果已经证明这套理论是有效的。”玺克以一种“虽然我完全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的绝望语气说道。
“所以你刚刚在想……”瑟连顿了顿,“我会不会吸干你的血?”他想起了一些吸血鬼题材的电影,但无论哪一部都跟眼下的处境毫无关联,尤其是男女主角那部分。
“就算你想吸血,我也不会让你把我变成干尸的啊!”玺克咆哮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要吃人。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瑟连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玺克清了清嗓子:“接触的方式、面积、程度不同,会导致传递的能量大小产生差别……”他好像突然对天花板很感兴趣,不再瞪视瑟连,“目前已知传递力量最快、最高效的方式是……”他苍白的脸颊上飘过一抹红晕,但仍坚持着严谨地解释魔法知识。
年轻的圣骑士这次完全听懂了法师的术语,但他从没这么强烈地希望自己变成白痴过。耳边飘过诸如“深入接触”、“体内黏膜”、“表面积最大”等词汇,瑟连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在大清早思考有关生命和尊严的问题。而且还是盯着自己思考。
我在此祈求,愿正义指示我应行之路,直至世界尽头。
圣骑士瑟连·尼可·拉斐特捏着别在袖口的圣剑,生平第一次在祈祷时全无底气。

 

圣骑士或许不一定是带来奇迹的幸运存在,瑟连如此想着。尤其是在他被玺克摁倒在毯子里的时候,这种想法空前地强烈地回荡在瑟连脑海里。
“你是骑士啊,五大三粗的,当然比法师合适在下面。”玺克振振有词,但是视线到处游移,就是不肯看瑟连。
“喂,这个时候就不要那么实际了好不好……”瑟连哭笑不得地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对方。
是的,他们在经过一番严肃的讨论(“其实圣骑士有很多以身殉职的例子,你要不也……”、“那你会这么做吗?”、“要我选那当然是活着比去死好啊!”)后,把理由从冠冕堂皇的“如果死在这里,任务就永远完不成了”降格到了暴露真实想法的“反正都是男人嘛”和“我知道光明之杖有一种遗忘药水”上,最终达成一致。
但是当这计划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瑟连还是会冒出“不如去死算了”的羞耻念头,而且他觉得玺克也是这么想的(大概是“不如掐死他算了”)——因为玺克磨蹭了好几分钟都没能解开他的腰带,鼻尖都冒汗了。
于是瑟连干脆自己动手解腰带。就在他碰到玺克指尖的一刹那,玺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猛地缩回了手,但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咳咳……”瑟连清了清喉咙,却憋不出一个字。
玺克却一拍额头,从他身上跳起来,在地上的药材包里翻找东西,最后拿出了五六个药瓶和魔药用纸。他抿着唇,用祭刀先挑出一堆深绿色粉末,然后摆弄起了其他的瓶瓶罐罐,甚至从最后一个瓶子里小心地拈出了几根长发。
瑟连坐起身,一边好奇地看着他调配魔药,一边慢吞吞地脱掉深蓝色外套和靴袜。就在他手指犹犹豫豫地搭上腰带扣的时候,玺克忙完了:他把药粉折进纸包里,丢进了壁炉。火焰马上就吞噬了药包,开始吐出甜蜜的香气。
“这个是什么?”瑟连有点紧张,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的玺克。那时候玺克还是著名的通缉犯,擅长利用各种掺了奇怪味道的烟幕弹逃跑。
“一个很古老的配方。”玺克解释道,还沉浸在魔药学里的他镇定了不少,“主要成分是媚魔的头发,它里面有催情和魅惑的成分。不过我改进了配方,这样更加温和。”
“闻起来很像葡萄酒。”瑟连放心了,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话音刚落,跳跃的火苗颜色开始转深,变成了酒红色。
“这是药粉充分燃烧的标志。”玺克始终看着壁炉。
“那我们就,开始?”瑟连的手还搭在腰带扣上,声音都变调了。他这辈子连攻打黑夜教团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开始吧。”玺克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放下祭刀和药材包,走到瑟连面前。他咽了口唾沫,解开扣子,脱下了深灰色的法师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衫。
瑟连慢慢抽出腰间的皮带,然后他选择了先脱衬衫。他们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目光,各自脱各自的衣服。

夜幕正缓慢地从大陆上抽身离席,但太阳还没升起,屋子里的声源和光源只剩下壁炉。幸好还没到白天,不然就太尴尬了。瑟连在心里暗暗庆幸,他知道玺克肯定也这么想。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坦诚相对了很多次,但那是在澡堂里,雾蒙蒙的蒸汽和温热的水流可以让任何赤裸的事情变得自然。而不像现在,缩在壁炉旁边的角落里把自己剥个精光。瑟连伸直手臂扯掉衬衣,不无悲哀地想道。
即将脱下内裤的玺克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悲哀。他发现媚魔的头发没有起到他预想之中的功效,顶多就是让屋子里的光线更加暧昧不明了一点,他还是非常紧张。他想起了小碴跟他提起过的妓女维权运动,只有此刻才能体会到从事那种行当的女人的辛苦——虽然他眼下的处境跟强暴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出于自愿。玺克深吸了一口气,然而还是没能鼓足勇气,转而摘下了脖子上的皮绳。
“然后怎么,呃……做?”
玺克闻言看过去,差点笑出声:瑟连已经老老实实地脱光了衣物,还把骑士服叠得整整齐齐,正按先前的姿势规规矩矩地躺着。不知怎地,看到这样的瑟连,玺克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比我更有经验咧。”他也脱得一丝不挂,把瑟连拽起来坐着。
“只有理论经验啦。”瑟连虽然肯定比玺克见多识广,但是他和其他骑士一样工作忙得四脚朝天没空实践。他回忆着看过的“教学片”,充满不确定地伸手揽住玺克的腰,把人捞过来一点。“第一步都是从接吻开始的。”
玺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是算了,那样好奇怪。”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让女孩子趁着跟猎物接吻的时机用匕首或者咒印夺取生命。
“哦。”瑟连耸耸肩,“下一步都是抚摸胸部或者大腿之类的地方,或者跟第一步同时进行。”
“太奇怪了。”玺克往后缩了缩。他想起了他采集尸体材料制作死灵傀儡的步骤。
“那你还想怎么做啊!”
玺克也觉得自己确实太挑剔了,于是有点愧疚地问道:“有没有不那么奇怪的办法?”
瑟连瞪了他一眼:“据我所知,没有。”
“你不该是创造奇迹的人吗?”玺克自知逃不过一劫,但还是忍不住顶嘴。
“圣骑士的力量不是用在这种事情上面的。”瑟连板着脸说道。
“那好吧,”玺克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不过接吻还是免谈。”他干脆跟之前一样把瑟连推倒在睡袋上,跨坐在对方身上。
“你要干什么?”瑟连吓了一跳。
“进行第二步啊。抓紧时间,不然你等会死掉我可救不回来。”玺克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伸手戳了戳瑟连的胸肌和腹肌,有些惊讶:“比看起来要结实很多,都戳不进去。”
“你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恐怖的吗……”瑟连有些无奈。他一把抓住玺克戳来戳去的手指,另一只手敲了对方一个暴栗:“还有,是抚摸,不是乱戳!”他摇摇头,“你真是完全不懂啊。我还以为黑夜教团会教一些色诱的杀人技巧什么的。”
“有教啊。不过我当时已经够强了,没必要学这些。”玺克想起了伊莲翠,那个想强迫他“连结”的女人。亲吻应该是表达爱意的行为,而爱绝对不是伊莲翠那种单方面的扭曲的情感,玺克坚持这么认为,因为伊莲翠身上那种侵略性的爱意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那就没办法了啊,”瑟连突然露出狡黠的微笑,“换我来吧。”骑士的大手从法师的腰际往上,掠过一节节脊椎骨,最终富有暗示意味地停在了最凸出的后颈骨头上。
“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玺克扁扁嘴,放下了手。
“起码比你懂。”瑟连回敬道,另一只手捏上对方精瘦的腰,换来一阵躲闪。他勾着玺克的脖子强硬地把人揽近,好让自己不必费力伸臂,然后仰头试探地吻了吻对方的锁骨。
玺克安分地任由他动作,只是在瑟连用眼神询问意见的时候忍不住说道:“你的头发该剪了,有点痒。”
作为回应,金毛大犬用脑袋一阵猛蹭玺克的脖子,直到玺克被痒得腰都软了才罢休。瑟连看着玺克趴在自己胸口喘气,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跟这家伙在一起就连做这种事情都认真不起来啊,完全不按教学片的套路出牌嘛。他不满地捏了捏对方软绵绵的腰,没有力气躲闪的玺克发出了一声轻哼,声音细软得像小奶猫。
玺克的脸在发烫,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这简直比听见莫若尼丝大王的意念语言还令人震惊。“别、别挠我痒。”他舌头都打结了,手上使劲,想把自己从瑟连身上撑起来。
瑟连却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抱着玺克脖颈的左手不紧不慢地向下移,握着玺克腰的右手则五指张开,用指腹和掌心的带茧皮肤打着圈磨蹭。“原来你的敏感带在这里。”他故意低头,挨在玺克耳边慢悠悠地说道。
玺克被腰上传来的酥痒感逼得眼眶都泛红了,可是四肢酸软无力,再努力挣扎也会被对方强按在怀里。自从十七岁当上“杀戮之首”以来,玺克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感。他本能地紧咬牙关,以沉默相抗。
与玺克充满戒备的反应截然不同,瑟连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能进入教学片的正轨了,除了玺克明显的抗拒之外。

瑟连若有所思地放松了左手钳制的力道,也停止了右手的恶作剧。等到玺克不再在他身上挣扎扭动,瑟连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用勉强自己的。我是说,你不用为我……这不是你的义务。当然,我不是说我会很乐意在这里死掉,但是……”
趴在瑟连胸口的黑发脑袋摇了摇,打断了他的话——玺克抬起头来,盯着瑟连:“我没有勉强。”
瑟连夸张地做出口型“太假了吧”。他抬起大手抚摸玺克的头发,用一种温和的说教口吻说道:“我是萨拉法邑朵这个国家的骑士,为民众服务甚至牺牲都是应该的。”在玺克反驳他之前,他赶紧补充:“虽然跟你抱怨过一些事,但是这种最根本的信条是不会改变的。”
玺克看着瑟连,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第一,我完全是自愿的。第二,我现在是萨拉法邑朵的人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这么想为民众服务,那我想要你活下去。”
“哪有人会提这样无理取闹的要求啊。”瑟连苦笑,侧过头去。玺克的眼神太锐利,让他有点发慌。
“当初你帮我争取到特赦、让我成为这个国家的一员的时候,就要想到民众里还有我这种无理取闹的人。”玺克歪了歪脑袋。
“可是……”瑟连有点急了。
玺克的眼神软和下来。“我想让你活下来,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重复道。这在玺克看来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没有瑟连——忽略儿时和现在的种种陪伴不计,如果没有瑟连在他八岁那年冬天保护他,或者没有在他十七岁那年帮他越狱——那他玺克·崔格肯定已经死透了。无论是还债也好,还是单纯的冲动也好,他都不可能看着瑟连赴死。
瑟连只好换了一个角度说明:“你这个方法只是猜测,还不确定可不可行。同源力量转化或许可以救命,但是万一我灵魂里那些黑血反过来侵染你呢?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他捉住玺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问道。
“想过。”玺克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突然咧嘴笑了:“你可是圣骑士,与你同行必有奇迹。”
瑟连用一种“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玺克吗”的震惊眼神看过去,玺克坦然地望回来。他咳嗽了一声:“我记得前天某人还在怀疑这条定律。”
“我只是怀疑你是否符合这条定律。”玺克撇撇嘴,他还记得之前糟糕的换工作经历,补充道:“可能是好运气倒了霉,被你碰到吧。”
瑟连哭笑不得:“我记得你可不是那种撞运气的人啊。”他打定主意要劝玺克放弃了——因为工作性质和自身能力的特殊性,他通常很乐意冒险,但这不代表他愿意拿玺克的生命冒险。
玺克摇摇头,双手握住瑟连的胳臂,十指用力:“绝对可以的,”他回想起瑟连在异世界的渔船上的微笑,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绝对。”
“我不能用你的命去赌。”瑟连坚持道。
看着强硬的瑟连,玺克心下一动,凑上去亲他。趁着瑟连震惊得忘记反抗的时候,他笨拙地把舌头挤进去,小心地舔了一下对方的口腔内壁,又赶紧缩回来。
“你看,有黏膜接触也没事。”玺克故作冷静地说道。他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但他还是固执地直视瑟连的眼睛。
面部肌肉紧绷的瑟连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玺克的头发。他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有些迟疑地勾了一下嘴角。他又揉了揉玺克的脑袋,叹气。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都不懂,还是在装傻?瑟连心中五味杂陈,犹豫了许久,最后嘴里冒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来。
“这才叫黏膜接触。”瑟连双手捧着玺克的后脑勺,回了一个深吻。

酒红色的炉火燃烧着,木柴毕毕剥剥的声响掩不住低声的喘息和呻吟。
玺克跨坐在瑟连身上,按着对方胸口的手臂微微发颤。瑟连顶得太深入了,深得他觉得自己被填得满满的,稍微一动就连脚趾都舒服得蜷起来。葡萄酒味的空气在他的血管里燃烧,玺克觉得自己快融化了,但肌肤相贴的感觉实在太温暖,这种温度诱惑着他不顾酥软的腰身,急切地撑着自己起落,连羞耻的时间都没有。
瑟连伸手扶稳玺克的腰。“慢慢来,”他配合着玺克的节奏,不紧不慢地顶弄着,偶尔深入一下带出对方的低吟,“这种事情应该慢慢享受才对。”他一手捉着玺克的手腕,引导对方抚摸自己。
“你这是……”玺克喘了一口气,“在炫耀肌肉吗?”他毫不客气地乱摸起来,按过了胸部和小腹的肌肉块,饶有兴趣地拨弄起了挺立已久的乳头。不知道是不是药粉的效果,他的思维有点混乱,只能凭直觉行事:他俯身一口咬了上去。
瑟连被疼得低吼了一声,报复性地掐了一把玺克的腰。玺克的手臂立刻没了力气,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瞬间跌落,被瑟连的性器猛地蹭过敏感点,狠狠贯穿。“哈啊,别,那里……”玺克感觉又疼又爽,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瑟连被温暖紧致的甬道一夹,险些射出来。他撑起身体,亲了亲玺克泛红的眼角,“你的敏感带真的很好找。”他躺回去,双手抱紧玺克的腰,小幅度地快速抽插了起来。
玺克的性器被带得在两人小腹之间拍打,留下一滩黏腻的清液。他的头脑已经被快感和魔药烧糊了,甚至听不见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撞击和喘息。同源力量转化、黏膜传递,残存的理智在他的头顶徘徊和督促,更多的接触、更深入的……他想做点什么,但是身体像任由大海摆弄的孤舟,在一个个浪尖上滑来滑去,无法自控,不知所措。
快点,理智的声音在喘息和呻吟中时隐时现,再多一点,再近一点……否则瑟连会……他听不见后面的话语,下身的动作把词句都撞碎了,但他隐约记得这件事很重要,他得抓住这个声音。玺克颤抖着伸手去够一切他能碰到的东西,瑟连的手臂、胸膛和脖颈,身体尽力往下坐,后穴收缩着拼命挽留那根进出的巨物……这都不够,他听不清,他抓不住,他做不到。玺克突然害怕起来,连燃烧的欲望都不能压下这股恐惧,指尖在快感过后开始发凉——
瑟连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放慢了抽插的速度。在玺克不明所以的时候,瑟连把他揽下来,顺着眼角亲吻他的脸颊。玺克这才发现自己在高潮的时候流泪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冬天里的八岁孩子,正趴在比他大五岁的瑟连身上汲取温暖。
瑟连的吻很轻很密,像夜里的春雨。直到玺克紧锁的牙关被温柔而强硬地撬开,僵硬的舌头被纠缠到温软,他也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玺克都明白,因为他们都想对彼此说这句话。
他在心底笑了起来,对死亡的恐惧突然烟消云散了,指尖也重新热了起来。
我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奇迹,一直都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