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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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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走过来,拿起这把枪,对准你自己,扣下去。”黑暗中有个声音这样命令道。
滴,答,两秒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可以明显感觉到声源处有人动了动,紧接着,这片浩瀚无际的黑幕中升起了一个不断胀大的光球,直到将视野所及都照得透亮,也包括那个操纵这一切的人——一个体态纤瘦的男人,右半个身体血红,左半个身体纯黑,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提示着绝对的不容侵犯。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堆成小山状的杂物和零件,直直地盯着光芒尽头,眼中隐隐有些期待。
那是一个漂浮着的白色人形,在一束强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不真实感。细眼望去,他身体虽僵,面上却分明皱眉犹豫着。然而只不过是又一个两秒之后,他便果断地大踏步向前迈去,捡起地上的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瞬间消失。与此同时,光球也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世界重归黑暗。
白色人形并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毫无预兆地,枪回到了男人手里,他随手举起,“砰”地一声便宣告了这个不能自主的家伙生命的结束。
男人右半边的身体也在那一刹那褪去了血红,显示出他一身黑衣的本来面貌。
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握紧了拳,感受自己日益消耗的能量和过度疲累的身体,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任由自己倒在了下方的结界上——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既非坚硬的地面又不同于柔软的棉垫,触摸不到,踩在上面也没有任何知觉,仿佛根本没有物质存在一样,却偏偏无法向下探出半分——姑且称之为“特殊的结界”吧。
这是第多少次了呢?他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许许多多重复的年岁和日子并没有扰乱他在这方面的记忆,因为他常用计数来打发无穷无尽的时间,尽管他根本不需要数。
这是第十九个失败的试验品。
从他苏醒恢复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
最初的好奇、希望、恐惧、求胜、不安等种种情绪都在这二十三年里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如周围死寂一般的波澜不惊。
在这个时空尽头的角落,世界好像永远沉睡着。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视听派不上任何用处,也不会感到困倦或者饥饿。如果不是还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计算时间,他简直要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去了。
不是没有尝试过走得更远些,只是离开了这个角落,到处都是烈焰灼烧后的焦土,所有活着的生命体都陷入了狂乱而互相撕咬拼杀,更有无处不在的漩涡风时不时地进行惨烈的扫荡,将运气糟糕的家伙们送往未知的只会更恶劣的环境区域。两年多的游历之后,他最终还是选择躲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界独自生活。
再之后的半年,他开始训练自己尚未消失的异能,摸索出了照明、瞬移、布置结界的方法,渐渐地还可以变幻出虚拟的桌子椅子茶杯牙刷等各种生活用品……
然而,变无可变的乏味感的到来远比想象中的时间要提前。于是他开始想念那个追着他到天涯海角也要拿住他的,与他势均力敌的,仇人。
他突然有些后悔使出那样的招式来跟仇人拼命了。
对方消失得很干净,肉体灰飞烟灭,能量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服装和饰物则和自己一起掉进了这个失去秩序的时空。
抚摸着手边一堆细碎的物品,他发现,原来没有仇人可以打架的时光是这样的寂寞。
寂寞。
寂寞到必须要有那个人,他才能有活下去的兴趣和欲望。
第四年,他在那堆“遗物”中感受到了一些精神波动,于是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试图用一块袍子上的布料复原那个人。他成功了,惊喜万分;可当他刚一撤回自己的能量,那人便瞬间化为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他学会了承担失望。
第八年,那是一枚精神波动十分强烈的戒指,他希望化成的人形能够对他展现一个微笑,可下一秒那人就由于他强加的意志而扭曲破碎了……从此,他意识到现实远比他所领会到的更渺茫。
第十五年,一件里衣化作的人形,陪伴了他大约一周的时间;后来将他不经意间的玩笑话当做指令,右手五指直接扎进胸口将心脏挖了出来。那次,他干呕了一天一夜,从此他再也无法忍受在光线下看着与那个人具有相同样貌的形体自杀……
可他依然没有放弃实验。他只是选择不看,然后亲手用那把有灵性的枪结果那些不具备智能的废品。
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第二十三年,超过五秒的犹豫时间确实是一个进步,可是他已经没有耐心更没有机会再继续下去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砸毁了这个空间里所有变幻出来的物品。他从怀中掏出一条咖色的宽腰带,紧紧攥在手里,一边摩挲一边喃喃低语着:“最后一件了呢……”
许久之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念出一句不知名的咒语。
天地都在一瞬间被染成了金色,光幕里渐渐浮现出了一红一白两团光球,遮蔽了其中的一切,耀眼夺目。
“我赌这最后一局,如果还不成功,我就……”余下的话语淹没在了随光球消逝的狂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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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风景如画的萨比亚小镇。
由小镇再往西北而去则是绵延不绝的山峦。
这些山峰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单独的名字。据说凡是想要攀上去一探究竟的人总会在将至山顶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并且五日内人事不省。因此人们认为这片山峦就代表着九间大陆西北角的边界,将它们合称作,铁壁山。
——至于九间大陆,则牢牢地存在于历史记录和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因为打从这里的人们有记忆开始,他们就生活在这片大陆上。
确实曾有人怀疑,铁壁山的背后会不会有另一块比九间大陆更富饶更广阔的土地,因而也引发了无数冒险者不顾山体陡峭、道路崎岖的困难前去探索,可惜从来没有人能成功翻过这里的任何一座山峰。
好在,这“铁壁”一般也不会造成人员伤亡,那些冒险者最多只是落得个昏迷数日的下场。

“咚咚咚……”这日午后,萨比亚小镇山坳处的一户农户人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主人是一位典型的农夫,忠厚朴实,留着两撇八字胡须,这会儿正靠在院中的小躺椅上午睡。敲门声在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两次身后还没有停下,他只得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边揉着睡眼边隔着院门问道:“谁呀?”
门外站着一位身披黑斗篷的男子,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也闷闷得有些含混:“请问是枔·布莱特先生的家吗?”
连名带姓,尽管发问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说明既不是邻居好友也不是途经此地的客旅。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布莱特拉开了嘎吱作响的木门:“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见您的儿子弗兰以斯。他出生的时候我来看过他,您还记得吗?”男人依旧是半张脸隐在斗篷里看不真切。
布莱特盯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噢!你是杰恩师父!五年不见,我险些都认不出来了。快请进来吧,我给你倒茶。”说着便伸手去拉杰恩。
杰恩不着痕迹地避过他:“倒茶倒不用了,我只想见见弗兰。”
见对方面有难色,杰恩飞快地感知了一下,竟然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不在家里,甚至,不在这个镇上。
这种情况转身就走似乎不太好交代,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郑重地开口问道:“弗兰以斯他……出什么事了吗?”
“这事说来话长。先进来坐吧。”布莱特关上院门招呼道,“老婆子,烧壶水来。”
草屋内一位妇人应声而动。
将杰恩请到院中坐下,布莱特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儿子他……五年前就被山贼掳走了。”
杰恩倒也没有太过惊讶,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五年前,在夫妇俩日夜期盼之下,枔·布莱特的太太安尔·蓝珀拉终于怀孕,顺利为枔家产下了独子。枔·弗兰以斯生下后不到一个小时,杰恩便上门拜访。
那时候的杰恩同样掩在斗篷下,看上去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来到枔家,他声称自己通过占卜之术卜出此地有一位孩子降生,他与这孩子有缘,想收其为徒。
布莱特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不知哪里来的少年也太狂妄了,但转而又想,蓝珀拉怀孕的事情由于是四十多岁老来得子、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知晓,更不要说像杰恩这样如此精确地计算出产期,于是又有些犹豫。
杰恩告诉布莱特夫妇,自己其实是一位年近百岁的魔法师,只不过容貌比较年轻。他还凭空变出了一件玉球所制的挂饰,使其悬浮着落进了布莱特的掌心,说是要赠予弗兰以斯作为见面礼。
布莱特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知道这是只有高阶魔法师才能施展的浮空术,当场又多信了杰恩几分,把孩子抱了出来。
杰恩看了两眼尚在襁褓之中的弗兰以斯后,沉吟了许久,答应给他们一些考虑的时间,并声明自己还会再来。
没想到杰恩刚走的第二天,镇上便冲入了一伙山贼,将各家中值钱的物品洗劫一空。劫匪看到弗兰以斯手腕上的玉饰自然不能放过,索性连同刚出生的小娃娃一起掳走了。
蓝珀拉那段时间终日以泪洗面,布莱特也是欲诉无门,这事又怨不得当时尚不知身在何处的杰恩。时间一久,眼见得找回儿子无望,只好当他死了。

事隔五年,布莱特虽然自知儿子凶多吉少、救回的希望非常渺茫,可还是向杰恩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杰恩点了点头:“好吧,待我卜上一卦。”说罢竟真的掐指闭目佯装运算起来。
没过一会儿,杰恩睁开双眼,“放心吧,弗兰还活着,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抬脚向外走去,却被布莱特急急地拉住:“那玉珠手链肯定被山贼抢去了。小儿后腰上有块长形褐色胎记,可以作为辨识的依据。”
杰恩答“好”。那玉珠手链哪有那么容易丢,更何况自己找他全凭精神感知,又哪里用得着看什么胎记。

心念电转间,杰恩已经身在铁壁群山的裙钗谷中了。
裙钗谷是铁壁山中相对来说最为平坦的一处,山涧蜿蜒,树木繁茂,溪流汩汩而下,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环境;洞穴也多,便于生灵栖身和躲藏。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海拔只有几十米,绝不会受到山顶无形之力的威胁,因此常有猎户与冒险者在附近驻扎。
不过近几年,猎户没有几个,山贼倒是不少。
杰恩抬手打了个漂亮的响指,嘴角渐渐扬起了弧度。
他已经看见那个小家伙了。
山贼的条件出乎意料地好,不仅有吃有喝有玩有乐,还选了处好地方修建了两间茅舍,看起来绝非近日之功。不足六岁的弗兰以斯正用他那小小的身体和手臂抱着一大笼刚出炉的点心从灶台上往下爬。
真是改不掉的好吃鬼!
杰恩嘴角的笑容终于彻底绽开。黑斗篷的帽子被清凉的山风吹起,露出了小半张血红色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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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没办法,杰恩嫌弗兰以斯这个名字太长了,念起来太麻烦,于是直接简称弗兰。
但他没有考虑到的是,这个小孩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好不容易逮到弗兰一个人往林子这边来的机会,杰恩原本是打算就此叫住他、将他不声不响地拖走的;结果对方完全无视了自己,逼得杰恩不得不使用瞬间移动挡在他面前的必经之路上。
小孩歪着头自下而上看他——掩在黑色大袍子下的身躯,瘦削的肩膀,细巧的脖子,微微翘起的薄唇,温柔中透着凌厉的眉眼。这个人,还挺好看的。
“你是谁?”
“我是你师父。”
“我不认识你。”
“我们在你刚出生的时候见过。”杰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了一遍,“你手上的这个玉珠子还是我送给你的。”
“既然这个玉珠子是你的,你肯定能把他解下来吧?”
这小孩,试探他呢。杰恩心里暗笑,转眼间弗兰戴了五年多的手链就崩开掉在了地上。
“啊!”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小孩吓了一跳,赶紧把玉珠子捡起来绕在手腕上。开玩笑,这可是他保命的东西。

这事要说起来让弗兰也费解。
这伙山贼,为首的是一个名叫撒洛的大汉,平时还算约束属下,一般只劫财不伤人,弗兰则称呼他为“大叔”。
萨比亚五年前那笔生意,撒洛的副手兼结拜弟弟特凌看中了弗兰手上的玉珠子,便想抢夺而去,结果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把手链扯下来。然而队伍里一向讲究“兵贵神速”,特凌可没工夫跟一个手链闲磨,一着急干脆就直接把弗兰连人带挂饰一起抱走了。为这事,特凌回到山上还被撒洛教训了几句。
谁知道这手链居然用刀都砍不断,还护持着婴儿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刀枪不入的金刚体质。这下众山贼有些慌了,以为见鬼了呢。
后来特凌悄悄抱着弗兰到集市上去,私下请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指点。老先生见多识广,推断这玉珠子很可能是被异能加持过的物品,如果他们杀了这婴孩,将来极有可能会遭遇一位相当于高阶魔法师实力的人上门寻仇。
撒洛听了这说法免不了将特凌一顿好骂,可又拉不下面子把孩子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去,因此只好把他留在山上养了。
几年来,这帮山贼对弗兰算不上好但也不坏,除了不允许他到处乱跑,衣食倒是样样不缺。山贼每次谈论关于他的事情也不避着他,因此他渐渐懂事后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也曾好奇心旺盛试图过自己弄断手链,结果将尖石都磨出一个坑来也没见手链有丝毫损伤。

估计弗兰自个儿脑子里想得差不多了,杰恩见兔放鹰地说道:“现在相信了吧?你要叫我‘师父’。”
“哦,师父。”反正他也没让自己跪下来给他磕头,就叫声师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弗兰努力地伸直手臂举到杰恩跟前,小嘴一咧,露出八颗洁白的乳牙:“你还能帮我系回去的吧?”
“本来就是送你的。”话没多说,手链的断面又愈合到了一起,完好如初。“好了,你在这儿也呆得够久了,我们走吧。”
弗兰摇了摇头,吐出的字眼一蹦一跳的:“我要去跟大叔他们告个别。”
山贼把他掳上山来,他还要去跟这些人告别。杰恩没好气地腹诽他。
其实杰恩原本是打算,如果弗兰被欺负得太糟糕的话就把那群山贼一起收拾了的,毕竟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只私下把孩子带走已经是自己大发慈悲了,这小家伙居然还要跑去告别。去干什么?拜谢养育之恩?
见杰恩没说话表示默许,弗兰便欢欢喜喜地跑开了。
杰恩则随便找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下。反正他的时间多得是,耐心也早就被磨得相当好,在这里不过是换个环境继续等待罢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弗兰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走回来,手中抱着一只足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的纸包,嘴里还叼着半块葱油饼。得了,原来什么养育之恩都是假的,这家伙心里除了惦记着吃还能有啥?
杰恩无奈,只好甩出一个空间袋,将那堆食物都收了进去,任凭弗兰站在一旁干瞪眼,“你你你……”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的姓名是枔·弗兰以斯。”杰恩拉起了弗兰的小手,把他领到离贼窝更远一些的地方,“呐,这是你的父母——枔·布莱特和安尔·蓝珀拉。”
随手一指,面前的空气中就浮现出了枔家农舍的影像,此时布莱特刚好挑水回到自家院子,而蓝珀拉则微笑着开门给他递上汗巾。
多么温馨美好。
弗兰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杰恩:“师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杰恩。”
“姓氏呢?”
“我没有姓。”
“没有姓?怎么可能?”
“我现在得把你带回去见见你的父母了。”在弗兰依旧满脸疑惑和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杰恩已经转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带个人瞬移是很麻烦的,还是老老实实走路比较好。
突然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杰恩微微向后侧过脑袋等着他的下文。
弗兰则借机抱住了杰恩的大腿:“我暂时不想回去。”
也好。用于找到他的时间太短,对布莱特夫妇那边也不好解释,搞不好他们还以为自己随便找个相仿的孩子回来糊弄他们。想到这儿,杰恩不由自主地挑起了邪魅的笑意,又在转瞬间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弗兰:“那你想去哪?”
“听说山的那边就是平灵结界了……”弗兰虽是掰着手指头嘀咕,但声音还是足以让杰恩听清了。更何况,他说的是“平灵结界”。
“谁告诉你的?”
“大叔他们说的啊。他们有的时候讨论事情,我就正好听到了。”
杰恩皱了皱眉。
“我想过去看看。”
杰恩装作没听见,再次抬步向前走。
“我想知道平灵结界到底长什么样,还有结界的外面是什么。”小孩又一遍强调着。
“你不能去。”
“可是我好奇,我想知道。”
“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你是不是知道?那你告诉我答案,我就不去。”
“不,我不知道。”
“骗人。你一定知道,不然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
“我随口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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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一百来岁,杰恩第一次感到头有点疼。
果然所有小孩子执拗的本事都是天生的,任凭杰恩百般劝告、威胁、恐吓,弗兰通通不买账,硬是要去那不知在哪儿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平灵结界一探究竟。
当然,杰恩知道,平灵结界是存在的,不仅存在,还跟他密切相关。
强行带弗兰离开不是不可以,杰恩也考虑过这种办法。可一旦弗兰以后趁他不备私下前去探寻,后果委实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只有先答应了这小家伙,再想办法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这会儿天色有些暗了,他们俩走了半个下午,在海拔两百米左右的一个山洞里歇息。
杰恩选了一处还算通风的地方生了火,收拾了几把干草铺到角落里就势躺下。弗兰却一点也不累,光是想到平灵结界他就兴奋得要跳起来了,那可是他长这么大唯一想要探寻的秘密——从他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开始。
两人的约定只限三天。一大一小刚出了裙钗谷就僵持住,最终在弗兰两个小时的死缠硬磨之下,杰恩做出了最后的让步——给他三天时间,如果登上山顶找不到平灵结界,时间一到就必须返回,并且永不再来。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公平的赌约,弗兰欣然答应。
杰恩以为,要在茫茫一片大山中寻找到平灵结界可不是说着玩的;弗兰也有必胜的自信,长年累月日益增强的感应也不是说着玩的。

弗兰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见杰恩没有阻止他,便走得稍远一些,准备去摘几个蘑菇回来。
他自小在这片山中生活,虽然年龄不大,但基本的生活常识和生存能力还是有一点的。丛林里有不少可以食用的东西,也有不少要人命的东西,他都认得。
满怀着欢欣的心情,弗兰在火堆上架起树枝烤蘑菇。回头看去,杰恩躺着一动不动,斗篷的帽子盖住了他的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弗兰便拿着香喷喷的蘑菇走过去,对着杰恩身体上方的空气轻轻地呼了一声:“喂……”
杰恩依然没有动,嘴巴上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小鬼,说过了,你要叫我师父。”
弗兰不服气,索性往他身边重重一坐,牙齿咬住蘑菇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明明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为什么会当我师父?”
杰恩轻笑,然后问他:“那你觉得师父应该是什么样?”
弗兰仰起头望着洞顶,想象了一下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大人抚摸着自己的头露出赞许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哎呦!”一滴水顺着不规则形状的岩石滴下,正巧落在弗兰的眼睫毛上,打断了他的思考。
“等你能打过我就不用叫我师父了。我也不再会管你了。”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杰恩扑棱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顺手将斗篷的帽子撩到了背后,露出他精致却冷冽的面庞。
“真的?”弗兰随即转身跳起,摆好格斗架势,并没有注意到杰恩右眼上挑的眼角。
“别比划了,你现在打不过我,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学艺吧。”
“等我找到平灵结界再说。何况,我总要见识见识你是不是有真本事当我师父。”

第二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的时候,弗兰就拉着杰恩要上路。
杰恩则放出了昨天存在空间袋里的饼干,成功地让弗兰将出发的时间又推迟了半个小时。没办法,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给他误导,让他这三天走不到平灵结界的效应范围。
现实似乎比想象中的更为有利。
在他们爬到海拔近四百米的时候,林子中突然窜出一只花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杰恩敏锐地拉住了正在前行的弗兰,却并未有所动作,有意看这小家伙的反应。
弗兰似乎从没有见过这样大型的动物,此时又没有工具,他虽然没有丢脸地跑掉或者躲到杰恩身后,但还是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攥住杰恩袍子的下摆,不太确定地喊道:“师父……”
“你能打得过它吗?”杰恩低头看他。
“应该……打不过吧……师父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要我不去山顶啊我们有约定的!我知道你肯定打得过它!”弗兰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全然不顾是否会惊扰对面那只豹子。
“你放心,我不会毁约的。正好给你个机会瞧瞧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师父,也顺便教你两手。”
今天也算这只花豹自己撞上来,就让小家伙练练手吧。
杰恩一伸手,一根长短正合适的干树枝就从十米开外飞到了他的手中,遥遥一指,豹子便捂住了左前爪,那处登时见了血。
弗兰鼓着掌跳了起来:“哇师父你好厉害!”
豹子依旧痛苦地蜷缩着。
杰恩勾起唇角扭了扭脖子:“怎么样,要跟我学吗?”
豹子已经复又站了起来,双眼瞪得通红。
弗兰斩钉截铁地回答:“要!”
豹子嘶吼一声,露出了尖利的犬牙。左前爪的伤口经过舔舐仍在渗血,与它本身的皮毛交映铺开黑红相间的纹路。
杰恩则暗自庆幸了一把,因为终于找到食物以外的东西可以转移弗兰的注意力了。
“那好”,杰恩将树枝塞到弗兰的手心里,“你现在要专心看着它,跟我念咒语。”
弗兰乖乖照做。
“特维依贝斯,呜拉巴哈!”
“……这样你就在它周围制造了一个二次空间,而这个二次空间的入口掌握在你的手里。它感知不到你,你却能伤害到它。”杰恩耐心地解释道。
“我试试看。”说着,弗兰举起树枝指向豹子,集中精神,用力刺了出去。
可以明显地看到远处的空气呈旋涡状漾开,随后豹子的鼻尖被戳中,整个身体被硬生生逼退了两步。
杰恩撩起袍子坐在边上,淡淡地说着:“不错,第一次使就没失准头。”
弗兰听到师父的夸奖,劲头更盛了,反复吟诵咒语,手上的树枝也换成了小石块,加快了攻击的频率。
花豹的尾巴高高翘起,显然它已经被这不知名的戏弄给激怒了,弗兰渐渐难以阻止它的前进,一人一豹的距离开始缩短。
杰恩的手指拈起又放下。他刚刚看出来,这是一只哺乳期间的母豹,必定有小豹崽还在这山中的某处洞穴里等着喂食。那么,还是留着它的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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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的小手牵在杰恩宽大的袖子里。
密林深处的阳光于缝隙中投射,眼前的景物一明一暗地斑驳起来,看起来和裙钗谷大不一样。
“师父,你真是个好人。”弗兰用这样的开场打破了林中已经维持了许久的宁静。
经过一天多的相处,杰恩对他孩子式的思维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言行已经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我哪里像好人?”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刚才那只豹子。”弗兰拽住杰恩的手将他向左边拉了一点,使二人偏离了原先前行的轨道,“我跟大叔他们住在山里,他们碰到这种情况都是一刀砍死它再剥皮吃肉的。”
见杰恩沉默着不说话,弗兰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所有人像师父这样好就好了。”
“如果一个世界全是好人或者全是坏人,那不就没意思了。”杰恩的口气不再如之前一般淡漠,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只因他深深地了解、并恨透了这种“没意思”。
短暂的对话又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弗兰其实一点也不想那只花豹死掉,所以才一直没有攻击它的要害。可没想到那只豹子越来越凶,弗兰险些抵挡不住,好在杰恩及时出手将它吓退,不然自己恐怕就真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了。
说起杰恩的教导和帮助,弗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师父,为什么我觉得我做出来的和你施展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杰恩最初用树枝给了花豹一击,威力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而弗兰的攻击哪怕次次准确命中,却并不能使它流血,也没有引起花豹的其他反应。
弗兰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杰恩,反正杰恩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现在最信赖的人。
“我觉得,我对它造成的伤害它都不怎么在意,可你一打上去它就会用爪子捂伤口,还特别生气。”
小鬼,算你聪明。杰恩站在奇怪的角度从心里夸奖了他一番。他使用的可不是魔法,而是精神法则,扰乱豹子的精神让它自己拍自己一掌,当然不一样。
面对这种问题杰恩也不担心,悠悠然说出早就想好了的应对之语:“因为你打它,它没觉得疼啊。”杰恩告诉弗兰,他现在拥有的是天赋异能,没有经过锻炼开发和升级,目前他的战力还处于很低的水平,使出来的威力自然远远不如杰恩了。

当然这个话题还没有结束。
晚上俩人歇息在杰恩凭空“变”出来的帐篷里的时候,弗兰不老实地从自己的睡袋里爬了出来。
“师父,你是不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
“什么?”
“你本事这么大,心又好,空间袋里什么都有,我想你肯定是四处游历做好事,还整天蒙着头生怕别人认出你是不是?”
虽然明知道是孩子天真的戏言,杰恩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块被击中了,有点不知所措。
“我最喜欢行侠仗义了!”弗兰以为杰恩承认自己说对了,开心地蹭了蹭他,“我以后要跟你一起走遍天下。等我找到平灵结界,见过我父母以后。”
一句话又把杰恩的思绪从怀想中拉回到了眼前的正事。半晌,他终于轻柔地斥止弗兰,“别闹了,快睡。”

赌约进行到第三天的正午时,弗兰突然变得格外兴奋,在丛林中的每一个脚步都不再止于探索,而变为了有目的的前进。
杰恩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焦急着。
就在这时,他的灵魂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轻微的冲击,就像水波荡漾开来,尽管力量极弱,可逃不过他高度集中的精神。
不好!杰恩确认自己不是错觉,这说明他们已经快要进入平灵结界的效应范围了。
他真是悔恨,早知道弗兰的效率这么高,前一天说什么也要让他跟那只花豹拼个筋疲力尽才行。反正自己就在身边,他们就算想死也死不掉。
显然弗兰也感觉到了结界的波动,这种感受似乎比杰恩更为强烈。只见弗兰双眼一亮,果断向右折了一个四十五度角,精神抖擞地加快步伐,甚至还带上了小跑。
杰恩大惊。
他竟然看得见平灵结界?这不可能!
平灵结界是一个特殊的镜面,会扭曲投射其周围的任何事物并自动延展,使远处看上去就和自然景物没什么两样。而且现在他们身处的位置距离结界超过百米,就算真的由于他精神不稳定而出现什么细小的破绽,弗兰也绝不可能发现。
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杰恩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将斗篷又向下拉了拉以遮住暴露在外的神情,攥紧拉住弗兰的小手,尽可能平缓地说:“那儿什么也没有,你跑什么跑。”
弗兰却不这么认为。他明显地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兴奋,而且这种召唤力越来越强了。
近了,很近了。他这样在心里默念。
谜团的解开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他用力甩脱杰恩的手,不顾反作用力使他自己摔倒在地,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就又爬了起来。
“弗兰!”杰恩刚才也被这小鬼的全力一推推得跌坐在了地上,然而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喝止他。
直至此时,杰恩才糟糕地想起自己究竟漏算了怎样一件重要的事。他终于明白,弗兰要找平灵结界并不纯粹是因为小孩子的好奇心,更多的则是来源于灵魂感应!
努力在脑中搜索着相应的信息,杰恩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他了。
单手撑着身体微微后仰,杰恩轻咳了一声,发现嗓子有些冒血,“你一定要过去,我也不拦你。拜托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弗兰的灵魂是他的另一半,而平灵结界则是他的魂链。现在弗兰的精神还没有觉醒,控制不了他的那一半灵魂,一旦接近平灵结界,绝不是仅仅像普通人那样昏迷几天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弗兰体内的灵魂便会被结界吸走,再经过转化回归到他身上,并发生不可逆转的融合。这样一来,弗兰必死,而他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既然要逆天赌命,天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留下后路?
杰恩伏地苦笑。
弗兰看到他这个样子,急急忙忙跑回来扶住他。
“师父,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要施法,你站到旁边去。”
弗兰听话地躲到树后。
杰恩左手掌心对天,右手拈指按在胸前,“这半个灵魂本来就是给他的,如今我也不再指望收回,就此切断联系吧。”
一阵似雷劈般的轰响过后,杰恩抚着胸口缓缓倒了下去。
弗兰慌了,跑上去摇他,“师父你醒醒啊!师父你施的这是什么法?师父你不能抛下我一个……”
“好啦快闭嘴。”杰恩不耐烦地打断他渐渐转为哭丧语调的碎碎念,连续做了五个深呼吸。有本事你也来试试劈魂断灵的感觉啊。
弗兰跪趴在杰恩身边,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随后整个身体都抱了上去:“我突然不想去看平灵结界了,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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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枔家独子——枔·弗兰以斯十二岁。
自从被师父杰恩从山贼手里救出以后,弗兰便回到家里“认祖归宗”,度过了一段愉快的童年。
蓝珀拉非常宝贝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什么活儿都舍不得他干,布莱特刚开始还偶尔说她几句,后来觉得弗兰乖巧听话又很体贴父母,也就由得她去了。
在这期间,杰恩则一直借住在枔家,与弗兰日夜相伴,几乎形影不离。有了杰恩的指点,弗兰的异能指数也突飞猛进。配合一些基本的异能术进行练习,按照杰恩的说法,现在最起码拥有初阶魔法师的实力。

这天,天还没亮杰恩就被弗兰从床上拽了起来。
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安尔·伊慕莎要去新月城上学,弗兰听说了以后也想一起去。
安尔家和枔家交情很好,世代比邻而居,而且常有通婚。弗兰的母亲蓝珀拉就是伊慕莎的表婶,说起来弗兰还得称伊慕莎一声表姐呢。
弗兰这几年除了跟杰恩在一起就数和邻家这个大一岁的姐姐玩得最好,因此杰恩听说他想和伊慕莎结伴也不奇怪。
“你要去新月城干什么?”杰恩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关于新月城的信息,很快便想了起来。
九间大陆正中心的那座城市,也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塞之地,被人们称作魔都。新月城坐落在魔都的北面,却不像魔都那样鱼龙混杂。在这里聚集的大多是一些天赋秉异的学生,他们在相应学校的培训下学会如何开发和运用自己的能力,同时也修习其他的知识和文化类课程。
“我想报考魔法学校。”弗兰眨着大眼睛这样说道。
确实,新月城的每所学校都是需要入学考试的,换言之也就是检测学生是否拥有这方面的天赋,否则不仅会白白耽误学生的少年时光,修习错误的技能还有可能产生副作用,影响到孩子一生的健康。
一般来说,前来报考学校的孩子本身都可以展现一定的异能,这样会给考核降低难度、减少误判的可能。当然也有一些孩子年幼在家时并没有表现出异能,需要在老师的刺激下潜力才会被激发出来。
杰恩并没有问话,他微蹙着眉头看着弗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弗兰如今对他的脾性也还算了解,于是又接着道:“师父,你说过我的天赋异能指数很高,我跟着你修习魔法也有好几年了,以我的能力肯定能考上的!”
杰恩的关注点却和他完全不一样:“谁告诉你你学的是魔法了!”
“啊?”难道不是吗?弗兰疑惑了,师父使用的浮空术、瞬间移动和二次空间,不都是高阶魔法师的能力吗?
“师父,你……不是法师?”
“我是游侠。”杰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个年纪的弗兰最擅长的就是执拗,或者说,跟杰恩死缠烂打。
杰恩其实是知道一点原因的——简单来说,就是自己看上去太年轻了,镇不住这个臭小孩。
近七年来,他的容貌和身形都几乎不曾改变,反而是弗兰,不仅个子窜高了不少,人也长得比原先壮实了。
“我教你不就得了。你嫌我比不上魔法学校那帮老家伙?”
“话不是这么说嘛,我总不能一直呆在家里。听说在那边会认识很多很多朋友,最重要的是,伊慕莎说,魔法学校的伙食特别好。师父,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凭你的身手肯定能拿奖学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杰恩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让自己跟他一起去装小孩子是绝对做不到的,可是如果他觉醒了,而自己不在身边,后面的事情将会变得相当麻烦。
“这样吧,你跟我打一架,打得过我就算你出师了,随你去哪儿。”对于这点杰恩是十分放心的,就算不使用异能,这个小子也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弗兰已经完全习惯了与师父之间这种赌约式的相处,杰恩提出的赌约,只有乖乖应承一条路。
没过多久,舒展的鸡鸣声迎来了清晨的阳光,片片温暖反射着篱上的露珠,格外轻柔闪亮。
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枔家院子里则传来了这样一段段对话——
“你耍赖!你连咒语都没念!”
“我念了,只是念得太快你没听到而已。”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高阶的异能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动,平常人是看不到结手印的过程也听不到咒语的。”
……
“你又耍赖!你一直躲来躲去,都不好好跟我打,怎么能说我打不过你?”
“我是游侠啊,本来修习的就是轻巧灵便的身法,你连碰都碰不到我,还好意思说能打过我?”
……
“你说你是游侠,为什么又可以同时修习法师的异能?”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是的,等他长大了,等他觉醒了,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他就会知道的。杰恩对此毫不怀疑。
杰恩一边从容地应对着弗兰的攻击一边分神哀怨地想着:哎,这样下去,他要到什么时候才有能力与我一战啊。
由于灵魂相连的原因,从弗兰的身体被孕育的时候,杰恩就无法维持他本来的容貌,而随之缩小到十二岁左右了。原本只要等弗兰长大他就会渐渐恢复,可他斩断了灵魂,他的容貌也就在那一刻变成了自然生长。以他百余年的身体,再要长大何其缓慢。
想到这些杰恩就一阵怨愤,但这是他的选择,怪不得别人。其实如果灵魂没有彻底切断,一旦弗兰发生了意外,他还可收回灵魂,以他的寿命,再过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还有希望重新轮回一次;可他不甘心,他选择了赌,这样弗兰一旦败亡,他也将永久失去那一半灵魂,到那时只怕命不久矣。
想得多了,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磨着嘴唇喃喃:“你知不知道,这时空,这天下,唯有你能与我一战而已。”
弗兰本以为当前这一击又要落空,没料到杰恩突然收势,他一个没收住直接撞上了杰恩的胸口。
杰恩扶他站定,然后避开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灵动的双眸,“我改变主意了,你不用跟我打了,我让你去就是。”
他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灵魂互补,精神压制,或许他一直不觉醒,只是因为自己靠他太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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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城的学校大多数是每年招收一次学生,但由于萨比亚小镇位于九间大陆的最西北,距离新月城实在太远了,加上镇上的孩子本来就不多,因此每两年才组织一次统一的报考,并聘请一队冒险者沿途保护大家的安全。
伊慕莎便是上一年就达到了入学年龄,结果等到今年恰巧和弗兰同届。
获得了杰恩的首肯,弗兰便央父亲去镇长那里帮自己报了名。
当晚睡觉的时候,杰恩并没有如以往一样和弗兰挤一张床榻。他重新套上了衣柜里搁置多年的黑斗篷,弗兰知道,他这是要出门去了。
“师父,你去哪儿?”弗兰盘腿坐在床上,猛地拉下头上蒙着的半条被子。
杰恩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道:“既然你到魔法学校去学习,从今天开始,你也可以不用叫我‘师父’了。”
弗兰感觉到杰恩周身隐隐散发的怨气,却不知原因,只好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问:“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你。”杰恩丢下这句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三天后,由萨比亚小镇前往新月城的队伍出发了。
弗兰坐在一辆可装卸的原色木板车上,昂头看着天空,跃跃欲试的心情溢于言表。
在家时,父母已经将生活必需品和千叮万嘱都塞给他了;这种场合,杰恩更是绝对不会前来送行的。因此弗兰并没有像其他很多孩子一样左顾右盼,或者是和亲人殷殷告别,他已经在憧憬自己毕业典礼上被授予法师勋章的荣耀场景了。
同样没有送行人的孩子还包括弗兰左手边坐着的伊慕莎和另一个身着黑衣短打的小巧可爱的女孩儿。
环顾四周喧闹的场景,伊慕莎用胳膊肘抵了抵弗兰:“喂,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伊莉。她跟你一样大,嗯……应该,比你小两个月。”
“啊?你亲妹妹吗?好神秘呀!”弗兰可从没听说过邻家还有这么个妹妹,一时间充满了好奇。他主动跟伊慕莎换了位置,拉着伊莉的手问长问短,三个人一路好不热闹。
而此时,再次以黑斗篷形象出现的杰恩正站在枔家院子门口。他将右手握拳小臂平举,以一个低头祷告的姿势,遥遥送出了一道指令——“记住,不用事事听他的话,但是要给我保护好他。”

新月城周围的森林里时常有野兽出没,偶尔还会有等级相对较高的灵兽,这也是为什么各地前来参加考试的学生需要聘请冒险者保护的原因。
好在弗兰他们这一路非常平安,不仅没有遇到危险,连天气都格外得给面子。
魔法学校入学考试的项目说起来很简单。学生只需要以任何形式展示一下自己使用魔法的能力即可;而对于暂时不能使用魔法的孩子,则由主考老师凝聚起一束魔法光束对他的全身进行照射,按照魔法学校审核的标准,但凡存在短期内可被激发异能天赋的孩子都会渐渐感到不舒适,如果能触动他们自身的条件性反击就算通过考试。
虽说“带艺拜师”比较有优势,但魔法学校这些年来后来者居上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一行人在专门为待考学生准备的驿馆中住下一周后,入学考试终于在整个新月城的殷殷期盼中拉开了帷幕。
魔法学校散发着紫色光亮的城堡前,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广场,上面满铺着绘有六芒星图案的地砖。九间大陆天南地北赶来报考的孩子被无形的魔法屏障井然有序地分为一个个小组,统一到领号台领取号牌,排队准备考试。
在萨比亚这一队人中,伊慕莎由于报名的时间最早而排在了第一个,499号。
弗兰看了看手上领到的号码牌,上面写着512,便向伊慕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自己往后面去了。巧合的是,513号,也就是他们这队的最后一个人,竟然是伊莉。
——伊莉和伊慕莎两姐妹没有一起报名这件事也是挺奇怪的。
这一路来,弗兰已经知道伊莉性格很温和、但不太多话,所以走过去淡淡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将目光投向了搭建在广场中央的考试台。
倒是伊莉难得主动拍了一下弗兰的肩膀:“你会魔法吧?”
弗兰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会啊。”
伊莉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你能教我怎么使吗?”
“哈?”弗兰一愣,差点结巴了,“你你你……你有没有异能?”
伊莉抱歉地摇了摇头。
弗兰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左右手掌合在一起反复搓磨,好半天才说道:“要不你一会儿偷偷排在我前面,我用异能帮你吧。”
“谢谢,不用。”伊莉的语调再次恢复了平常客气的疏离。

队伍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能够施展魔法的学生百分之百直接过关,进入城堡登记去了;只有不到十个没有异能的孩子由于自身被激发出了魔法反击而被录用;更多的人则是被遗憾地宣布无缘魔法而恹恹返程。
萨比亚这一行人中,伊莉是唯一一个暂时还没有异能的。由于与新月城距离太远的缘故,萨比亚小镇的镇长规定,一般不送尚未开发异能的孩子前去,一来路途往返太耽误时间,二来如果考不上的话还得由冒险者护送回家,付双倍佣金。伊莉这次则是个例外了。

伊慕莎的首秀精彩得让人拍案叫绝。她走上考试台的正中央,并没有像之前的那些孩子一样先向大家问好,而是直接开始施展魔法。只见她周身空气中的画面微微旋转了一下,随后及腰的乌黑长发随风扬起,分散到两侧拧成两个小人的形状,分别向台上的考官老师和台下的观众们鞠躬致意。
“物体控制术!”底下几个稍有见识的待考学生惊呼道。
物体控制术属于基础魔法的范畴,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初学者来说施展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而达到魔法师水平以后又有其他更加方便快捷的初阶魔法可以替代使用,因此物体控制术在整个异能界都算是偏门了。而且,在没有法器辅助的情况下控制一样东西,很大程度上会对周围的物体造成破坏。这主要是由于法师类职业的人们精神力不够导致的,他们在全神贯注施展魔法的时候,精神波动会不自觉地向外延展,从而影响到周围的环境。
伊慕莎却控制得很好,她以一个华丽而又温和的完美姿态博得了全场的肯定和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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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在伊慕莎迈着得体大方的步伐走进城堡以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萨比亚这一队剩余的十四个人身上。
接下来的几个孩子实力也不弱,没有让观众失望,纷纷施展了“位置转换术”、“静止术”等基础魔法。其中还有一个叫做亚瓦·德韦利的男孩子,他上台后从怀里取出一只茶杯,请现场工作人员帮他倒了半杯水,而后在杯口上布置了小型的空间隔绝性结界,使茶杯倒置而里面的水却不能漏出。虽然结界只维持了几秒钟,但几位考官还是对他赞许有加,直称他是可造之材。
弗兰前后打听了一圈,没问出这个德韦利的来历。
轮到弗兰时,他一时兴起做了一件更惊为天人的举动。
担任本次招考主考官的校长慈眉善目地端坐在考官长台的正中央,发现弗兰一脸严肃地向老师们行礼之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以为他没有异能,便向立在身旁的魔法师点头示意。这位魔法师胸前别着魔法学校教职人员的专用勋章,六芒星上闪着两个发光的圆点,代表着他是一位中阶魔法师。
当中阶魔法师手中凝聚起来的光束照射到弗兰身上时,弗兰终于露出了一如往常的顽皮笑容,翻手默念咒语,摆出了和对方相同的姿势。
凝聚了一束看起来和老师手里一样的光,这意味着他具有初阶魔法师的实力。——当然,是至少,不过那帮老家伙们也不会再多想了吧,毕竟能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看到初阶魔法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了。
弗兰的这种行为虽然不太符合大家约定俗成的认知,却也并没有违反魔法学校招考的规定。主考官无奈地顺了把胡子,只得判他顺利过关。
弗兰欢快地走下了考试台,无视后方各种各样的或惊叹或不满的目光,倚靠在城堡入口处的门框上等待伊莉。
此时中阶魔法师的光束已经照耀在伊莉身上了。然而五分钟过去,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站立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弗兰却在这五分钟内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考试台下,伸头凝望着这个给他感觉相当特别的小女孩。
谁也没有注意到中阶魔法师的额头上悄悄沁出了汗珠。
中阶魔法师终于收回了魔法元素,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摊了摊手表示遗憾:“孩子,很抱歉,你没有天分,请回吧。”
“等等!”弗兰突然转向高处叫道,“老师,您不能这样对她!她是有异能的!我相信您刚才一定感觉到了!”
中阶魔法师听他这样一喊也有些犹豫。确实,他对伊莉进行持续照射的时候,耗费的异能是平常的数倍。他隐隐觉得,伊莉的身体就像一个黑洞,对于他魔法光束的攻击,并不是没有反击,而是全盘接纳。
微蹙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他凑到主考官耳边轻声说道:“这个女孩儿确实有些怪异,刚才我测试她的时候,感应到了很强的精神场。”
主考官猛然回头。从中阶魔法师的表情来看,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只有拥有极其强大精神力的法师,而且必须是中阶以上的法师,才有可能撑起稳定的“精神场”。
可伊莉明显是个连异能都没有的十二岁的小女孩。就算她的精神场并不能长时间维持,以其令一位中阶魔法师都感到慎重的精神强度来说也足够惊人了。
今天出乎意料的事情比往年多了太多。主考官掩饰住自己错愕的心情,缓慢地站起身:“我来试试。”
他颤巍巍的样子让人忍不住都要怀疑他是否还能站得稳了,可光看这副老人样貌,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是一位实力已经逼近贤者的高阶魔法师呢?
出于试探的原则,这次他只凝聚了极少量的魔法元素,短暂地投向伊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次的魔法光束照射到伊莉身上竟然直接被她吸收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考官吃了一惊,花白的胡子都上下抖了几抖。他将右手五指张开捏了捏拳,再次向伊莉射出更强的魔法光线。六芒星广场上许多人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光亮,都捂住了眼睛。
伊莉依旧毫无反应,身体迅速吞噬了光芒。
主考官沉默了片刻,而后站到高台中央向大家宣布:“考试暂停,我想我可能需要几分钟开个短会,和各位老师讨论一些问题。请大家稍安勿躁,不会耽误很久的。”
伊莉显然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茫然地走下了考试台。弗兰靠到她身边,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放心吧,没事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考官老师们陆续从城堡中出来了,考试秩序恢复了正常。校长却没有坐回他原来的位置,站在城堡侧门处向伊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弗兰也跟了上去。
“安尔·伊莉,我想这是个惊喜的话题,我需要跟你谈谈……”校长直接将他们领到了魔法学校的会客室,并亲自给伊莉倒了茶。
经过研究,伊莉很有可能是相当罕见的祭司体质。在一个战斗团队中,祭司主要负责治病疗伤,他们拥有比法师强大数倍的精神力,但战力很低,一般都需要队友的保护。九间大陆上祭司的数量十分稀少,几万人中才有一个拥有这样的体质,中阶以上的祭司则更是凤毛麟角了,因此新月城也没有设立专门的祭司学校。
校长表示,他希望伊莉可以留在魔法学校兼修魔法,同时校方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培养她成为一名优秀的祭司。开出的条件是免去她在读期间的全部学费,外加魔法学校的三间藏书室无条件为她敞开。
——藏书室可是许多人一辈子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校长这回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伊莉听完校长激动的叙述,微微一笑,欣然答应。对她来说,这些待遇其实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和姐姐还有弗兰在一起。
事后伊慕莎听说了这天她走进城堡之后那两个人把全场闹得炸开锅的情形,一分一毫都没过问伊莉的事,仿佛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倒是弗兰,被伊慕莎假装训斥了两句,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跟规则打擦边球的事”,弗兰只回了她一句“好玩”,就笑嘻嘻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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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几个孩子在魔法学校已经度过三个年头了。
伊慕莎是天资聪慧又勤学苦练的学生,短短三年她的异能指数便从初始值几百点上升到五千点,刚巧达到中阶魔法师的水平。而弗兰的异能指数入学前就超过了三千点,现在也同样在五千至六千范围内波动。他们优异的成绩被教导主任看中,列入该届学生三大重点培养对象。而除他们之外的另一个人,自然就是当初施展“倒杯不洒”的亚瓦·德韦利了。只有伊莉,到现在都没显现出半分异能,而且她自己也表示对魔法兴趣缺缺。不过校长依然坚持认为这是她体质特殊的缘故,一如既往地给予她优厚的待遇。
弗兰有时候会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杰恩师父,就把他们的样子用隐形魔法画在素材板上——这对他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魔法素材板可以反复使用,而且现在弗兰只要一挥手,上面就会出现他脑海中的形象,积攒起来还可以当成连环画翻阅。

有一天弗兰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半路被伊慕莎截住了。
伊慕莎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说:“晚上到我房间来一趟,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弗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伊慕莎和伊莉两姐妹自入学以来一直都住一个房间,弗兰和她们最熟悉,闲暇时候经常到她们那里去,有时候一起练习魔法,有时候打打牌聊聊天。
晚上八点半,他依约敲响了伊慕莎的房门。
因为是下课时间,伊慕莎很随意地穿了一件绿色碎花布吊带裙,头发还有些湿哒哒地挂在肩上,大概是刚洗过澡,一点儿也没有了平时作为大姐姐“管教甚严”的形象。
伊莉还是初见时那一身黑色短打,坐在床沿安静地看书。按理来说,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伊莉却三年来都是同样一副打扮,到底是从来不换衣服呢还是每件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呢?弗兰好奇,曾私底下问过她,伊莉给了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因为这样穿方便行动啊。”
伊慕莎走上前一把拽住弗兰的胳膊就往里带,透过门缝向外四处张望了一番,还谨慎地锁上了门。
弗兰打量着四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伊慕莎请他坐下,又给房间加了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这才开口道:“弗兰,你听说了吗?最近学校西面的那个大门附近,闹鬼啦。”
“闹鬼?”弗兰疑惑地看了看她,对方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有些诡异。
伊慕莎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说:“是啊,所有在晚上十点以后试图从那个门出去、还有回来的人,都消失了。”
晚上十点是学校规定的休息时间,过了这个点,城堡内的所有光源都会被切断。
“别又是学校放出来的恐吓吧。”一旁的伊莉突然插了句嘴,紧接着还破天荒地翻了个白眼。
伊莉的猜测其实也不错。学校里经常有“私自斗殴不给毕业”、“逃课睡觉会被魔法击中屁股”之类的传言,说到底都是校方为了让大家遵守规矩而默许存在的。久而久之,学生们知道传言是假的,也就不当回事了。
“不不不,我们隔壁楼有个男生真的消失了,他室友在门口等他回来,看着他走进来的,一瞬间就不见了。”伊慕莎这次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得跟她亲眼所见的一样。
总而言之,这次“会谈”的话题就是伊慕莎准备今天晚上十点以后去那个校门看看,又怕一个人太无聊,要拖上弗兰一起去。弗兰也一向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自然举双手赞成。
“伊莉你去吗?”弗兰望向捧着书的姑娘。
在伊莉微笑着摇头的同时,伊慕莎把他重新按到椅子上坐好:“就是她不去我才找你的。”
“那好吧。”弗兰两手趴在椅背上,扭过身体将下巴也搁在了上面,“不过伊莉,我想拜托你个事。”
“什么事?”
“你再帮我去藏书室找本魔法书吧……我想要那种……嗯,可以把自己变成别人的样子的魔法。”弗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是找书,他都怀疑伊莉会不会已经厌烦自己了。
好在伊莉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只是提出了条件:“明天请我一支冰淇淋。”
“成交!”

魔法学校的校门都是敞开式的,除了北面的正门以外,东、西、南三个侧门的门口都有一种特殊的魔法,从外面看就和城堡的墙壁一模一样,而里面的人却能清楚地透过大门看到门外的情形。魔法学校的教职人员和学生都配有独一无二的勋章,控制每个人在学校内部区域的访问权限。这种勋章便可以帮助他们感应到侧门的位置并且自由出入。
晚上十点十五分,伊慕莎和弗兰结伴来到西门的时候,竟发现有人和他们同时到达了这里。
扬手一束照明光打过去,只见来人身穿黑色燕尾服,一头短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
“德韦利?怎么是你?”弗兰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这事还是我告诉伊慕莎的。”德韦利和弗兰两人一向不对盘,说话自然也没好气。
见弗兰向自己投来询问的眼神,伊慕莎点点头:“是的,昨天失踪的那个男生就是他的室友……哎好了好了,都是冲着闹鬼来一探究竟的,就一起吧。”
弗兰将魔法光对准门口,不出意外看到了广场整齐的地砖和远处茂盛的小草,便对伊慕莎说:“看起来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啊。我们要走出去试试吗?”
“怎么,胆小了?”德韦利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发出的嘲讽却实在不讨人喜欢。
弗兰“切”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会他。这个空当里,德韦利已经自顾自地走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伊慕莎对着门盯了足有七八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和弗兰一起走走看。
同样的,他们也没有成功穿过这扇门再回来。

此时此刻,伊莉正搬着小板凳打着手电筒在第二间藏书室的书架上一排排地寻找着弗兰所需的魔法书籍。
突然间,她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电筒也滚到了不知哪个书架下面,正对着她发出刺眼的光。
“该死的,不就是闹个鬼吗?”伊莉一手挡住眼睛,一手揉着自己摔疼的膝盖,小声嘀咕着。
因此她也就没有注意到,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狭长的影子映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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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声却剧烈的大爆炸开始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了。”许多年后岗特·米勒回想这天的事,依旧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时的他刚步入中年,却已跻身高阶魔法师之列,并在新月城魔法学校担任教导主任。他是个少有的魔法天才,独立创造出了一系列新魔法;他可以利用异能人为制造出一个不属于九间大陆的空间,他将这个空间称为“维克多”。
可惜世人虽然敬重他高阶魔法师的地位,羡慕他的异能指数,却并不赏识更不愿学习他自创的魔法,只除了一个人——幽灵学校的副校长,赦·普提拉。
幽灵和祭司是两种互克的职业,他们本质上其实十分相似,都是攻击力较低但对精神要求很高。只不过祭司修习的异能属于回复类,注重治疗;而幽灵的灵伤类异能则会使被攻击者流血。在九间大陆的传说中,凡是中了灵伤术的人都会血流不止直至身亡,除非能够得到与施术者同等级或更高等级的祭司的救治。祭司在九间大陆倍受欢迎,那么可想而知,与之相对的幽灵则是被联合禁止的。
职业幽灵虽然成为一种禁忌,但灵伤类异能却并没有失传。幽灵学校便是以此为本,悄悄建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反正他们也不需要光。
不过,幽灵学校要想招生是十分困难的,一方面要对抗地上异能行者对他们的清剿,另一方面,拥有这类体质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
副校长普提拉便与米勒串通,在魔法学校的西门加上一重高阶传送术,而校门原本自带的隐蔽魔法正好起到“一叶障目”的效果。
传送阵在晚上十点启动,到第二天日出时便关闭,因此那些夜出或晚归的学生们就被自动传送到了幽灵学校的地下室。米勒再用维克多空间把他们困住,让普提拉改变其体质,强迫他们到幽灵学校修习灵伤类异能。
身为教导主任的米勒看中了魔法学校那三个重点培养对象。闹鬼的谣言和失踪的室友,都只是为了钓鱼上钩而已。
而现在,这三条到手的鱼,又即将被这个看不清面目的来人夺走。
维克多空间破了。不仅是破,而且崩成了碎片,彻底地瓦解了。
米勒此时的样子有些狼狈,深棕色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和白色衬衫上都布满了一块块灰黑色的斑点。但是显然除了他以外,一旁的三个小家伙——伊慕莎、弗兰以斯和德韦利,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直引以为豪的维克多空间啊!
米勒有些心疼又有些绝望,更多的则是燃起了与来人一较高下的念头。
来人全身都遮挡在黑色的斗篷之下,米勒看不到他的脸,放出轻微的魔法攻击试探,也没有得到回应。
对方只是打碎了维克多,目前并没有试图钳制他的行动,所以米勒也不敢断言两人的异能高低。不过,既然能强行突破他的空间,想必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人先开口了:“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想向你挑战,如果你赢过我,我就告诉你。”
“我拒绝。”拒绝是因为没必要,这样简单的问题用读心术就可以解决了。
“请问你的名字?”米勒无视他的拒绝,仍然固执地发问。
“杰恩。”撩起斗篷挂在额前的部分看了米勒一眼,又补上一句,“没有姓。”
那一瞬,米勒敢打赌他看到了生平所见最漂亮的一双丹凤眼。
在给自己打气似的深呼吸之后,米勒郑重地说:“我岗特·米勒,高阶异能魔法师,现在请求向杰恩挑战。”
异能行者平时互相之间切磋武艺是不能称为“挑战”的,各大学校学员之间的比赛也不属于挑战的范畴。挑战没有赌注,但人们心中有约定俗成的条款,比如失败的一方必须向获胜的一方鞠躬,并且在今后见面时恭敬守礼,听从获胜方的安排。
米勒这是非常正式地提出挑战了,没有人可以拒绝。然而杰恩是不可能接受他的挑战的。
“我是游侠。你不相信的话,有这个为证。”几秒后,一把通体乌黑的手枪出现在杰恩手里,朝天花板“砰”地鸣了一声。
按照九间大陆上通行的规矩,不同职业的异能行者之间是不能相互挑战的,也就是说,米勒是一名法师,只能向同为法师的异能行者挑战。
杰恩咧开了嘴:“让我的徒弟与你一较高下吧。如果他输了就算我输了。”说着他朝一旁刚缓过神来的弗兰使了个眼色。
弗兰跨步站到米勒对面,挡在杰恩身前:“枔·弗兰以斯,魔法学校第三十一届学员,代替师父游侠杰恩接受你的挑战。”
米勒自然知道弗兰的异能指数已经在中阶魔法师的水平上,但这并不代表他认同这个连法师勋章都没取得的毛头小子配当自己的对手。
杰恩消极的应战态度使米勒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咬牙切齿地道:“你……好!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后悔!”
可是有杰恩在,又怎么会让弗兰输呢。
当米勒倒在墙角、全身的灰尘斑被数百个魔法光点所覆盖时,杰恩把伊慕莎和德韦利卷进了空间袋,顺便一阵风吹掉了维克多破碎后留下的残渣,拉着弗兰的日益长大的小手离开。
“你不问我了吗?”米勒清楚地明白,这些光点如果换成灼烧之类的伤害,自己现在恐怕已经频临入土了。
杰恩头也没回:“不必了。我相信幽灵学校那个老家伙就躲在那堵墙后面。”
米勒看了看身后,呆在当场。

然而事实并不如杰恩表现的那样云淡风轻。
他为救弗兰强行破开空间,身体消耗有点大,以现在的状况是没法带着弗兰瞬移的。弗兰提出可以把自己也装到空间袋里,杰恩却说,“你进不了我的空间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弗兰还是听从杰恩的话,扶着他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他躺下。
黑斗篷的帽子落在脑后,弗兰突然惊异地发现,有根像藤蔓一样伸展的血线从杰恩右眼颧骨处爬上了他的右半个脸颊。
“师父,你的脸……”
杰恩愣了一愣,随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我的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话音未落,他的右脸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我累死了,让我睡会。”说完这句话,杰恩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痒痒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上去,没想到摸到的是弗兰的脑袋。
弗兰正贴在他的右脸上轻轻地舔舐,好像获得了什么很大的惊喜:“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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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幽灵学校出来的当天,杰恩就打开空间袋把伊慕莎和德韦利放了出来,让弗兰跟他们回魔法学校去。
自从弗兰发现了他右脸的情况以后,他也不再刻意控制精神力来隐藏那骇人的血红色,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用斗篷遮住容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正要离去间,冷不防弗兰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师父,你要走了么?再陪陪我吧。”
杰恩浑身一震。一股暖流袭遍他的全身,他几乎就要就此沉沦了。这就是一分为二的灵魂互补的感觉啊。十年了,他虽然早已习惯自身以半个灵魂的状态存活,但他的另一半灵魂在弗兰身体里成长至今,牵动的,始终是他的生命。
生命是人的基础,求生则是人最不可抵制的原始欲望。杰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不能让弗兰近身才行。
他定了定神,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抓住弗兰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拉:“你还没毕业,难道要我在魔法学校陪你?”
弗兰单纯地问:“那我毕业回家了以后师父你是不是就会陪我了?”
杰恩笑了,叉着腰低头看他:“你别忘了,我是游侠,我要出去游历的。这样吧,我们约好了每年比试一次,等你能打过我的时候再提要求不迟。”只有输在我手里的次数越多,你反击的时候求胜心才会越强吧。杰恩这样想。
“哦,好吧。”弗兰的本心只是希望师父可以一直一直在自己身边啊。

有天早上弗兰捧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本书就是他托伊莉从藏书室找来的关于“幻形术”的魔法书,拿到书的那天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伊莉。他还没来得及请她吃冰淇淋呢。
九个月前,也就是杰恩把他们从幽灵学校救出来的那天以后,伊莉就经常请假出门,很多时候都不在学校过夜。
直到三个月前她突然找到弗兰,把那本弗兰自己都差点忘了的魔法书交给他,顺便跟他说她要去梦了城办点事的时候,弗兰也以为她只是去买买东西、像以前一样三五天、最多一周就回来了。
可这次伊莉一去不返。
想起那天伊莉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伤痕和有着轻微撕裂的外翻袖口,弗兰有些担心——那绝不是异能造成的,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格斗伤。但伊莉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所以他也只能把不安揣在肚子里。
还有一个月就是令人期待的毕业典礼了,如果伊莉再不回来,就注定没法从魔法学校顺利毕业了。
好在她至少留下了行踪。知道她前往梦了城,弗兰决定要去找她。
这个想法被伊慕莎率先阻止,理由是:“伊莉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成为法师啊。”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却并非人人都不在乎她的在乎与否。
弗兰就是那个在乎的人。他坚持道:“我要找到她。我们一起考上魔法学校,当然要一起毕业。她失踪了你一点都不担心么?她是你亲妹妹啊!”弗兰虽然没有指责伊慕莎的意思,但口气明显不服。
“是,她是我亲妹妹。”伊慕莎无奈地重复了一遍,还特地加重了“亲妹妹”三个字。
最终弗兰成功说通了伊慕莎帮他请假,顺便还借了点零用钱。
弗兰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德韦利在门口拦住了他:“你不用去找了,伊莉回来了。”
都说“患难见真情”,德韦利与弗兰之间虽然不见得有真情,但共同掉进维克多空间的经历总算让他们不再如以往一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弗兰向他身后看去,果然,伊莉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挥手跟他打招呼。
“弗兰,我回来啦,在梦了城遇到点小麻烦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听说你很想我,是不是真的?”伊莉向弗兰走过去,笑着拉起他的手。
弗兰吐了口气,哀怨地看着她:“好啦,伊慕莎姐姐,玩笑开够了让我走吧。”
对面的“伊莉”泄气地撇了撇嘴,全身的魔法元素聚起又散去,转眼间便长高了五公分,变回了伊慕莎的样子。
“怎么认出我来的?”
“伊莉才没有你那么多话……”弗兰推着她的肩膀道,“而且幻形术我也学过的好吗?那本书你一定没翻完。”最后一章就是讲如何破解幻形术的。
“等等,”伊慕莎拦住了他,“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个月不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你就不能获得正式的法师勋章和法袍了。”
“没关系,我会尽快找到她的,如果真的错过了毕业典礼,我也不后悔。”弗兰坚定的神情不由人不对他放行。
伊慕莎沉吟了几秒,然后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去找她,我和德韦利陪你一起好了。”
“真的?”弗兰显然没想到刚才还在费尽心思阻止自己的两个人这么快就“变卦”。
“嗯。”伊慕莎用力点头,德韦利则暗自吐了吐舌头——我们要是不跟着你、让你出点什么事,你师父还不扒了我们的皮?

梦了城,也称魔都,位于九间大陆的中心,新月城的正南面。梦了,顾名思义,一切梦想到了这座城市都能实现,只要有钱,或者你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里几乎没有人定居,有的只是繁华的市场和流通的贸易。
十天后,三个即将毕业的优秀法师学员出现在了梦了城中心区的一家面馆里——不用说就知道是谁。
学生聚集的新月城从来少不了年轻人的小道消息和吃喝玩乐的生活指南。早就听说梦了城这家的面特别好吃,因此弗兰刚一入城就拉着伊慕莎和德韦利直奔这里。
遗憾的是,小道消息就算正确,也向来都是未必全面的。
伊慕莎简直生气,虽然面的味道确实不错,可从没听说过吃三碗面就要收25水晶币的!
德韦利的最后半根面条刚进嘴,听到这个天价直接卡在了喉咙口,还好没喷出来。
趁着伊慕莎跟面馆老板拍桌理论之际,隔壁玉器店的店主把弗兰拉到一旁,悄悄对他说:“小伙子,快劝劝你的女伴别闹了。他家老板刚死了妻子,心情不好所以随口要价。你们留下差不多份额的钱直接走没人拦。”
“死了妻子?”德韦利也放下筷子寻了个空当凑过来。
店主忧心忡忡地说:“是啊,最近这儿不大太平,听说有些体型庞大的怪物见人就咬,他家老板娘的尸体前两天被发现的时候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弗兰想了想,道了声谢,然后走向柜台把脸涨得通红的伊慕莎拽走,顺手丢了三个金币在桌上,老板果然没再搭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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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他们预定的行程。
弗兰一边沿着街道向前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着:“哎,伊慕莎,早知道你应该在伊莉身上做个精神标记的。”
伊慕莎直接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弗兰显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们两姐妹感情是不错,但也没好到愿意脱光衣服让对方在自己身上打精神标记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了精神标记,找人就方便多了。
从第一次相见,伊莉带给他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神秘。尽管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他们确实成为了熟悉的朋友,但伊莉依然有太多东西让他琢磨不透。
这样一个神秘的女孩子会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什么地方呢?

梦了城更接近九间大陆的中心,因此傍晚的红霞看起来也比新月城更加绚烂一些。
就是在这样火烧似的悠悠白云下,三个人同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今天他们按照计划从西北区一路搜索到西南区的郊外,没有发现伊莉的痕迹,正准备回城找个地方安歇的时候,异变出现了——在望不尽的稻草尽头,一小片黑压压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由慢而快地向他们逼近。
弗兰总算知道早上进城时那种莫名的违和感是哪来的了。
“这些是……魔化生物?”近到终于看清面貌的时候,弗兰终于不太确定地开口了。
“什么叫‘魔化生物’?”伊慕莎和德韦利异口同声地问。
弗兰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知道的,但他脑海里直觉就冒出来了这个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魔化以后本体的意识会减弱,感觉不到疼痛,但对兴奋和愤怒的情绪特别敏感。简单地说,就是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很容易不顾生死地暴走。而且,他们每战斗一次,不论胜利还是失败,都会被激发出更高一重的战斗欲,所以一般打起来都是不死不休,对动物、和人,都是一样的。”
“啊?这样说起来岂不是很难对付?”伊慕莎已经不自主地凝聚起魔法元素进入战斗准备,“我们现在是迎上去还是逃跑?”
德韦利“啧”了一声:“要逃你逃,我可不做临阵退缩的魔法师。”
弗兰沉默着。这些生物都比较低级,看样子幕后的邪恶力量暂时还没有达到可以控制人类的水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控制了它们,但毋庸置疑一定是冲着梦了城来的,如果异能行者不迎战,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变成面馆老板的妻子那样。
现在,要以他们三个中阶魔法师的战力消灭它们难度并不大,可问题是,这些生物真的该死吗?
弗兰犹豫了。在这个当口,伊慕莎已经率先旋转着身体跃了起来,魔法元素在她周围迅速拢聚着,她飞快地在空中云手,紧接着施展出一道七彩色的“霞蔚之光”。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中阶魔法,虽然随着距离的增大威力会减小不少,但可以达到远程群体攻击的效果。
伊慕莎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魔化生物顷刻就倒下了一大半,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德韦利见对方如此不堪一击,闷着鼻子哼了一声。扬手撒了一波简单粗暴的初阶毁灭术,就见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怪物全部烟消云散了。
“也不过如此嘛。”德韦利掸灰似的拍了拍手。
弗兰没有上前。他凝望着面前的稻田,久久伫立。

这样地毯式的搜索又过了几天,魔化生物没有再出现,直到一个早晨他们在驿馆中醒来。
唤醒他们的,是房门外老板焦急的拍打和呼喊,伴随着远处魔都人民惊恐的叫声。
就算梦了城里没有农户、没有公鸡打鸣报时,从灰蒙蒙的天空也能看出来这个时间大家都应该在沉睡才对。
弗兰撤去自己身上的魔法防护罩,在感知到杀戮气息的第一时间就从驿馆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迎面正对上一只高大的魔化狼。
没有任何迟疑地,他打出一个伏瑞斯凝结术,将其定住。
“现在怎么办?”伊慕莎和德韦利紧跟着弗兰跳下来,一左一右提防着两侧的危险。这波明显比他们上次遇到的厉害不少。
“有办法不杀它们吗?”弗兰忧心地问。
“我知道城中心有个地下通道,把它们困在里面怎么样?”德韦利想了想,提出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方案。
“目前只有我们这条街和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有。”伊慕莎报告着全城范围的精神感知结果。
“好,那么分头行动,把它们引到城中心去。我来断后。”弗兰最终做了这样的决定。

和热心帮忙的人们一起抬起巨石堵住通道入口的时候,弗兰从心底泛起了从未品尝过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多么希望有个拥有足够能力的人来度化这些魔化生物。
他不知道自己对魔化者的怜悯是哪里来的。望着街上那些被撕碎的残躯,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杀死它们、而是把它们困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罪孽,因为这样给梦了城留下的安全隐患远比他们最初就选择视而不见要大得多。
可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忍心施予毁灭,仅仅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又给巨石加了一个魔法防御而已。
至此,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伊莉是祭司,虽然从没见过她展示祭司的能力,但弗兰始终相信她是有异能的。她会不会就是专程来这里超度这些魔化生物的呢?
那么,只要顺着魔化生物存在的轨迹找下去,就一定能找得到伊莉吧。

与此同时,杰恩正站在九间大陆最南端海岸线的礁石上,海风吹着他半长的头发向前扬起,黑红的贴身衣衫映衬着他半边血红色的脸,格外阴沉恐怖。
他的四周围满了发狂的生物,朝他所站立的方向吞吐着猩红的舌头,时不时露出带血的獠牙。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通体乌黑的手枪。
扣下扳机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痛。如果从前那个人在,一定会发出“它们也是生命”之类的感叹吧。
他有些奇怪:只是灵魂互补而已,没有理由会感受到对方的意识啊。难道自己被他传染了心肠太软?
摇摇头把脑子里零落的想法甩出去,杰恩重新端起了枪。“没办法,我最多也只能保九间安宁,不在九间范围内的生灵如果闯入了九间,只有死。”
脑中闪过一幕幕记忆的片段,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端枪的右手稳准狠快,一枪灭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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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弗兰一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伊莉,但他们在行走过程中还是顺便检查了一下梦了城的四周。结果不好不坏:既没有发现魔化生物的漏网之鱼,也没有得到更多关于伊莉的消息。
“反正现在回去也赶不上毕业典礼了,不如往南边走,看看有什么冒险者任务吧,就当毕业旅行好了。”伊慕莎顶着失望提议道。
两个男孩子拍手附议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由三个没拿到法师勋章的小毛孩组成的冒险者队伍有谁会放心委托他们做事。
因此他们一路垂头丧气地游荡到了梦了城南边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庄。
而杰恩则从九间大陆的南海岸一路北行,此时正借宿在一位农户家里。
于是双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相遇了。——倒不是真有这么巧,而是随着弗兰年龄的增长,他与杰恩互补的灵魂一旦接近就会引发精神上的共振,从而影响方位的决断。大家都到了无名村附近,自然而然便会走到一起。

“哈哈哈师父我好想你啊。”弗兰一跨进院子就露出他那招牌似的一口白牙朝杰恩扑了过去,手里还抓着一把土豆片。
杰恩迅速发动短距离瞬移闪开他,冷着脸道:“有事说事。”连称呼都没有一个。
弗兰感觉到师父算不上好的心情,只能老实地站定,向他报告:“我们遇到了魔化生物。”
“魔化生物?”杰恩愣了一下。
“对啊,在梦了城出现了好多……”弗兰原原本本地叙述了魔化生物的特质和事情发展的情况,包括最后自己怎么把它们引到地下通道里面困死的过程。
杰恩听完以后不带悲悯地摇摇头:“你还不如直接杀了它们呢。你把它们困在密闭的空间里,它们会互相争斗直到全部死亡。”
“为什么?它们不是由同一种力量控制的吗?还会自相残杀?”半个土豆片差点从弗兰的齿缝间掉出来。
“你没觉得它们跟魔化生物有点不一样么?”杰恩反问他,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们正在谈论的是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听懂的内容。
弗兰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脑子里闪过那个傍晚第一次遇到这些生物的情景,忽然抓到了重点:“它们死后好像不会冒黑烟?”
“嗯。”杰恩了然地接话道,看了一眼弗兰疑惑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因为那些生物并没有魔化,它们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时空的。”这些生物数量不多而且生命力很不稳定,往往活不了几天就自动死亡了,杰恩刚开始也没注意到。他到九间边境就是去解决这些麻烦去了,没想到竟然有一部分已经跑到了这里。
弗兰刚张开嘴,杰恩便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他,“九间大陆并不是这个时空的全部,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到魔都来?”
疑问没有得到满足,弗兰也并不是很在意,反而顺着杰恩的话答了下去:“师父,伊莉你知道吗?就是隔壁家的那个很可爱的、伊慕莎的妹妹。”
“怎么了?”
“她跟我一起在魔法学校上学,结果四个月前失踪了。说是来了梦了城,可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她。”
出乎意料地,杰恩没有问那个小女孩什么情况也没有斥责弗兰就为了这点事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是——
“你很喜欢她?”
“是啊,她心地又好,人也可爱。师父,你的占卜术那么厉害,就帮帮我嘛,她到底在哪?”
杰恩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掏出那把通体乌黑的配枪握在手心:“你喜不喜欢这把枪?”
“啊?”弗兰被这突然转移的话题搞得一头雾水。
“喜欢就送给你。”杰恩不轻不重地把枪拍在石桌上。
“好啊。”弗兰一口应下,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沉默了两秒才犹豫着道,“伊莉……”
“她没有危险,不过你暂时见不到她。”杰恩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一点破绽。
弗兰很少违拗杰恩的意思,但对自己的朋友还是很执着的,所以才会第二次发问,可他也知道,杰恩这种语气就是摆明了不会告诉自己了。不过伊莉的安全有师父作保那绝对可以放一百个心,于是他重新端详起面前这把枪来。
“先看看你能不能拿得起来再说。”杰恩站在一旁提示道。
“小瞧我。”弗兰将右手那把土豆片换到左手里捏着,还不服气地猛塞了一大片进嘴。他走上前去抓枪,谁知手枪却牢牢地粘在石桌上不动分毫,试了几次都失败,不免怀疑杰恩做了什么手脚,又把杰恩推开几步,弯下腰来透过枪面与桌子之间的缝隙朝里看。
见他这副样子,杰恩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这样是没用的。你要叫它的名字,请求它与你为伴。”
弗兰半是不信半是期待地望着他:“那样就有用吗?它可是你的武器哎。”
“我会帮你的。”
“它叫什么名字?”
“乌风。”
“乌风,请你到我这里来。”弗兰的话语带着些许属于孩子的欢乐和稚嫩,却能让人听出十分的虔诚。
而后这把被唤作“乌风”的黑色手枪就迅速地飞了起来,重重砸在了弗兰左手的手腕上。弗兰感觉自己的心同手中美味的土豆片一起碎落了一地,抬起头,委屈的目光换来的是杰恩沁满整个院子的笑声。

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简单而滑稽地前进着,尽管偶尔会和其预定的轨道产生些许偏差,却从未脱离过杰恩的掌控。所以杰恩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弗兰趁着趴在他耳边说话的时机,突然就衔住了他的嘴唇。
从小他们师徒俩就是最亲近的人,灵魂互补又导致他们靠近对方会感到舒畅,因此各种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过。但杰恩敏锐地感觉到这次与往常是不同的,这次是一个,吻。
杰恩有些慌了,但他没有推开弗兰,相反地,他为自己对待异变的顺从和心里隐隐泛起的期待感到惊惧。
也许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弗兰就放开了他,眨着水亮的双眼:“我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杰恩以一个优雅平静的姿态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顺便安抚自己凌乱的心跳。
趴在他身上的弗兰同样也有些紧张,喉结上下动了动,发出一个轻微的吞咽的声音,然后说道:“师父,我想和你缔结‘合室之约’。”
杰恩一下子愣住,瞪大了眼睛,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配上半红半白的面容显得异常狰狞,普通人是犹恐躲之不及的,可弗兰依旧靠近在几乎脸贴着脸的距离,近到他的双眼都无法对焦了。
不可能!杰恩抑制住自己咆哮出声的冲动,夺路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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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止弗兰追上来,杰恩一出门就启动了瞬移,连坐标定位都没顾得上,直接默认为随机传送了。定下神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来到了第一次与弗兰正式会面的裙钗谷中,不由得苦笑一声。
大概是连日多雨的缘故,铁壁山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远看去仿佛身处云雾之中。杰恩向天张开手掌再轻轻回握,四周空气中的水雾就拢聚成了一个大型的水球,没过几秒便在他的头顶爆炸开来。
甩去额前发丝上的水珠,杰恩彻底清醒了。世事难料,原本以为弗兰就算没能带着记忆转生,最迟到成年时也会觉醒。所以他对他说,“等你能打过我就不用叫我师父了”;后来他又与他约定一年一战,虽然这计划至今未曾付诸实践,但目的是相同的。杰恩笃信,弗兰一旦觉醒,不论为了哪条原因,都势必要和自己大打出手不死不休,这样的生活才勉强称得上“不无聊”。可杰恩最初没有考虑到的是,虽说他本身有相当一部分精神力投入了结界的维持、不能随意调用,但精神场的强度仍是不容小觑的,压制一个刚刚转生十几年的小孩子绰绰有余了。明白这点后,他便打算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外出云游上,只应约每年回来一次,结果没想到与弗兰分别才不到一年竟然又重遇了。彼此长期的相伴拖得弗兰都快二十岁了还没觉醒,更糟糕的是,这小子现在还黏上了自己。
因为意外遇到弗兰并被他缠住,杰恩不得不在无名村多住了几天,之后又被弗兰一路拖着回到了萨比亚小镇的家中,一切仿佛还和数年前一样——直到遇到了如今这另一个意外。
现在,他终于该离开了。

思虑良久,杰恩还是决定回到农户家里向弗兰告别。
就凭弗兰跑去梦了城寻找伊莉的这股子劲,杰恩完全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不告而别会是什么景象。他在裙钗谷山洞中呆的这五日,料想已是弗兰在家等待的耐心极限了。
“我要走了。”
“不行。”
彼时布莱特和蓝珀拉到镇上赶集去了,弗兰正独自躺着发呆,一见到杰恩回来就跳下床熟门熟路地扑进他怀里,拦腰抱住。如今的弗兰不比小时候,他已经长得和杰恩差不多高了,下巴可以磕在对方的肩膀上磨蹭。
“我的去留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管了?”杰恩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弗兰听他这样的语气也不好过多地争辩,收起肚子里那一堆孩童耍赖般的句子,转而说道:“那我要讨一个补偿。”说完也不等杰恩回话,随手就半拉半抱着把他压到了床上。
杰恩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如果忽略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床板不安的响动,还是可以听到他极轻极细的一声叹息。
——如果说切断灵魂联系之前他们还是两块可以揉到一起的陶泥,那么切断联系之后就好比碎玉,虽然永远不能复原成一块,却更加契合,更加容易彼此靠近,更让人想要将他们拼接在一起。
杰恩紧闭着眼,大口呼吸着。灵魂相依的感觉简直比高浓度的酒精还要强烈。唇齿间分不清是亲吻还是啮咬,耳边听到的是蛊人心魂的话语:“师父,你总是穿着又大又宽的黑斗篷,现在让我来好好看看你吧……”
剥开他的衣服,弗兰却愣住了。他清晰地看到,杰恩的左半个身体是与一般人相同的肤色,可右半个身体却呈现鲜亮的血红色,两种颜色之间则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过渡分界,就和他的左右脸一样。
突然停下的动作使杰恩感到身上有些凉飕飕的,睁开眼一看,却发现弗兰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裸露的身体。他难得地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害怕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师父你真是太特别了。继续继续。”弗兰龇牙笑了一下,又俯身啃上了杰恩的侧颈。其实皮肤的触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肤色问题罢了,对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我这副样子还不都是你害的。杰恩在心里默默地想,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手拿开,硌到我了。”他气息微重,词句却不破碎。
弗兰闻言将右手从他身下抽出来,腕上拴着的正是那条当年多少人费尽心思也解不开的玉珠手链。这是杰恩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在他成为高阶异能行者之前是取不下来的,但其实自从他遇见杰恩开始,十多年就再没试图过用异能解开它。
推着杰恩翻过身去,果然在其左背上看到一块下凹的圆形痕迹,原本正常的皮肤颜色也被玉珠子硌出了一块浅浅的红印。见此情景,弗兰心头一动,不由分说攀着杰恩的双肩凑上了嘴唇。
并不如何激烈的情事,沉静而温和,代表的却是又一重的羁绊、更深的结合。不过双方都明白的,这一场,并不只是单纯的由情而生。
云收雨毕,杰恩几乎片刻都没休息就开口了:“你是不是后腰上有个棕色的胎记?转过来给我看看。”
“啊?”弗兰一口气还没喘完,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杰恩道:“你父亲告诉我的。”其实就算布莱特不告诉他他也知道,那条腰带陪伴了他二十三年,他怎么会不知道。
弗兰撇嘴,乖乖转身。
杰恩将手掌覆了上去,掌心贴上的是一片温热,皮肤表层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汗。
弗兰被他冰凉的右手摸得一哆嗦,复又趴下来吻了吻他:“你现在愿意和我缔结‘合室之约’吗?”
怎么又提这个?杰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不”字,然后起身穿衣,头也不回地去了外间。
你会后悔的!我们是死敌。尤其是等你知道你所看到的这个时空的真相的时候!现在的一切都是灵魂互补的错觉!

弗兰追至外间,才发现杰恩已经披好黑斗篷背对着他站在院子里了。
即使他们已经亲密如斯,可他还是不愿意和自己缔结契约,不愿与他终生相伴。
枔·弗兰以斯盯着师父的背影,感到非常苦恼,苦恼得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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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云层不算太厚,虽然见不到高悬的烈日,但萨比亚的各个村子里还是有不少地方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杰恩就那样站着,自然界限的光明与阴暗交替扫过他的身体,映得他的斗篷表面看起来时深时浅,不规则的风向也使他的后摆维持着扬起的姿态。
弗兰觉得,就是这样一个从前看来遥不可及的人,如今也属于他了,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至于剩下的,他还要继续努力。
“收起你的盘算,你留不住我的,肉体和意识,都留不住。”杰恩终于转过身来看他,表情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弗兰将两条手臂垂在身前拨弄自己的手指,盯着杰恩的脚尖一言不发,直到对方再次主动打破了宁静。
“不过走之前,我再送件礼物给你吧。”杰恩说。
“嗯?”弗兰猛地抬头,满满的期待险些溢出了他的下眼眶。
“把乌风拿出来。”杰恩这样命令道,弗兰便这样照做。
自从杰恩把这把枪送给弗兰以后,弗兰就请母亲缝了个皮套子拴在身上,每天起床穿衣就佩带好,从不离身。但在萨比亚这种没有用武之地的小镇上,弗兰也几乎没有机会把它拿出来过。
杰恩端着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拈在一起,轻轻一弹,握在弗兰手里的枪就忽地消失了,紧接着一位短发黑衣的少女便出现在弗兰身侧,微笑着朝他挤挤眼睛,然后跨前一步向杰恩行礼:“主人。”
这番变故显然超出了弗兰的认知范围,可这少女他却相当熟悉。
弗兰惊讶地左看看右看看,好半天才回过神,对上杰恩含笑的眸子:“原来伊莉就是乌风?”
杰恩微一低头,不置可否。
“那她失踪那么久干嘛去了?”弗兰首先想到的是最原始的问题。
“被我拿去做事了,没来得及放她回来。”杰恩的回答依旧简明扼要,丝毫不肯多述详情。
可伊莉去梦了城之前的那半年就神出鬼没的,总不至于被杰恩拿走了还能间歇性回来吧。弗兰疑惑道:“不对啊,在那之前呢?我记得我们从幽灵学校回来伊莉就开始经常性玩失踪了。”
“哼,我派她保护你,她却让你掉进了幽灵学校的陷阱还不自知,我当然要罚她。”杰恩的目光冷冽了许多,偏过头向伊莉示意,“今后他就是你的新主人了。”
“是。”伊莉又转向弗兰盈盈一拜,“新主人好。”
“别别别……你这样我好不习惯。”弗兰赶忙拦住她,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执起她的小手撩开袖子,手腕处那曾经令他担忧许久的伤痕却不见了。手指滑过那块皮肤,和杰恩身上相同的触感令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在弗兰走神的这当口,杰恩已经跨出了院子,黑斗篷的背影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了。弗兰想追,但到底没向前迈出哪怕一步——杰恩不会因他的挽留而停驻,追也不过是徒增失望而已。
好在现在有伊莉陪着,师父也不算是完全抛下了他。弗兰这样自我安慰道。

其实杰恩的离开并不完全是为了躲避弗兰的纠缠,他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诚如人们所猜测的那样,九间大陆之外还有更辽阔的土地,但并不富饶,而是焦土;九间大陆之外也有其他的生物包括人类,但它们都陷入了互相撕咬的狂乱状态……所以,之前弗兰遇到的“魔化生物”确实没有被魔化,它们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九间之外的,“间外生物”。
杰恩消灭了误闯九间的间外生物,又花了点时间检查平灵结界,对裂口进行了小规模的修补,可很快又发现了结界被破坏的痕迹。而今,九间大陆上出现的间外生物越来越多,频繁的头晕预示着自己的精神力也在下降,杰恩已经意识到,一定是平灵结界出了什么问题。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任由事态发展,这些间外生物将要造成的杀戮是非常可怕的,绝不仅仅像梦了城一场困斗那么简单。于是他决定到间外去查看情况——弗兰还没有觉醒,他得保住九间,不能功亏一篑。
偶尔杰恩静下来思考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拼命,九间不过是他给弗兰重塑肉体和提供成长环境的一块跳板罢了。改造这片土地是图个乐趣,继续维护这片土地却成了责任。
可见,有些事情并不是因什么开始,就能因什么结束的。他无法停下来,无法背叛自己的初衷。

相对于杰恩的忧心忡忡,此时在萨比亚小镇,在枔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弗兰大部分时间是不愿意让一个好玩伴变成一把冰冷的手枪揣在皮套子里的,所以只要父母不在他就会把伊莉召唤出来。
于是枔家院子里便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弗兰像个小老板一样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伊莉在一旁笔挺地站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比如这样……
“你为什么会是祭司体质?”
“我是由战灵组成的,有疗伤的能力,但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真正的祭司,所以学不了异能术。”
再比如这样……
“师父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没有什么,普通的罚跪面壁而已。”
“看来是所谓的关禁闭啊。”弗兰如是想,但又觉得事情不只是关禁闭这么简单。“师父打你了?”
“没有。”伊莉很快否认。
“那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伊莉沉默了一会才说:“主人没有打我,放心吧。但是伤痕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又是这句。五岁那年他想探索平灵结界,杰恩曾试图用“以后你就会知道”来打发他,搞得他只想快点长大;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得到的却还是这样的回答。弗兰自觉追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只好作罢。
最后对话变成了这样……
“伊莉,你是不是可以和师父精神联系?”
“嗯。”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应该……”
弗兰笑了。自他成为伊莉的新主人,伊莉对他是玩闹越来越少,恭敬越来越多,偶尔还让弗兰觉得她有点怕他。这虽然不是好事,但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至少,伊莉现在是无法拒绝他的提问和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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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恩这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九间了。
把乌风留给弗兰并不是他一时意气的任性之举。虽然他不能随意动用异能,但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查看间外情况,异能没有什么用处,乌风这类攻击性的武器自然也不需要。而且,以杰恩对这个时空的熟悉程度,他完全有信心避开所有的自然风暴和生物攻击。
杰恩此去间外的最大问题,不在于环境的恶劣,而在于他与弗兰灵魂的隔离。弗兰的灵魂来自他的一半,尽管灵魂联系已经被他斩断了,但毕竟九间是他自己创造的空间,只要他和弗兰同在九间之内,就相当于还是一个整体。可到了间外就不一样了,如果让平灵结界隔开他们两个人,他会因为灵魂瞬间失去另一半而感到非常不适,根据他的估算,这种不适很可能会强烈到足以使他短暂地晕倒。所以他这次出来把自己从前的其它用具带了个全,还特意打造了几件防护类的法器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在刚才不到一秒的晕眩过后,他竟然完全恢复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怎么回事……”杰恩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喃喃。平灵结界已经闭合,自己明明已经身处结界之外了呀。猛然间心头一震,他突然想到一种十分糟糕的可能——出来时自己一心只注意着身体状况和结界的波动情况,压根没防备某个小鬼会不会就这样跟着跑了出来。“不会吧……”
“师父!”杰恩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深想,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印证了他的猜测。与此同时,弗兰帅气的脸突然放大在咫尺之距,带着非常欢快愉悦的笑容,“你偷偷跑出来也不带上我!”
“你!”杰恩气结,“简直胡闹!”
他离开九间时为了减少自己的不适感,没有选择让身体直接穿过平灵结界,而是用少量精神力在结界上撕开了一个临时的缺口。如果弗兰在九间里就一直偷偷地跟在他后面,趁虚而入是很容易的事。
这个关节不难想通,杰恩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关键是……
“你怎么找到我的?”
“伊莉可以感应你。”
“不可能。你给我说实话。”杰恩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在感应到乌风探询的意图时就立刻中断了主仆间的精神联系,为的就是防止弗兰追上来。
“好吧。”弗兰眼见瞒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了,“我在你身上做了精神标记。”
杰恩又一次拿这小子没办法了。精神标记啊!我是默许你扒了我的衣服上了我但那是灵魂互补的作用我控制不了我可没让你在我身上乱做标记啊!
弗兰还在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完全不顾杰恩的脸色随着他的解释变得越来越难看,“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我,甚至知道我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之类的……现在我终于明白啦,我腰上那个记号就是你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做的精神标记吧?师父我是不是很聪明?”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发散思维!杰恩懒得理他,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说:“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我就带上你。先说好,你这一路都得跟紧我,听我的吩咐,不许乱跑。”
弗兰表示听话地用力猛点头。
自知理亏的小孩面对还在气头上的师父,彼此无话。

走了一会儿,弗兰终于不甘寂寞地发问:“师父,我们要这样走着去吗?你可以使用瞬间移动的吧。”
弗兰不知道的是,九间内的法则不适用于间外,他身上的异能和杰恩所有的空间能力现在都处于失效状态。
杰恩沉默了几秒,觉得说出真实原因一定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不想跟着就给我呆在这里。”有许多借口可以搪塞弗兰,他却选择了最粗暴的一种,同样,也简单有效地避免了不必要的追问。
弗兰果然闭嘴噤声。杰恩看了他一眼,不出意外地注意到他右手捂着口鼻左手拉紧外襟的动作。
这个时空,越往南走,温度越低,空气也越稀薄。弗兰那九间中孕育出来的肉体,在他精神觉醒之前就相当于温室里的花朵,是难以承受间外恶劣的环境的。
他瑟缩的样子让杰恩有些好笑,有些得意,但最终还是有些不忍。杰恩摊开掌心,露出一个伞状的银色小球,随即一道银光升起,一个小型的气场防护罩将二人笼罩在内。
冷感骤然消失,呼吸也重又自如起来,弗兰惊喜地触碰这道透明的屏障,笑嘻嘻地抱住杰恩的手臂:“师父对我最好了。”

一路之上,他们遇见了无数个早已陷入癫狂的生命体。这些生命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那就是九间。
在“千军万马”中逆向而行的场面可想而知有多诡异,但更诡异的是,没有一个生物撞上来,就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避了开去。
究竟是看不到他们,还是目标太明确以致无暇他顾了呢?
杰恩越发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弗兰虽然好奇地左看右看,可面向前方黑暗深处的眼神同样笃定。
没过多久,杰恩就停下了脚步。他心中明白没必要再走下去了——前方发生了强烈且持久的时空震动,使这些平时毫无章法的生物将九间视作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间外没有计量时间的方法,但弗兰从自己的饥饿程度判断,他们从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半天左右。
“我们回去吧。”杰恩这样说道。
“啊?”弗兰瞪大眼睛看向身边的师父。原本还以为会是一场有意思的旅行,就这样什么都没看到就走了?师父威胁自己不许擅自行动的时候还强调这次出来是要解决事情的呢?
“我已经找到原因了,可这原因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杰恩叹了一口气,“这个时空这样大而幽暗,我不可能做到所有的事情……”
弗兰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莫名的感伤。
然而杰恩很快就掩去了刚才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波动,“走吧,现在赶紧回去修复平灵结界才是正事。”
弗兰只好顺从地点点头,却突然感到一股拉力正试图撕扯自己的身体。
拉力的另一头,是杰恩坚定有力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糟糕,是漩涡风!”杰恩望着弗兰几乎离地的双脚,不安地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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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算不上好。
杰恩凭借经验很快判断出来,他短暂的疏忽分神之际,附近已经形成了一个中大型的漩涡。
来到这个时空最初的两年里,杰恩就充分见识了大大小小的漩涡风,几乎每一次都会有生命体被卷走。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在他之后继续游历的旅途中、在这个时空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还会再次遇见面目全非的它们。
而绝大多数被卷走的生物,杰恩也不知道它们消散到哪里去了。
方才来时路上,他有意地挑众多生命奔跑的路线逆向行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生物多的地方,至少不会有自然风暴。
没想到还是遇到了漩涡风。
从弗兰受到牵扯的力度来看,支撑气场防护罩的那点微弱的能量恐怕撑不了多久。而这场漩涡风迅速聚集的能量已经超过了杰恩的应急躲避范围,防护罩的能量一旦消耗完毕,弗兰就会立刻被卷走。
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杰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拉紧我!”话音刚落,弗兰头顶的防护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杰恩放软了自己的身体,随即也跟着飘了起来。
弗兰闻言,便就着杰恩跟上来的势头一使劲,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大有一种“死也要死在一起”的觉悟。
同样是第一次进入漩涡,杰恩的表现要比弗兰镇定得多。他一边调整着急速旋转造成的眩晕感,一边搂着弗兰向相对静止的漩涡中心靠近。
双双站定的那一刹那,弗兰是明显松了一口气,杰恩则是猛然倒吸了一口气。
值得弗兰安慰的是,他们两人没有被漩涡冲散,目前好歹是安全了;令杰恩惊讶的是,漩涡风竟然将他们送到了一个离九间很近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站在这个位置,只要轻轻一回头,就会看到时空尽头的那个古波不惊的永恒的角落。
他曾经在那里品尝了二十三年苦涩的寂寞,又经历了六十多年漫长的等待。
由于平灵结界易出难进的特质,杰恩原本是动过要带弗兰一起避到那里的念头的。可直到真正来到这里,他才发现他对那个角落的排斥与厌恶远非自己所能想象和承受。
然而,弗兰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他的目光凝聚在面前不远处,细细观赏着美丽的九间。
出来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不能跟丢了师父,压根没注意过周围的环境,这会儿弗兰才发现,从间外看九间,可以清晰地看到九间内的生机盎然,甚至能观察到平灵结界优美的弧线式波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九间大陆,是这样一座巨大而浮动的水晶房子。
杰恩最初创造九间的时候就将它定位为一颗美丽的毒药。
九间的光明与色彩无条件地吸引着生物的靠近,让它们心驰神往,前赴后继地想要进入其中。平灵结界却将它们无情地阻挡在外,撕毁着它们的肉体,把它们的精神化作支持结界的能量。
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是杰恩太过残忍,而是在保证九间大陆山清水秀、民富地灵的前提下,他也无能为力。
暗箭难防,如果将九间隐秘地布置起来,一旦被秘密被勘破,将导致其遭遇疯狂攻击和挖掘的悲哀。
只有现在这样才最安全。
只有尝到了足够的血腥,才能产生足够的敬畏。

现在的弗兰同那些平凡无知的生物一样,九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眯起眼睛,露出憧憬的表情,然后突然向九间奔跑而去。
“你干什么!会死的!”杰恩恐慌地惊叫出声,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大步追赶他,总算在距离结界三尺的位置上将他堪堪拉住。
真是险之又险。
这小子疯了不成,就这样往平灵结界上撞。
弗兰则满脸无辜地指着一只毛发粘连、又脏又乱、鬼不像鬼的狮子:“它为什么能进去?”杰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那只狮子正好跃入结界不见踪影,只有肉眼勉强可见的余波证明那个位置确实曾被冲开过。
一个成功的例子常常可以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下一波的冲击再次来临,更猛烈,也更奋不顾身。
杰恩按着胸口,咽下一口唾沫以减轻平灵结界遭受攻击对他造成的不良影响,回答道:“那是在它那个位置已经死了至少几千个生命的前提下。”
“可是……”弗兰犹不死心。
“你闭嘴。让我安静思考。”杰恩烦躁地打断他。
平灵结界的内外不论是在空间环境还是结界本身的功能上都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结界内是经过了改造的土地和经过了洗礼的种群,结界外是焦土、荒漠,和大量狂乱疯魔的生命。结界内部的人想要闯出去,最多也不过昏迷几天、短暂失忆;结界外侧接触到了生物,则会在瞬间将其撕得粉碎。弗兰刚才要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撞上去,肉体必毁,杰恩想想就有些后怕。
该怎么办呢?杰恩凝神思索起来。
当初他站在梦了城的位置布置了九个方形盒子一样的空间,起名叫做“九间大陆”。平灵结界也是靠他投入的异能和精神力在维持,“平”是“保平安”的意思,“灵”……总之,平灵结界只能由内部控制,外面是打不开的。若是他一个人还好办,反正自己布下的结界伤害不到自己,直接强行穿过就是了,最多损失点精神和体力。可他如今带着一个尚未觉醒的弗兰,实在是难上加难。
如果直接催动弗兰觉醒,九间会随着他大量抽调异能而迅速崩塌,平灵结界也会受到很大的创伤。至于弗兰能不能在九间彻底毁灭前理清混乱的记忆而完成回归,杰恩没有把握。
如果带着弗兰躲到时空尽头等他慢慢觉醒,且不说弗兰的体质能在间外的环境下坚持多久,单是黑暗中无穷无尽的未知数就会把他们逼疯的。
只有回九间,只能回九间。
杰恩咬咬牙,心思百转千回,眼前却只剩下一条路——调用身体里最后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异能,改变平灵结界范围,将间外的两人囊括进去。
“那么,只有扩大结界这一个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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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杰恩可以改变平灵结界,弗兰并不惊奇。杰恩身上有数不清的迷,就算现在告诉弗兰整个世界都是自己师父创造的,他也不会觉得有多不可思议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弗兰突然感到杰恩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不是通过察言观色的推断,而是来源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应。弗兰有些疑惑,神情也不知不觉慎重了起来。只可惜此时他还不知道这种能够捕捉对方情绪的感应意味着什么,不然要是提出来,杰恩肯定当即就要改变策略带他回头了。
相比之下,杰恩的神色则一直凝重着,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他指了指一片几乎紧挨着平灵结界的空旷区域,对弗兰说:“什么都别问,给我到那边坐好。”
长期以来听从师父的话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弗兰没有反驳,径直向那处走去。
“等等。”杰恩突然叫住他。
“师父?”弗兰应声转身。
于是杰恩就那样愣住了。
弗兰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大大的有点向下弯的类型,认真看人的时候就像一只大型犬;弗兰的鼻子又高又挺,区别于九间里那些普通人的模样,别致得很;弗兰的嘴唇上薄下厚,曾经轻柔地在自己身体上描绘出美好的形状……杰恩注视着他清晰的面容,渐渐地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旋转、绞紧,最终像麻花一样拧到一起,编织成一张致密的网,桎梏了自己的心。
半晌,杰恩才梗着嗓子道:“把乌风给我。”

的确,他就算再有通天之能,布置结界也是需要消耗异能的,而他早就已经没有异能了。
当初没想到平灵结界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是他的失算。如今却不可以不防患于未然。
身体里最后一点异能是用来维持他的生命他的灵魂的,如果把这部分异能也耗尽,自己会不会神消魂散呢?
杰恩恶劣地想,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好歹要让乌风吸取我的灵魂,刺激弗兰觉醒,然后让他去承受无边无际的孤独寂寞,一生一世忘不了我,说不定他也会像我制造他一样再把我制造出来。
那样大概还需要几百上千年才会再次见面吧?
前提是那个人也要像我一样有良心才行啊。

虽说头脑正在分神想乱七八糟的事,但手上已熟练地结出了一系列手印,杰恩缓步走到弗兰的身后,开始默念咒语。
这时候弗兰若是回头,便会注意到他半红半白的脸庞笼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波动,显得更加阴晴不定了。
空气中一粒粒小小的尘埃呈罗盘状在他们周围运转了起来,那其实是杰恩测算时间、角度和偏移量的工具。
弗兰正惊叹这异能术的巧夺天工,冷不防身后的人突然发力猛推了他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平灵结界,眼见就要粉身碎骨之际,结界竟骤然隆起了半米,将他完整地让了进去。

杰恩喷出大口殷红鲜血的同时,他的左半个身体也终于变成了和右边一般无二的血红色。
总算是将一切计算得精准无误,最后一口悬吊着的气息吐出,杰恩半是不甘半是满足地晕了过去。

恍惚闻到一丝腥甜的血味侵入鼻尖,弗兰张口想喊“师父”,却发现周围的环境物换星移,人也踉跄着掉进了尖石丛里。
弗兰回头,没有发现师父的踪影,于是麻利地开始搜寻杰恩身上的精神标记想要确定他的位置,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因此他把目标转向了他们共同的仆从。“乌风,乌风。”精神力伴随着潜心的呼唤源源不断地在九间的每一个角落游走,同样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至此弗兰终于确定,杰恩一定还在间外。
早知道平灵结界是穿不过物质和声音的,没想到连精神波动都穿不过。原本以为即使师父出了什么事,好歹他也能对乌风传达一些意愿和需求,如今看来是没有可能的了。
他决定留在九间的边缘等待——虽然他看不到边缘,但呆在原地总是没错的。
残阳将落的时候,熟悉的血腥味再一次泛起。弗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他闻到的是杰恩的血!
对啊!他怎么早没有发现,平灵结界隔绝了一切物质和生命,竟然独独没有隔绝气味!只是师父那么精明的人,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漏洞呢?
正待进一步思考时,肚子恰巧不给面子地咕噜了两声。“早知道出门前就该多吃点的。”弗兰撇撇嘴,又摸摸早已瘪下去的肚皮,忽然想起了魔法学校食堂里天天可以吃到的艾草糕——那是伊莉最喜欢的点心。
现在没有艾草糕,但弄点艾叶来还是不难的。想到这点,他顿时有了主意。
收集艾叶比他预计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但总算是在天黑之前搞定了。弗兰施展了一个简单的燃烧系魔法,艾叶就被点燃了,迅速散发出浓烈的香味,让缺少准备的弗兰险些呛得喘不过气来。
弗兰将燃烧的艾叶架在面前不远处的石块上,不断地用双手汇集魔法元素,扇动艾烟向平灵结界飘去,试图唤醒这道无形屏障背后的那两个人。气味刺激的清醒与精神力透支的疲倦就此在弗兰身体里展开了拉锯战,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角逐,最终以后者胜利而告终。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迟来的波动惊醒了浅睡的弗兰。他揉了揉眼,条件反射地打出照明光,只见一片迷蒙的烟雾中,伊莉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缓缓走近,杰恩则被她打横抱在怀里。
“伊莉!”弗兰赶忙上前接下昏迷的杰恩,弯腰将他平放在草地上。尚来不及惊诧怀中人触手微烫的体温,头顶便传出了金属裂开的声响。
伊莉的身体闪闪烁烁,弗兰惊恐地伸手去够她,指尖还没碰触到,她的全身就已经变得破碎不堪,连带着最后说了句什么话落入耳中都变成不可辨识的残破的音节。
转眼间,只剩下碎了一地的枪支残骸。
“乌风,你真是个忠仆。”弗兰捧起地上的碎片,将其一片不落地装进自己的袖子里,而后抱起杰恩,飞快地掠过脚下的土地。
现在,没有什么事比救醒杰恩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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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前不久杰恩曾粗略指点过弗兰短距离瞬移的功夫,只不过弗兰学得还不太熟练,这次又是带个人的情况,使用了几次下来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只好背着杰恩一步步脚踏实地穿行于丛林里。
好在终于找到了边境的镇店,弗兰望了望头顶深寂的天空,决定先安顿下来。
——怎么说他也不能让昏迷的杰恩在野外过夜,何况他自己也需要填饱肚子。
当然,他是不会忘了在自己享受美味的同时,也喂给杰恩一点流质的食物的。

总算吃饱喝足,弗兰满足地咽下最后一片牛肉,感到浑身上下再次充满了能量。
他轻轻地走到床边,弯下腰亲吻了杰恩的嘴唇,右手牵起杰恩血红色的左手,双掌相贴:“让我来为你疗伤吧。”
杰恩的手很烫,或者说,他整个皮肤表面都很烫,像发热的病人,可弗兰用力握下去,又能感到内里是一片冰凉。
弗兰不知道这是什么症状,只盘算着等师父醒来再问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异能顺着手臂缓缓流出,却在接触到杰恩手掌的一瞬间遭遇了激烈的反弹,生生将其结实的身躯震出了三米多远。
弗兰用力抱住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向来不知杰恩异能深浅,这次也是十分小心,只凝聚了一小束魔法元素先行试探,却没想到反弹这么激烈。自我检视了一下,弗兰悲哀地发现,现在的状况只怕跟经脉逆行差不多糟了。
头痛得没有余力去思考其它事情,无数的碎片疯狂地打向他的脑海,心底深处有什么想抓却抓不到的东西在四处奔腾。

杰恩醒来的时候,入眼是陌生的鹅黄色纱幔。他稍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张还算宽阔的床上,弗兰则坐在他手边的地上背倚着床板,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仅仅在休息。
这样的毫无戒备,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种可以把身体交托对方的信任似乎是天生就有。在他们还争锋相对你追我赶的时候,就没有一丝猜疑,甚至除了性格的不合和立场上的仇怨,他们之间从没有过别的情绪。
等到了这个时空,弗兰由他养大,彼此信任更是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事。
“师父,你醒了。”弗兰感觉到背后的动作,立即反身趴到了他的床头,语气少了几分调皮和欢快,温柔却更甚以往。
杰恩直觉哪里不大对,一时又说不上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不出所料,失去了本体异能的压制,紊乱的外来异能便侵占了他的全身,血红色也相应地遍布了每一寸肌肤。可既然这样,自己又是怎么醒过来的呢?
想不明白的问题索性暂时搁置。活着就是万幸,虽说他的精神和异能都受损过重,但灵魂没出问题,既然醒过来了,不至于卧床不起。
不过现在他还是可以坦然地享受弗兰的悉心照料。反正他这一身的毛病说到底都是因为弗兰,支使他端茶倒水就当稍稍讨回一点补偿好了。

调养了一个星期以后,杰恩自觉体力恢复得七七八八,便领着弗兰离开了驿站,回到九间边境的丛林中。弗兰这次倒没有问东问西,甚至在看到伊慕莎一早搭好一座木屋就等他们到来的情景时,都没表现出多少惊奇。
多日不见,伊慕莎仍旧保持着举止礼貌、穿着得体的风度。她远远看见两人后,快而不慌地迎上来:“前……”话未出口,便被杰恩抬手打断。
杰恩给她使了个眼色,有些事,他虽不刻意瞒着弗兰,但也没有提前透露给弗兰知道的打算。
“情况怎么样了?”杰恩问。
伊慕莎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有些抱歉地回答:“还是老样子,闯进来的我消灭了一部分,但是……”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我知道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像杰恩一样精神力覆盖整个九间,伊慕莎在边境守株待兔没有问题,可难保放过一两个漏网之鱼,间外生物一旦深入九间腹地,伊慕莎就找不到它们了。
“让乌风配合你搜索吧。”杰恩轻薄的嘴唇吐出这几句话,引来弗兰不可思议的眼神。
转眼间,伊莉就出现在门前的空地上,还是那一身熟悉的黑衣短打,明眸皓齿,分外亲切。
“如果还有问题,再来汇报。”杰恩发出了这样的指令。
“是,主人。”伊莉答应着,然后站到了伊慕莎身旁,散开自己的精神场,开始大范围搜索噬血杀戮的踪迹。
“她怎么又好了!”弗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重聚的“姐妹俩”。
“什么又好了?”杰恩反问。
“伊莉……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她把你抱回来,然后乌风就变成碎片了。我还把碎片捡回来了呢。”弗兰说着便伸手去探自己的袖口,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咦?我明明……”
“哦,那么得亏你把碎片捡回来了。”
“啊?”
“只要零件还在,我随时可以让乌风重组。”这是从来没有人知晓过的秘密。杰恩扬起了自受伤以来第一个得意的笑容,撇下尚未回过神来的弗兰,独自进了木屋。
不到两秒,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紧接着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
弗兰凑在他耳边,语气略带嗔怪:“乌风回来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白伤心了好多天。”
“你伤心了吗?我怎么没看出你有一丝伤心的样子?”杰恩用力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我明明就很伤心。”故意加重“明明”二字的同时,弗兰放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激得他一阵战栗,“伤心得都打算再也不吃艾草糕了。”
杰恩努力想摆脱他的纠缠和捉弄,于是转向了一个稍微严肃一点的话题:“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父母?你好久没回家了。”
“不要。”弗兰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你还这么虚弱呢。”
杰恩微诧于他的果断,但还是认真回答道:“那是因为平灵结界一直被攻击,我的精神不稳。”
“你的身体好了?”
“当然。”
脑袋被迅速地向后扳去,顷刻间,甜腻的奶油香气就侵占了口鼻,杰恩迷迷糊糊地想起,这家伙刚刚在路上才吃了一块蛋糕。唇齿间流连着这种本该讨厌的味道,竟然令他莫名的有些心动了。
他收弗兰为徒十五年,弗兰叫了他十五年的“师父”。
弗兰成年长开以后越发像从前的样子,他却没有了当初那份较量之心。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在灵魂重塑的时候、在精神回归的过程中、在时空的错误面前,悄悄改变了……
因此,当弗兰又一次把他压在床上的时候,他也就没有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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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慕莎在门外站了有一会了,握着乌风的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可是门锁着,又没有得到杰恩的允许,她是不能贸然进去的。
还好里面的人并没有让她等太长时间。
来开门的是弗兰,他脸上泛着些运动过后的潮红,额头还挂着汗珠。
伊慕莎越过他径直走向里面,把乌风放在杰恩枕边,汇报道:“数量不少,而且附近又有一波新闯进来的,我的异能快不够了。”她顿了顿,又说,“最关键的是,我不能使用乌风。”
“怎么会?”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杰恩咽了口唾沫,又拉了拉盖到胸口的薄被,“你让她主动给你使用权了吗?”
伊慕莎点点头:“嗯,但是我扣下扳机没有反应,问伊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是隐约感觉到一股力量禁锢了她被主人以外的人使用。”
杰恩垂眉想了想,吩咐道:“那你休息一下,我亲自去。”维护九间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容不得他马虎。
孰料一直在旁没出声的弗兰突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速飞快:“我也是乌风的主人,师父你好好休息,这次就让我替你去吧。”说完抓起乌风就跑了出去,好像生怕他反悔一样。
“哎等等!”杰恩急忙阻止他,声音却被自己的喉咙哽住,没能大声喊出来。
算了,由他去,反正弗兰现在的实力对付外面那几个虾兵蟹将总是不成问题的,就算由于估计错误临阵出点小意外,连伊慕莎都能全身而退,想必弗兰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杰恩终于放松身体倒回了床上,这才感到疲惫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真是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那时候自己怎么就会默许了的?除了一直坚持的“灵魂互补”,是不是还有些舍不得的情绪呢?在这么多温馨的相处过后,伴随着觉醒的争锋相对、旧愁新恨,自己真的不会感到失落吗?两人一旦战斗,自己抽调异能之时恐怕就是九间崩塌的末日吧?
我真是在自己创造的世界活得太久了,杰恩戚戚地想。

弗兰带着乌风外出,伊慕莎默默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等到真正静下来之后,杰恩又觉得房间里有些过于冷寂了。
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间外生物不在他的法则之下,他无法感应,更无法控制。弗兰的肉体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毁灭的,否则他苦心创造的世界和近八十年的等待就付之一炬了。
他到底还是怕有什么闪失,指派了伊慕莎去外面看看情况。
片刻后伊慕莎回报说弗兰很好,有乌风在手,谁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在用乌风?”杰恩猛地坐起,被子滑落至腰际,皮肤的颜色像给整张床染了一大片血。

弗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杰恩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的情景——套着那件古旧的黑斗篷,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打扮一样。
伊慕莎不知去了哪儿,弗兰也没在意,他很有成就感地将乌风拍在桌子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起自己荣耀的战果,选择性地忽视了屋内越来越凝固的气氛。
“……怎么样,我厉害吧?”
没有回应。
“你怎么都不说话。”弗兰奇怪地看向几乎化成雕像的杰恩。
“神行者。”杰恩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被逼视的人听到这三个字,身体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别再装了,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杰恩的目光随即落到了乌风上。乌风与他有主从之约,在他的命令下其他人可以用精神力短暂地控制,他也的确授予过弗兰这项权利。可乌风重组就相当于接受了新的洗礼,他并没有再次对它发出命令波动,凭“弗兰以斯”的能力是绝对不可能使用它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神行者觉醒了,他才是真正被乌风承认的第二个主人。
彼此僵持了一会儿,对面的人终于沉声答道:“你昏迷的时候。”因为昏迷,所以没有感应到我强烈的精神回归,我才有继续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杰恩的表情终于变为了冷笑。
原来如此。
他异能耗尽却安然醒来,是因为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异能原本是神行者的,他可以帮他压制和转化;
他精神力长期不稳却没有陷入魔化,是因为神行者的精神强度与他不相上下,他可以对他进行舒缓和引导;
神行者不属于九间,当然不需要回家探望父母;
伊慕莎不能使用乌风,也是因为乌风没有得到神行者的允许,潜意识里拒绝被其他人控制。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既然神行者觉醒,那么他分出去的那一半灵魂理当受到对方精神力的影响而完全剥离,不再只臣服于自己的意识。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他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觉醒以后刻意压制了精神力?”
“我觉醒以后第一时间就放弃了精神对灵魂的控制权……枪灵王我真的不是故意……”神行者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手腕,下一秒就被乌风的枪口抵住了额头。
“你丫的骗我很好玩是不是?”枪灵王用从未有过的冷硬态度吼他,同时直接对准他的肚子给了一拳,然后走到屋外用力地摔上房门。醒了还装作没有醒,不仅旁观我异能过度支配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还害我稀里糊涂地又被你上了一次,很开心是不是?
“哎,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嘛……”神行者敲打着门板,他根本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异能完全可以撞开房门,甚至撞开枪灵王布置的结界,更何况如今他也拥有了九间的空间法则,想要出去简直轻而易举啊。他颓然地转过身,靠着木门滑倒在地上,“我只是不想再像一百年前一样跟你一见面就打起来啊……”
意外的是,枪灵王听到这句话便回头了。他拉开门,不顾神行者一个后仰差点摔倒,直接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你很在意一百年前那场战斗?”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是真的很想跟我同归于尽啊。”神行者竭力抛出一个真诚的眼神。
“我是想跟你同归于尽,但你最后关头手下留情了,我没死成,还掉到这个破时空来。”
“也不算破时空啦,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本来就没什么亲人朋友,也没有牵挂。”神行者安慰道,转而迅速岔开了话题,“我还没问你,你搞个平灵结界怎么不隔绝气味?故意的?”
枪灵王叹息一声,似是不甘又似是释然:“那大概是因为……我的魔性喜欢间外的血腥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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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这么做?”神行者问。
“当然。”枪灵王答。
神行者转身,一粒花生从背后被抛起,在他头顶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洁白的牙齿稳稳夹住。他边嚼花生边含混地说道:“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枪灵王毫不示弱地回应,语气中隐隐带了点恼怒。在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时空,他枪灵王的名号与神行者一样响亮,他的武器乌风与神行者的神行九步一样在异能界人尽皆知。可是现在,他的身体里占着神行者的异能,又不能化为己用,这叫个什么事。
神行者双手抱胸,沉默不语。方才枪灵王认出了他,他不好再多做遮掩,便坦然展开了自己身为“神行者”的精神力,夺取了枪灵王分给他的那一半游离的灵魂。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分魂的感觉,但从十五年前铁壁山中断灵的那一幕推断,枪灵王此时绝不会好受。枪灵王要在这个时候把异能也还给他,这简直是一种近乎自残的行为,让他怎么答应。
神行者犹豫了一下,坐到桌边摆出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打了个哈哈:“你分了一半灵魂给我,我以前的异能就算全送给你也不亏嘛。”
“那怎么能一样!”枪灵王很快凑近,居高临下地用半边身子压住神行者。灵魂是他自愿分给神行者的,没有灵魂,神行者又如何能够复活。可神行者的异能和他本体修炼的异能路数迥异,对他毫无用处不说,还要时不时地惹他分神对付一下这部分异能的暴动,烦都烦死了。更何况,他还为此忍受了孤身一人的六十余年。越这样想下去,枪灵王越发觉自己心中有狂躁之感,只好集中注意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一时间动弹不得。而神行者也没有其它动作,只是认真地注视着枪灵王的双眼。
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对峙了有五分钟,枪灵王眼里的血丝终于淡去,他放开了神行者,长呼一口气说道,“你把异能全转移到我身上,害我一个人寂寞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一定要把这份寂寞还给你,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神行者听闻此言,知道难以打消对方的念头,只得敛笑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虽然这不是我们原来的时空,可你要是把异能重新输给我,还是有很大几率会入魔的。”他从枪灵王刚才的状态里看出了些端倪,与其身上的魔性不无关系,而自己的那部分异能毫无疑问起到了一定的镇压作用。
“不给你也不见得就不会入魔。”枪灵王不屑地反驳道。
“嗯?”神行者疑惑道,“什么意思?”
枪灵王轻哼一声:“你不是一直好奇乌风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你是说……”神行者又顺手捞过一块糖塞进嘴里,若有所思,“怎么会?我之前从没发现你有入魔的迹象啊?”这个“之前”当然是指他转生到九间的二十年里,因为更早的“之前”他们压根就没有亲密接触过。
枪灵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我急着去幽灵学校救你,来不及修改九间的法则,只好用精神力强行破开了那家伙的空间。”
说到这里,神行者已然懂了。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不太长心,但毕竟曾是异能界的翘楚,见多识广,脑子也好使得很。
枪灵王的异能全部投入了改造九间,精神力也有一大半用于维持平灵结界,战力几乎为零,与米勒那个魔法天才的“维克多空间”硬碰确实吃力。他本体的精神一旦减弱,意识就极易受魔性主导控制。那时在幽灵学校,枪灵王也必然是因为精神力不济才不小心没能掩住右脸的血色。
所以乌风其实也没有骗神行者——伊莉的主人杰恩确实不曾打她,弄伤她的,是魔化枪灵王。伊莉那阵子多次离开魔法学校肯定也是帮助枪灵王抵制魔性去了。
觉醒之后回忆起这段经历,当初的“以后就会明白”原来竟是如此简单。
神行者不太确定地问:“这么说来,即使有我的异能在你体内,你精神力不足的时候还是很容易入魔。现在你把异能还给我,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试试才知道。别犹豫了,你都回归了,难道还不让我做回原来那个我吗?”枪灵王放弃了争辩,指指自己的身体。
神行者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异能与枪灵王的身体不兼容到如此地步。这样的满身血红,就算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习惯了,对他而言也依旧是一种折磨吧。神行者忍不住伸出手轻触了枪灵王的面庞,指尖有轻微的灼烧感,他微叹一声,终于答应:“好吧。”

灵魂互补心意相通,异能凝聚的光球很快便在他们头顶浮起。枪灵王身上的血红色像迷雾一样往上方汇集,经过光球,转化为银色的能量再注入神行者体内。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神行者一直双手按在枪灵王肩上,用精神力安抚他,以防出现什么岔子。
枪灵王身体的血红色完全消退的同时,神行者收回了精神引导,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枪灵王的黑袍变成了幽深的海蓝色,紧接着神行者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充满愤怒的红光。
多年来对战斗的执念被充分挑起,枪灵王现在只记得要和神行者一较高下。
神行者知道他再次陷入了魔化,失去了理智,于是压住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被限制了行动的枪灵王不由得泛起深深绝望的情绪——眼前这个禁锢我的人,是我最大的仇敌,追逐、战斗、拼死,我还为他承受了孤独和断灵之痛,我为什么要把灵魂分给这样一个人?
“啊——”枪灵王扯着嗓子,痛苦地嘶喊出声。
“枪灵王,枪灵王!”神行者唤不醒他,怕他挣脱,也怕他自我伤害,索性直接吻了上去。
这么近地施展神行九转还是第一次呢。神行者想到这点,分了个神,差点笑了出来。枪灵王感觉到他的笑意,愤怒再一次升腾。

咒语被口腔濡湿,被鲜血浸润,依旧达到了其本该拥有的效果。
过了好一会儿,枪灵王才大口地喘着气,意识渐渐恢复清明。神行者顾不得自己满头大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珠:“感觉怎么样?”
枪灵王低头闷了半晌,直到神行者一脸紧张地来扳他的脑袋,才斜眼看他:“还好。”
发现枪灵王隐在睫毛下促狭的眼神,神行者笑了笑:“师父,你也会使诈了。”说着便张开双臂,将他揽进怀里。
枪灵王心里一动。神行者觉醒之后是不该再叫他师父的,论资历,两人在原先的时空都是异能界的拔尖人物;论年纪,神行者可能比他还要稍微大一点。他原本是存了戏弄神行者以激他与自己再战的心思,神行者在这时候故意这样叫,倒带了点亲昵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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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灵王体内的魔性暂时被抑制住,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一切总算又安定下来。
神行者决定跟随他一起去游历。他要和他身边这位创世的游侠共用一个视角,看遍且走遍九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他们启程的时候,神行者提出了一个建议——为九间的各个城镇构建传送阵,阵法依靠异能元素启动,以方便异能行者带人通行。
枪灵王并无异议,只是这件事情颇为耗费精神力,他表示自己不动手,得神行者来做才行。
神行者的精神力是绝不弱于枪灵王的,从他肉体死亡却还能以精神波动的形式依附在随身物品上便可见一斑。何况神行者转生之后又修习到了中阶魔法师的水平,精神强度叠加起来更是无可匹敌了。构建魔法阵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相当于游历途中的调味剂。神行者当然满口答应。

设定好了坐标,二人一起进行空间瞬移,须臾便出现在梦了城中心的高塔上——这是枪灵王凌然时空、傲视众生、绘下九间图景的地方,他们的游历,自然也要从这处开始。
自从枪灵王肤色恢复正常、容貌变回成年男子模样后,便不再用斗篷罩住自己了。今天,他换了一身标准的游侠装备,黑色的夹克上衣和紧身长裤衬得他精神又英气。
神行者与他并肩迎风而立,白色的轻质长袍扬起,堪堪擦过枪灵王的侧脸,枪灵王敏感地向右躲避了一下,仍是俯瞰着脚下的盛世繁华。
如今神行者已然觉醒,两人的关系也有了本质的改善,似乎只要枪灵王不撤回异能,九间大陆就会一直这样充满生机。按道理,他们是可以放下过往,做一对“神仙眷侣”了。
只是枪灵王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神行者的出生就是为了让他体验有对手追逐的快感的。可是,要他放弃与神行者一较高低的机会固然可惜,但若要他此时对神行者出手,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同时,他也在犹豫,他并不知道神行者对自己这个初衷了解多少,这时候应该说出来吗?
枪灵王不知道的是,其实神行者通过灵魂之间的联系已经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他的想法了,自然也能感觉到如今的枪灵王对他并没有敌意。只不过枪灵王不说,他也不问。
神行者抬手揽过枪灵王的肩膀:“你就没想过回去吗?”
“我试过了,没有找到时空之门。这个时空是错乱导致的存在,我甚至不确定它在不在我们异能界已有认知的坐标系里。”说到这里,枪灵王终于转过视线,拧了一把神行者的耳朵,故作哀叹道,“哎,我在这个时空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无聊得要死,所以只好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陪我玩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神行者却清楚,跨时空使用异能术消耗巨大,枪灵王创造九间的时候必定是竭尽了全力的。他之所以把弗兰重生的时间定在了九间诞生的六十年后,估计也是考虑到异能过度消耗后的沉睡期吧。
枪灵王看到神行者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禁失笑道:“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你一副心怀天下的样子干什么?”
“我在这里重生,这也是我的世界啊。”神行者调笑着凑到近前跟他咬耳朵,“而且……你的就是我的。”
枪灵王缓慢地眨了下眼,唇角持续上翘。

就这样时光又过去了大半年。神行者每到一个城镇都不忘做两件事,一是夸赞枪灵王将此处改造得如何如何好,二是品尝遍当地各种有名的小吃。枪灵王虽然每次都忍不住翻白眼,却也耐着性子陪他。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萨比亚东侧郊外的丘陵地带遇见了一个踉踉跄跄、满身血污的人。
而且是个不算熟的熟人——铁壁山裙钗谷中的山贼首领,撒洛。
神行者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催动异能托起他的身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接住了他。
“大叔?”一方面因为习惯,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神行者仍是喊出了弗兰幼年时使用的称呼。见撒洛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迷茫,神行者又提醒道,“大叔,还记得我吗?”
撒洛定定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你是……那小子?”
神行者点点头,不错,撒洛对他还有印象。这些年虽说他的五官并没有太大改变,但他们分别时他的外貌才不到六岁,这大汉还能记得他也实属难得。
神行者对撒洛上下检视一番,发现他伤得不算重,至少危及不到性命,便稍稍安了心,于是施展起浮空术让他以平躺的姿势悬浮在空中,避免弄疼他的伤口:“我先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枪灵王在旁适时地提醒道:“往东二里有个山洞。”

从撒洛的口中,神行者知道他是遭遇了间外生物的追捕。当初那个从枔家劫走弗兰的人,撒洛的弟弟特凌,同山寨里众多的兄弟一起,死在了它们失控的利爪下;撒洛则屡次侥幸逃生,一路奔跑躲避,身上也多处负伤。
枪灵王听着有些奇怪,便问:“为什么独独你能逃出来?”他虽不怕别人耍花样,却也不喜欢被欺骗,有些事情还是问问清楚的好。
撒洛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当时眼看着那个怪物对着我的脖子就要咬下来,我眼一闭心一横,以为肯定完了,结果它突然就像失去了目标一样乱窜,我趁着空当才逃了出来。几次都是这样,我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枪灵王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直接放出精神场去探撒洛的身体,却有了惊异的发现——撒洛竟然是一个隐藏属性的盗贼异能行者。怪不得他能成功躲避发狂的间外生物,一定是危急情况激发了他隐蔽类异能的潜力。想来,他所引领的山贼队伍能够“经久不衰”,也不排除这方面的因素吧。
命各有数,撒洛不会使用和控制异能,枪灵王也不打算指点他。
神行者从枪灵王眼中看出对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拉着他站起身,在洞口布置了只出不进的结界,并嘱咐撒洛安心养伤。
没想到刚出山洞,枪灵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喂,把你空间袋里的零食分他一点,别让他饿死了。”
神行者转头看他,这人倒还摆起了师父的架子。
二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在裙钗谷见面时的场景。
“我还记得你当初说要去跟那伙山贼告别,结果捧了一大包吃的回来,可把我气死了。”
“那没办法,美食是我人生的终极追求之一啊。”
“之一?”
“对,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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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这片土地上乐享其成,他们对九间的忧虑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
裙钗谷中残存的血腥与凄凉的荒芜还历历在目。
那日救下撒洛后,神行者循着记忆走进山寨的旧址。门楼岌岌可危地倾斜着,屋檐下的青草都被斑驳的褐色浸染;院中的古木裸露出大半的根须,表面可见啮咬的痕迹;小厨房的炉灶里燃至一半的煤炭凝结成了黑色的团块,其间还夹杂着些许烧焦了的皮毛。
——原本生机勃勃的山寨如今死气缭绕,呈现出一种沉闷破败的景象。
神行者扩大了精神场的探查范围,敏锐地发觉那些间外生物还成群结队地滞留在铁壁山中的某处,或许随时会开始相互厮杀。幸好它们没有明目张胆地侵略人群聚集的地方,否则萨比亚小镇的状况一定会比这里惨烈百倍。
紧捏着乌风的握把,神行者在净化与毁灭之间踌躇良久,选择了后者。
最残忍也是最正确的做法,不能救。

杀戮带来的感觉令人作呕,两人再没有了玩乐的兴致。
间外生物从平灵结界的东南侧攻入,如今却作乱在九间大陆的西北角,这不是他们疏于防范,而是防不胜防。
平灵结界到底不是实体,有所疏漏总是难免的。
而结界每遭遇一次攻击,枪灵王的精神都会受到细小的震动,积小成大,他现在连精神力都不太敢使用了。
如果时空的异常震动不停止,枪灵王就会一直承受这种煎熬,九间内的和平也将难以为继。也许正如设定的那样,九间本就是个令人趋之若鹜的所在,意识错乱的间外生物是永远不会停下冲向九间的脚步的。何况,谁知道这个时空会不会再次爆发一场灾难,再度为九间引来巨大的危机呢?
跟在背后收拾残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可就算他们两人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让九间的福泽覆盖整个时空。
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你是心疼间内,还是间外?”在他们回到伊慕莎看守的那座木屋的十天后,枪灵王抛出这样一个毫无道理的问题。他实在无法忍受神行者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忧虑和不安,寻个由头要把这事摊开来讲。
神行者本想答“两边都”,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间内。”毕竟间外生物意识混沌没有情感,死亡不会对它们造成太多痛苦。“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永久性修复平灵结界?”
枪灵王就等着他这句话。“有。只要你用神行九转把我残余的异能通通从身体里打出去,献与这片土地,九间就能永远繁荣下去。”
“失去了异能,你还能活吗?”
“不仅是异能,连我那一半灵魂也要一并献与平灵结界,让它变成实体、阻隔外界,从此间外的说法也就不存在了。”
神行者沉默了。说不惊讶是假的,枪灵王一向我行我素,他以为总有一天枪灵王会毁了九间使异能归位,却从不曾想过枪灵王竟然愿意放弃异能,甚至还愿意放弃整个生命来挽救九间。
可是,枪灵王赋予了他重生,他不能失去枪灵王。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的骤雨打破了这宁静。
“我决定了……”“我不答应!”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枪灵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你就不答应?”
神行者尴尬地挠挠头。
枪灵王想了想,复又正色道:“我不能活,我的意识和精神却并不会就此消亡,只要你愿意让我宿进你的身体,它们就可以留存下来。或者我也可以放弃精神,只留意识宿进你的身体,这样你也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天涯海角地追着我要洗我的魔性了。”
神行者这下更吃惊了,他犹记得自己当年手持《洗魂曲》想要为枪灵王洗去魔性时对方抗拒的态度。枪灵王认为魔性与生俱来,是他身体乃至人格的一部分,不能受到外力的约束。两人也正是因此才发生争执、大打出手,最后变成了所谓的“死敌”。
“你真的……愿意?”神行者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有何不可?”枪灵王悠悠地反问,继而略一沉吟,又道,“魔性并不是那么容易消灭的,我其实没有把握,姑且一试吧。”
“你……”神行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枪灵王挑眉一笑:“怎么?担心我把魔性转移给你?”
神行者连忙反驳:“不,不是的。就算你真的转移给我,我也甘之如饴。”说着羞耻的情话,他迎面拥住了枪灵王,“在那之前,你可不可以先满足我一个心愿。”
“说。”枪灵王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应道。
神行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仿佛有无形的吸力一样:“你现在愿意和我缔结‘合室之约’吗?”
枪灵王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去。
不能再逃避了!被这样的情绪撕扯着,他重新迎上神行者的目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告诉你之后你还会想和我缔结契约才有鬼!
“嗯,你说。”神行者的手掌不安分地揽到他的腰侧。
枪灵王抵触地躲避着他的抚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我用异能改造并维持这块土地上生命的鲜活,我的精神力控制着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法则,这你是知道的。”
“嗯。”神行者进一步抱紧了他。
“所以,听好,我建立九间的目的就是要找你寻仇,不让你痛痛快快地死掉。你不觉醒,就算再怎么提升异能也永远不可能胜过我的。”说到最后,枪灵王还故意做出了嘲讽的表情。
神行者露出一副若有所悟的神情:“所以你那时候说,只要我异能胜过你,就不当我师父、不再约束我,是骗我的。”
枪灵王点了点头,但……神行者非但没有炸毛,还凑了上来,这是什么情况?他的脸距离自己已经不到一毫米了。
只听到神行者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觉醒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啊,一人一次,扯平了。”
这根本没有可比性好不好?枪灵王用力别过头:“你到底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九间的法则由我掌控,这个契约是属于九间的,我随时可以毁掉它。”
神行者将脑袋埋在枪灵王的颈窝里来回蹭着,又轻轻“嗯”了一声。
“契约我可以单方面解除的!”
“我知道。”
“我宿进你的身体里,这个契约就没有意义了。”
“没关系。”
“即使是这样你也还要和我缔结契约?”枪灵王伸手推了推缠在自己身上的人,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反正你也回不去了不是吗?”神行者回复的眼神笃定而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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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独立的意识共用一具身体,听起来真是个空前绝后的大胆设想。
但神行者和枪灵王这两个过去异能界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奇葩人物,理所当然地表示了对这个方案的肯定和信心。

关于枪灵王与九间。
异能乃身外之物,用异能净化九间,舍弃了没什么可惜;灵魂主导的是生命,既然要宿进神行者的身体,把灵魂奉与平灵结界也无须顾虑。唯独精神,他不是为了九间而放弃,而是为了摆脱体内的魔性。
可是,如果枪灵王的精神完全消亡,不仅他本体意识的强度会受到影响,还会导致九间内的法则通通失效,包括所有的契约和异能术。
枪灵王觉得神行者可能会介意这点,于是向他确认:“你想好了吗?你前阵子辛辛苦苦搞出来的那些传送阵可就没用了。”
“那不可惜,本来就是我一时起意。九间大陆也不是很大,我现在想想还是让那些人踏踏实实走路吧。”神行者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只不过这事倒给了我一个经验教训。”
“什么?”
“我以后要懒一点,不然像这次一样做了事情又白做,多不好。”
“你那么好吃,再懒,不成了猪了。”枪灵王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真不该跟他提这个茬。

关于身体控制权。
理论上这个身体该是由他们共同控制的,但有两个可能会导致变化的因素:一来,神行者的精神和异能都在,肉体也由他的思维主导了二十余年,从这方面来说,神行者的意识占据了绝对优势;二来,这个身体的灵魂原本又是枪灵王的一半,生命力曾来源于枪灵王本体的供给,若说因此而比较亲近枪灵王的意识也不无可能。
真是个纠结的问题啊。不过枪灵王并不认为这是个值得探讨的话题,反正他是肯定不会跟神行者的意识较劲的,万一身体被撕裂成两半,那可就真是“要死一起死”了,相信神行者也没愚蠢到这种地步。

关于以后的去处。
像他们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视作怪物的吧?
要是随便干涉其它事情还十分容易引起时空的不稳定。
所以只有去那个什么都跟死了一样的时空尽头的角落呆着喽。如果运气好,两个意识都足够清醒的话,他们还可以在脑海里互相聊聊天,分享一下年少时各自的传奇经历。

关于同样不属于九间的乌风。
神行者想过让乌风以“祭司伊莉”的身份继续留在九间生活,但乌风发出了强烈的枪啸表示抗议,枪灵王也坚持把乌风带在身边继续当自己的武器,神行者就没再说什么。熟悉伊莉的人本就不多,伊慕莎和德韦利都是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不会多嘴。就算伊莉凭空消失了,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事实证明枪灵王还有另外的考量。他将乌风郑重地交到神行者手心,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们,还有这个世界、这个时空今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无法预料。我会寄存一部分的意识在乌风上,如果哪天事情真的失去控制了,乌风会履行我最初的意志的。”

关于寿命。
枪灵王失去了灵魂,寿命自然随之终止。不过他最初分了一半的灵魂给神行者,所以他们共用身体的共同寿命,大概是枪灵王的一半寿元加上神行者转生以后这具身体的寿元吧。至于究竟能活多少年,安啦,异能行者修习到一定境界都会非常长寿并且容颜不老,神行者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然而长寿并不代表永生。枪灵王很耐心地跟神行者解释,当他献出去的那半个灵魂寿元用尽、或者他们两人共用的躯体死亡以后,九间大陆的寿命也就同样走到了尽头。到时候他会借用神行者全部的精神力使九间大陆进入镜像世界,所有的生灵会将他们存在的黑暗而混乱的时空当做闭上眼之后的梦境,而把虚幻的明媚富饶的九间土地当做现实,这样至少能让他们感觉到幸福快乐。
神行者微诧于他这离奇的想法,半开玩笑地问:“镜像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反过来?连魔法学校的大门都要朝南开了?”
彼时枪灵王枕在他腿上答道:“放心吧,到时候大家都没有异能了,你觉得魔法学校还会存在吗?给人们几十年的时间,什么都会忘记的。”

关于前不久才缔结的“合室之约”。
“合室之约”不过是枪灵王给九间制定的众多法则之一,对枪灵王没有约束力,对觉醒后的神行者也无效。更何况,契约是建立在精神层面的,契约本身很快也要不复存在了。
所以,神行者在意的可能只是这份契约所代表的意义吧。
没有歃血,没有诸多仪式与见证,他们在彼此的精神上留下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影子,并且真心实意把对方当做了终生相伴的人。
——尽管,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要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以后,就再也抱不到你了。”神行者的语气里饱含着明显是装出来的委屈。
“抱你自己不就得了!”话虽然这样说,枪灵王还是伸手回抱住他,“对了,要是你以后再出去行侠仗义,不要说自己叫‘神行者’了。”
“那叫什么?”神行者疑惑地问。
“神灵。”枪灵王邪魅地笑着吻了上去。

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驾轻就熟的。
赤裸的脊背暴露在被子外面,枪灵王趴在神行者身上,右手轻揉着他那一头被汗水打湿的乱毛。
神行者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抬手摸了摸枪灵王的鬓角:“在想什么?”
“我在想,万一你活得特别长,我的意识也开始消散了怎么办?”其实是无所谓的问题,说出来用来打发等待体力恢复的时间罢了。
神行者将对方同样汗湿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窝:“没关系,我会帮你记住发生过的一切。”我会记得,我就是你。
枪灵王闷声回以一个安心的“好”字,然后撤回右手捏了捏神行者藏在被子里的左手。
神行者懂他的意思,掌心抬起,迎上去。
双掌小心翼翼地对在一起,带着十二分的虔诚,就像他们的心一样契合。

我会和你一起在这个时空尽头的黑暗里生活。
如今我们变成了一体两面,我们共生死存亡,我们与九间相约同在,直到永恒。

完。

千百年后的今天,
我们白昼在镜子世界里享受着社会真切可感的虚幻,
我们黑夜在漩涡时空里徜徉着梦境无边混乱的现实。
没有人记得曾经存在过的九间大陆,
只有教堂寺庙里,那些哀哀上告的人们,祈求着他们各自所信仰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