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异色人

Work Text:

【序】
        天尚有异色,人更无大统。
        听闻世间异色人,天地万物皆可感知。
        唯独,不可知心,不可忆事。

 

【文】
        雷克斯是个怪人,从小就是。
        他疯狂嗜读中国古代志怪类小说,总以为那似噩亦灵的东西与他有过某些联系或瓜葛,他脑袋记事得很,但总想不出个一二,渐渐性格也变得神神叨叨的。他母亲责备他那孱弱得还不如自家后院那只黑猫的身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些玩意瞧多了,被一些脏东西给缠了紧。
        雷克斯从前是受着嘲讽和排挤度日子的,直至他让同学们见识到他狠辣的整蛊手段……也直至他遇见那个名字唤作汪大东的人,一个拥有着滑稽稚气的姓名印章的人。
        “喂,你不许坐这里!”这是汪大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蛮横的语气,低垂着眼睑。
        “凭什么?”雷克斯死死盯着他,这里是学校的小花园,是公共场所,他可不服气这些所谓的小霸王。
        “这里我要留给我的一个朋友坐,可是我忘记她去哪个地方了。”
        汪大东抬起脑袋的那个瞬间,雷克斯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只眼睛的虹膜是暗灰色,另一只是深褐色——他竟是个虹膜异色人?雷克斯曾在志怪绘本中看见过呢!
        本想和这脾气堪比小霸王的家伙狠斗一番的雷克斯,霎时对他本身来了兴致。
        他睁大眼睛凑近去瞧了瞧,汪大东左边那只暗灰色的眸子显得有些通透淡薄,就像那些失了光彩的老瞎子的瞳仁,他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能看见自己。
        而汪大东仅是觉得这个人很不识好歹,他不喜欢生人近距离地究察自己的眼睛,所以下意识地,他想要吓吓这个瘦小的男孩。
        于是他忽然勾起嘴唇,伸出两只手的拇指便朝着雷克斯的太阳穴处按去。肌肤接触的一瞬,汪大东两只瞳孔的颜色皆渡成了浅灰色,是那种接近透明且毫无生机的浅灰。
        “快回头看看!”汪大东咧开嘴笑着,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原本还在余惊中若有所思的雷克斯,在回头看到自己早已逝世的爷爷时,显然眉目都绽开了些,那笑容如同深冬的雪色花朵,晕着半抹红润。
        ——那是真的,那竟是真的!就像小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当虹膜异色人拇指尖接触常人太阳穴处时,彼此便可通灵同息,也就是说,虹膜异色人曾经所能感知的一切事物,凡人亦能感应,虽然持续时间约莫只有半刻钟。
        “是爷爷……”雷克斯的嗓音听来有些颤抖,汪大东原以为他是受到了惊吓,可雷克斯那绽放着笑意的眼角,不禁令他看得入了迷。
        原来也是个怪人啊,他们都是怪人。
        好像从此发现了新世界一般,雷克斯往后每天都缠着汪大东为他通灵,汪大东也乐意交上这个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变换得如同歌谣循回,年年岁岁也不过转眼。
        再浓烈的新鲜感总会变成习惯,其实雷克斯心脏的热度还是在的,只是汪大东发现,他大概的确不喜欢多言,渐渐的倒成了汪大东要上赶着讨他开心似的。
        因为雷克斯似乎总有法子将他套得牢牢的,或者说,他们彼此就这么互相依存着,如同影子伴侣。
        直到某天,雷克斯发觉,自己的记忆倏然与汪大东的相重叠了。
        他可以梦见汪大东在以往日子里做过的任何事情,包括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汪大东曾提起过的那个不许坐她位置却从此再未出现过的朋友,那个女生模样很是清灵秀气。
        他甚至还能清晰感受到,汪大东触碰他或被他触碰的每一个瞬间的温度与触感。
        他还梦见汪大东像小说中叙述的一般,在未来的某一天蓦地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那天半夜,雷克斯拭着额角的冷汗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拉亮了床头的灯盏。
        他看见身边的男人正睡得香甜,忽然想起这近来的每一个深夜——每一次汪大东拖着傀儡般烂醉的身躯躺回这张床上,每一次和他机械式地做爱和亲吻,每一次,他在这微弱的灯光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唤他雷克斯。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东,大东……!”
        “汪大东!”
        雷克斯有些疯狂地摇动着汪大东绷得僵硬的身体,眼眸中倏然折射出通透的淡色光辉,并最终映在了汪大东那睁开着的却毫无生机的双瞳里。
        霎时间,雷克斯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几乎要被对方的记忆给塞满冲破,那些前所未有的记忆和热情,对生性淡漠的雷克斯来说,简直像是酷刑——即使是在他们彼此躯体交缠体液相融的时候,他也从未感受过,像现在这样的情绪。
        ……
        他想,他的确是个怪人。
        他也许丢掉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就丢在那个几近忘却的迷乱的夜晚里。
        那以后,雷克斯常常在初春冰雪还未融化完全的时候,独自坐在公园的板凳上,他从不让任何人接近他身旁的座位,也许是性格太过孤僻的原因。
        他手中总是捧着一本中国古代志怪类小说,页码翻至虹膜异色人的那一页,泛黄的页卷使人看得心情愉悦。这满间天地清白的雪让他忽地想起,他曾经好像有个朋友,会坐在他身边和他一块儿研究这些志怪异闻,但他不记得那个朋友去了哪个地方。
        雷克斯低下眼帘,书本上,《异色人录》篇章的最后一行写着——
        生得异者皆为罪,一生一灵,同息至终,待到魄散骨枯目毁,再无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