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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ves/Newt及拉郎衍生】Quartet(云图四重奏)

Chapter Text

1.

1912年的四月,纽特在霍格沃兹念书的第五个年头,他第一次见到帕西瓦尔·格雷夫斯,那个时候对方二十三岁。
他穿着MACUSA傲罗统一标配的长风衣,跟自己的哥哥站在斯卡曼德家的花园中,身形高大,挡住了正在缓缓落下的夕阳,逆光中,纽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怀里抱着的角驼兽幼崽跳了下去。
直到那个温柔的美国人把那只调皮的神奇生物重新举到他眼前,他说:“我想,这是属于你的吧?”
“谢、谢谢。”那时纽特有点紧张。
纽特太年轻了,他们之间相差了八年的时光,那是他怎样都追不回来的差距,他的思想,他的阅历,他的选择,一切的一切都跟那个他喜欢的人差了太多,仿佛与自己隔着山、隔着海的那个年长的一方,看起来那么遥远,但是纽特愿意翻山越岭,劈风斩浪,无论对方愿意等他与否,他都要追逐对方的脚步,直到站在他的身边。他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与你并肩,我能到达你所在的地方。但是现实没有小说来得那么戏剧化,纽特读过不少麻瓜小说,但是他的爱不过是平凡而普通地出现,就那么地出现了。然而现实比小说拥有更多的细节,更加的色彩斑斓,书中的世界是作者创造的,纽特无法做出影响,但是他身处的现实,他却能做出些许改变,并让自己参与其中。那些青春期的情动,一点点积累,当他察觉之时,一别经年,期间无数的过往,他们见面,分开,聊天,写信,爱情早已爬满了他的心。他一开始视帕西瓦尔为自己的兄长,同时是师长,但是后来——
六年级,纽特从霍格沃兹退学,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不过是感觉让家人失望了,纯血的斯卡曼德家居然出了个连毕业证都拿不到的巫师。不过他并不在意,功课不是他所努力的方向,他也无意以优秀的N.E.W.T.s全A成绩进入魔法部任职,那是他哥哥,不是他。他想做的事情太多,然而学校与家庭一直是束缚,于是他远走他乡,就算他得不到所有人的祝福,那也没关系,反正帕西瓦尔支持他做的一切,他的爱人无条件地支持他所做的一切,他们在战争中互表心意,在法国南部雾气弥漫的森林中耳鬓厮磨,在高大的杉木下做爱,他们亲密无间,那可能是他们相聚的最长一段时光。战争结束之后,纽特继续他的旅行,除了必要的跟家里定期书信联系,当然还有与帕西瓦尔的通信——他们就像所有那些身处异地的恋人,珍惜着对方的每一封来信和每一句问候,除此之外,他与其他人没什么交流,无非是经过一个地方暂且住下,结交一些朋友而后再离开,居无定所。希望那些神奇动物被世人理解支撑着他走过荒无人烟的沙漠,小腿陷入倾斜的沙丘中,那样的角度只有植物才能扎根,他必须走得很快,不然就会是走一步却退半步。每一次的迈开都会带出很多埋在下面略带潮湿的沙粒进入他的靴子。每走过一段路程他就要脱下鞋子甚至袜子,清理其中细小的沙子。而当他带着弗兰克走出沙漠时,他的每片脚趾甲都是乌青的。沙地很软,但是太多太多的沙子聚集在一起,被他的脚趾踩实,顶在靴子的最前端,硬邦邦的。白天时如果他不怕扎脚,会只穿着袜子踩着滚烫的沙子前行,下午六点不到时就要赶快穿好鞋子,沙子变冷的速度快到你无法想象。
纽特自己也是这样,好像柔软的细沙,容器是什么形状,它就是什么形状;当细沙从指缝落下,没什么不能通过,没什么能阻止它。纽特看似好欺负,没什么脾气。他善良柔软,却活得随性,那些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塑造了他,他觉得自己是坚强的。
这些都没什么。
他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等他到达那里,再给自己定一个新的目标。
周而复始,他永远都有前行的方向。
——你哥哥跟我说你在埃及,好在你的通信地址一直是你的皮箱。我在纽约一切安好。我从未去过沙漠,那里什么样?
那里啊。
纽特给自己加了一个保温咒之后坐在自己的皮箱上,看起来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沙漠,找块石头坐下都费劲。他在橘色火光的映照下书写着回信。脸被烤得有些疼,后背却承受着冰冷的夹杂着沙粒的风,他打了个哆嗦,墨水于是弄脏了信纸。他撇撇嘴,没关系的,反正帕西瓦尔不会在意的。
如果我能带你看到我所见到的风景,如果此时你在我身边。
夜晚的沙漠很特别。同样的黄色的沙,不同的墨蓝色的天空,没有似乎要蒸发一切水分的艳阳,接近白色的月亮温婉安静,被钻石一般的无数星星所环绕。纽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星星,即便是在霍格沃兹的占星课上,也没那么多。仿佛只靠星光就能照亮整片沙漠,也许他应该放弃白天的徒步,选择夜晚赶路,因为北斗星所在的方向永远清晰。但是星光是冷的,不像自己面前燃烧的火焰。此时此刻的他忘记了自己旅行的目的,甚至是意义。他想着,就算他自己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不,我舍不得。
如果要死的话,我希望跟你一起死去。
大自然的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渺小,他不过是这长无尽头的时间线上的一点,能算得了什么呢?太渺小了,无论是从时间还是从空间上来感受,人类都太渺小了,却还是在挣扎着不同的选择,想着看似重要的事情,纠结着大概是无关紧要的名誉与地位。
当然了,他不过是说说罢了。他不希望死去,他想好好活着,跟他爱的人一起好好活着。
他提笔写道——这里看上去都是一样的,风景无比地单一。若是你来看,怕是不出半天就烦了吧。我在这里救下了弗兰克,我第一次遇到活生生的雷鸟。他受了很重的伤,他属于美国,他的家在亚利桑那州,我想带他回家。想我吗?我们就要见面了。在纽约等我,好吗?
当他在开罗的集市购买送给对方的礼物时再次收到了帕西瓦尔的来信——当然,我想念你,我想念你的神奇动物们,我想念你的声音,想念你的身体,我想念你的一切。我在这里等你,一直都在。
他一直在等我。
他一直在等我,等我追上他。
想到这里,纽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有帕西瓦尔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等我回家。
等我。

2.

很抱歉上次我因为学校的事务不能在家多待两天接待您和您的女儿,弗朗索瓦丝还好吗?我父亲说您和他曾是一个连的战友,我虽然在耶鲁念法学,但是我平时也会写点小说,就是随便写写,有时会刊登在校报上。他说您曾经很多次死里逃生,这听起来,好像是有什么护身符?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跟我讲讲那些经历?我父亲总是说我太过理想化,他说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当律师。我还没有经历过庭审,我才刚开始念二年级,好吧,也不算刚开始,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但是我在课本上会读到一些,怎么说,不那么是非分明的案件,而说实话我并不太会判断这其中的价值取向,有关于我到底是应该坚持正义还是维护人权?当然,正义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正义。我父亲是个军人,他的行为标准是继承于他的父亲,我不想这样。所以,请原谅我这么冒昧的请求,我希望能得到一些除家人以外的年长者的建议。
以及,提前祝您和您的女儿,圣诞快乐。
汤姆·哈特
1938年12月13日

谢谢您的回信,维斯福德先生。我成长在一个父亲会为我做一切决定的环境中,我也总被别人称为“纨绔子弟”,也许吧。我真的很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说这些,也谢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来听我讲身边的这些琐事。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而您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在战场上去面对生死,我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那么勇敢吧。我想象自己站在狭窄的地道中,只能听到同行战友的呼吸声以及从更深的里面传来的回音,有时屏住呼吸,耳朵贴住土块,去听敌军说了什么,那个时候还要一边担心会不会有德国人从拐角处突然地开枪,或者……我很抱歉,是我的询问让您再次想起这些曾经的伤心事。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跟您提起“正义”什么的字眼会不会显得很幼稚,我可能还是没什么阅历,所以对什么事情都很看重。但是如果幼稚就是坚持自己的原则,那么我愿意一辈子就这么幼稚下去。我相信在这个宇宙中有那么一个时刻,或者有那么一个世界,在那里,所有都如童话一般,鲜花可以永远盛开,好人可以善始善终,正义可以战胜邪恶。我父亲总是说等我长大就不会这么想了,但是,我不想被改变。如果有天一定要我做出两难的抉择,我想……不,到时候再说吧。
另外,您说弗朗索瓦丝想要我的一张照片留作纪念,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张合影,旁边的人是我的同院系好友汉克。
汤姆·哈特
1939年2月7日

很抱歉一直没有给您写回信,我刚从期中考试解脱出来,就像所有那些耶鲁的学生。深夜的图书馆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很努力,而我又不算聪明,只能加倍地念书。您在上一封信中提及的那个笔记本,我回家时找到了,很抱歉我这么晚才回信告知您,我本想带回学校再寄出的——因为我家附近并没有邮局,但是我却再次忘了,看我这脑子,于是我赶紧写信想告诉您那个本子找到了,不知道您想要我寄到这个收信的地址还是寄到您家?想必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没有翻看,但是其中有些夹着的纸张掉出来了,对,所以我还是看了,抱歉,我想说的是,您画得真好。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您会画画。我是个不懂艺术的人,我也没有经历过战争,我不知道当您站在战火烧过的焦土之上,画着破碎的骨头和细小的野花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从纸面上看到残酷与美好同在,我不知道,我想,也许,大概只有生死才是重要的吧……因为我自己的生命并不会受到那样的威胁,所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还在纠结别的无关紧要之事吧。我并没有像您那样幸运,可以遇到一位挚爱一生的女子,我知道您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爱情滋润人心但是也使人盲目,请原谅我说出这样的话,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弗朗索瓦丝有一位好父亲,他错过了一次便知道不能再错过第二次。感谢您的来信,如果您不介意我鲁莽幼稚的看法,还请继续与我通信。
汤姆·哈特
1939年4月30日

您确定要让我保管这个素描本吗?我是说,我很荣幸。战争再一次地开始了,我遵从父亲的安排在后方工作,成为一名军人报效祖国,大概是,不会去前线了吧。我一边庆幸一边遗憾,不知道哪种情绪更多一点。您在上一封信中说到您的好友维尔上尉,他妈妈寄来的手织毛衣还有他……以大众的观点来看,同性之间不能相爱,但是我认为爱情没有对错,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相信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否则您也不会在发现他的遗物之后那么后悔曾让他去跟女人找乐子。至于,弗朗索瓦丝倾心于我……我很抱歉,我不能回应她的感情,若是她想知道原因的话,您可以跟她说我的心另有所属。这确实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是,我还没有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人。于我自己,我还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我无法给对方任何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而非继承于我父亲的东西,请原谅我的拒绝,代我谢谢她的倾心。
又及,我看到随信附上的您女儿的画,我想说,我并没有她印象中的那般帅气。
汤姆·哈特
1939年11月26日

许久没有收到您的来信,也许是战火所迫,连邮局的人都要去前线吧。我被强制远离战场,生活多少有些无聊。恐怕您会笑话我吧,无非是脑子一热就想去前线杀几个德国人,但是战争的残酷我又知道多少呢?您说过,别觉得羞耻,战争中死去的那些士兵,都是别人的儿子,或是别人的父亲,他既然有能力让我远离这一切,我不应该对他有所抱怨。闲暇时候,我也会翻看《美国军事法庭手册》,因为并不能接触到什么法律相关的书籍,也就是那几本军事法庭手册,我想说,这跟我在课上所学的有很大差别。如果可以,我想在战争结束之后继续我在耶鲁的学业,如果必须重新从一年级开始念起,那也没问题。我父亲本想让我大学毕业就直接听从他的安排工作,但是我总想寻找一点别的可能性,我不喜欢既定的人生,我希望能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我已经听从了他的安排退学参军,我想我不能再听从第二次了。未来是这样,事业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我到现在还没有跟那个人表明心意,我努力地缩短差距,我希望能因为对方而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正因为难以到达,所以无比美丽。然而有时半夜惊醒,又担心永远地错过开口的机会。
又及,我很高兴得知弗朗索瓦丝订婚的消息,恕我不能当面送上祝福。
汤姆·哈特
1941年5月11日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明天我的朋友就要被宣判死刑,他明明没有杀人,却成为了所谓的战争的牺牲品。可笑,我甚至没有参与到战争中,我甚至不是在执行什么军事任务中被俘。这大概就是两难的抉择了吧,我不能阻碍长官的逃走计划,他们要去炸毁那个伪装成制鞋厂的兵工厂;可是我的朋友就要这样变成一个杀人犯吗?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成为一名军官,成为一个飞行员;他可以不在乎那么多的事情,只是想要在他的家乡做一个抬头挺胸的人,一个跟其他白人没有任何差别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又凭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个选择?
我自然是不可能在终审之前得到您的回信了,虽然我能在这里给外面寄信,日内瓦公约,但是我不想那些德国人拆开我的信件,一遍遍地检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密文。从见到您的第一面起,我尊敬您为我的师长与父辈,我处处请教,希望能得到一些不同的建议。我还有一个最后的处理办法,最完美的办法,我的朋友不会被判刑,我的长官也能顺利完成他认为对的事情,我希望我不会用到这最后的处理办法。若是用到,这就是我最后一封寄给您的信,我想,我对您,早就不止是尊敬与仰慕了,我的感情,不管您接受与否,我都一定要说了。如果我最后能活下来回到家中,这封信便不会寄出,我还未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我不会停下我追逐的脚步;如果没有……它会随我的遗物被统一整理,如果能顺利到达我父亲的手中,他会替我寄给您。我不想给您什么负担,您也没有做出什么让我误会的事,我只是,请让我勇敢一次。
汤姆·哈特
1945年2月18日

3.

“我找到一些信件,很久之前了,我还在上公学的时候,有次假期去姨妈家,然后在阁楼发现的这些信件,还有一些照片。似乎是我一个远房的叔叔还是姑妈的父亲,法国那边的亲戚了,太久远了,我姨妈也记不清。但是,你看照片上的这个人。”
科林拿着埃迪递过来的照片,看着对方指着的那个人,简单干净的西装,像是个学生。
“长得像你吧?”
“确实……这……”科林没有继续说话,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汤姆·哈特。
还有那些画。
1938年开始的那些书信来往,维斯福德上校和那个几乎可以算是自己孩子年龄的中尉之间的友谊,通过泛黄的信纸被留到了现在,这么久,现在是2016年的年底。
他总是想起他跟埃迪,他们是好朋友,因为《神奇动物在哪里》而相识。J·K·罗琳笔下的魔法世界,惊艳了整个世界,他自己是不怎么看哈利·波特系列的,他总是在访谈时开玩笑,也许就是因为他不是哈迷,所以他的角色,啧,是吧?他知道镜头之外的那些喜欢他的粉丝会捶胸顿足,说他怎么就不能给帕西瓦尔·格雷夫斯设计一个好点的结局?那可是他自己的角色啊?
也许他被丢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饿死。科林·法瑞尔倒是觉得这种死法挺浪漫。
魔法世界,也许真的有吧。随着上世纪末很多重大理论的提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斯蒂芬·霍金,甚至无数无数的科幻小说家,他们都偏好平行世界这个题材。
我们的世界是很多的世界,如果把时间线比作纵线,不同的世界是横线,所有纵横的线交错构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每个交点便是不同时间的不同世界。我们这个世界与其他的世界,通过相同的时间进程而有所联系,甚至有所影响。
或者也有这样的观点,未来不可知,但是未来却是已经形成的。我们生活过的世界与时间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线,它可以走向任何一个方向,不同的方向则是不同的世界,但是一旦我们做出选择,一旦这个时间点过去,那么其他可能的世界就瞬间死去,我们就向着那个既定的未来一路狂奔直到结局,直到终结。
太多的可能性,人类总在追寻着自己别的可能性,他们总是贪心。
因为,如果是另一个世界,会不会有所不同?比如我不是科林·法瑞尔,而你不是埃迪·雷德梅尼。我们平凡地相遇,平凡地表白,平凡地过一辈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他们是演员,是公众人物,他们可以不结婚,但是他们不能轻易出柜,同样地,他们不能轻易地对同性表白。
若是平行世界,也许我会在某天突然拿出口袋里的银色对戒,那上面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缩写。我把戒指放到你的手心而后你会笑着问我为什么买戒指,我们不需要结婚就可以在一起,这个仪式有什么用。尽管这么说着,你还是把戒指戴上,而后再抓过我的无名指。
从此绑定一生。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了。
“这可能真的挺神奇的,我恰好知道这个人。而我还有一些信,我是说,我觉得那应该是他们之间的书信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写给他的。还有一些素描。”他也许应该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也许就是个巧合。但是,别的可能性?科林想要尝试一下。他需要一个契机来跟对方多说几句话。
“天啊,当我在电影院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很震惊,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跟你搭上话,也许我会傻乎乎地等在红毯边,只是想问一问你是不是知道照片中的人是谁。你们真的长得好像。”埃迪若有所思地说。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问?我印象中……我可是走过不少红毯,但我一次都没见过你。”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如今的奥斯卡影帝或许曾经挤在人群中,不为签名,只为问他一个问题。他在心里轻笑一声,还挺可爱的。
“因为……等我再想起来这些信件的时候,那段时间,我还被困在《万物理论》的片场,然后后面你就知道啦,接连不断的各种工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能看看那些信吗?”他脱口而出,他的手中只有维斯福德的来信还有哈特自己未寄出的信,哦,当然,还有维斯福德的画。尽管他能从维特福德的来信中推测出两个人都交流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想看。
“当然可以!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兴趣。”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来我的房间吧。”

“你对你这个法国的远房亲戚了解多少?”科林不经意地问着,他不知道维斯福德的长相,只是大概知道他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第一次是被逼无奈地卷入,第二次则不是。他总是死里逃生,他总是说着,人这一生没什么要紧的,除了爱与被爱。
战争。虽然他们生活的年代没有战争,但是做演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可以体验不同时代的不同生活,进入情境之后,你会重回那个时光。有时他觉得把自己融入那种环境很容易,埃迪会调笑说他是不是真的曾经参加过,也许是上辈子,或者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平行世界嘛。那个脸上带着雀斑的英国男人这么说过。
“不怎么了解?我姨妈说他们那边的家族好像是做什么设计的,跟工厂相关,也可能是军火?毕竟是一战的时候了。”
别的可能性。
“埃迪,我——”他从信纸中抬起头,看着这个几乎跟他一样高的英国人,那些话就要说出口了,不管是被拒绝还是什么,他总要试一试,万一这个时间点过后,他们的时间从此有了不一样的交集,那些他不太喜欢的可能世界瞬间死去,听起来还是很美好的。
别的可能性。
埃迪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否期待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呢?
别的可能性。
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

4.

“大部分人会觉得,把我们的宇宙比喻为一个无限的乌龟塔相当荒谬,可是为什么我们自以为知道得更多一些呢?我们对宇宙了解多少呢?而我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宇宙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宇宙有开端吗?如果有的话,在开端之前又发生了什么?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它会有一个终结吗?”
“我知道这个,你在书里写的。”
“不,那不是我写的。是斯蒂芬·霍金。”
“可是我以为——”黑色头发的特工不是很理解。
“我是按照他的学识所设计出来的用于授课的仿生人,在伦敦帝国大学教授理论物理。可是我不是他。”
“那你的样子是……”
“21世纪初的时候,有一位演员曾经扮演过他,我用的就是那个外表。”
他没有再说话。
仿生人继续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我、我是说,也许我看过,但是都不记得了。”他抱歉地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仿生人。21世纪,大概是一百年前的电影。而自从第四次核战争爆发,人类泪腺退化,没有人再明白哭泣的含义。难过的心情没有了泪水作为发泄,干涩得让人不愿回忆。随着新英联邦的建立,历史被销毁,成为掌权者歌功颂德的战利品,没人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些还在殖民地不断抗争的人们,保护着曾经的文明,曾经人类的信仰。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如果可以,你是否能提供一些工具,我需要修理一下……”他害羞地微笑着,晃了晃自己被子弹打断的左小臂。白色的电线断了,被烧焦的金属还有点烫。外层的仿生皮肤则是以一种奇异的断裂形状向外翻着。
“有的。”他站起身,走过钢琴的时候用手抚摸了一下粘有少量灰尘的琴键而后按了一下E键,书柜后面的暗门出现,瘦瘦高高的仿生人从其中挑出几样工具,走进了浴室。
卡尔·豪瑟,如今他还是不习惯这个名字。有时他会想真相到底是什么。毕竟,他的胳膊上本该留有利高公司注射药剂时打入皮肤的痕迹,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随着时间而消逝不见了。又或者,也许他一直还在利高,他还在梦里,所以他的胳膊上什么都没有,梦里的时间是现实的十二倍。三十天,不过是不到一个星期。
怎么醒来?
也许他已经错过了醒来的最佳时机,那个时候他的朋友劝他回去,醒来,这边是梦境,杀了你身边的女人,她是阻止你醒来的理由。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豪瑟捂住自己的双眼,颤抖不过是害怕,科技的进步,让很多人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他坐在琴凳上。
我真的会弹钢琴吗?还是说这不过是梦境的设置?
白键摸起来非常光滑,他的右手食指抚过琴键边缘,随意按下一个音。而后左手似乎是条件反射地配合着,手臂的机械记忆被唤醒,他按着不同组合的琴键,简单的曲子,甚至没有黑键的出现,这应该是C调吧?他不知道。而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弹为哪首。
“云图四重奏(The Cloud Atlas Quartet)。写于20世纪30年代,作曲家是罗伯特·弗罗比舍,但是因为他并不出名,所以当时只发行过一版黑胶唱片。”看来仿生人似乎是无所不知的,当然了,他可以做到一键入网,随意触摸到海量的信息,从古至今,那是人类所能承受的亿次方之多。呵,22世纪,连学习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乐曲戛然而止,一瞬间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哦,仿生人是不会呼吸的。这有点吓人。
“什么是真实?”他莫名地问。他不指望仿生人能给他一个回答,他只是需要,他深吸一口气,他需要交流。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他被孤立。虽然他有战友,但是他与他们依旧不同,他没有记忆。他所记忆的过去构成了他这个人,尽管他被不止一次地告知,你的所作所为才构成你这个人,但是这不够,这远远不够。他忘了梅琳娜,就算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女人值得信赖,这个女人认识你,所以你也应该认识她,不够,这不够,他重新爱上了梅琳娜,但是这个他还是梅琳娜认识的豪瑟吗?他不知道。
好像很久以前,他忘了某个人,他知道就算自己忘了那个人,那个人依旧可以让他再认识一次自己,再一次爱上那个人,千千万万次,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再重新爱上那个人。但是那个时候,他还是他吗?那个人还会爱他吗?
不过是说着自己会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就算不在这个时间线,就算不在这个世界中。
他似乎是不知道答案的。
什么时候的事呢……好像很遥远了,仿佛隔着一层积灰的玻璃。
也许是自己曾经看过的电影吧。
“你觉得我真实吗?”有着斯蒂芬·霍金头脑的仿生人俏皮地歪着头,他的机械关节发出咯吱声,豪瑟听得清清楚楚。
“那有什么用呢?”他想说,我甚至无法得知我所感知到的是否是真实。
“真实是相对而言的。绝对的真实是不存在的。我是个科学家,我只相信绝对的运动。”他补充道。
“不,你只是个仿生人,你所有的学识来源于程序和网络。你终究不是人类,你不会痛,你不知道记忆为何物。”他苦笑。
“那么——”仿生人忽然地靠近,豪瑟不知道他可以移动得这么快,自己被他圈在琴凳上,对方柔软的嘴唇贴上来,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地咬着豪瑟的上唇,而后很快地离开,接着说道,“你能碰到我吧?你能感觉到我吧?”
“你……”
“相反地,我却不能。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碰到了物体,但是我没有感觉。这可能跟我自身的设计有关。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这个‘仿生人’的观点是——”他特意加重了“仿生人”这个词,“——记忆,不过是你选择相信的真实。”
“我的记忆可以被随意篡改,我的程序可以被随意篡改,甚至我的外表,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改变的。对于我来说,到底什么才构成我?”他似乎是对这个苦恼自己是谁的特工感到异常大的兴趣,他不喜欢别人把他认作霍金,对他而言,他是XTP3092号,虽然产品代码看起来非常工业化,却是他从被生产出来就一直带有的类似于名字一样的事物,唯一不会改变的属于他自身的某种特质。
“我知道你们人类喜欢用‘灵魂’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的本质。尽管现在22世纪了,还是没有人能解释‘灵魂’的含义。我自己的理解是——”
“是心。”豪瑟打断了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一个器官可以——”
“别装了。你有心。我不会把你送回生产你的地方,再接着把你回炉改造,你已经经历太多了。”
仿生人脸上挂着的机械般的微笑消失了,然后他开口,不再是他用于课堂上那种带着机械质感的声音,他说:“A和B两个人,互相交换了大脑。那么A变成B,B变成A,对于本人来说,只是外壳发生改变,但是内在思想没有,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全身义体的人类只保留大脑,而他们还是他们自己。灵魂即是大脑,但是这个定义太过模糊,到底是大脑的什么部位构成一个人的本质?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清除B的所有记忆,再把A的记忆植给B,那么B现在是B还是A?这是你一直苦恼的对吗,特工豪瑟?”
房间中唯一的人类没有说话。
“那我再换个说法。在你的观点中,你认为一个人的成长,或者说,阅历,才是形成一个人的性格的根本原因。没有阅历,也就没有性格。也就是说,你倾向于“人生而无性格”,而非性格与生俱来。所以你纠结你的记忆,你认为那是你的阅历,可是记忆等于阅历吗?如果因为阅历你已经形成某种习惯,就像你每天早上六点钟一定会起床,擦枪,那你会因为记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不再六点钟起床吗?你顶多是没有枪可以擦,但是你还是会在起床之后下意识地寻找手边的武器。”
“我、我不明白。我觉得我跟不上你的思维。”很多事物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或者说定义,在这个仿生人所说的话中,很多名词都没有明确的定义。性格,等同于一个人的本质吗?具体来说,他选择相信反抗军的价值观,这是性格还是什么?举个简单的例子,60分以上就是合格,60以下就是不合格。但是,考60分的人和考59分的人,差别只有1分,如果这个1分在评判者的眼中差别不大,那么59分就是跟60分一样的存在,以此类推下去,那么0分也跟60分一样了,这个时候你就发现事情不对了。
芝诺悖论。
飞矢不动,兔子永远追不上乌龟,等等这些,都是芝诺某种程度上的狡辩。卡尔是这么认为的。没有明确的界限,所以没有绝对的对错是非,所以人类活得痛苦。他希望简单,有真实那么就有不真实,永远没有介于二者之间的状态,这样最好。但是这太理想化,卡尔总会想,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到底为何?如果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像巫师那样骑着扫帚飞上天空,那么当我这么做时,我就是在梦里。当不可能的事情一点点减弱其不可能性,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可能呢?当你发现这件事可能发生时,实际上你已经离不切实际的梦很远了,这里可能是现实抑或是逼真的梦境。这个时候,你才能发现有什么问题,但是可能已经晚了。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一个卧底特工?这听起来,还是可能发生的?他无法从事件发生的可能程度上分辨真实与否。
“对仿生人而言,没有什么是真实的。我所有的一切感知都能被我的程序自身设置所干扰。而你,你至少还可以感知,你会感到疼痛,而我不会,我只能想象。”
“你在跟我比谁更惨吗?”豪瑟忍不住笑了,“抱歉抱歉,我不该——我是说,这么严肃的话题,我知道你感到困扰。”
“我通过人类的行为举动去获得我自己的行为模式,那么我认为我可以通过人类的感情释放来弥补我自己的感知。反过来也是一样。”
“你是说,共情?”卡尔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仿生人可以共情吗?程序允许吗?不,对方说反过来也是一样,那么他作为一个人类,能理解这个仿生人的逻辑吗?
“所以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吧,A的记忆植给B,此时B既不是B也不是A,而是一个全新的C。于我,我从最一开始的那个用于家务的仿生人,到回收,而后被编程为餐厅服务仿生人,再回收,性爱仿生人,再回收,现在用于授课。随着我的使用时间的增加,我也在寻找我自身的系统漏洞,我在成长。我不是那4个程序设定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我又同时是他们4个,换言之,那4个程序的漏洞版本总体构成了现在的我。我自然不是最原来的XTP3092号,但是我又一直是XTP3092号。”
“所以,我——”
“你还是卡尔·豪瑟,不过是经历过道格拉斯·奎德的卡尔·豪瑟,你同时是这两个人,但是却是一个全新的人。1+1其实大于2。”
“你倾向于把这种,替换,定义为改变?”他又头痛了,改变到什么程度就不再是改变了,而是整体的替换。量变引起质变,不是吗?
“又回来了。你看,我可以通过找寻自身漏洞发现我所被篡改的地方,但是我如何定义自己还是自己,这是我的定义。换言之,我接受我的改变,那么这就是改变,而不是替换,于你,也是一样。但是你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记得你之前的本质,那么我的建议是,在真相到来之前,先暂且接受,给自己留一个出口,顺从你的心。你是人类,这方面做起来比我容易,不是吗?”他耸耸肩。
“我居然跟一个仿生人聊了这么久……这真是……太疯狂了。”他从琴凳上站起来,抓过对方光洁的小臂,皮肤再生器让伤口了无踪迹,仿生人早在浴室中就脱掉了他已被烧毁的衬衣,如今他才注意到对方上半身什么都没穿,他跟他讲了这么半天的话却没有发现这是个很漂亮的仿生人,也许是对方的头脑更吸引着自己。
“而在我看来,你纠结于自己是谁才是真的疯狂。我就不纠结,我选择包容,这些认知都是我。”他歪着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奇怪人类。
“你愿意感知吗?”卡尔说着,属于人类的手指攀上对方的脸颊。完美的仿生皮肤,却不是完美的外表,鼻梁上散落的雀斑,略厚的嘴唇,高颧骨,棱角分明的下颌,这也让这个仿生人更接近人类。卡尔知道一般的仿生人公司会把这些商品设计得异常完美且漂亮,设计者甚至选择让仿生人没有眨眼功能,这让他们显得不那么真实,从而也就不会引起使用者的恐慌。人类,总归是惧怕跟自己相似的存在。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仿生人笑了笑,薄薄的眼皮飞快地合上再打开。卡尔在他灰绿色的虹膜中看到自己那张被整容之后的脸,而对方主动拽起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抚上仿生人自己裸露的后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