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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师

Work Text:

1.
你不爱叶小荣——这是叶小荣自己说的。
女人通常直呼自己的名字时,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果然,她下一秒就说了分手。
“彼此之间吊着没什么意义。”她这么说着,拿起桌子上的手提包,起身站了起来。
这也不能说不是好事,至少我的心里并没有多难过。甚至连她直视着我的目光也未理会,唯一注意的,是眼里跟着她走路节奏晃动的方形菱格挎包,这是当初刚追上她时送的礼物,花了我一个月的零用钱。
叶小荣是个很好看的女生,隔壁二中的级花,南方姑娘,清新婉丽的模样。我同她初识是在篮球联谊赛,她当时是二中啦啦队的一员,我是一中篮球队的一员。比赛结束的时候,两个学校校队啦啦队一起聚了次餐,她人缘好,看得出很多人喜欢她,包括当时的我。
追女生对我来说不是个麻烦事,我有这种自信,所以后来没过多久,我便与她在一起了,这也间接证明了我的自信。
其实叶小荣是个很好的人,任谁说都会这么认为。我想就算是做做样子,是不是也应该挽留一下,何况她这次来,还同我说了许多话,虽然大多是控诉我的,让我改掉一些臭毛病。
但是她很快地走出了教室门。后方隔了几桌的朋友伸着脑袋叫我,看我一脸平淡地转过头去看他,琢磨不透我的心情,踌躇着只问了句‘还好吧’?
当然还好,我点了点头,回过身继续做手里的习题。期末考将近,要是数学再不及格,等待我的将是零用钱的削减。
不是我不想挽留,实在是她走得太快了,不肯等我,我脑子里的声音哄我道,将心里的那点愧疚感很轻地抹了去。
分手而已,再常不过的事了。
我再次见到叶小荣是在期末考之后,那都已经隔了两周了,从教学楼里出来,在操场边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件衣服,阿迪外套,男生的,在低着头玩手机,脚边还放着一瓶矿泉水。
我下意识的往足球场望了眼,一堆踢足球的男生,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她的新男友,不过,她的眼光应该也不会差吧,毕竟我就差不到哪去。
我想到她从前就是这么在我的训练场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我,下了场帮我轻柔的捏肩,同我说笑。我看见足球场上有人进球后冲她摇手得意的场景,她也笑,同从前为我加油时一样,很好看。
世人常说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其实我没觉得可惜,只是在想,比起我来她配得上更好的男生。
叶小荣说的话没有错,我确实有一堆的毛病,只是我从不愿意为了她改,当然,还是因为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其实连爱都说不上,又何谈为谁改变。

2.
周六的时候我如常地去离学校不远的咖啡屋里玩。说是去玩,也算是帮忙,老板是我的朋友,同我是小学同学。
我只是周末的时候去。大多数时间都不需要我做什么,他教了我一些手艺,怎么调制咖啡,怎么拉花。
我很快地上手,闲得没事做就接过店员的手去捣鼓,然后把它端给我的“试验者”们,看得出来还行,要不客人们早被我的手艺赶跑了。
店铺开在大学城附近,店里经常有熟人光顾。试验我最多次数的人是一位喜爱穿衬衫的先生,白色的,灰色的,亚麻色的......我在的时间里,看他至少有四件不同的衬衫。也只有他喝我的咖啡时,脸上会有表现。皱眉,端举杯子打量.......我猜他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手艺日渐增长,要不怎么会脸上的微表情越来越少。
我常在吧台后面盯着他看,在他端起杯子抿进去之后观察他的表情。他每次来都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一楼靠窗的位置,那也是店里的吉祥物咪咪喜欢窝的地方。
店铺是装修颇费心的咖啡书店,风格是北欧式,室内环境比较静谧。他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本书,我猜他应该是离这儿不远的大学的,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个上班族,有一次我看见了他手边摆放的文件,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
果然就是这附近的。
咖啡书屋需要我的时间几乎没有,没事可做的时候我也就一起坐在里面看书。我并不喜欢看书,翻的大都与电子或音乐或科技体育相关,反正没有文学类。
我从二楼看到一楼,最后主要是围着那位先生变换位置。
他可真有耐心,能丝毫不受外界干扰地做自己的事。咖啡喝完了也没察觉,我一般会在此刻去给他续杯,当然是免费的,我说,这是店铺对老顾客的回馈。
于是他只微微疑惑一瞬,而后抿嘴淡淡地说谢谢,接着继续自己的事。
我发现了他的规律,他周末基本会来,除非是下雨天。我便也每周都去,如常地端自己做的咖啡给他,如常地在暗地里注意他。
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他在咖啡屋里待一天,手机就能一天没动静。这个人异常的孤静,背影看起来像我曾经在山林里观察过的树,挺拔安静,虽然与众多的树立在一起,不过个体却很显眼。
我想树与树也有自己的语言,又何必用自己的想法去思考别人呢?
他坐着,我站着,他坐着,我也坐着,他还坐着,我便趴着。假期是在六月开始,六月的太阳亮眼,火气被隔在空调房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进来,在他的衬衫上斑驳得星星点点。
我困了,打着哈欠眯眼趴在桌子上,头还向着他的方向。眼皮快要耷拉合拢时,朦胧地有望见他似乎看了过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提起嘴角笑了,我太困了,总觉得像梦。
不过梦就梦吧,暂且就当他笑了。

3.
父母最终还是决定给我找个数学家教,我不愿意去那种补习班,他们便只得给我找一对一上门家教。
这次我没有反对,还有一年便高考,我知道他们不会再让步了。我将微信视频挂断,对着空落落的家,想着待会儿是点哪家的外卖。
附近的外卖我吃得差不多遍,次数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点了一家许久未吃的,去电脑旁打开电脑,开始玩游戏。
远在太平洋那端的父母或许并不知道,很多个晚上,我在家就是这么度过的。虽然我嘴上答应着学习,但是实在太过于无聊,回头我就自己找起了事做,对学生来讲不应该做的一些事。反正他们离得那么远,也管不着。
第二天晚上家里有人来敲门,我当时正在卧室里带着耳机厮杀起劲,并未听见。桌子上的手机三番五次的震动,直到我不耐烦。一看,是我母亲的,说是家教老师来了,在门外按门铃半天没人理,她问我是不是出去玩了,又骂我不知道学习。
我说我在洗澡,没有听见,一边哄母亲一边去开门。门外家教老师早已等候多时,我拉开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手表,听见响动便抬起头来,视线同我刚好对上。
他就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变得柔和。
“我摁了十分钟门铃。”看得出来他有些不悦。
“我刚才在洗澡,不好意思没有听见。”撒谎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母亲给我找的家教是位大学生,据说是当年D省的理科状元,数学满分的一位。是我母亲的朋友推荐给她的,那位朋友是大学老师,说他多么优秀,母亲自然信得过,就指着他能把我的分提上去。
其实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期望我能考多高的分,我刚上高二那会儿便坚持要做艺体生,他们拗不过我,也没什么可拗的,反正可供我挥霍的家产多了去。他们只是习惯了给我最好的东西,除了陪伴。
我把家教老师请进了门,给他去端水,是咖啡,我知道他爱喝。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教义拿出来摆放好,然后端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我把咖啡端给他,他抬手来接,手指与手指不经意相接,我触到他的皮肤,略凉。
但他的手真好看,细长,骨节分明。
他自我介绍,说我是秦明,你的数学家教。你可以叫我秦明,也可以叫我老师。
我哦了一声,规规矩矩地喊道秦老师好,我是Kris。
他同我讲之后的课程安排,暂定是每周五晚上和周六早八点到晚上九点,其余时间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安排。他说今天是你母亲让我来的,下午打你电话,你也没接,我就自作主张的过来了。
我看着他说完抿咖啡的样子,大拇指还在摩挲着刚才与他相触的手指。
我说,好的。
书房久未去,我之前把电脑搬到了卧室里。里面还是搬电脑之后的凌乱模样,书落了些在地上,窗户开了缝,窗帘没拉,窗台上的绿植也半黄。
我给他腾出落脚地,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他就在一旁等待,目光安静地随着我动。
拾捡中我回头看他,察觉到他眼里的嫌弃,和第一次喝我煮的咖啡时一个表情,眉头中间的痕迹出卖了他的内心。这个人还真是不懂掩藏自己,我在心里窃笑。
秦明往后如约地来给我上课。我每周都有训练,周五的时间我便推了朋友们的日常聚会,周六也不去玩死飞了。我好像因为补课这件事而生活规律了不少。像是小时候盼着父母归来时带回一袋冰淇淋,总是数着日子等他来教学。
我们大多数时候是在家里,只偶尔约在咖啡屋。他坐在常坐的位置喝咖啡,看我做试卷,我做着试卷,挨着他,闻咖啡的香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从前我在旁看他,离得最近不过是俯身放杯子的时候,如今他坐我身边,我问他问题,他便低头靠近,是嘴里的气息呵近我鼻尖的距离。
他还是常穿衬衫来,不过也是我离得及才发现,他的衣服貌似并不很多,来来回回的穿着,衬衫细看能看见浮起的纤维。但是都很干净,也无异味。我猜他家境估计一般。
秦明教学时很认真,我逗他玩笑话,他几乎不为所动。我便调侃称他为“小老师”——年纪并不比我长几岁,不过是三岁,最多是个哥哥,远没有到长辈。不过他总爱穿得那么正经,配上他的脸,一般人恐怕也会认为他是个刚毕业不久的职场人吧。
咖啡屋到七月末的时候暂停营业,朋友回老家了。我同他便转移阵地,索性就在家里,懒得出去了。
后来无课的时间,我去买了几盆绿植回家,换掉了焉不啦叽彻底没救的盆栽,将窗台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我甚至为此很少去泡吧,也甚少参与所谓的恩怨。
我忘了说,其实一直以来,我就不是个好学生。我常常同狐朋狗友们出去吃喝玩乐,大家叫我们公子哥,或是同他们出去打架,同学也叫我们小混混。
但我从来不动手,我只站在一旁抽着烟冷眼旁观他们收拾别人。
不动手是因为不屑,也因为,其实我和那些被打的人,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恩怨,我只是在旁观而已。
那天到了周五约定的时间,他迟到了。我在家喝完两杯咖啡,涨了尿憋得慌,跑了厕所。出来正好听见门铃响。
我在他脱鞋子时发现了不对劲。秦明正弯腰摆放皮鞋,从鞋柜里要拿拖鞋出来。我眼尖,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身来,看见他手上的擦伤,侧对着我的另一边手臂处,白衬衫蹭了灰,想是没有拍干净。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今天过来的时候走的另一条路,灯黑,被小混混劫了。”他很平淡地讲,仿佛受害人不是自己。
“有没有受伤?”
“还好,有人帮忙,”他看我面色发沉,又说:“我没带什么钱,身上只有教材,手机他们没看上。”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一部国产的,机身磕脱了些漆,挺不值钱的型号。现在回收也就是一两百块。
我皱眉,将他的皮鞋重新拿出来,看见鞋身的泥土,鞋头还开了胶。他要放回去,我先他一步放了回去,顺带拿了拖鞋出来扔他脚下,而后拉他去书房。
“在哪条街?”我找出手机来,边问边翻通讯录。
“铜锣巷后面。”
“那群人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穿得不正经,只知道为首的他们叫定哥。”
许是看我面色不善,又略疑惑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不接话,胸口一股火窜来窜去,我找到涛子的电话打通,给他大概说了几句,主要是让他帮我找一群人。涛子听我说完立马就明白,反问我说那是你朋友,我说你怎么知道,他答刚才我从红吧出来碰巧在后面巷子遇见,一群人堵着他和一小妹妹,我这不路过嘛,就顺便上去说了几句。
我问他,那帮人你认识?涛子说不认识。我便说那好,你把他们找出来。
他不再追问,只答“好”。
秦明看不懂我在做什么,便去桌边坐着整理他的教材,我挂了电话走过去,望见他伏案的背影,便立在他身后不动。他的背后也蹭了灰,不过背脊很挺,他就那么坐在灯下,一时只有翻书声。
窗台上被救活的茉莉花花香幽幽地飘了满室,仿佛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我愣了一瞬,火气顷刻减了不少。
他在此时扭脸问我,上次布置的作业做了吗?我回过神来,回他做了。
他翻开来看,没有错误。于是又问,看答案了?
我嘻嘻一笑,说,没有,小老师教得好而已。
他奇怪地打量我几眼,皱着眉头,不再接我话。

4.
同涛子下午约在郊区的一处废工厂里。我骑机车过去,从市区一路驰行,耳里是引擎巨大的轰鸣声。
他们早我一步到,对面的人也早到了。我车尾一摆刹住车,取了头盔薅头发。
太阳快要落山,橙黄色的余晖洒在一旁的河里,河道旁是一排柳树,此情此景很有意境,可惜我们这些人没空欣赏。我从车上下来,走到对方的头子面前,问他,你就是定哥?
对方一群人看着我,都很不善,手上皆拿着钢管。那头子摸了摸寸头,露了个很不屑的笑,嗤了声。
是我,他答。
上周五晚,是你在铜锣巷堵了一个男生?
是我,他昂起头。
哪只手碰的他?
他很拽的举起两只手来——两只,我很爽的揍了他一顿,怎么着?
呸!多管闲事。那位定哥冲我吐唾沫。
看来涛子找人就只是找人,约他们到这里来,其余的没再多说。我很满意。
我回身拿了涛子备好的钢管,没拿刀,只对涛子说我自己来。那群人在后面吹口哨骂骂咧咧的,我很平静,转身歪了歪头——到工厂里面去。
涛子同我是一起长大的伙伴,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在小区里捣蛋挖泥巴各种混,是我俩彼此都知道对方尺码多大的程度。他是比那些朋友更了解我的,所以眼下我让他不用跟过来,他也就明白我的用意,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这人从来自信,有自信的事也绝对能办到。
打架是个力气活,刚好,我力气多得没处使。
废工厂面积挺大,大到够容纳一群人在里面混乱。踩跑时里面尘土纷杂,大热天的吸入鼻腔都是阴凉的,我扬手一挡,铿锵一声钢管落地。偷袭我的人躺在地上抱着腿呜哇乱叫。
眼下一群人倒在地上,我扔掉手中的钢管,拍了拍手,而后捡起地上掉落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不过打火机不知道掉哪去了,于是我问躺在地上的人借火。
“定哥?有火吗?”
他鼻血往外冒,擦得满手都是,我拿出邹巴巴的纸给他,他哆哆嗦嗦地在身上找打火机。
“谢谢啊。”我冲他扬了扬手,点燃了烟,后又还了回去。
废工厂气味不太好闻,角落里有堆屎,干干的泥巴黄,有人在这里躲过羞,不过拉完也不知道埋一下,拍拍屁股就走了。废弃的地方就没多人理会,想必拉屎之人也是知道,如若不是我们今天在此约战,怕是也不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拉屎。
我不想再多待,转身往外走。
涛子和一帮人靠在机车上,见我从里出来,身上跟进去时差不多,只是裤腿有灰。他扔了瓶饮料给我,问我待会儿去不去飚一下,机车重新改造了,特爽。
我摆摆手,表示没兴趣,同时跟他道谢。
“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啦?”
“啊。”
“大美女啊?我们学校的?”他冲我挤眉弄眼。
“男生,什么美女,想什么呢?”
他便笑,头盔罩上脑袋。
“改天领我见识见识带你改邪归正的老师呗,也改造改造我。”
我也笑,一脚踹他小腿上。
“去你的,你不见过?”
涛子没懂,见我但笑不语,又突然明白,“哦原来是他?他是你家教老师?”
“我以为就是你朋友,今天你帮他收拾人呢。”他说着又笑,“我他妈还以为你是因为哪个妞突然这么好学了,连家教都请了。”
我懒得跟他插诨打科,骑上机车一轰油门,对他歪了歪头:“走了。”
沿着河岸迎着黄昏余晖,穿过大半个城市,我在一家甜品店停车。而后抱着头盔弯腰在玻璃柜面前挑选,脑子里仔细回想着,服务员问我需要什么,我便让她把蔓越玫瑰芝士拿出来,再捡了些其他的打包。
晚上七点到龙番大学门口,七点十多分看见秦明从校园里出来,独自一人,手上抱着几本书。大学来来往往的人,他走在人群中,衣着简单并不鲜艳,但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句话——爱情是荧光色。
我取下头盔摁喇叭,来往的人被我吸引,秦明也看见了我。他只愣了一瞬就向我走来,等他走进了,我便将手里的甜品递给他,并示意他坐上来。
秦明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他话少就是这点好——有时候还挺乖的。但这点我想,他应该也挺好骗的。
比如,他大概是以为我要回家补课,其实不是,我是载着他去饭店吃饭。
饭店在学校附近,看样子秦明是来过的,很熟练的点了饭菜,店员也很熟练的拿了菜单就走。
我打量四周,发现就连他吃饭选的地方也跟他本人极为相衬。或许,他就不会去烧烤摊那类地方。
和秦明吃饭有规矩,饭菜陆续上齐了,他从头到尾慢条斯理的埋头吃饭,对我的叨叨不予理会,只用眼神回应我。我说十句他嗯一下,很勉为其难,显然是不想听我一直说。
其实还挺有趣的,秦明眼睛不算大,这眼还是个双眼皮,瞪人时有点莫名的无辜纯真。他脸颊有肉感,一鼓一鼓地咀嚼食物时意外地可爱。和他外表的清冷感很有反差。
他瞪我,我也不生气,只嘻嘻笑着继续逗他。
等饭吃完,我又载上他。他以为现在是要回家了,但没有,我载他去黄龙坝。
黄龙坝有片绿植,靠近郊区,那儿人少,我以前常去,若是坐在草坪上,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河对面的各色灯光。
秦明取了头盔随我下车,我带他到略倾斜的草坪上,他不肯坐,我早知道,于是掏了报纸给垫上,他犹豫了几秒才坐下。
甜品被切成了两分,我一份他一份。
“吃不完但又想吃,帮帮忙嘛。”我软著调子冲他撒娇。
他这才接过。
我自顾往嘴里塞,一面给他介绍这处。秦明不出声,晚风里我闻见他身上传过来的味道,还混杂了点绿植的气味,令人舒心。回头一望,正巧他也在看我,大抵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但是他神态太好看了,以至于我也忘了为什么要回头。
路灯隔了几米远,这儿不明亮,所以就算距离如此之近,他也并不会发现我的血液在脸皮下奔腾出来的红。
他盯了我几秒,而后突然凑近了,温热的鼻息拂在我下颌。我见他抬手,拿纸擦了擦我的嘴角,神色平常。
脑子有一刻的卡壳,我木然地没了动作,回过神来时,十七年来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小鹿乱撞大脑空白。
喉头发紧发干,甜品在我嘴里没了味道,我怎么品都只有他鼻息拂在我下颌时的感觉。汗毛的细微飘动似乎延续到他离开后还在继续。
此后略微妙,于是等一盒子甜品不知所谓的填进肚子里,两人都只是沉默地看风景。
到九点坐得浑身透凉气,秦明起身说要回去,我便送他回学校。
沿河岸的路灯,两排的柳树,一明一暗,他就坐在我身后,我一路飙车,他手便不得不圈在我腰上。
他喊慢一点,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笑来,听话地放慢了速度。
十五岁时我骑自行车搭初恋女友送她回家,也是沿河岸,她坐在我后面,一手抱着我腰一手拿着冰淇淋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说话。那时候太阳还未完全下去,余晖洒在河面,波光粼粼的夏季。
这夏季与那夏季是与众不同的,我很清楚的明白,初恋都抵不过的时光,只是因为秦明。

5.
那晚之后做了久未做的春梦,第二天醒来被子上一片湿润。
我将脸埋进枕头,吸着洗发露的气味,对着床又用手解决掉了晨勃。
射精之后怅然若失,放空的大脑里闪现昨晚在梦里出现的人。
白衬衫,黑西裤,不过都被扯掉了扔在一旁,表情是从未有的潮红,无辜无措又害臊。
我进洗手间,冲掉一身的空虚,脑子里依然是他,一整天都是他。
秦明下午就来了,昨日没有补课,今天就把昨天的一起补了。他像往常一样给我讲解,可我听不进去,几次晃神,总盯着他发呆。
再平淡不过的嗓音被自动润了色,恍惚中仿若昨夜在梦里时的呻吟。
他拿笔敲我脑袋,脸色正经严肃,对我的走神很不满。我咳了声,视线不敢看他太久,低头默不作声。
始终是不一样的,我想,这很不一样,就不是个正常的感情。
暑假到了尾声,我也到了该上学的时间,不过补习依然继续。
开学之后秦明也有事,他上课不像暑假时,只是更规律了,我一周只能见他一两次。父母期间回来过几次,不出意外地没呆上几天又匆匆走了。在的时候我依然是老样子,临走时他们也是老样子。
开学考的成绩有了很大提升,父母知道后很高兴,我有意无意的提了秦明,母亲便表示要给人多一点报酬,好好感谢。
周六涛子约我去红吧,他生日,我必去。
等到了快放学的时间,突然想起忘了和秦明说,怕他去我家补课扑个空。打电话过去,居然没接。秦明为人就算再怎么冷淡,但打电话给他他是必接的,就算当时没接到后来也会打过来。
我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坐立难安,涛子看我椅子上有钉子的模样,问我,我就给他说了。他听完很疑惑地打量我,说没见过我对什么人这么上心的,何况只是电话打不通而已,大白天的还能有什么事?
我隐约地不安,下了课背上包给涛子说了晚点去,跨上车就飚走了。
秦明大学离我们学校不远,到的时候再打电话,这次有人接了,是个男生,说秦明在校医院,下午的时候晕倒在寝室门口。我赶忙一边问路一边奔去,绕了大半个学校终于找到了校医院。
进门去往里上二楼的一间,秦明正卧在靠窗的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见我来了到没太吃惊,想必是之前的男生已经和他说过。
我在旁坐下,看他露出来的廋白腕子,上面插着针在输液。
秦明是贫血,我想起以往对他家境的猜测,果然。
等他弄完,我陪他出去,在老地方吃饭。这次不用我故意拖延时间,他吃得挺多的,饭饱后见他脸色红润不少。
他本想说还去补课,我看了看时间,想了想,也没反驳,只让他上我车。
直到载他到红吧,秦明才觉出不对,我心里笑他反应够慢,嘴上说被我卖了也不知道,到时候还得帮我数钱。秦明不想进去,我偏拉他进去。
涛子的生日必须得去,秦明我也必须得守着,我想看着他。
他对这种地方没有好感,眼里有嫌弃,我们的包间在二楼,楼上就清净了很多。
一开门,里面灯光七彩地闪,烟雾缭绕,平方正占着麦立在茶几前撕心裂肺地唱。朋友们早到了,我拉他进去,有人认出来,说是那天在红吧后巷见过。秦明便回过头去打量,说太黑了没看清。
涛子在这个时候端着果盘凑过来,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我你总见过吧?我帮的你。
秦明没拿果子,只上下扫视他几眼,不带感情地“哦”了声。
我笑着给涛子说他人就这样,你不要介意,而后把他拉进比较安静的最里。
生日会年年都这样,几个玩得好的聚在一起庆祝,大家都是二代圈的,又都年轻气盛,做派也就比较奢华。秦明并不同我们热闹,安静地在角落里喝果汁,任人在包间里鬼哭狼嚎各种玩乐。我就给他递各种吃食,后来被拉着玩了一轮牌,玩完时回头一看,发现他窝在沙发一角快要睡过去。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也不知道他们为何那么热衷,每年都来。
我被坑的次数不多,也许是往年运气太好,今年终于轮到了我。我说我选大冒险。
平方就起哄,说要玩就玩难一点,大尺度。
他这人的恶趣味,我翻白眼本想拒绝,话未出口他说,做一件你平常不敢做的事。
——这话瞬间戳中了我。有些念头早就有了,只是缺乏一个让它看起来合理的机会。
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耸肩,表示无所畏惧。
我目光巡视了圈,而后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起身,跨过平方那小子,直直地朝闭着眼歪头睡觉的秦明而去。他已然是在梦里,在这种动静下还能睡着,想必是很累了。
我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我发现我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认真的打量他的脸。霓虹灯七彩的光在他脸上偶尔微弱地晃过,他的睡颜不同平常的正经清冷,是柔和且纯真的,像幼童。
平方在后面怪叫起哄,他其实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因为是个爱哄闹的性格。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秦明身上,回头手指在嘴上比了个“嘘”,而后转过脸再看秦明时,直接俯身在他脸侧落了个吻。
很轻,嘴唇贴上一片温润。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电视里五月天还在唱《盛夏光年》。
大伙儿十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这不怪他们。
直到我坐下,才有人蓦地笑出来——吴小爷一般不出手,一出手绝不反响,吓死个人。
牛批啊,大伙儿哄闹起来。
牌打完游戏做完,终于到了重点项目,秦明也醒了,醒来一片茫然,有一瞬不知自己在何处,望着我的眼毫无想法。
我便好笑地给他递水。
你是不是对我们这种人有偏见?我后来问他,那个时候正是涛子生日的高潮,许愿,大家围在蛋糕面前,他女友刚好说完对他的祝福。秦明站在最末尾,我挨着他,看见他眼里烛光的跳跃。
还好,他很淡地说。
那我呢?
你?他扭头看我。
你怎么看我?
你什么?他有点不解地问我,似乎没听清。
我便凑近了,他的鼻息又拂在我的脸上,我没喝酒,但我觉得有点醉。
涛子在人群中央说我许完愿了要吹蜡烛了啊!朋友们在起哄说先亲一个。包间里嘈杂闹腾,热度太高,秦明的鼻息那么近,一时间有点梦幻。我心情鼓胀,耳里有嗡嗡声。
电视里在狂欢,礼炮被拉开。
“let's go party party tonight!”“嘣!”——
而后在蜡烛熄灭的那一刻,我凑上前去,终于吻了他的唇。
你会喜欢我吗?
我在喧闹中问他。

6.
他再次来我家补课已是两周之后,秦明说他最近有事,之前已和我父母打过招呼。
我嘴里叼着烟去给他开门,不意外看见门开后他怔愣一瞬的表情。
大概是我太颓了,两周时间胡子拉碴一脸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模样。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去,来的路上下了雷阵雨,他身上淋湿了,刘海有一缕松散在额前。
靠!我在心里暗骂,认命地去给他拿毛巾。他身上不算很湿,脱了外套之后,内里的衬衫只有身前一两处的湿意,隐隐见肉。
我不再看他,去收拾屋子里到处乱丢的游戏手柄遥控器,和凌乱堆在茶几上的零食包。
我一路拾捡过去,给他腾出地方来。秦明坐在沙发上,我要去给他倒咖啡,他满脸难言地说不用。
哦,他肯定是嫌脏乱,但眼下我并没有心情去理会,还是自顾自地去给他泡,再一言不发地端给他。
气氛有点尴尬,其实我不想弄成这样,但是忍不了,他一出现,我闷了两周的气就这么堵在了胸口,无处释放。
秦明说先补课,检查作业。我找出来给他,全都做了,一题未错,他惊讶我的进步,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表面也装作不知道。
后来就直接切入主题教学。他做事总是格外认真,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一件事,可我做不到。他就坐在我身边,手伸过来时瘦白腕子陈在我的眼下。十公分不到的距离,我没办法不注意他身上的味道,他呼吸的频率,他说话的语调。
我脑子里满满的是他贴在身上隐隐见肉的湿衬衫。
这都怪他!
我忽然将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几乎是拽着他胳膊拉起来,将他踉踉跄跄地拖到墙上按住,而后低头直直吻住刚才还一张一合一本正经地解说题的嘴。
这都怪他!我愤怒的想,明明这么晚了还过来!明明身子湿了还过来!明明知道家里就我一个人!明明、明明知道我喜欢他!
我捉住他推拒的双手摁在头顶,舌头强硬地抵开兀自抗争的唇,不允许任何的反抗。
求而不得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明明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就能以为和平吗?!
我没这么憋屈过。
嘴里有了血腥味,我知道是下唇破了,但我不在意,死不松手,硬抵着他强吻。得亏以往的经验,他渐渐地反抗弱了,鼻腔里哼出几声绵软的音来。
就像是在炎炎夏季尝到一口刚拿出来的冰淇淋一样,无法停止,无理由停止。
我尝到甜头,得寸进尺。
手自然而然地摸到了他的腰,跟梦里一样的手感,且更真实。衬衣下摆被我粗鲁撩起的那一刻,他又开始回神反抗。我提着他腰旋身一压,将他扑压进靠墙角的长条沙发里。
他被我抵死在沙发里亲吻,逃不出去,便慢慢地脸色酡红,而后好不容易从炙热的吻里逃出,仰着脑袋望着天花板喘气,手按在我钻进他衬衫的手上。我停下来,一手撑在他身侧,在上方看他,也喘气。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我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是一个坑,跳进去就不一定上得来,这是一条界限,跨过了就彻底变了质。不可能回得去。
我给了他时间,在以前,在现在。
十几秒之后,他忽而很轻地笑了笑,嘴角微弱地漾了朵花,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我脸上,那只按在我手背上的手松开了,转而搭上了我的后颈。
我知道,在他沉默的这十几秒里,跨过的是多少道坎,推倒的是多少心理防线。
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对他的意义。到底是不同的。
他是何时变质的,比我更早还是更晚?又终究能到什么地步?在当时我并无过多的精力去分神想这些。青春期的躁动因子在那时过于的多,积累得满出来的情绪使我头脑发热,行为粗鲁急切。
两张唇重新碰在一起,比之前更为火热,他不会换气,被我抵得直哼。我手在他身上梭巡,一遍遍摸过各处肌肤与骨骼,他看着高实则骨肉匀停,摸起来跟想象中一样舒服。
直到我扯开他的衬衫,含住他胸口的朱红挑弄,手掌从隔着西裤揉捏他的臂部变为钻进去戳揉。他不反对,但经验缺乏使他有些窘迫难捱,这是书房,头顶有灯,很亮,窗户上映出我俩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来。
我埋头在他胸口,他抱着我的头,手指揪扯我的头发。这是个包容的姿势,他接纳我的一切行为,我犹如饥饿的婴儿咂摸母乳那般,将他咬痛。
秦明嘶气说去洗手间,别在这。我一把抱他起身。
在洗手间跌跌撞撞了几步,打开莲蓬,温水兜头淋下,两人靠在墙上继续。谁都无暇在意。
衣物在纠缠中逐渐褪去,他在我手指进入一节的时候站不住地往下滑,我也就任他往下滑,还抵他在墙上,分开两条腿挤进去,将他彻底打开。水落在他的脸上,大背头发型是彻底乱了。也不知道他为何总喜欢弄一些很成熟的打扮。
我想起他平素衬衣西裤的正经模样,而现在他正分开两腿被我指奸。他情动得厉害,耳朵发红发烫,于是我将他一条腿提起放在肩膀上,似要让他看清楚,我是怎么进入的。
呼吸急促,腹部起伏厉害,他两腿大开,蹙眉咬着唇看看我又看看两人结合处,肉刃极缓地破进去,将他撑开。最后秦明转过脸,鼻翼抽动,我瞥见他泛红眼角的光。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
我捏着他下颌转过他的头, 逼他直视,嘴里还温柔地低声唤他“小老师”。他对这个词敏感,我唤一声他便抖一下。我情难自禁,倾身咬他耳朵,往里吹气:“小老师,小老师......”
他被我顶得往上耸,着落不稳抱住我,我继续使坏,一面用力一面叫他。羞耻中他拿手来捂我嘴,于是我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秦明终于忍不住,腰身痉挛着要逃,我知道,正中靶心。
他断断续续求我别叫,又叫我慢点。我故意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只混乱且反复地说别叫、慢点。
我点头,说那好,那我叫你什么?秦明老师?秦明?
他指甲紧紧地抠住我手臂,我嘶了声,乐道你真是比女生还能抓。身下更深地破开紧箍的软肉。
秦明不知道,我第一次做春梦,就是梦见他半夜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口,要求进门,然后主动地脱光让我抱他。他闭着眼皱着眉张口呻吟,浑身艳丽,面容沉湎而放纵,倒是同现在一样。
我放缓节奏细细打量他似痛苦似爽的表情,这才发觉他脸上的水有极少的是眼泪,不过都很快被冲走了。他在这时睁开眼来,一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我拉下去,张口咬在我胡子拉碴的下颌上。
他示爱的方式特别又可爱。
我揉揉他的脑袋,脸埋进他的脖颈,在他骤然地惊喘抽气声中,眼睛也有些发红地笑起来,“我好喜欢你,秦明。”
既难受又甜,庆幸很久之前为达到此时的情景而不可见的所有缘分与运气。不知道秦明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