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疯云 3

Work Text:

远归

 

冬夜子时,厚云重重遮住了一线弦月。天最黑的时分,鹅毛大雪从似乎无有尽头的黑暗中悄悄降下。太黑了,什么也望不见,皑皑不绝的白雪落到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也不见半分雪光。

床榻近旁摆着两个大碳炉。炉火光闪烁着微微一点焦红,火正烧得旺,毕剥作响。

陈云樵却在屋外,长长走廊的另一端,他开了窗,撑在窗框上,把半个身都探出去往外看。

细碎冰凉的一片一片的东西,大大小小地。不停地落在他脸上头上身上,去摸,又觉得什么也没有,只有很多冷水。他睁大眼睛,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顽执地寻找。

小孩来了之后,那只猫就不再出现了。可女人也不见了。

不见也就不见了吧,反正她老是不对劲,笑不是笑脸,哭也不是哭样。他一次又一次伸手,想去拉她,怎样也碰不到。有时候他记得她的名字,他觉得他们一定认识,有时候却极其怕她。看到她艳红色的裙角从帘子下面飘过去,他就忍不住浑身发抖,心跳得要吐。

一片黑暗中有一点簌簌的微声,还有很冰凉干净的味道。寒冷的水从头顶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滴了一会儿就变成冰冷的碎片。他直直地瞪着眼睛,似乎穿透了黑暗,看见和听见这座人世的一切烦扰妄念,又似乎迷失在永无边际的寂静里。

他想不出来自己在找什么,可又无比盼望。有牙齿在咬他的心肺,一口一口地咬,把他的每一根血管放在齿床上研磨,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可仍然什么也没能找到。

九月中,仆固怀恩被诬陷引回纥、吐蕃等外寇入侵。代宗急调杨苍于鸣沙接敌,探听怀恩是否真有反意。杨平随即由长安领二千精甲出长安,接应杨苍。

十月代宗亲征。杨平随杨苍驰援至礼泉,又随大军掠至蒲津,驻扎镇守于此数月。

陈云樵不知道这些。

偶尔一些夜晚和更少一些的白天,他能记得,杨平走之前告诉他,他要上战场了。

陈云樵抬起头,恍惚置身于宫城门口,身边随从属下十七八个,神色各异,有人殷切,有人烦恼,都一齐盯着他看,等他做个什么决定。

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这两天仗打得紧,满长安的大人们一个一个都气不顺,还能怎么?该值夜值夜。别捅娄子。”

他说完,那些人忽然不见了。他又在自家室中,坐席破了个口子,越豁越大,刺得他发痒。

他曾经见过凯旋的将军,在宫门口以战甲掩盖住身上的伤口,入内面圣,升官进爵受赏,一时辉煌。可半个月后,那将军却因伤不治而逝。

如今陈云樵当然不记得那许多旧年杂事,可说到打仗,也知道人会死。

他看着杨平铁铸一样很冷的脸,想摸一摸。可杨平刚刚把他弄得很疼,他又不敢靠近。

杨平的神色他看不懂。他突然对他说了很长的几句话。他只捉到“害怕”“就算死了也如何如何”,突然抓心挠肝地烦燥起来,很不想听,于是站起身来就走。

杨平冲他很大声地说了什么。

他只管走,听不清。

院子里有很多树,老的新的。他在一棵李子树底下坐了很久,盯着树上已经干枯掉的、极酸涩的果子。他坐着,耳朵里就嗡嗡嗡地响,响着响着变成一个歌谣——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他慢慢地打了一阵寒战,像忽然才醒过来一样,赶快跳起来跑去找杨平。

杨平已经走了。

他想起来了,杨平说的事,“陈云樵,你会想我吗?”

陈云樵不明白。什么是想?

他想起杨平叫他学狗叫,他敷衍地说“汪。”。

还有杨平有一次把他弄得很疼,肩膀像是断了,整条胳膊都动不了,剧痛和恐惧叫他哭出声来,杨平像要杀人一样按住他的挣扎,可是又把他给治好了。

他会想起杨平的手,那只手在他身上逡巡。粗糙的手掌摸到哪里都那么莫名的爽快,能化掉他的骨头,他只要想想他的手指,周身便生长出一种难耐的痒,那痒在皮肉里扭动蜿蜒,像细小的火苗沿着脊背一道展开,像烈风里的野火,在每一个渴望被他碰一碰的地方燃烧。

这些要算作是想吗?

还有,为什么他要叫他陈云樵呢?

他明明是,疯子。

 

杨平在整个冬天最冷的时节回到了长安。

陈云樵在发烧。他不知冷热,也不肯吃药,时不时抓着仆人便打,不舒服得厉害了就在床上翻滚怒叫,闹得很凶。

杨平顺手抄了腰上的绳子就把他捆上了,喂药。

捆了大半天才发觉麻绳磨破了手腕和颈根。杨平自悔,忘了那是捆敌将用的东西,又结实又硬,这才赶忙给细皮嫩肉的陈云樵松开。

还没松完陈云樵就不知疼地抽出手,飞快地照着脸给杨平来了一下,嘴里气势汹汹地骂:“小破X孩子!”

杨平一愣。

陈云樵趁他怔住的功夫,已经飞快地把绳子甩脱了,跳起来就冲杨平身上头上一顿又踢又打,拳头砸在杨平的甲胄上叮当作响,脚下也一下下都踢在胫甲上,也不懂得踢膝盖。杨平轻轻拨开他往脸上打的几下,只觉得他这力气还不如当年大呢。

他低下头,也不知道是躲着陈云樵的爪子,还是单单为了笑一笑。

最后陈云樵到底还是被按趴下,又捆上了,拿棉被裹住,布条捆在外头,扎得似个荷包鸡。杨平一个一个把他肿了破了翻了指甲的手和脚抽出来上药。

杨平捆人是和缙哥学的,怎么打扣怎么绑都是讲究,无论是壮汉野兽大牲畜,从未失手过。这一回却是马失前蹄燕落风。夜里睡着一半,被陈云樵这个疯泥鳅不知怎么挣歪出来,爬到熟睡的杨平身上就扯他的衣服。

屋里没有点灯,呜鸣朔朔的风雪声远隔在窗外,炉中火烧得明红。陈云樵连扯带拽,把杨平整个人扒得干干净净,骑在胯上,上下看了半晌,又顺着身上那些块垒摸了一回。最后挑着嘴角,溢出一个狐狸一样的笑脸。

“做什么不睡?”杨平早被他一碰就醒了,由着他玩到现在,明知故问。

陈云樵张了张口又合上了,眨眼皱眉头,很是在脑子里遣词用句了一会儿,笑得眉眼飞飞地,说:“你让我亲一口,我给你舒服舒服。”

杨平一把扯着他的松散衣领。陈云樵顺着劲儿就扑到他身上,饥渴地亲吻住他的嘴。杨平被陈云樵的舌头尖拨开牙关的时候还不明白,随即就被他吸得舌头根到胸中一连串酥麻。他有点不知怎样才好,陈云樵舔弄着他的齿根,像在他嘴里灌入了一碗滚热的酒,热和醉流淌到手脚和肺腑。

陈云樵在他身上混乱地抚摸和扭动了一会儿,把从头到脚所有能贴着的地方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用自己的乳尖蹭他的胸口,手指头在他那根上抹着两个人一起流出来的液体,一片滑腻。

杨平还没怎么,陈云樵自己倒是舒服得,在杨平耳朵边大声小音,吟得格外动听。

立在墙边的大铜镜借着窗外一点幽白的雪光,映出陈云樵由肩到臀,起伏不停的背线。杨平余光扫到一点,一瞬忆起他一路纵马飞驰而归的夜路。那黑黯的山脊线在奔跑中高高低低,像一只虎豹的腾跃。就像他的心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石兽,在他的身边,一起颠簸不停越过千里,想要比他更早更快地回来。

他扶住陈云樵的后脑和腰肢,猛一翻身把他按在身下,腰上的手顺着胯骨线条,摸索到大腿根内侧,粗暴地捏着满把的肉,一推,就分开在微光中白生生的两条大腿。

他本想一下给疯子捅进去,却改了主意,低头弓身,一大口咬在腿内的肉上,皮嫩膏滑又有些弹硬的咬劲。他的牙尖满意得不得了,牵连得后脑里一片爽快的麻。

陈云樵挺胸仰头直着脖子叫出声来,渴切的情热像浪潮一样翻涌。他没有理智地胡言乱语了一句什么。伸开两条腿往杨平肩上又盘又缠,纤长的脚踝一下一下地勾,想催促杨平快一点,再快一点来。

杨平来了。

陈云樵溺在层层叠叠的快意里,在浪潮的翻涌洗刷之下,他忽然觉得他不疯了,他比谁都明白,眼前天日豁朗。就在那一息之间,他看穿了那片黑暗,一切乱麻团都松散开来。所有阻碍和烦扰过他的谜底都鲜明可辨。他苦苦寻找不到的东西回到他的腔子里,他等待的人,他的魂魄,被打碎和被夺走的一切。

他忍不住侵袭而来的情愫,眼睛酸涨,却什么也流不出来。

他又觉得他是更疯了一些,无数他想不出来的东西冲进他的眼中又速速远去。猫和宫城和女人,都像雪花一样消失了,激烈的荡涤之后只剩下纯粹的云和雨。他不必睁开眼,就能看得到杨平,不要月光灯火,就能看清他很俊的眉毛和眼睛。

杨平清晰地感到裹着他的肠壁簌簌抽动,一下一下又绞又吸,拧得他魂都要给挤出来了。他一手撑着地,要想点旁的什么竭力延缓一会儿势头。鬼使神差,他想起自己对陈云樵说过的话。

——你别害怕,我死了也会有人照顾你。

陈云樵这个没心没肺的疯子,冷着脸拔腿就走,倒像是他还没死就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会的。

你不许忘了我。

奶奶的,小爷艹到你记一辈子。

他撞得陈云樵尖着嗓子叫,又撞到他喊不出声来。他睁着眼,眸子里的神四下飞散。他的两个手都在杨平胳膊上死死地攥着,像濒死的人攀附着求生的浮木。杨平深深地撞进去最后几下的时候,陈云樵那双狐狸眼里的神光忽然敛回来了。

陈云樵澄澈地望着身上的人,就像那是他的神明。

 

<完>

 

没塞进去的片段一:

冬天很冷,一个人缩在家里不去打仗,另一个缩在屋里不满院子乱跑。正在互相摸来摸去渐入佳境,陈云樵突然提着鼻子闻了闻,把杨平硬邦邦地扔下就要往起爬。被杨平一把薅回来,问他,你干什么去!

陈云樵指着外面说,香。

杨平刚刚进来的时候,往外面厅里的炉火中扔了两个红薯烤着。这会儿正香飘四溢。

杨平打算不理它,接着摸陈云樵。但是陈云樵完全不给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跑神扭头往外看。气得杨平踹他一脚,给他撵出去吃红薯。

结果陈云樵欢脱地跑出去,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块烤红薯的软芯,橙红色软烂的,还冒着热气;颠儿过来就往杨平嘴里塞。

杨平连吹带呼吃到嘴里,忽然反应过来红薯很烫;赶紧把陈云樵手里的剩下的都抢过来,他的手摸着都觉得挺热,再看陈云樵这个不知冷热的傻子烫得一巴掌红,还冲他乐。

杨平就挺心疼地舔了舔陈云樵的手,吮了吮红通通的指头尖。

陈云撬皮得摸他舌头。

最终陈云樵还是结束了床上运动才算吃上这口红薯。

 

没塞进去的片段二:

杨平某一次去打仗时间比较久,回来的时候听仆人汇报,说陈云樵给跑丢了。

这人一向不乱跑的,疯了好多年也没出门口这条街。这回突然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杨平把青楼楚馆乐坊伎院,大内宫禁集市货场跑了一溜遍,也没找到。

找了三天找不到,杨平没办法再拖着,去校场办正事。平时往常来校场,并不怎么去马厩,今天惦记着要交代马房的冯顺,三匹马各自伤了哪儿,蹄铁该怎么修,这才转过来。

他盯了一会儿父亲那匹紫鎏刷马,转身去西边的小栏瞧了瞧新弄来的小马。

才出了门口准备叫人喊冯顺。忽然草料房的柴门哗啦一声大响,有个马房小厮模样的人三两步垮出来,冲他招着手,特开朗地喊:“哎,哎哎,小破X孩子!”

亲兵,护卫,马房的管事和上下人等,加上校场的使唤人,一大帮十几个人冲着那人就围过去了。

杨平气得头顶骨疼。若不是有外人,他恨不能把陈云樵揪着拍一顿。可现在不行,还得赶紧喝命人住手:“别别,不用拦,没事,是一个远房亲戚……有疯病,前两天跑丢了……”

杨平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沾满稻草的小厮衣裤:“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冯顺这时就赶过来了,报告,七八天前头杨家小妹妹骑着铁云去约着小姐妹郊游,马跑丢了。那时大家倒没当回事,因着铁云聪明,五个八个闲人牵不走它,晚上准能自己回来。结果晚上马倒是回来了,还另外多带了个人回来。小厮们本来要哄这疯子走,铁云倒不干了,连尥蹶子带踢,差点给冯顺的大徒弟肩膀上啃一口。

于是只能让他住在草料房里。

冯顺这边说着,陈云樵已经溜达过来,往杨平旁边一站,袖着手,歪着头,挺胸阔肩膀,微微皱了点眉头,斜往下睨着冯顺,摆着一副特老大的派头。要不是衣服不对,真又是一副多年以前年长安宫禁金吾卫统领的样子。

杨平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也没说什么。把马的事交代完了就叫架了辆车,连瞪眼带吓唬地把陈云樵塞进去带回家。

后面就把陈云樵扔给下人洗了个热水澡,拎出来准备啪啪啪打屁股。

打到第二下,陈云樵急了,乱挣着冲杨平又踢又打,非常愤怒地吼杨平:“你滚!以后你爱跑哪儿跑哪儿!不找你了!下次拍小孩的把你卖到回纥去!”

杨平突然就……挺感动的。

于是此啪啪啪变成了彼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