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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腕上的金链是我心上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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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腕上的金链是我心上的镣铐
[顾顺x张沐/李懂x张沐]


(1).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因为顾顺。顾顺是我的前桌,偶尔他也会坐到讲台旁的特殊关照区。顾顺有两颗虎牙,那是两颗讨人喜欢的虎牙,所以自然的,我喜欢了顾顺。
我从初二开始喜欢顾顺,到如今将近四年。意识到喜欢他只用了一瞬间,那个瞬间我看见他转身和后桌的女孩讲话,阳光斜着撒到了他身上,他在笑,他笑的样子让我无法自拔。
后来我开始写日记,写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我写满了三本,第四本刚开了个头就被他发现了。他说我很可怕。但我没在他的眼神里看见害怕,他的眼神分明是厌恶。
让我庆幸和感激的是,他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成了我们俩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在我与他碰面甚至对视时才会突然跳出来。他总能做到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看,用目光对我处刑;而我能做的只有把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不去理会他对我的不屑。
我学会了偷看。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我会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行踪,我的眼睛从此粘在他的身上,而我的耳朵似乎也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那天我永远记得,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顾顺以外的,让我无法自拔的男人。
第一眼我却是对他充满了抵触。他开着一辆银色的宝马停在学校门口,他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样子像足了一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他冲顾顺招手,可顾顺没有回应他。他的脸上好像带着一丝不耐烦,伸手去拽顾顺,却被顾顺甩开。我看到此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我好像在顾顺对他的态度中找到了一种病态的平衡——顾顺对我要温柔太多了。
他没有放过顾顺的打算,我见他说了些什么后,顾顺变得气急败坏,顾顺反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对他说了很多话,他的脸上出现了顾顺常有的那个表情——不屑且轻蔑。
这便是我与他的第一次非正式单向见面。
我没想到几天后又见到他了。他还是开着宝马,停在校门口。他这次没找顾顺,因为顾顺根本就没出现在校园里,连我都没见到他。
令我厌恶的这个男人不着痕迹地拦下了我,他问我,你知道顾顺在哪吗?
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不疾不徐仿佛胜券在握。可他此时明明应该惊慌,因为顾顺不见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纠缠我,而是给了我一张名片。
张沐。白色的卡片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务,反面是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名片上有股清淡的,混着木头和雪地的香。
他让我见到顾顺就给他打电话,根本不问我是否愿意。
我以为我会撕掉那张名片,就像干掉仇人那样。可我没有,我忍不住嗅了一路它身上的气味。恍然间我回想起来,他的身上似乎也有这个味道。
我也以为,顾顺叛逆期的导火索被点燃,他终于要成为一个逃学的坏学生了。他却第二天就出现在了班级里。
他没向任何人解释昨天下午的行踪,也没有任何老师冲进班级揪住他的耳朵质问他昨天下午的行踪。顾顺那几个小时的离校突然间如同从未发生过,我想这也许和那位令人讨厌的张沐有关。
我讨厌张沐,看起来顾顺也讨厌张沐。我与顾顺在一夜之间有了共同讨厌的目标,这让我兴奋和快乐,我终于找到了和他的共同点,我觉得自己离他又近了一小步。
张沐的名片被我夹在日记本里。因此每一次开启小本子我总能看见他。张沐两个字印在我的脑袋里,导致我看见他的名字就会想起他的声音。
他说,李懂你好,我是张沐,如果你有任何顾顺的消息,请给我打电话好吗?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是不是顾顺和他说话时提起过我?
我从未打算要给他打电话,但我每天都会看看他的名片。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直到六月月考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我起来晚了一些,因为我的闹钟在凌晨四点二十五的时候停止了工作。母亲把我从床上拎起,她大发雷霆,说我不爱学习,没有出息,整天闷声不吭面无表情,说我是个败家的扫把星,不仅花光了她的钱还好吃懒做屁事不干,是连第一名都没考过的废物。
我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十七年来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叫骂。我随意吃了两三口早饭就骑车匆忙往学校赶。
早上的阳光就已经刺眼而热烈,我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我总是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肚子疼。可这次的疼痛尤其猛烈,我勉强熬过第一场考试,老师收卷后我才发现自己光是擦汗就用完了一整包餐巾纸,而我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
那些数字我很眼熟,我仔细想了想意识到那是张沐的电话号码。
接着我就去厕所把早饭全吐了出来。老师让我回家休息,但我已经预想到我若是回家会面对母亲狂风暴雨的怒吼,她的怒吼常常把邻居惊扰,因此几乎整栋楼都知道我有一个容易暴怒的母亲,知道我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所以我拒绝了老师的好意,强忍着不适完成了后面的考试。
放学时我又看见了他——张沐。
这一次我因为肚子的疼痛放弃了在人群中追踪顾顺,因而也没有注意偶尔会停在校门口的宝马再次出现。
是他先发现了我。
我本是低着头走路,走着走着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挡住我的去路,然后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李懂,好久不见。
我又想吐了。
所以我选择了对他无视,我对他保持了最后的一丝礼貌,没有直直推开他,而是从他身侧绕行,奔向了我的自行车。
我在跨上自行车的那个瞬间放弃回家的念头,我朝东南方向一路飞奔。我的心跳如擂鼓,思绪如乱麻,我想起来与太阳赛跑的那篇文章,我想知道我能不能赢过夕阳。
后来我骑累了,我停在城中湖的观景台边,自行车被我锁在小树上,夕阳的光辉在湖面的倒映下耀得我眯起了眼。我在湖边坐到天黑,月亮悬在空中,我看着月亮想起张沐。我从未仔细观察过他,他留给我的印象模糊,好像只有一个银框眼镜和西装三件套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为什么月亮使我想起他?我也不知道。
我赶在母亲回家的前一分钟到了家,她没发现我下午小小的“离家出走”。每天母亲回家后都很疲倦,这天也是如此,她没有同我讲一句话就回了房间睡觉。我对于鲜少有正常交流的母子关系已经习以为常,实话实说,现在的我甚至有些害怕同她交流,因此当我听见母亲卧室的落锁声时,我松了口气。
我放下书包,摆好日记本和钢笔后去洗澡。我想念顾顺了,我想要想着他手淫,就像之前很多个夜晚那样,想着他手淫。
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想着他手淫,我以为只是在做一件和平常一样的事。直到我的手摸到我已经半硬的那玩意上,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张沐。
他的形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活过。他在我身下喘息,他拿左脸对着我,牙齿咬住下唇,他的手被我死死按着,他想动,想挣扎,但他的屁股已经完全接纳了我。我们进行了一次无声的性爱,我射在他的身体里。
而我睁开眼,只看见了黑洞洞的天花板,手上是自己的精液。即使是在这一刻我也不想承认我完蛋了,因为在这一刻我还不知道,我没在他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拒绝他,就永久失去了拒绝他的机会。
我擦干净双手,端端正正坐在书桌边上,翻开日记本,打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变成一个小墨点,我想写我对顾顺的思念,却什么也写不出来。可我不能让我的日记漏掉哪怕一天,因为那样它就不能被称作日记,它就不再完整,它代表的我对顾顺的爱也就跟着不完整。我只能勉强写下几句话,所以这一天的篇幅是我写日记以来最少的一次,连五行都没有。
夜里下起了暴雨,我被砸在玻璃窗上的雨点声吵醒,看向床头的小闹钟,四点二十五分。我闭上眼准备继续睡觉,突然意识到闹钟坏在了四点二十五分,我现在成了一个不知道时间的人,不知道时间这个事实让我焦虑,我又懒得下床去看书桌上的手表,便带着焦虑再次睡去。
我在梦里又见到了张沐。这次他变了个模样,虽然他依旧穿着西装三件套,但他的衣襟大敞,他的头发不再一丝不苟,他的眼镜不知去向,他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狠狠干着屁股。这里是一个破旧的小宾馆,我觉得这样的宾馆一个晚上连四十元都不要,他就在这样一个空气中散发着霉味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干屁股。我从门缝里看他们的性交,他越过那个男人的肩头看我,他的眼睛大抵是因为情欲而泛着泪光,可他的眼神却要比任何时刻都冷静和理智。他轻而急促地喘气,他贴着那个男人的耳朵说,顾顺,快一点儿。
我猛地醒来,原先游走在四肢百骸的灵魂瞬间聚拢在心脏,因此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它跳动的幅度让我以为下一刻我就要住进医院。
外面依然在下雨,闹钟依然静止在四点二十五分,我只好下床去拿手表,手表显示此时已经六点十分。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毕,给自己和母亲煎了鸡蛋后就往学校出发。暴雨让这座城市在早上七点还漆黑一片,也让这座城市变成了污浊的威尼斯。我的裤子和鞋被淋了个透湿,到达班级时班里只有不到十人,我刚坐下顾顺便也走了进来,我与他对视了。
这次我没逃避他的目光,他却不像往常那般对我目光处刑,他瞥了我一眼,当我是可有可无的空气。
在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淋湿的情况下,顾顺身上是干燥的,这显得与我们格格不入。班长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顾顺说有人开车送他。
班长说,是那个开宝马的人吗?
我听到此抬头看向了他们。顾顺慢慢地回答,是。他说完与我再次对视了。也许是因为心虚,我突然觉得这一次顾顺的眼神仿佛洞悉了我的内心,进入我的思想读取了我的梦境,我在他的眼神下无处遁形,于是我狼狈地落荒而逃。我躲在厕所里干呕,恰巧遇见同班同学,他调侃我的“孕期反应”太大,而我的脑子昏沉,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这一整天我过得如天气般阴沉。
我越发地讨厌起张沐。我也开始怨恨起顾顺,明明在前几天他还同我一起讨厌着张沐。我的脑袋却不停地播放昨晚的梦境,无论我在听讲还是做题,甚至吃饭的时候我都能想起张沐被干的样子,还有他的呻吟。
我以为这是因为我讨厌他,所以我恶毒地认为他应该像鸡那样不值得怜惜。但我不希望折磨他的对象是顾顺,我有一种被顾顺背叛的感觉。我承认在某个时候我连同着顾顺一起讨厌了。
学校考虑到雨天出行的安全问题,没让我们上晚自习。我在下午五点三十五分站在校门口,看着已成一片汪洋的马路犯愁。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叫我,他的声音温温润润,却是我最不想听见的。
他说,李懂,上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家。
我准备要拒绝,我的身体在我拒绝之前做出了自己的行动,我的腿迈向银色宝马,我的手拉开车门,我的身体坐上了真皮座椅。
张沐也进了车,他没有发动,他要等顾顺。
顾顺没让他等太久。我看见顾顺把书包举在头顶跑过来,他的书包没有为他挡去多少雨水,他像一只在雨水里撒欢的大型犬,就这么湿着钻进了车里,我听见他衣服上的水珠落在座椅上的声音。
张沐伸出右手去摸顾顺的头发,顾顺躲了一下,而我发现张沐手上有一条细细的金手链。
这条手链对我实施了魔法,我再也没办法把它从心上移除。
张沐问顾顺,伞呢?
扔了。顾顺的语气冰冷,我之前没有见过这样的顾顺。因此我觉得有些新奇。顾顺永远都是大家追逐的对象,他在同学面前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因此他的冰冷就充满了装模作样的稚嫩。即使他装得多么不在乎,他都已经被这个男人影响。
我坐在后排,看着前面淡然自如的张沐和故作镇定的顾顺,想起那个梦和梦里说“顾顺,快一点儿”的张沐。
张沐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我却没有向他道谢。我想知道他会把顾顺带到哪里,印象中顾顺的家应该要在我家之前才对。
因为张沐的车,我没有在同一天被两次淋透,我在得了张沐的好处之后依然讨厌着他,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羞愧。

暴雨之后,张沐接送顾顺的频率高了许多,我甚至觉得每天都能在校门口看见他的车。这事引起了同学的好奇,顾顺对他们说张沐是他的一个表哥。
我不知道张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样子,却每次碰见我都要装作热情地送我回家,是的,我始终认为他的热情是一种伪装。我当然拒绝了他的热情,每一次。
然而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我终于再次坐上了他的车。
那天下午为了给考试清考场,全班一起做了大扫除,顾顺却趁着这个时间去操场上打篮球。我擦着黑板,与粉笔灰作斗争时听见一个女生的小声惊叫,我知道她喜欢顾顺,可以说全班都知道她喜欢顾顺。此时她正站在顾顺的课桌前,指着抽屉,对身边的朋友小声说,好像是套套。大家将顾顺的课桌围了起来,好像遇见了一件无上至宝,他们研究了好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是一盒拆开的安全套,意味着顾顺已经用过一只。
那女生脸色煞白,看样子她还不能接受顾顺使用安全套这件事,我不确定她是不能接受顾顺失去童贞还是不能接受顾顺也许已经有了对象。
我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张沐,有那么一瞬间我迫切想要见到他,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顾顺睡了。
所以放学遇见他时,我接受了他的“热情”,上了他的车。
倒是顾顺见我在车里时向张沐撒泼了一会儿,他质问张沐为什么让我上车,张沐说反正顺路,顾顺说难道顺路就要让他上车吗,张沐说有何不可,你们是同学,顾顺说同学又怎样,张沐说同学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顾顺把书包砸在中控台上,说,扯淡!
张沐说,注意言语,把书包拿下去,影响我视线了。
顾顺真的把书包又拿了下去。他乖顺的样子好像上一秒剑拔弩张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但一直到我下车,张沐和顾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顾顺在张沐那里似乎总是一副吃瘪的模样,我因此而嫉妒张沐,他看到了顾顺很多从未展现在同龄人面前的样子,换句话说,顾顺在他面前好像才看起来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身上的那股让女孩子疯狂的“王子”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孩子气。
换一个角度想,我因为张沐而认识到了另一个顾顺,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几次放学与顾顺上了同一辆车后,我的名字就和顾顺捆绑在了一起。同学们不知道为什么“乖学生”李懂和“坏学生”顾顺突然有了交集,几乎是一夜之间大家对我们的关系开展了许多版本的不同猜想。他们大约是猜不到,所谓乖学生李懂会在夜里想着坏学生顾顺手淫。
我的名字和顾顺捆绑这件事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对此还颇有些得意——无论顾顺想还是不想,现在的他似乎短时间内都要同我连在一起了。
所以蹭张沐的车对我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我看得出来张沐和顾顺都对我有所保留,我们三个人同处一个空间时,他俩很少会交流,即使是交流也是顾顺单方面的抬杠和顶嘴,一旦张沐发现顾顺要与他反着来他就会噤声。我不知道张沐这个行为是懒于和顾顺一般见识还是在包容顾顺的无理取闹。
我想要从他俩的相处中找到他们是否睡过的蛛丝马迹,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只是觉得顾顺对张沐的态度越来越奇怪。
八月,学校终于愿意给我们放二十天的暑假,暑假过后我就要成为高三的学生。家长们普遍认为高三这一年的学习会决定孩子的未来,我母亲也是如此以为的。她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给我报了暑期补习班,我拿着补习班的课程表算了算,我的暑假统共就只剩三天。更为可怕的是,补习班要从早上七点半一直上到晚上九点,补习班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之间的公交路程足有半个多小时。
母亲从不担心我的安全,她不怕我被抢劫或者杀害,也许我从世界上消失反而会给她减轻更多负担。我从小就在学习做一个乖孩子,可我永远达不到她的要求,我常年徘徊在班级五名左右,而她以为只有第一名才能上大学,因此我在她心中永远是废物一个。
我没有拒绝她为我报的补习班,我也不可能拒绝。虽然她对于我成绩排名的执念病态至极,我却下意识愿意迎合她的执念,我想也许我也是个病态至极的人。
上补习班的第一天,我收获了一个惊喜——顾顺也在这个班上。他显然是不愿意看见我,他装作同我是陌生人,从头到尾没有和我进行一次交流,哪怕是眼神接触。
放学后我再次开始对顾顺进行追踪,补习班人少,因此在人群中寻找他极为容易。我的眼神顺着他的背影看见了张沐。
张沐在八月的天气里依然穿着长袖白衬衫,他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我突然发现他其实不矮,他的腿其实很好看。
张沐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顾顺的背,顺着顾顺的背脊向下又收回,揣进自己的裤兜里。他的金手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牢牢固固挂在他的腕上。
我想知道那链子的由来,我直觉那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什么人送给他的。
即使我蹭他的车将近一个月,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工作。只在他和顾顺寥寥无几的聊天中猜到他也许是某个特别厉害的大老板的助理或者秘书。他为什么和顾顺扯上关系我倒是毫无头绪。
张沐在打开车门之前看见了我,他朝我招手,笑了一下,李懂,我送你吧。
我迟疑片刻后坐进了车里。
顾顺又冲他嚷嚷起来,我们和他根本不顺路!你为什么总是假惺惺、假善良地要送他?!你的虚假真的让我恶心!
顾顺说完气呼呼地下了车,张沐叹了口气,对我说了句不好意思。他也跟着下了车。
张沐和顾顺在车外争执,他拽着顾顺的手要把他赶回车里,顾顺却一次次甩开他的手。他说,顾顺,你对我有意见就去跟你爸说,我不介意他给你换个保姆。
顾顺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似乎已经在熊熊燃烧,我第一次见这样暴怒的顾顺,说实话我感到了害怕。
可顾顺最终并没有爆发,他回到了车上。
我们一路沉默,在路过一个高档小区时张沐停下,顾顺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就打开车门往小区里走。张沐看着顾顺的背影说,听话。
我在瞬间找到了答案,他们睡过没有的答案。
我的胃在翻江倒海,这个答案让我觉得恶心至极,我喜欢的人和我讨厌的人睡了,我一直以为顾顺和我一样讨厌着张沐,我甚至是因为顾顺讨厌张沐才跟着讨厌张沐。看来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于是我吐在了张沐的车上,作为他和顾顺睡了的报复。
可我这次吐得没完没了,张沐的车停在路边,他拍着我的背,可他越拍我越恶心,我吐完了胃里所有的东西依然在干呕。
张沐拉着我去了医院。结果医生告诉我是我吃了不干净或者过期的食物。
我想回家,医生却让我再多待一会儿观察病情。张沐在一边陪着我。
期间他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来自顾顺,他接起来的瞬间我听见顾顺问,你怎么还不回家?他站起身去了走廊,两分钟后才回来。
第二个电话显示“老板”,他看了来电名后径直去了走廊。
我在将近十一点才回到了家,母亲问我为什么回得这么晚,我说老师把我单独留堂。母亲认为老师单独辅导我是件好事,她难得的没有大发雷霆。
我不敢告诉她去医院的事,自然也就没有钱还张沐替我垫付的医药费。
其实这一个月的蹭车,我也已经欠下他许多油钱。
每一次我在挣扎着想要拒绝他时,总是在见到他后败下阵来。在这一天之前我还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以为我是为了找到那个答案才接近他。
所以我终止了蹭车的行为,我不想再次见到他。
当我了然一切、我的梦境成为现实后我就没法抑制地想象他和顾顺做爱的样子。
他会在做爱的时候戴着那条手链吗?我真想问问他。
我的手淫对象再次变为了张沐。而这一次他根深蒂固地扎在了我的心里,无论我怎样努力想把他赶出我的脑袋,最后总会以失败告终。我对顾顺四年的爱慕终止在张沐这里。虽然我耻于承认,但我被张沐吸引是铁的事实。
我开始好奇张沐的其他面孔是怎样的,他在我们面前似乎总不苟言笑,偶尔笑一笑也只是一种礼节。在我的印象中,他对顾顺笑过,是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那个笑很短暂。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翘上翘,就像小猫的尾巴勾住主人的腿,也勾住了我的灵魂。
我的日记终究不能被称为日记了,我将它斩断于找到答案的那天夜晚。在我迟钝而突然地发现自己对张沐有了情愫之后我翻看了之前的所有日记,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曾经付出在顾顺身上的感情相当可笑,四年的时光全部被我自己浪费在了一个错的人身上。可我此时又明确的知道,张沐只会比顾顺更错。
我以为在还没有陷入张沐的泥沼时脱身还来得及,我哪想得到,也许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陷了进去,而我挣扎地越狠便陷得越深。

 

 

(2).

上补习班渐渐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我每天都要看着他开车带顾顺离开,我疯狂地在脑子里想象他们会在那个高级小区的家里做些什么,顾顺是不是每天都要操他的屁股,他会不会舒服地流眼泪,还有,他手上的那根金链子是不是也会随着他摆动。
补习班的最后一天我逃了课。我在附近的一处小绿化公园胡乱转悠,公园前是一块停车场,张沐偶尔也会把车停在那里。
我鬼使神差地往停车场走去,却没想到真的在那里看见了张沐。
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张沐听着那个男人讲话,频频点着头。我想这个男人也许是他的老板,张沐在他面前的样子显得放松而且愉快——他一直在笑,甚至带了一点孩子气。
男人抬起手拍了张沐的肩,然后拿手指点了点他腕上的金链子。张沐把男人送上了另一辆车。
我坐在阴影里,忍受着成千上万只蚊子的环绕和叮咬。张沐从始至终没有发现我。
补习班准时放学,顾顺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同顾顺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漂亮女生,在第一天上课时她就毫不掩饰自己对顾顺的喜欢。我羡慕她的性别,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象如果我是女生顾顺会不会不那么厌恶我。
但显然我错了,他和张沐睡过至少证明他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直,可他依然要拒绝我,原因不是我的性别,而是他真的不喜欢我。
顾顺和女生道别后走向张沐,张沐没有问关于那女生的任何事情,顾顺却拽着张沐的手腕,大声质问他,你怎么又换了一条?你又让那个老混蛋操你屁股了?
张沐说,原先的那条不是被你扯断了吗?老板送我新的当做给你当保姆的报酬有何不可!还有,我再说一遍,他是我老板,别用你的思想解读我和他的关系!
顾顺几乎就要歇斯底里,他说,我的思想怎么了?你能让我操你也一样能让别人操!你一直坚持要送李懂回家是不是也想勾引他啊!
张沐说,今天你自己回家,路上仔细想想这些话是不是你该说的。
然后他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顾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我,他低声骂了一句,接着就离开了。
我没想到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争吵当中。我承认在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我没能在前四年让顾顺受到来自我的任何影响,却能在我放弃他后让他因为吃醋而几乎失去理智。
我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一直思索着顾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高三学生无权享受任何的假期。越是这样的高压状态我越是容易梦见张沐,几乎每一次的梦境都是脏梦,我在梦里试了无数种方式干他,他会被我干到求饶和哭泣,他的眼神总算是有了温度。然而梦醒后我只能感受到更大的空虚,我也没办法再直视顾顺。不过好像从初二开始我就没怎么直视过顾顺,以前是因为爱慕,如今是因为嫉妒。
我买了一个新的日记本,在日记里自嘲:我上演了一个“爱上情敌”的狗血桥段。
也许是因为顾顺,张沐再也没有提出要送我回家这事,甚至他也不再主动和我打招呼,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礼貌客套的点头而已。
我不信一直以来都占据主导地位的张沐会为了顾顺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可我也的确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改变了。
我把张沐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在进行到给联系人命名时我停下了手,我不想干瘪地单单把他的名字输入进去,我拿着手机思索了好久,最后只输入了一个字——“他”。
从此他就是我专属的小秘密,我清楚我和他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反而心下一片轻松。一开始就知道得不到总要好过一直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白白等待。
然而我总是太过天真,在我好一顿宽慰自己的第二天就不可抑制地思念起他。要想和他通话只需在手机上按一个拨号键,我的手指几次即将碰到那个键时又退缩了。
我想起了母亲,她不仅说过我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她还在我第一穿旱冰鞋,不敢踏出第一步时说我是个没用的胆小鬼,和我父亲一样没用。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胆小鬼,我还是个喜欢缩在暗处的“永远上不了正席的狗肉”。
第一场月考的成绩不够理想。母亲参加完家长会后再次抄起拖把打了我。
我实在想不明白母亲瘦小的身材为什么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实际上我完全可以反抗她,我可以夺下那根拖把,然后把它狠狠掷在地上或者将它掰成两截,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坚信母亲再也不会打我骂我。但我选择承受,因为我比她更难过,我要借她的手惩罚自己。
可我没想到我会哭,眼泪掉落地毫无预警,连我自己都多少有点惊讶。母亲停了手,她转而开始骂我,她说我是懦夫,我不是个男人,说来说去总要绕到“我就不该生下你”上面去。
她后悔生下我,我也后悔为什么小时候没有生场大病直接死去。
她累了,回到房间后反锁了房门。我在客厅里收拾被她打坏的东西,然后我感觉自己的胃又在疼痛。
我想起来上次去医院的门诊费我还没有还给张沐。我看了看存钱罐,除去我的生活费,剩下的钱已经足够还给他。突然间我的喜悦战胜了胃痛——我又有理由见他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自己终于有机会单独同他说话就不免紧张,而我一紧张胃就更疼,如此恶性循环使我第二天竟是疼到起不来床。
母亲以为我又睡过了头,她几乎是砸开了我的房门,看见我的样子后态度缓和了一些,她主动伸手摸摸我的额头,长久以来第一次温柔而带点怜惜地说,你休息吧,今天别去学校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否则她不会对我表露出一丝温和,也许我的样子就像将死之人,而她终于看在我是她身上掉下的二两肉的面子上愿意给我好脸色了,又或者——我用自己的恶意揣测她——母亲只是高兴她唯一的累赘即将要归西,她终于可以轻松生活,她不会在意我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我躺在床上,肚子上是刚刚灌的热水袋,即使隔了衣服它还是烫得我难以忍受。我瞪着天花板,思考我到底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没有好到能上天堂,我也不至于坏到要下地狱,也许我会变成一缕游魂在人间飘荡,最后慢慢变成厉鬼。
我想象自己变成厉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本来的计划是我在这天会约张沐见面,还给他钱并且向他好好道谢。我那不争气的胃却耽误了我的好事,这个计划只好后推。
然而等我病好上学,忐忑不安度过一天后,我没见到张沐。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但我没有问他的立场。我想,他明天一定会来的。可他明天没有来,后天没有来,一个星期都没有来。
我又开始重复以往的偷偷观察顾顺的行为,我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弄清楚张沐不再出现的原因。
顾顺一如既往的拽,唯一不同的是他似乎不再随意散发他的“魅力”,女孩子和曾经的我会被他的帅气和阳光迷得失去自我,现在的我仍然愿意承认他的帅气和阳光,只是它们已不再对我生效。
顾顺日渐沉默和萎靡,他整日趴在课桌上,发呆或者睡觉。我想这也许和张沐的消失有关。
两周后他仍然没有出现在校门口。
我很想他。我想告诉他我有多么想他。放学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个高级小区。门禁拦住了我,也让我重新拥有理智。我知道张沐和我永远不会是一路人,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我没有钥匙就不能进他所在的小区,就好像我没有钥匙就不能进入他的内心。
这把钥匙不是我争取就能得到,而是只有他愿意了才会给。
李懂!顾顺的声音在我耳后想起,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受他的呼吸。
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转身面对他,发现自己比他稍矮,要仰头才能同他对视。顾顺很高,张沐要比他矮一点,也许和我差不多。
他重复了一遍,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说,我找张沐。
顾顺嗤笑,你不是有他电话吗?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呗。
我摇了摇头,准备离开却被顾顺拽住了手腕。
顾顺说,你终于换目标了?换谁不好非要换他,李懂,这么久了你一点也没变聪明。
我不想听顾顺的废话,而他的力气大得我竟然挣不开。
他继续对我说,难道你不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顾顺,我要回去了,你放手吧。
顾顺说,他被我睡过了。
虽然我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听见顾顺亲口承认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接受。我说,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还钱给他。
顾顺松开手,他说张沐出国谈大生意了,他还说,李懂,我知道你喜欢他,但喜欢他的人多了,有的人能让他舒服,有的人能帮他拿项目,有的人能给他摆平麻烦,而你呢,你算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大的顾顺,暗暗骂以前的自己瞎了眼失了智会迷恋他四年。我反问,那你能给他什么?
顾顺说,我屁都给不了他。
这个答案多少让我感到惊讶,顾顺见我没说话,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他装得有多圣洁实际上就有多狡猾多肮脏。不过他也没有不知廉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为了让我不提他的大老板,和我约定不再送你回家,看吧,他也有心虚的时候,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没想到顾顺会用“肮脏”这个词语形容张沐,我更没想到张沐会同顾顺谈条件,而顾顺似乎要塑造一个靠肉体赚钱的张沐形象给我看。我不知道顾顺的目的是什么,他也许只是想吓跑我这个“情敌”。他暂时成功了,我的确转身便跑。我以为我跑的越快就能越容易地把他的话忘记,结果却是这些话更牢固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于是我当晚就梦见了张沐,梦里他果然如同顾顺所说的那样“狡猾肮脏”——他当着我的面坐上了其他男人的大腿,他被那个男人扶住了腰上下摆动,他的手搭在男人的肩上,手腕上的金链子摇摇欲坠。我在梦里用最恶毒的言语侮辱他,我说他恶心、不要脸,我骂他是荡妇、婊子,他却只是看着我笑,眼里全是不屑,然后说,李懂,你想不想操我?
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摸了摸脸才知道我是哭醒的。我为什么哭?好像是因为他把我的真心扔在了地上,狠狠碾压。
我那时才知道,虽然这只是个梦,可我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而我在顾顺眼里则是真正的笑话。
张沐消失两个半星期后又出现了。我无法坦荡直视他。顾顺说的话时不时就要从我的记忆深处蹦出来一下,张沐和往常一样会冲我打个招呼,我却满脑子都在想象他的“肮脏”。
他是否肮脏我并不知道,但那时的我在“相信他并不肮脏”和“相信顾顺”之间苦苦挣扎,到最后我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肮脏的人。
我决定约张沐出来,把钱还给他并且见他最后一面。
我不是不想得到他,可我越是想要得到他就越是要轻视他。

约张沐见面比我想象的容易许多。尤其是在我轻视了他之后。
那天晚上他把顾顺送回家后又出来见了我。我站在高级小区的门口,被门禁挡在外面,张沐用他手上的门禁卡接我进去。小区里面是一片广阔华丽的广场,张沐在我前面领路,我却有一瞬间鼻子发酸——我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他,他同意我走进了他。
在很久以后,每每回忆起这个夜晚我总认为自己在那个情景下许是会错了意,他从未让我,或者说让任何一个人进入过他的世界。
张沐领我在广场旁的小喷泉边坐下,他问我,李懂,找我什么事?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还给他的钱,没多少,但因为零钱占多,信封显得很厚。他打开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我只顾仔细盯着他的金链子看,他问我第二遍时我才回答,欠你的钱,医药费!
我的语气强硬冰冷,那时候好像把他当做了敌人,又好像在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想我应该是心虚多一点,尽管我不愿意承认。
张沐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笑出了声,我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幼稚”两个字。
他说,不要你的钱。
我继续强硬着,说,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
张沐点点头,他用居高临下地看我,说,李懂,你如果不想欠我任何东西,最开始就不该上我的车。现在你还了我医药费,那你什么时候还我油费和清理费?别忘了当时你可是吐在了我的车上。
我感到了不可思议,可我又无法反驳。张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在这一刻简直恨死了他,他拿奸商的那一套方法对付我,他果然恶毒、狡猾又善辩。我不想落荒而逃,因为我认为自己终于认清了张沐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在内心悲哀自己一直以来爱上的只是我给自己虚构的“张沐”。为了扳回一城,也为了出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气,我说,张沐,你还人情是不是都靠卖屁股?
张沐又笑了,他说,你听顾顺说的?
我没有回答,他接着说,顾顺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他说,我不知道顾顺是怎么在你面前形容我的,总之我在他眼里很不堪。但是李懂,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所谓“卖屁股”这种事情,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而且我没有那么随便,至于相不相信,那取决于你。
我说,我不相信你。
他还是保持着笑容说,我说了,取决于你。
我问他为什么在一开始要向我打听顾顺,他说,那天刚好看见你朝我走来,我就问了。
我低着头不看他,眼泪却一颗一颗砸在了手上。月光朦胧,路灯昏暗,他没看见我的泪水。
张沐把信封还给了我,他说,太晚了,你回家吧。
我捏着信封,不知道张沐为什么要还给我,也许他认为不该接受来自17岁男孩的还情。但在我眼里,这几乎意味着他即将要把我从他的人生和记忆里把我剔除。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过他,我把时间和感情花费在他身上,他也欠了我债。我想要他还,不用屁股,一个吻就可以。
可我没说出口。他把我送出小区,用右手同我挥别。我在他的世界停留了二十分钟后又被他原路送回。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去了湖边。我躺在石凳上看月亮,月亮总能让我想起他来。他说信不信取决于我,他把难题抛给了我,自己作为罪魁祸首却置身事外。从头到尾,我的一切开心和痛苦都只是一场独角戏。

我从此避开了张沐来接顾顺放学的时间,每一天我都几乎是最后一个离校的学生。在我考上军校前我都再也没见过他。
母亲没有反对我考军校的选择,在得知也许未来会很难见到我后,她大概是把暑期的日子当做了我们母子人生中最后的时光看待,对我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母亲似乎很高兴我做军人,她说我终于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我在离家上学前把所有的日记都烧了。
我装作张沐这个人在我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我也确实能做到很多天不想起他分毫。但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出现在我眼前。
我反反复复回忆和他见过的最后一面,记忆这个东西就像一块冰,它慢慢地融化,总有一天就消失在某处。
在某个炎热的,刚做完训练的下午,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地面时我想起了曾经骑着自行车在夕阳下飞奔的自己,想起了与张沐的第一次对视,可我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声音,唯独他手上的那条链子依然在我心上晃荡。
上学三年后我才决定利用暑假回家看看母亲。
母亲好像胖了一些,她说一个人的生活和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她高兴我回家看望她,她说偶尔也会想我,想我了她就去我的房间坐坐。她拿出一个信封,指着信封上张沐的名字问我,张沐是谁呀?
那是我用来还钱的信封。那天我回家后将它随手放在房间后就再也没找到了。里面的钱还在,我数了数,一分没少。
我说张沐是个朋友,信封里是我欠他的钱。
母亲让我把钱还给人家。我点点头,揣上信封出门。
我骑着车再次来到小区门口,我不指望看见张沐,却看见了顾顺。
顾顺仍旧是原来的样子,他叫住了我,说,还来找张沐?
我摇头,说,路过。
顾顺说,张沐离开两年多了,被我爸安排到了加拿大的公司,估计也不会回来了。
你爸?
顾顺点点头,我爸,张沐的老板。
顾顺又说,李懂,算哥劝你,张沐没什么可惦记的。
我问顾顺,那你喜欢过他吗?
顾顺沉默一会儿,回答我,也许吧。
我和顾顺道别,骑车返回。
信封躲在我的口袋里贴着我的皮肤,夏夜的风迎面吹来,我不得不眯起眼,可还是有东西进了我的眼睛。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异物磨得我眼睛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向外涌。
后半段路程我推着车走回家。我抬头想看看月亮,却发现这天的月亮躲在了云层里,看来明天是个阴雨天。
我突然想起他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他让我自己选择相信他是怎样的人。而我却一直没能做出选择,我也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END
2018.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