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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morph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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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第一次见陈力是在她刚来到唐人街一个月后的事。她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种感觉——感觉就是感觉,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但这感觉让人安心。她也注意到了陈力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应有的眼神,掺杂着怀念与怜悯。怜悯她懂,但怀念就让她感到困惑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出生自同一个地方,但还是多少点牵强。

陈力不是她接的第一个客人,也不是相貌最顺眼或是最有钱的,但却是她印象最深刻的那个。这人很有趣,也很迷人,还很神秘,身上还有一种英雄主义的悲壮感——可他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好人,和东风堂的人混在一起的黑警算什么好人?这就是有趣迷人神秘的所在,他身上的矛盾性简直要逼疯他自己。

但是May不知道他在矛盾什么,她只负责接待他,有时还到他家里去,他会给她做饭,在他做饭的时候他开着电视让她在客厅等待,他还会给她充足的时间睡觉,却很少做爱。他只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抱过她,那一次他看起来还心不在焉,对此May多少有些失落,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充满了活力。

May对陈力感兴趣,于是在一次帮Henry李洗澡的时候,这个平日里一言不发的姑娘用细小的声音问起关于他的事。Henry李看起来有点吃惊,好像做她这行的就不该对特定的男人抱有幻想。

“他原先算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爸爸从前是个警监,可惜娶了个妖妇还为了她挪了不少公款。最后那婊子跑了,他家算是完了。”

自动过滤掉赤条条的肥胖男人的脏话,May筛出了一些有用信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家道中落,目前和父亲住在一起,办事干脆利落又不露马脚。但也就只有这些了,她靠着这点东西让雀跃的心情维持了半个月。毕竟她还只是个即将成年的小姑娘,在最容易坠入爱河的年纪,能靠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最大程度地美化憧憬对象,熬过灰暗的时刻。

所以陈力找到她,说要送她回去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对方。

即便她从没想过逃跑。她知道出逃的浴池女郎被找回来只有死路一条,就算真跑得了也可能死在颠簸的归途中。但有一种人你就是愿意去相信——他足够强大,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掉敌人,他是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英雄,他很危险,他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可他却偏偏选择无条件地站在你这一边,保护你,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任哪个女孩都可能曾经这么狂热地跟随过某一个人。陈力就是这种人。

May当时激动到哭出来,她不停点头,断断续续地用家乡话重复道:

“我和你回去。”

 

陈力是自愿申请到唐人街来的。当时上面的看法不一,有人说中国人的事绝对不能交给中国人来管,有人说最了解中国人还是他们自己,最后一个官阶够大又不怎么喜欢操心这些杂事的人说了句“那就让他试试看啊”就草草敲定了结果,陈力就这样进了中国城。

突然做出的这个决定也许和他一时冲动的自我满足有关。他在凶案组待了几年,见了不少中国人的尸体,身在异国就是容易产生莫名其妙的归属感和不合时宜的同情,与其继续耗在第八分局顺着尸体提供的那点线索线索顺藤摸瓜去找凶手,不如从源头上把它截断。

可真到了十五号分局他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中国人并非都是被白人杀死的,更多的死亡还是归结于帮派之间的火拼和内部处刑,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年轻女性的裸尸出现在焚烧炉和垃圾桶里。更让人恼火的是他分明知道处刑人在哪里,却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出手阻止——是阻止,而非抓捕,如果抓进去的人泄露了什么帮派的秘密,他和被抓进去的人都要倒霉。初出茅庐的新手警官并不知道唐人街的规矩,第一次办案就捅了篓子,要不是东风堂的Banny黄出面帮他摆平,他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Banny黄给他线索,帮他破案,告诉他可以一举端掉整个帮派还不会留下后顾之忧的方法。于是陈力初来乍到就办了分局的白人几年都办不到的事情,官阶和名誉纷至沓来。陈力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突如其来的甜头让他有些飘飘然,说话变得硬气,行事也大胆霸道起来,有时候他会昧着点儿良心收黑钱帮人办事,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说过正义必须被彻底执行。

他知道东风堂名下的浴场在用女孩子做什么勾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姑娘们都是自愿来的,妓女也要吃饭,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有风俗业存在。只要没有无辜的人死去,就算不上什么大错。

这个时候他还把Henry李当成朋友,一个和他一样的无名小卒,在班叔手底下做事,有点机灵,干活儿有一套,浴场就是他在经营。白天他做自己该做的事,到了晚上就到对方的浴场喝酒享乐,偶尔谈谈生意。活得糜烂又没有意思,但至少当下是快乐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会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坏,直到他被哪个仇家一枪爆了头。

然后他遇见了May。

May就是那种,胆怯又害羞,瘦瘦小小前平后板,看一眼就会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姑娘。这种女人的杀伤力并不比Jannet那种风情万种的淫妇要小,因为她们的攻击都面向特定的人群,像他爸那种俗人就喜欢荡妇,而他就对May这样安静又温柔的女孩儿没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May的乖兮兮的额发和瘦小的身板,包括看他时躲躲闪闪的眼神,都像极了他的母亲。所以他没发静下心来和她做爱,会让他产生极少时候才会有的罪恶感。比起把她推倒在床上他宁愿给她煎个蛋。

他想救她。他深知在唐人街做这种生意的女孩儿最后会有什么下场:不是得了性病死掉就是人老珠黄以后被扔到黑市贱卖,之后的命运可想而知。May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她还年轻,不能就这样耗在浴场。

他要带她离开,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东风堂需要他,不会拿他怎么样。但May不一样,可以代替她的女孩儿千千万万,被发现的话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必须确保她安全离开。

然而他没有。

May从浴场消失的第四个小时,Henry李的人在码头截住了他俩。

 

“你看见桌上那个针管了吗?”

“看见了。”

“那里面是海洛因。”

"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我要你把针管拿起来,给自己打一针。”

“无稽之谈,May,过来这里。”

这个时候陈力还相当有底气,他是班叔的教子,Henry李是他的朋友,他们那么熟,他帮他们做事。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他看着桌子对面坐在李前面的May,向她伸出手。他试探着,却用不容置喙的语气。

May并没有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她吓得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腿上没有力气,只能用手撑着桌子起身。屁股才离开凳子几厘米,就被李抬手压住肩膀按了下去。那只手从肩膀滑到后颈,又抚上脑后,轻轻摩挲她的头发。

眼泪冲出眼眶却不敢掉下来,她微微张开嘴急促地喘气。

“Henry李——”

陈力抬起双手刚打算说话,就被一声巨响吓到惊跳。

是May的额头和桌子接触发出的声音,响声大到他以为May的头骨或许已经碎了。上一秒微笑还挂在脸上的李面目狰狞地瞪视他,狂暴地向他怒吼,脸上松弛的皮肤由于用力过大而抖动:

“要么给你自己注射,要么我就给她打进去!!”

陈力给自己打了一针之后便不省人事,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被人捆得像个粽子,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还含着口塞。他睡着的时候流了不少口水,全都顺着下巴和颈线留到胸前。

“口塞就是个情趣,反正过会儿你要帮其他人吹的,到时候就会摘下来。啊、要不现在就摘了吧。”

有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和他说话,是Henry李。

口塞一被取下他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那不是海洛因吧?”

“班叔不允许我用海洛因对付你,但是看着你当时视死如归的表情挺好玩的。”

“我操你妈的——唔!”

左眼感受到了一记强力的戳刺,他条件反射地猛然仰头躲闪,又被抓着头发拖了回去。

“我劝你别这么跟我说话,给你点好处你还真以为能和我平起平坐了?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你打算怎样?”

“我要确保你和May今后谁也跑不了。”

李把眼罩给他拽下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强光,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他看到了李,身着紫色和服的May,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也不陌生的面孔——是基斯提街拍黄片的那伙人,以及摄影机。妈的。妈的。现在他知道了,这伙人要拿May要挟他,他们要拍摄以May为女主角的色情录像,男主角却不止一个,他们还要他看着——

“对了,为了防止你误会,我提前说一下,今天的女主角是你。”

诧异的表情在陈力脸上停留了五秒,之后他因为过于吃惊笑了出来。

“噗,你不是吧?”

“当然了,May也会加入。顺带一提,刚才那一针不止有迷药还有迷幻药,现在差不多已经起作用了。”

末了李又补上一句:

“我再劝你一句,和东风堂共事,少想些有的没的,对我们都好。”

May看到陈力濒临崩溃的脸时已经麻木了。

她年纪还小,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滥交:陈力由于被绑住毫无反抗的余地,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情况下被男人轮流粗暴地插入,下颌被捏住、嘴巴被掰开塞入性器给人吹喇叭,而他本人看上去却并非只感到痛苦,这可能是药物的作用。

从前在她眼中高大威猛的那个男人现在像个对谁都能张开大腿的婊子,被人插到痛哭流涕,被迫重复着施暴者强迫他说的污言秽语,在精液流尽而且也无法勃起的前提下依旧颤抖着高潮,他甚至一边哭一边尿了出来。尿液并非是射出来的一股,而是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细流,顺着大腿恣意乱流,洒到她的肚皮上——顺带一提,她现在正在陈力身下,动作机械地把对方那根刚射完尿的性器纳入自己的阴道。

“Come on,May.用点力啊。”

耳边是李像老父亲的语气一样的劝导,May服从命令奋力扭动腰肢,不断地把陈力因为无法勃起而皱缩、不断滑到外面的阴茎重新放回体内。陈力趴在她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抱着对方的头,安抚一般地吻着他的紧闭的眼睛的嘴唇,舔掉他的眼泪,就像母猫给自己的幼崽舔毛。

May心中那个英雄一样的男人不在了,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脆弱、无力百倍。她不怨他,她在思考日后她不能仅仅只是依赖他,他们两个应该保护对方。

 

两天后李叫来陈力,把今日晨报摔在他面前。

陈力装模作样地瞅了一眼,实际上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上面说的什么。

“你看上去简直焕然一新,你都去哪解压的?”

“如果你是在暗示我被你叫人轮奸还被拍了录像这件事,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见过比这严重得多的大场面。”

“我担心你的逆反心理啊。”

“多谢挂心。你给我看这报纸干嘛?”

李的上半身几乎都压在餐桌上,他用双手撑着桌子,眯着眼睛注视对面一脸满不在乎表情的探长。探长的脸上还有之前被人掌掴留下的伤痕。

“你真的不知道?”

陈力放下茶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故意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天,这不是基斯提街那伙人吗,死了二十多个喽啰?谁干的?我谢谢他。”

说完他把报纸甩到李的脸上,抬起右腿架到另一条腿上。

“我知道你怀疑我,但你没有证据啊。”

“你这算什么?”

Payback.

陈力脸上愉快的表情早就出卖了他——他自愿暴露的,他并不怕他们。目前来讲唐人街和东风堂有染的警察属他官阶最高,对方也许可以整治他,但不能没有他,东风堂原本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以为他会因为那点小事就乖乖投降,他们错了。这就是一场博弈,相互消耗而已,双方都应该明白内讧没有好处,所以放明智点就该到此为止。他继续收黑钱,他们继续找他行方便,May哪也不能去,一场闹剧什么都没能改变,却让双方都更加看清楚了形势——陈力并不像他伪装出来的那样乖顺,东风堂也从没拿他当过自己人。

“你们又没什么损失的,让它过去吧。少想些有的没的,对我们都好。”

他面不改色地接话,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天郊区仓库血流成河的场景。这是他第一次为了私欲杀人——不是出于公事,也不是受任于东风堂,而是为了他自己。他想杀人,仅此而已,他发现自己没有愧疚感,这和那些人有没有罪无关,毕竟他又不是法律,他不是正义,无权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他只是杀了他们,并且为自己得逞而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第一个人死在仓库门口,当时他正蹲在地上抽烟,也许在数蚂蚁,也许什么都没干仅仅是在看着地。陈力一边给枪拧上消音器一边冲那人吹了声口哨,等他抬起头再让他亲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被打死。然后他从容地把手枪插进裤腰,推开门丢了颗闪光弹进去,等了几秒后冲进门拿机枪疯狂扫射。

直到机枪的子弹打光还有一个年轻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眨了眨眼,合上眼皮时陈力还在门口,等他再睁开眼睛,对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从他腰间拔出枪对准他的胸口扣动扳机。

陈力把安静死去的青年的尸体当作盾牌挡在身前,以此来躲过敌人的攻击,但他的肩膀还是中弹了。没关系,这点伤杀不了他,他依旧举得起枪。况且,就凭这群杂碎的枪法能打到他的肩膀说不定还是胡乱撞上的。

他没数自己杀了多少人,感谢撰写头条的记者帮忙统计。他只记得杀戮是令人畅快的,电影里面血肉横飞的场面真实存在——机枪的后坐力很大,子弹从额头打进去只有一个小洞,但从后脑勺出去却能形成一个碗口大的创口,血液就像西瓜汁一样喷溅,不,比西瓜汁还要再深一点,准确来说更像红色染料。子弹进入肉体再穿出来的响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化作弹头亲自贯穿了敌人的身体,血肉落在地上、溅到墙上的动静就像这场杀戮的配乐。

一个大胡子的白人被他打中了肚子,躺在地上骂他是婊子养的混蛋。看吧,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他都不求饶。陈力从善如流地给他补了一枪——事实上,他给所有躺在地上的人都补了一枪,在头上,以免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谁爬起来阴他。

这一切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完成,而他却觉得屠杀进行了几个小时,他全身的关节都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发痛,耳边鸣声隆隆。现在他应该快点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要去下城区扫黄。

夜色很深,他不担心被人认出来。他确保那天在仓库附近的人都死了,反正那个时间在那片区域乱晃的几乎都是那群混蛋的人,要是有谁半夜嗑药嗑晕了荡到那里去,那对不起。

谋杀这件事,他算是新手,却做的比大多数人都好。回去的路上他觉得有什么变了,他跨过了他不该跨越的界限,但他不后悔,他从不后悔。

现在他有想杀的人,有想要保护的人。即便他杀不了,也无法解救,但他觉得自己有了要活下去的理由。有恨和执念就能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