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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五亿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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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石一坚也不懂了,他就一年办这么一次生日宴会,每回都有人出来搅局。

这一回是不知名的杀手集团,他们直接从大厅的玻璃穹顶破窗而入,晶亮的碎玻璃如同下雨般哗哗落下,连带着一盏水晶大吊灯也一同砸在地上。

事情发生时,石一坚还在例行主持抽奖,阿彩阿乐带着小孩抱走了一台家用料理机,坐在下面冲他笑。这是每年石一坚最喜欢的环节,他之前给每个请来的朋友都列过清单,谁最需要什么,他全都花一整晚背好了。魔术手用在自己生日派对的抽奖出千上,任谁说都有点大材小用,但石一坚看到别人开心自己也就开心,觉得这生日过得越喜庆越好,还等着接下来把更多想要送出去的东西送给其他几个老朋友,结果事情就在这时突然发生。

飞溅的玻璃碎片惊到了不少宾客,尖叫四起,在枪声中,石一坚爬到翻倒的餐桌后面喘口气,顺便在心里抱怨起来仇人的不长眼。

结果他一抬头,就看到这餐桌后面还躲了一个人。年纪轻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西装被泼洒的酒液染得很狼狈,头发也乱糟糟的,眼镜歪在脸上,神态惊慌失措。

生面孔嘛。石一坚想,迅速打量了他一番,没受伤,那就好。他双眼弯起来,身后不远处就是冲锋枪倾泻子弹的声音,他嬉皮笑脸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些:“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城里好玩吗?不好玩呀?城里人过生日都请人打枪放炮助兴,你不知道吗?”

年轻人看起来要哭了,他瞪着石一坚,完全是一副已经被吓傻了的样子,嘴里支吾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诶,今晚蛮吵,我们改天再聊哈。”石一坚怕他紧张过头大脑猝死,摆出最和蔼的样子,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年轻人望向他身后,骤然伸手抱住了石一坚的肩膀,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带着石一坚用力向旁边翻滚。石一坚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算不算被个后生仔吃豆腐,就听到耳边炸响的枪声。大理石地砖被打得化成碎屑四溅,他们滚到柱子后面,年轻人才放开了他。

柱子后面空间更窄,石一坚扯住年轻人的衣服,把他按在怀里,免得他被流弹打伤。“……够意思,”石一坚快速探头看了眼外面,嘴里念叨着,“反应也很迅速,小子,你有两下啊。”

他没看到那几个后辈的影子,阿彩也不见踪影。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已经第一时间撤离了。

说罢他低头望向年轻人。只见对方伸手按在他胸口,试图撑起自己,还没等石一坚出声阻止,他手腕一软,就又倒了回去。“喂,你怎么了?”

年轻人的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石一坚将他翻过来,叫他仰躺着。白西装上正有两朵血迹渐渐铺开,年轻人脸色很苍白,他低头,惊惶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喘息着抬头看石一坚,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看起来怕极了:“石先生……我……我中枪了……”

石一坚变了脸色,拉过他的手,死死按住伤口,但抬起头来之后,脸上还是挂了笑意:“叫什么名字?”

在枪声中,年轻人靠在他的臂弯里,因为剧痛和害怕打着哆嗦,全然听不到石一坚的发问。“坚哥——”他哆嗦着轻声喊道,声音细小,好像捕兽夹里声声哀叫的幼兽,右手被石一坚死命按在伤口上,左手期期艾艾地去抓挠石一坚的袖子,力气却不大,虚虚地握着。啊,他喘得好急促,石一坚喉头一紧。

“没事的,”他急匆匆地对年轻人说,将他拖到靠上柱子,弯腰绕到他面前,半跪着伸手抬起他的脸,拍了拍,叫他保持清醒,“没事的,没事的,周润发有事你都不会有事,你醒醒呀,靓仔。我去叫人帮你。”

石一坚立刻要抽身而去,年轻人却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角。“坚哥……”

“你放心,你这两枪是替我挨的,一枪一百万,我欠你两百万,肯定不会丢下你的,”石一坚指天指地,信誓旦旦,“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你在这里躲好,千万不要出去。”

年轻人乖觉地点头,胆怯地最后又望了他一眼,放开了石一坚。他低下头,专注地去盯着自己捂住伤口的手,然后抬起脸,冲石一坚笑了一下。“……我等你。”

这笑容惨兮兮,很逞强,又很绵软,他看上去非常懂事。石一坚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了问,但枪声一响,他又被催逼着快速奔向大厅门口,手里的扑克牌一张张飞射出去——这个笑容倒是印在了石一坚脑海里,直到他过了一会儿,在走廊里解决掉最后一名雇佣兵的时候,从墙上拔下一张Ace,脑子里还是这个画面。

“还没问他名字!”石一坚终于想了起来,怪叫了一声,低头看了下腕表,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糟了!无名小哥,你可千万别挂掉,变鬼也不要来找我——我腿脚不行的,二十分钟跑遍酒店已经超水平发挥了啊。”

他原路跑回大厅。救援人员已经到了,正在哀鸿遍野的碎玻璃和家具碎片之间搬运伤者。

石一坚转到那根柱子后面,发现没人,地砖上倒是留着一小滩血迹。他拉住一个路人,紧张地问,“这里之前坐着的人呢?已经送上救护车了吗?”

“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的。”这是他得到的全部回答,“也许是我看错,你再问问其他人。”

他问了一圈,女儿和徒弟都没事,雇佣兵倒了不少,却好像没有宾客受太重的伤。所有火力都是冲着石一坚一个人去的,他一旦离开大厅,几乎再没人受他牵连。这种情况也太过少见,他觉得后怕,也觉得走运。了解情况之后,石一坚松了口气,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一个人见到过那个为了救他中了两枪的年轻人。

“大白天撞鬼呀。”石一坚摸了摸脖子,感觉心里怪怪的。

 

 

2.

石一坚回去之后,跟徒弟们几个凑在一起,花了点力气找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奈何仇家太多,毫无头绪。他扁着嘴,期期艾艾地跟找上门来的警方交代自己真的一头雾水,一切只有拜托长官们了。然而转过脸,等那群黑西装迈出他家大门,石一坚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脑子里想着那个中枪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在大厅中央踱步。

这天晚些时候,小马被独自请到了石一坚的住处。他进门时抱怨到底是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非要他一个人来,还谁也不能告诉,石一坚用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安稳下来,关门的时候还紧张地向外张望,搞得好像地下党接头。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石一坚把整间屋子的光源全调暗,梳了个闪闪发亮的背头,穿上白袍子,然后凑到坐在沙发上的小马哥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悄声讲,“林坏,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不能告诉你妈,不能告诉你妹,不能告诉你女儿,不能告诉你女朋友。”

“你叫的人第一集就叫你搞傻了,师父,”小马往一旁躲,“有事就说嘛,别凑这么近,我警告你,你以为我是个随便的男人吗?”

石一坚恨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转悠了两圈:“失算了!真是痛失左右手啊。”

“你搞毛线啊,下面的手没事就好了嘛。还有你干嘛用那个语气讲话,还扮成这个样子?”

“我想把这件事搞得机密一点,再神秘一点。”石一坚伸出两只手,眯着眼睛,凭空比划着机密氛围在他心目中该有的形状。

“哇,这个机密事件这么大波的啊,好辣,起码有E呀师父。”小马的目光跟着他的双手不断移动。

石一坚双眼一瞪。“我认真的,别跟别人说。”

小马翻着白眼取出包里的电脑,“好,好,我不告诉别人,怎么搞得像帮你摆平性丑闻。E奶性丑闻呀。”

“你真的会保密?”

“啧。”小马啪地一声合上笔电,痛心疾首地望着石一坚,一字一句地说道:“做师徒,在心中,你感觉不到,我说一万句都是废的!”

“好好好,”石一坚连忙坐回了沙发,开始给小马形容那个神秘消失的年轻人的形象。他这一句那一句的说不清楚,半路还讲到做菜上去,搞得他俩都饿了,迅速跑到楼上吃了顿饱饭才下来继续。直到半夜,电脑屏幕上才展现出一个模糊的人脸形象来。

石一坚左看右看,觉得很像,“可以啊小马,你还做过侧写师?好像啊,你还上了色,哇,可以出道做画家了。但人家都画正脸,你怎么画四分之一侧脸啊?有个性,我喜欢。”

“我没呀,我听你形容,去调了那天的监控录像,找出来的图像嘛。”

小马指着屏幕,按下视频的播放键。石一坚凑过去看,画面离开年轻人的头部聚焦之后变得清晰很多,监控拍到的正是他们两个双双躲到柱子后面的那一幕,视频快进到石一坚离开,就看到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年轻人紧张地靠着柱子,时不时因为枪声发抖。“你私生子啊,师父?”小马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桶爆米花,嚼得津津有味。

“嘘,别吵。”石一坚挥手叫他闭嘴,更加仔细地注视画面。小马在旁边小声嘟囔这监控又没声音,石一坚没管他。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后,几个持枪的雇佣兵出现在了画面上。他们用枪指着那个年轻人,逼他爬起来,又嫌他慢似的,上来两个人将他架住拖走,接着从画面右上角离开了。

他们把他带走了。

石一坚倒回沙发,眉头紧皱。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那群人是冲他来的?但又把这人带走了,他们难道是一伙的?但那人带着自己躲子弹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作假做到要挨枪?谁这么拼?图什么呀?

另一边,小马已经开始做面部图像比对:“不行呀,师父,画面太少了,按这样搜,我搜出来十二个警察,两个廉署,两个检察官,三个老师,一个医生,一个宇航员,两个黑帮——”

“停,停,你要满宇宙玩寻找郭富城吗?开巡回演唱会呀?”石一坚连连摆手,“诶,还有几个宾客也失踪了,对吧?”

“看来是绑架。”小马也一个个调出来了对应的监控,“如果真的是绑架,那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人家发来的信息了吧。”他从电脑上抬起头,看向石一坚,“你觉得这绑匪的电话会打给谁?警方?还是人质各自的家人?工程浩大啊,他们到底想讹谁?搞这么大手笔,不如去抢冲锋车啊。”

电话铃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骤然响起。

石一坚跟小马面面相觑,几秒后,长叹一声,站起了身。

拍了拍手掌,灯光重新在房子里亮起,窗帘拉开,一切通透,密谋结束。

“肯定哪只羊肥打给谁啦。”石一坚说,“很遗憾,我也找不到比在下更肥的羊了。”

 

 

3.

即便石一坚一生波澜壮阔,他也从没跟绑匪打过交道。小马倒是慷慨,一手包下了这件事的处理,电话开外放,叫石一坚躺在沙发一边旁听。绑匪要五亿,打在一个新账户里,晓得石先生有钱,叫他半个小时内搞定。在转账前,小马看向石一坚,意思是要不要做手脚,这些手段太过简单,简单到简陋,他能动的手脚太多,然而石一坚只是瞪着天花板出神,最后老老实实地叫他照办。

“我能追踪这些钱的流向的。”转完账,小马哥建议道。

石一坚摆手:“算啦,算啦,生出事端,万一伤到人质怎么办?”

“知啦,你怕E奶受伤。”

在那笔钱全部被天南海北地一点点取走的当天下午,五名人质就被分别丢到了各大医院门口。石一坚收到消息说都没有大碍,但还是挨个去见了面,其中四个他都有印象,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经八百收了他石一坚的宴会请柬的。纵然是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之外没受别的伤,石一坚还是摆着笑脸去道了歉,送了安慰礼物。他把那个给他挡了子弹的年轻人放到了最后一个,去的时候除了束花之外,反而完全两手空空,因为真正贵重的礼物根本没法打包携带。

小马站在病房外头,看着他手里的那束花,目光中不屑带着点鄙夷,理解中夹杂着猥琐:“果然是性丑闻来的嘛。”

“这是祝人早日康复出院的花啊!”石一坚冲着他连连摇头,“真是单身太久,看谁都以为是变态。”他告诉小马这里没事了,已经可以走了,小马知道他向来自己有主意,外加认定了性丑闻这件事,离开得无比之痛快,走到一半还转过身冲他挤了挤眼睛。

石一坚推开病房的门,把花挡在身前,偷偷摸摸地往里走。他从三朵康乃馨和一支百合上方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望向三号床。

三号床靠窗,床头升起来,坐着个年轻人,身后靠着两个枕头,穿着病号服,脸上挂了彩,叫他现在正愣愣地看着石一坚的表情显得更加滑稽。这小子也真是倒霉,还不懂保全自己,石一坚心里想,其他人都没事,怎么就他又挨揍?还是就这张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的脸,偏生会激起人凌虐欲的?

“石……石先生……”对方含糊地说。

“抱歉,抱歉。”石一坚收回了正在揉掐他脸蛋的右手,将捧在怀里的花往对方那边送了送,“辛苦啦,靓仔,这是送你的,”他一偏腿坐上床沿,歪着脑袋笑道,“害你等我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今后再也不会叫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孤单单地淌血啦。看在我到底还是来了的份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嘛。”石一坚把那一束从医院外头顺手买的廉价花束往病人手里一塞,顺便倾过身子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徒弟们都喜欢这样。

石一坚说话声音很柔和,怕吓到对方,还眯着眼睛微笑。旁边窗子的阳光淌进来,烤得他脸颊暖烘烘的。

年轻人的两只手握着那捧花,色彩艳丽的塑料玻璃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花束太大,他整个脸都差点埋进了那些喷着人造香水的花骨朵里。他左边脸上贴着块纱布,右边眉骨泛着乌青,双眼红红的,隔着两片百合花瓣望向石一坚。

他看上去有些害怕,又很新奇,但更多的还是傻傻地发呆,好像刚刚石一坚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将他的心都击碎了。

“石先生,我……叫李问,我……”年轻人脸上勉强撑起一丝苍白的笑意,他尴尬至极,“我没有请柬,我是……我那天是溜进去的。”

“诶,之前不是叫坚哥的嘛,那就叫坚哥。”石一坚摆摆手,“我早知道啦。你西装也不合身,鞋子也旧的,身上却打理得很干净——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打第一眼我就清楚,你不可能是谁的plus one,他们至少会花心思把你扮得更规整些。”

李问脸色通红,越发低下头去:“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有合身的西装——别再躲啦,”石一坚看着觉得好笑,伸手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那里沾了花粉,黄黄的一块。李问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手指,给他一种自己仿佛在街边招猫逗狗的错觉,石一坚几乎要为自己的毛手毛脚感到愧疚起来。“你替我受伤,我还要谢你——怎么样,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提。家人还联系得上吗?朋友呢?”

“我……我常年在国外画画,已经……没有家人了,也没有朋友。”

“哇,画画呀,画家来的?”看李问这个落魄样子,应当是在国外实在混不下去才回国的,石一坚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又觉得按李问这个性子,大概是跟太内向和害羞也有关系。他没说透,他怕戳到李问伤心事。

李问讲起话来声音是很好听的,很稳,平平静静的,很文气,让人听了就想相信。他脸上带着点笑意的时候,也最好看,眉毛直直的,双眼很大,看起来很透彻,很单纯。“没有啦,大佬,我画得太差,卖不出去的,险些饿死。”

石一坚当他讲笑,因为他生了长怪好看的脸,贵气十足,即使惨兮兮地被左一下右一下包起来,也觉得他是被很好地养到现在的。

“那可别,你受苦的样子我想想都受不了。”石一坚站起身,抖了抖。李问的目光就跟着他,傻傻地也仰起脸,石一坚看了觉得好玩,又想去摸摸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对了,过两天你出院,要是没地方去,要不先来我那里?”

李问张了张嘴,“啊,”他好像信息过载,说不出话来,明快的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又不敢相信,想起来该客气,“我……”

“诶!别说了!”石一坚看出他为难,立刻板起脸,“我出院的时候过来接你,怎么,还真想叫我陪你两百万啊?想都别想。就这么定了。”

石一坚临离开病房的时候,李问才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坚……坚哥。”

石一坚回头,看见他还搂着那束花,很宝贝似的。“多谢坚哥照顾我。”李问冲他很恳切地点了点头,眼圈发红,“我……我好高兴。”他笑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白眼,还没有人免费送过我东西。”

一时间石一坚感觉心里空空的。李问背后那扇窗吹来微风,白色窗帘轻轻摆动着,阳光照得他模样很清澈。

哇。石一坚想,这种人怎么会饿死?世上哪里会有人忍心看他饿死的?要是我,就算他在餐巾纸上涂鸦也会花大笔钱买下啦。阿问这样的男孩子,要用红酒配鹅肝好好地养起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对着我笑,没事讲讲话,就让人心情好,吃饭都香。

他开始在脑子里修建糖果屋,做梦要把自己这两百万的债主围在糖果和巧克力之间打扮成威利旺卡。石一坚傻笑了两声,没说话,转身就出了病房。

这笑容肯定一直都挂在他脸上,导致他哼着甜蜜蜜走到电梯口,被等在那里的小马拦住的时候,后者一副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

“天啦!我真的是在帮你摆平性丑闻啦!”小马崩溃地大叫,抓着石一坚的手跪在了地上,“师父你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我以后要以什么姿态面对阿彩啊!”

这事很重要,所以石一坚正色说:“这才不是性丑闻,不要乱讲。”看着小马松下一口气的表情,他又奸笑着补充,“目前还不是。”

 

 

4.

来接李问出院的那一天,石一坚起得很早。五点半的时候他就爬起来,天还没亮,就换了三套衣服,头发梳上去又放下来,鞋子从马丁靴到人字拖,还总觉得不合适。最后看到天光放亮,他洗了把脸,做出了最英明的决定:把这几套衣服里面自己最中意的元素拿出来,全穿上。

这决定直接导致他兴冲冲地走出家门的时候,上身是米色条纹的西装马甲,下身是条露脚踝的牛仔裤,底下一双球鞋,手腕带着一块阿彩小时候送他的HelloKitty电子表,脖子上围着强哥专属的上海滩白围巾。

石一坚快活得很,心中还很雀跃。他跑去面包店买了两个他平时最喜欢的可颂,抱在怀里,乘地铁去医院。结果遇到早班高峰,被挤得魂不守舍,到了医院门口,把面包掏出来,才发现牛角已经被挤成了烧饼,于是欲哭无泪地蹲在医院大门口,委委屈屈地自己把这两块最喜欢的烧饼吃掉了。

李问病房在十七楼,石一坚站在病房外面,透过房门上的一小块窗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三号床已经被整理好了。什么样的人住院的时候还会起床之后老实叠被的?

推开门,石一坚走进去,他没看到李问,但看到了放在床边的一个手提箱。薄薄的一个,好像就已经能装下李问的全部家当。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石一坚回头,见到李问正从洗手间走出来。

李问之前在宴会上穿的那身衣服已经破败不堪,有撕裂,有血迹,有弹孔,已经没法穿了,前几天石一坚托人送来了一套新的衣服,现在李问身上穿的就是这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底下是李问自己的那双皮鞋,鞋尖和鞋跟也都被磨破了皮,看起来倒是很搭配。

见到病房里的石一坚,李问看起来很惊讶。“坚……坚哥,这么早。”他还没来得及戴眼镜,下意识地去摸鼻梁。

“我要是再来晚点,你是不是就自己走了?”石一坚扁着嘴抱怨,“早餐吃过没有?要不要先同我出去吃点东西?”

“吃过了,多谢坚哥。”李问进退得很有礼貌。他不是不识趣,相反,石一坚发现他是那种很聪明的人,只是惯常很害羞,显得很不自信,其实并没有必要。

石一坚用来献宝的可颂已经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还把他撑得难受,看李问这种有些疏离又有些警惕的样子,只觉得灰心。“噢。”他闷声闷气地说。李问从他面前走过,弯腰去把地上的皮箱捡起来。石一坚跟在他背后,垂头丧气的。“要不要我帮你拎呀,阿问?”得到了婉拒的回答后,他就只能讷讷地说,“那我带你回家吧。”

“我真的不想给坚哥添麻烦。”

“真想叫我赔你两百万呀?”石一坚老调重弹。

这一招总好使。“不……不是……”李问连连说道。他的拒绝之意不都是假的,石一坚看人还算准,发现这一点让他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在电梯里都时候,还特意对着反光的电梯按键板,掐着自己下巴左右打量脸蛋,怀疑自己有没有魅力衰减。

“喂,我年轻时候可好看了。”末了他拽了拽李问,认认真真地跟他讲,“真的,你要不要看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李问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说道:“坚哥现在也好看。”

石一坚大喜,眉开眼笑。“阿问有眼光,一会儿搭地铁,我帮你抢位子。”

“坚哥竟然不开车。”

“我不会开车。我会开飞机,开汽船,开滑翔翼,开潜水艇,开变形金刚,但我不开车。你好久不回国,大概不清楚,过隧道坐地铁半小时,开车要堵三个钟呀。”石一坚同他并肩走出医院,今天阳光很好,就是有一点点冷。他低头看了看李问,见到他薄薄的一层白衬衫,一拍脑袋,“啊!”

李问在边走路边想事情,被他一叫,回过神来。石一坚已经停下了步子,他站在原地,正在解脖子上的那条白围巾,然后双手捧着,小跑着上前,“是我没想到,前天降温,来,”他不由分说,把围巾围在了李问脖子上,还仔仔细细缠了两圈,“这下不冷了吧?”

石一坚笑得很得意,但也只是几秒,他像是知道自己很值得夸奖,就反而不再真正在乎了似的,仅仅双手握住李问肩膀,冲他咧嘴一笑,随即便离开,继续带着李问往地铁站走。

李问这回反倒慢了,他空闲的那只手摸着那一圈圈把他半张脸都裹进去的白围巾,石一坚走出去好远,他才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在地铁上的时候还是很挤,石一坚抓着扶手,李问头顶和身前都没有伸手的空间,稍微一减速,就整个人要往石一坚身上倒。还要靠石一坚伸手拉住他的上臂,帮他站住。

“……坚哥。”再这样拥挤的人群中,李问贴得很近,他把头埋在白围巾里,声音小小的,几乎要被地铁运行声和广播声淹没了,石一坚不得不低下头努力去听。

“嗯?”

“才见过两次就带陌生人回家,不怕被骗吗?”李问悄声说道,又笑了一下,仿若自嘲,“……还是坚哥经常这样干的?”

“哇,我可不是不三不四的人。”石一坚抓着他的肩膀晃他,叫他把头抬起来看自己,低头去他耳边说,“……阿问是想骗财还是骗色?我都准备好了,就当偿还那两枪啦。”说罢他把手伸下去,勾勾连连地去拖李问的手,但只来得及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就被李问很慌张地躲开了。

李问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脸烧得厉害。所幸周围人挤人,他们这点小动作没被人注意到。

石一坚说完也觉得羞耻到极点,老脸一红,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嘴巴。“我讲笑的啊,阿问,没……别当真,别当真。你……你跟我相处久了就会知道的,不用多想,我,诶,我就是这样,讲笑嘛,你千万别当真……啊!有位子了!”他匆匆跑过去,又招呼李问过去坐,笑得很不好意思,“来呀,伤员过来坐,伤员过来坐。”

他叫得十足热情,又引人注目,李问只得低着头蹭到他身边,坐下之前,还嚅嗫着同两旁的人道歉。

“多谢坚哥。”李问把皮箱放到双膝上,用两只手扣着,抬起眼睛,抿着嘴冲他露出羞怯的微笑。

石一坚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傻笑。他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惨啦。他想。还管什么骗财骗色,阿问要把我魂都勾走了,这下可糟了。

 

 

5.

李问被他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他大概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一直瞧来瞧去,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几乎要迈不动步,石一坚心里畅快。这跟炫富没关系,家里自从傻强也走了之后就剩他一个人打理,连个花瓶他都是研究过摆放的方向的,老实说,他甚至报名学了家政和插花。李问喜欢这房子,就是喜欢他的一部分。他有道理开心。

中午他们都还不饿,石一坚就带他去花园里熟悉环境,讲这个小喷泉呢,是阿彩跟我一起垒起来的,阿彩是我女儿呀,她好好看的哦,你看这条鹅卵石小路怎么样,这个石头呢,是高进送我的生日礼物,赌神摸过,算是开过光的,走一走呢,也沾染运气的。之后他们在花园里吃了下午茶,几块提前订好送上门的点心,配上石一坚自己亲手煮的咖啡。

“坚哥每天在家都做什么事啊?”李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在阳伞的阴影底下客客气气地问他,好像财经报的记者在给他做人物专栏。

石一坚慢吞吞地说:“打扫房间。”

李问又等了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啊。”

“房子太大嘛,我又一个人住。”石一坚说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之前还有个机器人帮忙的,结果人家看上了刀仔家的机器人,不但结了婚,连孩子都生了一对儿了!现在也就过年还回家看看我,”他哭丧着脸,“我嫁女儿,女儿也搬出去跟人住,我嫁机器人,傻强也搬出去跟刀仔住,我好气呀——”

“别,别哭啊,坚哥,我……现在我来了,我帮您打扫。”李问慌慌张张地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又缩回去拉扯自己的衣服下摆。

石一坚立刻笑起来,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哎呀,那就烦劳。阿问在这里先住着,有没有想做的事?想要画画吗?我介绍你同几家画廊老板聊聊?还是想要做别的?”他接过纸巾按在脸上,挤着脸,嘟着嘴问。

“……我不知道。”李问说,“我已经不画画很多年了。”

当天晚上,石一坚试着做晚饭,结果差点炸了厨房,还是在楼上房间里的李问听到不对,及时跑下楼来,震惊地拿着灭火器喷了他一头一脸,才救了他的头发和眉毛。他怕是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冰箱里找来冰块给石一坚敷上,接下来把呜呜直哭的石一坚推到一旁,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起来。他全程沉默不语,石一坚趴在吧台上,脸都被熏黑了,嘴巴里念叨着,真的好久不下厨啦,阿问实在多谢你,否则我没了头发,又要去开饭店啦。

“坚哥,平时你都怎么吃饭的?”

“在外面订。”石一坚回答,“我还有料理机。”

李问瞪着他,“你不能把所有事物都打成汁喝进去,然后告诉自己那就算是吃饭了。”

石一坚说:“我知道,汁很难喝的,我加了好多糖也没用,所以我蛮少在家吃饭。”

叹了口气,李问将锅底都被烧穿的平底锅从地板上拿起来。“坚哥,你是不是从未一个人生活过啊?”

这句问到了石一坚的软肋,他翻起眼睛,扳着手指算道:“我最开始出来混,就有奔驰哥陪我,之后又多亏莫愁照顾,啊她对我好好,懂得煮饭,帮我洗衣服,后来我收了阿乐做徒弟,还收养了阿彩,之后嘛,又有了Susan,然后阿冷也来了,哦,小马也是,后来还有进哥,有刀仔,傻强,大家都照顾我的嘛。”他讲着讲着,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过年的时候都会来的。”

李问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大屋子,石一坚说的那些人,他一个也没看到。他认识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都很好,每一个也都爱他,不过那些人都是来了又去,没人为他留下。想到这里李问平衡了许多,“他们都没人知道你自己的时候就这么过呀?”他做出一副纯良的样子,轻声问。

石一坚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他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好像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说嘛。”

他这份豁达和敞亮霎时间就让嫉妒吞噬了李问。他可以不羡慕石一坚一路顺风顺水,不羡慕石一坚家财万贯声名显赫,不羡慕石一坚这个蠢货能有这么多可以信赖帮助他的朋友和亲人,不羡慕那么多人爱他——

但他不能不嫉妒石一坚这份不在乎。

他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这种不在乎。

这份嫉妒差点将他整个人都劈开,李问转过身去,装作捡地板上瓷碗碎片的样子,背对着石一坚,怕自己脸上出现的狰狞破坏了一直捏造出来的完美形象。他的手抖了。

“坚哥,晚上想吃什么?”他垂着头,双眼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强笑道,“我给你做吧。我在温哥华一个人住了十年,连玉米罐头都能煮出来好几种味道。”

但身后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抬起头,石一坚就正绕过吧台,拖拉着步子跑到他这边来蹲下。这个滑稽的傻瓜双手捧着李问的手,小心地用刚刚用来包住冰块的手帕将李问的右手捧起来,还大惊小怪地吸气:“呀,割破了!天啊!都是我不好!我去找创可贴!”

石一坚的手指因为刚刚握冰块的缘故,凉得要命,他在李问手指旁边的伤口边缘轻轻地点了一下,就好像魔法一样,李问这才忽然察觉到疼。

“不碍事,没事的——”

而石一坚已经跳了起来,像被按了快进键似的一股气冲进浴室,又一股气地冲回来,搞得李问看着很想笑。石一坚把他拉起来,坐到餐桌旁,将他的手掌向上放在桌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给他的手指贴上创可贴。

“这么点小伤,用不到的。”李问轻轻地说。

石一坚连连摇头,“大伤要包扎,小伤更要照顾。大伤包扎为了痊愈,小伤得到照顾会感到幸福。”

幸福。李问想,然后忽然很想笑。石一坚还信誓旦旦地讲着他那套歪理,他的手指蹭过李问的掌心,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摸过李问的手,他一时心惊,忘了躲。

石一坚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忽然停顿了一下。

“阿问。”他开口,却欲言又止。

李问一哆嗦,石一坚正盯着他手上的枪茧,还伸手摸了摸。

一句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李问却没说出口。内心中有一部分,他想看石一坚的反应。

结果石一坚沉默了好久,最后用两只手将他的右手包在掌心。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了,他眉头轻皱,有些严肃,看起来甚至都不像他自己了。石一坚在想什么事想得很深,接着抬起眼睛,看到了李问注视着他的目光,一时间愣住了。

“……坚哥。”李问悄声说道。

石一坚目光闪烁了两下,最后弯起了眼睛,柔柔地开口,“阿问一定受了不少苦。”

这一句话将李问击得头晕目眩,丢盔卸甲。这才第一天,才一天,李问就已经这样了。他又想到,石一坚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要世界上所有人都爱上他吗?

他把手从石一坚那里收回来,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悲伤。石一坚还是笑得很温和,“别哭了,阿问。”他说,伸手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李问的脸颊。

“我没有呀。”李问回答。

“好,没有。”石一坚点点头。

李问看了他两秒,然后笑着说,“……我去做东西吃。”

“我想吃番茄炒蛋!”石一坚立刻开口,“阿问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去洗菜。”说罢他跳起来,高高兴兴地去拿扫把清理狼藉的的地面,还耍宝地摇来摇去,将扫把手柄做麦克风支架,动情地拥着它唱歌。

他晓得自己唱得难听,也根本没好好唱。所想所爱无可估计,无限次爱得彻底。石一坚捏着嗓子夸张地唱道,还入戏得拼命眨眼。逗得李问实在板不住脸,还是笑了起来。

“坚哥,别开演唱会了,过来洗番茄吧。”

“来啦来啦。”

 

 

6.

石一坚睡不着。好几个晚上了,他都这样。当他闭上眼睛,莫愁跳下飞机的样子就出现在他眼里,为了不去思考自己当时到底是不是做错了这个问题,石一坚只有爬起来,离开卧室。

凌晨两点半,他像只鬼似的在屋子里游荡。石一坚趴在二楼的扶手上往下瞧,没有奇异的光或者熟人身影,这确实不是梦。他又打个响指,把楼梯台阶翻板都抬起来,直接坐滑梯似的转了两个圈溜下了楼,降落到大厅的时候跳起来,双手举高,当这是一场体操比赛,眼前有看不到的评委正给他举起写着十一分的牌子。

过奖,过奖,我没那么好啦。石一坚在心里冲评委和粉丝们默念,然后摸着鼻子走进客厅。他最喜欢那张长沙发,它柔软舒适,适合思考,是阿彩跟他一起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石一坚走过去,拉过来两个垫子,枕到脑袋下方,慢吞吞地躺了下去。

这年头吧,做个好人,或者说,坚持做个好人,要比骤然反水做坏蛋,或者没有原则地当小人要难多了。

石一坚已经无数次回想过莫愁那件事,他的念头令他自己都蒙羞,感到羞耻。偶尔,只是偶尔,在这样漆黑的孤独的深夜,在没被注意到的时候,在他痛极了的时候,他会允许自己偷偷地想一下……如果他帮了莫愁,帮她逃掉,放她离开,那么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幻想给他带来的幸福感是虚无的,同时让他充满了负罪感。石一坚哆嗦着醒过来,睁开眼睛,感觉嘴巴里发苦。他好想吸烟。伸手去茶几上摆着的果盘里摸了摸,又弯腰拉开底下的抽屉,终于,他在角落里摸出了一块糖。

硬的,包着玻璃糖纸的那种水果硬糖。石一坚在房子各个角落都藏了糖果,这是他的小爱好了。甜味是他的提醒剂,用来提醒他该治愈自己了。

他把糖块丢进嘴里,又躺回沙发,慢慢等着它化掉。

在甜味里,他陷进有关沙滩、香槟、穿梭于市井间的小摩的和幔帐轻飘的佛殿的美梦里。然后糖果一点点被吃完了,石一坚嘴巴和心里都空落落的,他只能又坐起身,在黑暗中生闷气。半夜不睡觉研究心事就会把你带到如此田地,你会怅然若失,心碎犹死,无人倾诉,还会因为吃糖而牙痛。

石一坚站起来,忧郁地走上二楼,他想回自己房间,又望了眼走廊尽头的客房。

他听到了移动东西的声音。阿问也没睡。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看看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弄清楚李问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同李问讲话,石一坚站在原地,他一直等着,等着,直到看到客房的灯亮了,光从门缝流淌出来,铺在了走廊上,淡淡的一条。

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没法解释的勇气,大抵是悲愤,他气鼓鼓地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敲响了李问的房门。

过了好久,李问才开门。他身后的房间里床铺干净,身上也穿着规整的衣服。他的打扮不像是一个想留下去的住客在三点钟时候会看起来的样子,石一坚没去管这些,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让阿问继续留下。不,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这对不对。

“坚哥……”李问怔怔地开口,他被撞破,心里正同时想着好几套说辞。“坚哥还没睡?”

结果石一坚什么都没问,他扁着嘴,眼睛红红的,委委屈屈地叫道:“阿问,我牙齿好痛呀。”他这爆发毫无缘由,只顾自己站在原地咧嘴,脸都皱起来,哭得伤心至极。“……好痛呀。痛得睡不着。真的好痛呀。”他高大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都萎靡了,在抽噎中一下一下打颤,夸张好笑的睡帽尾巴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好像这名为牙痛的东西已经自李问住进来那天起,就开始纠缠他,这半个月来,越来越重,现在将他压垮了。这家伙不管不顾,为了这半宿半夜的失眠,为了那些不可以和不能够,直接呜呜哭起来。

李问慌了,他半夜想溜,被抓到之后料得到质疑和愤怒,但他没料到这个。他可能永远也料不到石一坚。

“你……你哪里痛?”他慌慌张张地问,上前抬手去摸石一坚的脸,半路又停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摸。

不怪他被吓到,三更半夜的,房子主人来你卧室门前,打开门就是这幅样子,把牙痛搞得好像自己腿脚被打断,心肺被摘走似的凄惨,即使是李问也会被吓到。他错乱地想,石一坚脑子有毛病,却又觉得惶恐。

石一坚偏过头,把自己左脸送给他,指着说:“这边呀。”

这就算是可以碰他了,石一坚这动作几乎要把求安慰写满全身,李问头晕目眩,把手掌贴上石一坚凑过来的左脸。“这里啊?”他犹豫了一小会儿,从未安慰过别人,也从未被别人安慰过,李问大脑一片空白,在他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开口:“真的很痛吗?”

呜,呜,好痛,好痛。石一坚含着泪点头,噘着嘴巴,模样滑稽,又怪恶心的。李问心脏狂跳,他耳畔全是自己血液冲刷的响声,震耳欲聋。

他靠过去,走出了房门。石一坚很高,李问要踮着脚,才轻轻亲上了他的左脸颊。

石一坚明显地僵住了。

李问退后了一步,口干舌燥,不敢去看石一坚的脸:“好……好点没?”

又花了好几秒,他才抬眼看了一下一直都没说话的石一坚。他这才发现,石一坚已经不哭了,他望着李问,脸上少见地没有一丝丝笑意,眼神很惶恐,好像在凝望一株正打着旋跌落云层的金色玫瑰花。是李问的目光将他唤醒了,他眼波闪动起来,如同春涧化雪,甜蜜又快活。

石一坚用手将李问搂进怀里,捉着他的下巴,“阿问。”他叹息道,然后低下头亲吻了李问的嘴唇。

他的舌尖还有水果硬糖的味道。甜橙,腻得要命。李问晕晕地想,半夜起来偷糖吃,怪不得他牙痛。

这个吻结束后,石一坚又快速地在他唇角轻轻亲了好几下,然后才放开了他。这家伙笑得好像偷到鸡的狐狸,都合不拢嘴,“不疼啦,不疼啦!”石一坚小声念叨,“多谢阿问,我一点也不疼了!我这就去睡觉,以后再不半夜发癫了!”

石一坚七扭八扭地走了,还蹦蹦跳跳的,李问看着他的背影,又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不该这样,只弱弱地嘟囔了一句“坚哥晚安”,就躲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而石一坚这边,他路过自己的卧室,却根本没进去,而是一路又来到客厅。

这回他又将自己丢上了长沙发。

他觉得安心,陶醉,暖和。困意袭来,石一坚很快昏昏欲睡,现在他躺在这里,半梦半醒之间,石一坚才忽然想到,这张沙发据说曾经属于显赫一时的黑帮教父双枪李阿剂,见证过不少七十年代的恩怨情仇,纸醉金迷。当时石一坚拿着介绍货品的小卡片念着这些矫揉造作的英文,而阿彩打断他,只说它躺起来舒服,是张好沙发,那就买了。

石一坚最后伸出手摸了摸扶手的布料。

嗯,确实是张好沙发。

这样就够了。

石一坚想。这样就够了。

他甜甜睡去,没有做梦。

 

 

7.

没多久,就是过年。

李问也对自己一直没走,能留到过年觉得惊奇,同时又带着点无奈的自暴自弃。他甚至想看自己这点脸面能再支撑他留下去多久,又或是石一坚能容忍他再住几天。但这个冬天石一坚最多就是带着他到处瞎玩,其余的时候每天他煮菜,石一坚打扫房间,偶尔在厨房打打下手,一天天的竟然也就风平浪静地这样过来了。李问在这里住了一整个冬天。

临近年关的时候,这几天石一坚都很高兴,在前一天晚上,他俩一起坐在李问的床上,给大家包红包,石一坚就左一句右一句,啰啰嗦嗦地说了好多事。

“坚哥真的认识好多人。”李问总在恰当的时机,不痛不痒地插上一句感叹或者谄媚,讲石一坚哄得很高兴。

石一坚翻着眼睛说:“实话告诉你,我嘛,万人迷来的,讲话这么好听,人长得又帅气,对吧,大家都喜欢我。”

讲话好听。李问在心里哑然失笑,以他的标准,石一坚讲话就一个字,吵。但偏偏这家伙又总是能在对的时间,说出最对的那句话,甚至比那更好,让你又不由自主地怀疑他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得那样傻。

“都喜欢你,怎么平时这么少见人来?”李问逗他。

“好啊,你小子耍我。”石一坚回答,“喜欢我嘛,就像过年吃饺子,你喜欢吃饺子,你天天吃饺子,顿顿吃饺子啊?吃不吐你?”

“哦,”李问摆出一张无辜脸,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烦了。”

他本意是叫石一坚反驳,好引出他更多没营养的垃圾话,吵吵闹闹的,否则房间里太冷清,会显出李问的闷来。结果石一坚反而坦然承认:“他们总会烦的。”他说,也不以为意,“大家都是这样的嘛。”

又来了,这种不在意。

李问低着头折红包,感觉心里砰砰直跳。说不说呢?说了石一坚会信吗?他该信吗?自己说的又是真话吗?还是假话?唉,但是不说又能怎样?还能将这种双方都在自欺欺人的日子变得更久些吗?这时机太好了,怎么能忍得住?

于是过了一会儿,他垂着脑袋开口。

“……我喜欢喝水。”

石一坚没跟上他的思路:“啥?”

李问抬起头,冲他挤出一个紧张而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说:“……可以天天喝,顿顿喝的,不会腻。”

有那么两秒,石一坚张着嘴瞪着他,搞得李问尴尬至极。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心想这下全搞砸了,然而还没等他道歉的话说出口,石一坚就大叫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啊!”石一坚叫完一声,又看了惊疑不定的李问几秒,把手上的红包一扔,又叫了一声,“啊!”

“坚哥,你干嘛?”

“啊!我想念诗呀!念了个开头才想起来不会!啊!”石一坚傻里傻气地嚷嚷,猛地向前扑过去,将不知所以的李问拉进怀里紧紧地搂着。“阿问,我拜托你,以后早晚八杯水啊,千万不要忘了!喝水是好习惯啊!一定要保持!你以后见到有咖啡,有果汁,有汽水,也一定不要忘记喝水才最好啊!”

李问被他抱得死紧,又被他的胡言乱语惹得发笑,“好啦,好啦,我记得啦。”

第二天,石一坚的朋友们都三三两两地来了。李问也是这时候才见识到石一坚之前说的那些人。原来石一坚真的没说错,他们真的都会来。不管多远,不管之前在做什么,不管能留多久,都会过来同石一坚道声新年快乐。

最早来的是刀仔,带着傻强一家四口,笑眯眯地进来,还连连拱手,说坚哥好久不见,好像胖了些嘛。石一坚带着李问走过来,给他俩做介绍。

“刀仔,这是阿问,最近在我这里借住,煮菜太好吃了,绝对不是我疏于锻炼的错。”说罢石一坚又看着李问,伸手指向小刀,“这个嘛,你或许有耳闻,赌神的大徒弟,刀仔来的,赌侠呢!”他又小声补充,龇牙咧嘴,“这是波子汽水,初恋情人口味的,阿问你要小心,不要跟他走!他已经拐走我的傻强了!”

“又搞什么啊坚哥?”刀仔笑着跟阿问握了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哇,你眼睛好大,练过的?没有吗?这胸肌,这腰,这腿,没练过的?我不信啊,身手怎样?问哥……新保镖吗,还是徒弟?”

“阿问就好了。”李问对他的警惕很理解,也不在乎,仅仅搬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怯懦脸,拘谨地微笑:“我过去跳舞的嘛。”

“好巧好巧,我也喜欢跳舞,改天PK一下。”

石一坚在那边抱着个蓝白涂装的机器人,正彼此嚎啕大哭,如同被王母刀仔搞得异地分居的牛郎织女。刀仔看了一眼那边,脸上热络的笑容不变,悄声对李问说:“李生,我已经知道你的底细。说说小谎,逗坚哥开心,无伤大雅。你搞别人可以,行有行规,同我无关,但如果你搞坚哥……抱歉,不要怪我给你难堪。”

“我什么底细,”李问无助地望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哇,在说什么,这么甜蜜,”石一坚紧张兮兮地凑过来,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机器人。

李问摇摇头,“没什么。”他望向刀仔,后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石一坚,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这算是休战了。

在之后是阿乐和阿彩。阿乐还好,阿乐没想太多,阿彩倒是很敏感,扭着眉头,弯着腰在李问身边绕了三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还是石一坚凑过来,搭着李问的肩膀,告诉他,“阿彩有点这个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脑袋,转了转,做了个苦脸,“有多可爱,就有多这个。哇,我真的好喜欢这个宝贝闺女,还是被没良心的徒弟给抢走啦。”

阿彩皱着鼻子,贴着李问慢慢直起身子来,好像一只凶巴巴的漂亮小狗。“喂,你可不要欺负我Daddy,”她对李问警告道,“我Daddy太好欺负了,你如果害他哭,我要跟你拼命的。”

李问转头看看大了他两号的石一坚,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不……不会吧小姐,要欺负,也是我被欺负。”他干巴巴地回答。

“对你老爸有点信心啦,阿彩?”石一坚在旁边也开口,同时指着阿乐给李问介绍,“这是阿乐,我大徒弟,国际刑警,”随即石一坚不知有意无意地拦下了阿乐伸过来的握手,揽着李问转了个圈,说道,“阿乐呢,有主意得很,我都管不了他,我说的话,他都不听的,是烈酒,是威士忌呢,他嘛,也就阿彩这傻丫头喝得下,阿问你离他远点。”

小马哥是跟高进高菲他们一起来的,一大家子,龙五带着儿子也跟在后面。一进门,小马就熟门熟路地叫着“哎呀E奶呀,好久不见呀”扑过来,同李问连连握手。石一坚玩兴上来,一个一个指着,给李问做介绍。“小马哥,蛋酒。”龙五,“生姜水。”龙十五,“柳橙汁。”高菲,“椰子水。”初一,“小瓶装豆奶。”高进,“古龙水。”

“怎么我就是古龙水?”高进笑着同其他人打了招呼,将大衣脱下,刀仔在一旁接过,去挂在一边。

石一坚躲在李问身后,双手搭着他双肩,弯着腰,露出半颗脑袋瞪着高进,在李问耳边说:“他瞧着好看,闻着香,就是不能喝呀!阿问你不要被那一张跟我差不多的脸迷惑了,其实还是我更帅一点啦。”

他一定平时就喜欢这样开玩笑,没一个人生石一坚的气,反而兴冲冲地加入到讨论里:“诶那张学友是什么?”“火油啦!”“哈哈哈有道理!刘德华呢?”“忘情水啊——”“王晶!”“王晶神仙水!喝第一口呛死,再回头喝就跪啦。”“哈哈哈哈哈哈。”

有几个人去准备年夜饭,剩下几个人聊天打屁,石一坚派完红包,几个年轻人还凑了一桌纸牌,石一坚觉得高兴,三个人的斗地主,他把李问推了过去,剩下两个是龙十五和高菲。规则是各自亲友能帮的随意帮忙,一桌牌就这么打得群魔乱舞,桌子中央的扑克大得大过A4开,小得小成指甲盖,既有写着数字8.5的红桃,也挤着六颗王冠的tripleK,简直出千嘉年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群已经不要脸面的千王干不出来的。李问被开了眼界,头晕目眩,完全沦落成坐在他身后的石一坚的出牌木偶。一局下来,打了一个多钟头,末了刀仔看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一副牌打得好像肾亏了一样,还出言问他:“怎么样,阿问?有什么想法?”

李问认真地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字字发自肺腑:“我觉得我之前根本没玩过斗地主。”这哪是斗地主,这是封神榜,神仙打架,斗的是玉皇大帝还差不多。

众人哄堂大笑,李问打了招呼,上楼回房间洗把脸。

等他出来的时候,楼下这群人正在眉飞色舞地交流刚刚的那局牌。小马因为表现不利,正跪在沙发前嚎啕大哭,旁边高菲提着他的耳朵。石一坚坐在长沙发正中央,正眉飞色舞地夸耀自己刚刚跟阿问的完美配合。

“我们是有默契的嘛!”石一坚说,其实全是胡说八道,现编的,“诶,我眨眨眼睛,就意味着我晓得高小姐没牌了,尽管要上。诶,我又摸摸耳朵,那就是十五在骗你的小王,机灵点,不要上当。这怎么能算出千呢?这叫心有灵犀!阿问可是外行人,不像你们都是有底子的,他不会变魔术,哪像小马哥诶,袖子里的纸牌都飞到我脸上来了!我用牙齿接住的啊!”

石一坚说着,歪了歪脑袋,看到李问下来了,招招手叫他过来。“我说真的呀!你们信不信?不信我现在就演给你们看——阿问,”

李问走到他的沙发后面,低头看着正一脸鬼笑的石一坚,觉得忐忑,也觉得新鲜:“做什么,坚哥?”

“阿问——”石一坚侧过身子,仰起脸,“我牙齿好痛呀,就这里。”他指着自己左脸,拖着声音撒娇。

“大家伙儿,我有不好的预感噻。”傻强说。

小马紧赶慢赶地爬过去,抱住初一,捂住了她的眼睛:“你还太小不要看这个。”

石一坚笑着看向李问。在当下,在这喜气洋洋的大年夜里,在这灯火通明、挂着对联和红灯笼的大宅子里,在这一大家子亲朋好友之间,他用这样一个目光就锁住了李问,好像伸出两只手,站在山巅上,邀请一缕孤风入袖。魔术手要将一块独自在深海里浮沉了好久的冰拢进怀里,拉进这人世间弥足珍贵的那一点点热闹和光亮中。更气人的是,石一坚表现得好像这种邀请算不上什么大事,同时却又表现得好像这种邀请就已经是人生的全部意义,是希望,是终点,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块河滩上的烂泥,被这目光捏成了一个人形,被给予身份,给予家,给予爱,给予一切善良的期望。最后的最后,他被给予了一个名字。

在这目光里,他成了阿问。

这些都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关照着石一坚的朋友们也都等在旁边,兴致盎然地望着他们两个。

噗。李问看着他,笑了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石一坚探出来的脸颊。“就这样喽。”李问对周围那群脸色五味杂陈的家伙们腼腆地微笑,端着盘子去厨房帮忙了。

身后的客厅里爆发出一大片“你们好恶心”“你刚刚拍照了没有”“奀妹我们也来一个”“我是直接吐还是先走什么流程之类的”“妈——我也好想恋爱啊”的抱怨和怒吼,这里面,石一坚得意的笑声最响。

 

 

8.

李问从过年那天起,就变得有些怪怪的。石一坚发现了,但他不好说,只有等李问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自己找他谈。

这天下午,石一坚从外面回来,找了一圈,没看到李问。他一边叫着李问的名字,一边从楼上跑到楼下。最后他找到李问在花园里抽烟。

这一天阳光不大好,有点发阴,李问穿了件原本是石一坚的毛绒浴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他背对着石一坚,正盯着一棵巨大的苏铁发呆。石一坚最初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忧郁了一下,又看了看李问浴袍下露出的光裸小腿,觉得会冷,八成李问底下什么也没穿。念及这里,石一坚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当李问回过头,就看到石一坚这副突发心梗似的样子,被吓了一跳。

“坚哥,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石一坚说,“要不要回屋里,外面好冷,你穿太少啦。”说罢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李问,皱着脸又打了一个。好在李问在他开始打第三个之前就心疼了起来,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按进垃圾桶,走过来推着他回了客厅,还小心地把玻璃门推好上锁。

“你刚刚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刀仔哥约我明天去打高尔夫。”李问去泡了杯热咖啡,端过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石一坚,然后自己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石一坚很紧张:“哇,我还活着诶,他就当面约你!”

李问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坚哥,不是那样子。”他想了想又说,“坚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他这语气让石一坚发毛,好像石一坚看走了眼一样。石一坚把杯子放在茶桌上,靠过去握住李问的手,惶恐地说:“我会讲笑话,阿问,虽然都比较烂,哦,大家都说我好玩,看着就想笑……我煮菜不大好,但我肯学的,我除了打电动,学什么都很快,我,我还会丢纸牌,我会用纸牌变花,你要不要试试看?”他讲着讲着,觉得自己要哭了,“我很会逗人笑的,这一点别人都比不上,你别不要我呀。”

好像抽了口冷气,李问急匆匆地回答:“你好多点别人都比不上的,坚哥,”他又笑起来,伸手摸石一坚的哭丧脸,“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我哪里能叫你看上……你是不是对每个遇上的人都这么好?”

“我看上阿问……”石一翻着眼睛回忆,“是那天我去医院见你。你说从小到大没人送过你东西,你看起来好高兴诶——我心都碎了。世界上好玩的东西那么多,我一下子数不完,就想,最好把阿问带在身边,每天都可以送东西给他,让他总能那么高兴。”

李问苦笑道:“哇……那我要是不在,你是不是就害怕自己做不成散财童子?”

“不是呀,”石一坚翻身躺在李问腿上,扳着手指,“我害怕的是你万一不开心,而我不在旁边,没法及时哄你高兴嘛。”

有好久,李问都没说话。

然后他摸了摸石一坚的脸,垂下头望着石一坚的眼睛。

“大佬,”李问轻声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没遇上过坏人?”

恰恰相反,石一坚见多了坏人。在年轻的时候,他见过亲手将忠心耿耿的养子的轮椅推下台阶的父亲,见过一手栽培并被给予厚望的后辈因为一时之气将提携自己的大佬搞得家破人亡,见过才刚刚通过电话要相约去美国重新开始的一家,刚出门,夫妻就在孩子的眼前被人活活砍死。他被人背叛过,欺骗过,嘲笑过,威胁过,身上多了四个弹孔,因为天真想法不断连累身边人也跟着受伤,吃的亏罄竹难书。他不但见过,还深爱过。他的莫愁,他漂亮的玫瑰花……

石一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相当冷酷的世界,就算撇开那些每个都终将破灭的梦想和早就注定终身的心灵孤独不谈,人也已经很苦了:钱,名声,欲望,这些被人类自己赋予意义的无聊东西就能把他们逼疯。一条人命摆得出清晰的价码,几万,几千,几百,有时甚至只值得上几十块。人的恶意能像惊涛骇浪,很多骇人的恶行背后动机都要么原始要么幼稚,好像这世界还不够凶恶,人类自己也要互相倾轧折磨。你知道这不对,很多时候,你会觉得一切全都错了,错得离谱,并为自己似乎是唯一一个这样认为的人而感到痛断肝肠。但实际上,在骨子里,你还得承认这确实条理清晰,世界自有一套荒谬残忍的运转法则。即使是现在,有了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他石一坚也仍旧撼动不得,恐怕任何人也不能。

但是……

“要做傻瓜去爱人嘛。”石一坚回答,“我在哪儿看到的来着?我们私下说说,别告诉别人,也不用来赚钱,就不去付版权费了啊。”

李问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石一坚才发现,原来他哭了。

“阿问……阿问?”石一坚坐起来,慌里慌张地去抹他的脸,捧起来亲他的额头。李问垂着眼睛,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他哭也是好看的,双眼缀满了水,睫毛抖着,从中央落下一滴来,滑过脸颊,接着又是一滴。

石一坚怕得语无伦次,嘴里说对不住啊对不住,这句话是在漫画里看来的,阿问不要当真,人家不会介意的啦,大不了我真的去付版权费,别哭了,别哭了。

李问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拽着石一坚的袖子,带着他往楼上走。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陈列着古董雕塑的客厅,爬上旋转的、旁边挂着巨大油画的阶梯,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回头地慢慢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阿问……”石一坚喉头发紧,出声叫到,却又闭上嘴巴。

“……我有东西给你看。”李问说。

他把石一坚按到床边坐下,然后自己抓了椅子,拖到通风口下面,站了上去,卸下通风口盖子,从里面拖出了一只皮箱。

那是他从医院里就带着的那口皮箱。

李问提着它,走到床边,将它摆在床上。

“我不是好人,坚哥。”他说,脸色惨白。

石一坚低头看着床上的箱子,他忽然很想叹气,又觉得心疼。

“阿问……”石一坚又一次开口,“阿问,我看过了。”

李问怔怔地看着他。“你看过了,”他闷声闷气地重复,双眼通红,“……那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知道的大概也只比刀仔少一点,剩下的,刀仔过年那天也都告诉我了。”石一坚低着头说,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审问的犯人,“对不起,我……你住进来之后的第二天,我就看过这只箱子了。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我做得都……嗯……我看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只是……所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李问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伸手,把皮箱转向他,按下锁块,打开了箱子。

“……你见过这个了?”

石一坚抬起头,看到里面排得满满的,都是不连号的美钞现金,一沓沓,厚重得如同砖块。夹缝里塞着一本薄薄的档案,他知道掀开来之后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照片和资料。在夹层里,装着一本破旧的诗集,石一坚看不懂。诗集旁边,装着至少十二个国家的护照,照片都是李问,名字却各不相同。美钞的角落里,塞着一把手枪。

把目光从箱子内部移开,怯生生的,石一坚又看向李问。

他点了点头。

李问好像被他气乐了,“……你就没想做点什么?我骗了你,还可能要骗更多,之后还会害命,你都不怕的?你是不是傻啊,坚哥?”

这一点涉及到他的智商尊严,石一坚必须反驳了:“我怕啊!我怕极了!我好几天都没睡好。”他想了想,又说,“我看了你的箱子,你随身携带诗集,我以为你喜欢诗啊,我又不懂那些,你要是嫌弃我怎么办?”

李问瞪着他,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一箱子东西,你就注意到那本书?”

石一坚低下头。美钞,手枪,目标的档案,假护照,一本书。这就是李问的全部家当了。全部的人生,意义,价值和目的,都被他装进一个小小的皮箱里,而就连这皮箱都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国际雇佣兵组织分给他的两百万现金酬劳,顺手送的箱子。

他伸手将那本诗集取出来,翻开,从书页间取出了一样东西,拿在手里,递给李问。

“不,我是找到了这个。”石一坚说。而李问低下头,看到手里拿着的是一片百合干花。他当初在医院收到的那捧花,在开始凋谢后,被他摘了这一朵,小心翼翼地贴在医院热水房的机器上烘干,又夹在了随便找来的一本书里。留到现在。

一直等到石一坚在金钱、暴力和谎言里,将它剥了出来。

“我是靠出千起家的,”石一坚摸了摸鼻子,“真的有必要敌视吃大户的白鹭吗?我倒是知道你一定惹到不少人,外头肯定很多势力想要你的脑袋。你以后还要继续做吗?哇……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阿问,阿问,你别哭啦,我……唉,这好难啊,我明明只想让你开心的,我……你要是想要离开,也算了……你……你要是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总是惹你哭,唉。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还好吗,阿问?”

李问捂着脸,毛绒浴袍的袖子将他的表情全部掩盖住了,他的肩膀发着抖。这太痛了。石一坚总是这样,好多事,在李问之前的那些人生里已经习以为常,但石一坚出现之后,也没做什么,就只是碰了碰,他就好像头一次活过来似的,血也暖了起来,心脏也开始懂得跳动,才觉得之前那些种种,原来是该觉得痛的,原来是该流血的。

他真的好难受。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阿问。”石一坚从他指尖取下那朵宝贵的干花,重新夹回书里,又一样样把东西放回箱子,将它合上,咔哒一声,然后推到一边。

石一坚做完这些,伸手过去,轻轻摇了摇阿问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李问才抬起头。石一坚把手帕递给他,他摇了摇头,没接。他双眼爬着血丝,微微发肿,脸颊酡红,发着湿热的气。他歪着脑袋打量石一坚,好像已经醉了似的。“……坚哥……”最后他开口,脸上是笑的,声音仍带着哭腔,“……之前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啊?”

石一坚头晕目眩,也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只是含糊地随口说道大概是在等阿问,一直都在等你。

Jack pot。

误打误撞的,又被他说到了正确答案。

李问笑出声来,回答好巧,看来我也是。他贴过来,黏黏糊糊地亲吻石一坚,当石一坚好不容易从这个热情而缠绵的吻里回过神来,他发现李问的浴袍带子已经散开了。年轻人现在整个人跨坐在他怀里,啊,石一坚的目光向下望去,原来他真的里面什么都没穿。

“等……等等……”石一坚艰难地说,搂住李问腰的手臂不敢松开,怕他滑下去,只能一只手按上李问光裸的胸膛。

眯着眼睛看他,李问轻轻喘息着,“……我只谋财,不做红鹭,这种事从来没做过。坚哥,你是第一个睡我的。”顿了顿,他又哆嗦着说,“……我不脏的。”

“不是说这个啦,不信你摸摸我有多激动……”石一坚崩溃地大叫,“是最近风头不好啊!我去把灯关了,关了就是为了艺术了!开着灯是淫秽啊,要进去坐牢的!”

李问愣愣地说,“那我去拉灯……”

“不用,不用,”石一坚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张Ace,在昏黄柔和的灯光下,它闪着华美的金光,锐利,精美,在某些人眼里大概还十分可怕,然而李问望着它,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东西。“来,亲一下。”

李问顺从地低下头亲吻了一下扑克的左上角,恰恰好好落在那颗红心上。石一坚望着他的双眼,柔和地微笑,手指一翻,这张纸牌打着旋飞出去,在他们身后五米远的地方轻轻撞上了电灯开关,又轻飘飘落下。

黑暗降临了。

“哇,阿问,你听,落雨啦。”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坚哥。”

“唔。有道理。”

他们没有任何挑逗性、诱惑性、侮辱性以及教唆性地来了好几轮。

 

 

9.

这场淅沥沥的春雨一连下了四天,天就没晴过,花园里都变得泥泞不堪。

李问是在第三天的时候离开的,他拿着箱子,那朵干花留在了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然后整个人就没了消息,好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小马哥在两天后来看石一坚,这时候雨刚停不久,他心肠好,闲得难受,也因为石一坚哭得太惨,选择挽起袖子帮石一坚一起侍弄一塌糊涂的花园,那天晚些时候,他俩还一起去了外头大排档吃烧烤。卫生条件很差,石一坚回去后上吐下泻,不过那是后话。

“E奶跟人跑了?你哭这么伤心?”在大排档小马问他。

“我没有!呜哇啊啊啊。”

“真没有?那你是心疼那五亿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五亿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别这样,”小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不就是被甩了吗?男人嘛,看开点。”

石一坚哭得越发伤心,他把手里的椰奶灌得如同扎啤,吨吨吨地下肚,然后一咧嘴继续:“不是因为那个啊!我好久没自己煮饭了,昨天试了一下,真的好难吃啊……”

“那你去刀仔那儿住几天?傻强在那里,至少你习惯他的手艺……”小马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你安排。”

然而石一坚按住他的手疯狂摇头:“不行不行,”他说,“要是阿问回来我不在怎么办?”

“你上头啦师父。”小马说,“太惨了,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得没眼看。”

他们在黑漆漆的街道上走路回家,石一坚醉眼朦胧,指着墙上的贴画就说:“我们怎么来寺庙里了?小马,你带我拜神啊?”

“这是电影院门口,你眼前是大闹天宫的海报。你清醒点啊,喝了一肚子椰奶,你怎么醉的?”

“……这是玉皇大帝啊,”石一坚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我要拜一拜……”

小马站在旁边看他发神经,不断跟走过的路人道歉说自己阿爸老年痴呆,抱歉抱歉,不要介意。“走呀,”他过来拉石一坚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不是同我讲求人不如求己吗?上次我在庙里求姻缘,你还骂我!求人不如求己啊师父!我帮你找他啊!”

石一坚已经冲着海报上的玉皇大帝双手合十:

“希望阿问出门在外,婚姻幸福,不要被打,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小马两天后就走了。石一坚一个人过了好一阵孤苦伶仃的生活。唉,其实李问来之前,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现在不过是恢复正常,石一坚却没法忍受起来。

可颂变得寡淡无味,糖份好像传达不到他的脑子。石一坚又开始半夜失眠,他一次次地跑到李问之前住的房间门口,最开始还能忍得住,只是站一会儿,又过了段日子,等到春天过去,夏天来临,石一坚就开始对着房门讲悄悄话了。我好想你啊。这是最多的一句,等到夏天又要过去,天气转冷的时候,石一坚又不说话了,他变得只会对着房门发呆。往年入秋后他总是会到处乱跑玩一玩散散心的,但今年他选择去重新翻整花园,那儿也没去,就守在家里。

阿彩过来看了他几回,气鼓鼓地说以后要是再见到李问,她一定要打他一顿给Daddy出气。

“阿问是去吉隆坡探亲去了,”石一坚随口说道,“要是那边好就不必在这里留下来吃白饭,他自己这么讲的。哪个有志气的年轻人想做护工呀。大概逢年过节还能请来一起聚聚,诶,也没留个电话,今年要不要包他的红包啊,真让人头大。”

阿乐又开口:“师父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帮你们喂孩子啊?搞得好像我还没受够一样,”石一坚双手环胸扁着嘴,“我一个人高兴得很,有程程,珍妮,曼曼,宝儿,十三妹,实在不行还能靠阿国对付一下,毕竟那片子太基了……”

“别嘛,师父,刀仔哥要有意见的。”

“那就不要他。”石一坚摊手,“我最近还学了小提琴啊,生活很充实,这样下去就等吴宇森来找我拍电影了,庄文强我也会接的,好想演回坏人呀。”

这一年石一坚的生日过得风平浪静,再没有突然破窗而入的雇佣兵,没有枪战,没有袭击,没有绑架,连个来搅局的人都没有,换言之,过得十分无趣。石一坚安慰自己,要是每回都出事,渐渐地就要请不来人了。

生日这天他少不了喝酒,石一坚浅尝辄止,仅仅喝了个微醺。小马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后台,搂着手机发呆,一副已经灵魂出窍的样子。

“怎么了?”

他叫了好几声,石一坚才回过神来,“阿问给我发生日礼物了。”他原本是笑着说的,没讲到一半就苦了脸,最后的表情哭笑不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石一坚把手机给小马看,“我刚收到转账信息,有人给我转了五亿。”

小马倒吸了一口气,“哇。”他说,想通了个中关节,只觉得晕头转向,扶着石一坚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掐着下巴思索,“……这样啊。”小马喃喃道,“排除有人刚好中彩票又转错账的可能性——E奶哪儿一下子弄来这么多钱?”

石一坚坐在备用的音响上,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石一坚才开口,他声音很弱。“阿问这样要给自己惹上麻烦的。”

小马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却欲言又止。

石一坚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绕到幕布另一侧去主持抽奖。他笑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开开心心地张罗人上台领奖,继续满嘴跑火车。

他表现得好像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直到又过了几周,阿乐在半夜的时候敲响他的大门。石一坚打开门后,阿乐带着三名国际刑警成员一道走了进来,他这个大徒弟表情复杂,好像不忍心说,又好像憋着股气,脸颊都憋得通红,看着石一坚的眼神是有些愤怒的。

“师父,”他告诉石一坚,“我们的人在泰国抓住了阿问,港警将他引渡回香港了,五个小时后飞机就到。”

 

 

10.

港警那边的主要负责人,姓何,是个怪凶的女警。她带石一坚等人走进房间,把画家的档案推给他,说自己追查画家已久,现在终于收网,这份工作真是辛苦,也不知道石先生想了解的是什么。

“我有一笔钱,怀疑是他骗走了,金额大概五亿到四十五亿之间,四十五亿是我自己的全部身家了,我想旁听审讯,madam能不能通融一下?”石一坚只是这么说。

他这话漏洞百出,再加上说话的时候嬉皮笑脸,但奈何石一坚有靠山肆无忌惮,身后还陪着高级督察,何蔚蓝并不信,却没来得及多问,身后阿乐就一步上前,亮了证件:“国际刑警办事,查案需要,大家合作办事,何警官你看——”

何蔚蓝好像要说什么,但被外面的人叫了出去。门关上了,石一坚留在房间里,阿乐跟了出去,没多久,跟在何蔚蓝身后回来。“你们可以在审讯室的时候留在这里旁听。”何蔚兰说,咬着牙,一字一顿,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门被她甩出砰的一声巨响。“怎么回事?”石一坚缩着脖子问阿乐。

大徒弟摇了摇头,“不清楚,”阿乐说,“好像有人要保释他,而且还来头不小,听到有人叫他陆sir。”

房间里气氛诡异,石一坚摸着鼻子,跟阿乐找了个角落站着。操作仪器的警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在单面玻璃前的仪表台前各自坐好。透过窗子,石一坚看到旁边审讯室的门开了,何蔚蓝气冲冲地走了进去,在背对着玻璃的椅子上坐下,不耐烦地翻阅档案。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镣铐叮当的细碎响声,人声,脚步声,接着门又一次被推开,先进来了一名警员,站在门边,然后一个人垂着头,慢吞吞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走得很慢,因为带着脚铐,步子很小。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个,看上去很乖的样子。他身后的警员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向该坐的位置。就在这时候,他抬起脸,带着一种木然的神情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光扫过那面在他而言无法看透的单面镜,有那么不到半秒的时刻,石一坚同他目光相交。

是阿问。

石一坚吞咽了一下,身边阿乐握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没事。”石一坚小声说,“我们开始听吧。”

***

道上的传奇人物,最神秘莫测,功成名就的欺诈师,“画家”先生的故事,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的。

“我是孤儿,老爸很久以前就死了,勉强读了艺术,当时年轻气盛,只身去温哥华闯荡,反正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犯人靠在椅背上,闷声闷气地开始讲述。

到了温哥华之后,最开始他觉得可以靠买画养活自己。经校友介绍,找了一处因为靠近城轨而价格低廉的破烂房子,租下了那里的地下室。那个地下室常年照不进阳光,全靠两扇狭窄的气窗才使人免得憋死,玻璃上沾满灰土和油垢,硬生生给搞成了茶色,拉起窗子往外望,也只能看得到路边行人匆匆踏过的鞋子与裤脚。

最初几年,他以为自己笔法精湛,又肯下苦工,一定能出人头地,即使在这漏雨漏风的阴暗房间里,也能站出来一个光芒万丈的主角来。但没等多久,他就意识到,这地下室是个贪得无厌的坟茔,贫穷和挫折轮番地将他一次次击倒,然后将雄心壮志都一锹锹地给活埋了,他挣扎在温饱线上,艺术之神不爱他,他也不爱缪斯。

“我在那里蹉跎了十年,十年一事无成。之后我认输了,我去给画廊做假画,我注意细节,各个角度都力求完美,手也稳,毕竟科班出身,一时之间也能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宽裕起来。直到那年冬天,我遇到了吴复生。”

魔鬼都是同厄运联系起来的。

那个冬天从一开始,他就事事不顺。他接了笔单,买家要他仿一幅丢勒。为了赶工他熬夜做事,精神衰弱,滚筒烫伤了右手,他两三周不能持画笔,为了能交上供暖费,免得被活活冻死,他打三份工,其中之一是看在他模样好,画廊老板介绍他去一家拍卖所做侍应生。那个时节,地下室冷得仿若冰窟,他整夜整夜都被冷得睡不着觉,四肢发痛,冻得发出高烧,却为了这份工作逼着自己爬起来按时上工。

“那天我精神不好,端着香槟,在楼梯拐角撞上了客人,弄脏了对方的西服。客人带着个年轻的女孩,可能是因为有女伴在的缘故,他脾气很好,说没关系,但领班还是把我拉了出去,叫我换衣服,今后不用再来做事。……我不想走,也不想回家,浑浑噩噩地把制服换掉,出了员工通道,就是拍卖行的后巷。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想着这下完了。没了这周的工钱,交不起钱,买不起东西吃,我当时认定了我回去以后就会死在地下室的那张架子床上……”

“我大概昏过去了一阵,之后是有人把我摇醒的。就是之前被我泼了四支香槟在身上的那个客人,他是亚裔,讲的也是乡音,这时候客客气气地弯下腰跟我讲话,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正在发梦。”

“……他跟我说,已经替我跟领班说好,不会辞退我,这只是小事,还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发烧了,以后不要再带病上班。”

“他在我手里塞了三百块,然后就转身回了会场。我没法想明白为什么他这样戴钻石袖扣的上等人会为这点小事出来特意找我,于是等到反应过来,就连忙跟了上去……但我还是太慢了,等我终于摸回了会场,拍卖会已经结束了……他和女伴已经上了车。”

“……我去费心思搞到了有关他的信息,但也只是一点点。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真的很有钱,知道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再碰到他,跟他说上一句谢谢。”李问淡淡地说,他的声音透过录音设备传过来,在石一坚这边听起来有些失真,但并不妨碍他已经浑身僵住,同时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他想起来了,但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阿乐在他身边,有些担忧地问了句什么,但石一坚没听到。

他只听到,李问在窗子那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在房间一角,平淡地说道:

“……我只知道他在那位年轻的小姐的建议下,花了一千两百七十三万,拍下了一张长沙发。”

***

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何蔚蓝叫停审讯,叫工作人员们休息几分钟。她自己也捏着鼻梁走出审讯室,在走廊上,见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石一坚。

“石先生,怎么样,”她心情不渝,性子也这样,开口就呛道,“满意节目吗?比你想得要无聊很多吧。”

石一坚却递给她手里的杯子,她低头一看,是一杯热咖啡。还是很香的,尤其是对她这种已经几天没合眼的人来说。上面的人催这件案子催得很紧,她精神压力很大,这种主动示好,搞得她一时反倒不好发作。“……谢了。”她开口。

“没什么,我在外面定的咖啡,刚送来,大家每人都有。”石一坚手里拿着另一杯,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起去到电梯间旁边的吸烟室。“madam,其实我刚在外面听,也觉得好奇,”他靠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杯咖啡,目光垂在地板上,好像很迷茫,“……这样的人会是穷凶极恶的人吗?他看上去不像。”

何蔚蓝无心陪这阔佬玩拯救内心的把戏,但看在手上这杯咖啡的面子上,她还是开口。“你了解他是怎么被抓的吗?”她尽量柔和地开口,免得让语气中的不耐烦流露得太过明显,“九月十号,金三角南部Kul将军的寨子,两百七十三人死亡,六十二人受伤,几乎是屠杀。这件事即使不是他做的,也一定跟他有关,有目击者亲眼见到他开枪杀人。他自己也重伤,泰国警方在地下诊所找到的他,那时候他身中五枪,差点死掉,警方才能顺利抓捕。”

何蔚蓝给自己点上一颗烟,告诉他,“Kul是大毒枭,军火贩子,这家伙平时就和这样的人来往。我见多了这种人,石先生,很多恶事,犯人并不需要多坏,有的连动机都不需要,只要他们想,就做得出来。”

她拿起咖啡,准备离开,而石一坚又叫住了她,“madam,”石一坚问,“那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诚心悔过吗?”

唉,这些头脑简单的有钱人。就是在垃圾堆里也能找出金子来,让你分不清到底是世界一直对他太好还是太坏。

何蔚蓝想要冷嘲热讽一下,又不太忍心,只能开口道,“我不在乎,那不是我的工作,”顿了顿她又补充,“我的工作也不允许我在乎。”

石一坚愣愣地看着她,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看起来很消沉,很迷茫,这人似乎算个好人,所以何蔚蓝临走的时候还是问了他一句。

“石先生,”她的声音将石一坚从沉思里拉了出来,“……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希望他是。”石一坚回答,“我等了够久的了,我希望他是。”

***

“那一整个冬天,我都在想吴复生。他的三百块和一句话救了我的命,我搜罗了一切能找得到的……那些上流社会的资料,电视专访,杂志专栏,封皮人物,我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是不一样的人,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而吴复生两周之后又找上了门。我仿的假画被人买了,但对方对我的手法感兴趣,钱照付,却要见我。”

“买你画的人是吴复生?”何蔚蓝问。

“不,不,恰恰相反,他是在我见完买家之后出现的。”

当内心惊疑不定的他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口袋里塞着富豪给他的那几千块“赏钱”,意识到自己不必再为接下来好几个月的饭钱殚精竭虑,回到家,拉开电灯,就看到自己床上坐了个男人。他穿着精致的米色条纹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正咬着一支雪茄,眯着眼睛,喷云吐雾。吴复生穿得和拍卖会那天丝毫不差,钻石袖扣隐晦地闪光。这种人都能做上等人,几千块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钱,你同他们又差多少?不过是几张钞票——吴复生说——你很会作假,要不要靠它赚钱?

然后吴复生就领他入了行。

比较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对那些大户下手,因为,按吴复生的话来说,他们不在乎这点小钱,头脑也简单,除非生了气,否则连追查都懒得追,所以更要做得漂亮。在拍卖行的工作让他有机会接触到那个世界的一角,在吴复生的极力怂恿下,他像只老鼠那样地钻了进去。他们两个用偷来的名头,捡来的身份信物来假扮别人,出入高档场合,结识更多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最开始的那半年最苦,我什么都还不懂,也摸不到规律,有的时候事败了就算了,挨顿打,有的时候得罪了黑帮,要活得像只潮虫,否则走在马路上就会像条狗一样被当街杀掉。吴复生同我一道躲在地下室里,”他眯着眼睛,望着自己掌心和手指上的枪茧,“有两个月我被打断了腿,没法走路,甚至爬不上出门的台阶。他每天煮菜,跟外面交涉,拖延房租。我憋闷到发疯,他就唱歌逗我,还翻出那些杂志和剪报,指着那上面的……的……告诉我会好的,我总归是在离那上面的人更近一步的……”

“我大概有些发疯,邻居说我已经被饿坏了脑子,开始自言自语,一个人也可以又哭又笑。但他们不懂……我只有靠吴复生才活得下来。他……他这个人荒唐至极,他总是在讲一些荒唐的鬼话,小孩子都不该信的那种,却认真得要命,说得好像把握了人间至理……我最初是不信的,但他……他像能变魔术一样,我不信,他就塞给我一块水果糖……久而久之的,我就都信了。我那时候腿脚刚好,觉得自己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靠作假发迹,跟杂志上的封面人物变得一样。那年夏天我跟随吴复生离开了温哥华,去了美洲,我同他配合得越来越好,他负责做计划,我来扮好人,他说我扮好人有天赋,这是最适合我的角色。赚钱变得危险也变得容易,我原本以为就这样了,我没有了名字,身份只不过是在一张张护照之间跳来跳去,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样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我们的距离仍旧天差地别。”

“我同吴复生之间的裂痕就是那时候产生的。他说我不知足。”

单面镜那一头,何蔚蓝不耐烦地用打火机敲着桌面,“快点呀,写小说吗?讲Kul是怎么回事呀。”

石一坚站得也有些累了。他合身的正式西装不多,因为他不喜欢那个风格,而且穿西装总有人把他和高进搞混,今天他为了让港警认真对待,挑了件深蓝的西装,这件料子太硬,如果久坐就会出现褶皱,他嫌处理麻烦,能不坐就不坐。里面的审问还在继续,他叹了口气,将重心转移到另外一只脚上,向下拽了拽西装外套的袖子,不动声色地遮住了自己这枚伴随多年的钻石袖扣。这是阿彩十三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每到正式场合,石一坚都戴着它,只有这一次他后悔了。

阿问对我唱歌可能有执念。他想,以后得找机会给阿问多唱歌。我就唱了一回啊,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Kul的事,跟一个女人有关。这种事情,总是跟女人有关的。”里面的人回答。“几个月前我暂时离开吴复生,一个人出门散心,在东南亚一个军火商的私人派对上,见到了他的女儿。有私人武装集团在宴会上试图抓她做人质,威胁她老爸,我一时不忍心,救了她,还亲自去跟对方交涉,从中斡旋,用五亿块摆平了这件事,还受了他们一家恩惠。吴复生很不满,他觉得我看上了大小姐,是痴人说梦,想要靠这样就不费力地在上流社会真正站稳脚跟。”

他们大吵了一架……在电话里,当然。他在Kul的别墅里蹉跎了几个月,整日除了和大小姐厮混外什么都不做。她名字叫Lily,是他见过最蠢也最可爱的人,喜欢吃甜食,因为煮什么菜都爱狂加糖而导致厨艺差劲,在她眼里,坏的也变成好的,而好的只会更好,周围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所有人。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一百万件事叫她感兴趣,她忙得很,要将这一百万件事都介绍给别人,叫他们陪她一起高兴才行。

结果几个月后,吴复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Kul的书房里,他和Lily都被叫进来对峙,因为吴复生告诉了Kul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女婿的家伙是个在道上留名的欺诈师,正是黑道上因惯常黑吃黑而臭名昭著的画家。

Kul一声令下,他就会被乱抢打死,然而此刻,Lily却挡在了他的面前,告诉Kul,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但是仍旧选择相信他不会对Daddy不利。这个故事里从来就没有欺骗,只有歉疚,感恩,胆战心惊的爱。

陈述的末尾,Lily说自己已经跟未婚夫约好,要一起去美国开一家餐馆,在一个没有欺诈和罪恶的地方建立家庭,开始新生活。

说到这里,李问停了下来。他呆住了,目光落在了何蔚蓝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杯咖啡上,他这个角度正好看得见大半个杯身logo。

Ace Cafe

何蔚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皱着眉将咖啡杯拿在手里,迅速检视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异常。“怎么了?”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又说不上来,骤然烦躁,“快说啊!接下来怎么了?”

李问抬起头来,看向单面镜。

“……接下来吴复生掏枪打死了Kul,为了替我挡子弹,Lily也头部中枪。他带的人都埋伏在山寨外,听到枪响,立刻都冲进来,他们洗劫了Kul的地库,带走了全部的毒品,军火,和假钞,杀光了所有看得见的人。”

李问说:“我跳进河里,逃过一劫,被人发现送进了当地的诊所,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从这之后,他不发一言。

***

审讯室里头,李问开始在侧写师的帮助下,一点点把吴复生的样貌拼凑出来。何蔚蓝被人叫去会议室谈假释的事情,没有参与这个环节。

“我们走吧。”石一坚戳了戳阿乐,“这儿没什么好听的了。”

“就这么把阿问留在这儿吗?”阿乐不是很放心,“老爸,要不要跟上面说说情,看看还有没有斡旋的余地……”

石一坚瞪他:“我不是说阿问去马六甲探亲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是阿问?每天除了阿彩你也多看看别人啊!哎呀,眼睛都不好使了,还是坏的是脑子?”

他带着一头雾水的阿乐往外走,路过会议室,冲还被关在玻璃房里的何蔚蓝远远地点了点头,当做打过招呼。来保释的人也坐在里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背对着石一坚,他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打了个哆嗦,拽着阿乐快步离开了这里。

在去机场的车上,阿乐不太高兴,石一坚发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徒弟说。

“老爸,”阿乐最后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头脑不灵光,所以什么事都瞒着我?”

“并不是,我也是刚刚才彻底弄明白一些事,”石一坚说道,“也不多,有些事我现在也还没搞清楚,但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事,我已经都懂了。”

“懂了什么?”

“你真的想听?”

“真的啊,再不听我就彻底成外人了!你是不是信不过我啊老爸?”阿乐说得很激动,又很委屈,“我真心为你好,替你们担忧,知道阿问的事之后,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诶,我说啊,你要是再不跟我透露风声,我就真的生气了啊!”

“很恶心的,你确定想听?”

“说啊!”

“我爱阿问,阿问爱我,”石一坚坏笑着回答,“老天奖励我积德行善,送给我一个阿问。”

阿乐沉默了,他的手攥着方向盘,脸颊憋得通红。石一坚坐在后座,望向车窗外。天色渐晚,有些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傍晚,那个打开的手提箱,袒露的内心,和真正惶恐又期待的一双眼睛。阿问当时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好得不得了、自己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石一坚想知道,那许多年前,阿问独自一人拖着断腿倒在地下室潮湿发臭的行军床上的时候,在病痛和饥饿相伴的梦里,是不是真的梦到过石一坚从那些他贴在墙上、攥在手里的杂志彩页上走下来,照顾他,抱紧他,同他讲,你不是独自一人,我在。

Lily。他想着在刚刚那个故事里扮演着牺牲者和拯救者的角色,那个天真而纯美的天使,通往新大陆的船票,打开天国大门的钥匙。Lily,百合花。

“果然……果然好恶心。”阿乐喃喃地说,有点魂不守舍。

石一坚开口:“阿乐,我不告诉你全部,不是因为你傻,而是因为你太聪明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包括你去做警察而不是继续帮我管赌场,包括你选了阿彩做老婆——你比谁都要聪明,我不跟你说,是怕你难做。”

“……真的?”

“真的呀,我把你当儿子养大,这点事你竟然还不知道,丢人。”

阿乐看了看后视镜。“……所以您现在还有什么想要告诉儿子我的嘛?老爸?”

“这件事你不用再管。这个不是阿问,长得太像,你认错人了。我真怀疑你下回再看到高进,会不会冲上去叫爸呀……”石一坚说,“阿问去了马六甲探亲。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就去问刀仔吧。他比我知道得多。”

好一会儿,阿乐没说话。

最后他问:“那现在我们做什么啊?”

石一坚望向窗外的车流。

“我们回家。”他仅仅这么说。

 

 

11.

阿乐似乎真的去给刀仔打电话谈过,但结果好像并没叫他满意。几天后他又登门拜访,这回他带着小马。

在他俩靠近大门的时候石一坚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屏幕上显示,阿乐跟小马并排站在门口,垂头丧气的,互相推搡,都不愿意去按那个门铃。石一坚觉得新奇好玩,也不打扰,津津有味地录像,决定下回过年的时候当糗态乐子放出来。最后阿乐还是没打过小马,以脸撞在了门铃上的方式结束了战斗。

石一坚打开门,他俩一前一后走进来,拖拖拉拉的,还是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了石一坚。原来那天阿乐跟石一坚一走,很快就保释手续就办妥,前来接人的陆Sir带着李问离开了警局。港警拿着李问描述的吴复生的画像发了通缉令,何蔚蓝看到好像跟石一坚有几分相似,但查了查时间地点,魔术手都有不在场证明,加上李问没见过石一坚,所以她没多想。

直到几个小时后,阿乐拿到了通缉令。别人不清楚,但他是知道李问见过石一坚的。

事情太大,他觉得不对,还没等回去,就发现那个来保释李问的陆sir是假的。香港那边确认了消息,说陆sir在家中休息,没出过门,更别说来保释国际诈骗犯了。

“我……我就说到这里,接下来的事让小马说吧。”阿乐磨磨蹭蹭的,不肯继续。

“唉。”小马看了一眼他,走上前来,“他不敢亲口告诉你,要拉上我呀。简单来说,就是警方发现不对,然而那个假冒的陆sir,已经带着E奶,哦不,是疑似E奶,坐船出公海了!等他们找到了那条船,人还在上面,船就爆炸了。据说是出了内讧,两个人都死啦。”

石一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房间里变得很静。阿乐低着头,小马倒是望着他,期望他能说点什么。

“我觉得那个抓到的根本就不是E奶。”小马盯着石一坚的双眼,这么说道。

石一坚此时正站在餐厅中的料理机旁边。他最近糖吃得太多,肚子有些变软,于是今晚打了芹菜汁,只加了三勺蜂蜜,喝起来还是很糟。这一大杯颜色诡异的东西捧在手里,又冷,又难看,又不好喝。他开始想念李问做的牛肉汤。

他把杯子放下,平复了一下呼吸,点了点头,慢慢地走进客厅,到了那张长沙发边上坐下。阿乐和小马站在原处,石一坚挥挥手,示意他们也都过来坐,别傻站着。

石一坚伸手在沙发缝隙里摸了摸,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剥开之后丢进了嘴里。

“阿乐。”

“老爸。”

“不久前才夸过你聪明,”石一坚抬起头看着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阿乐,说得很慢,表情也淡淡的,“你觉得这个是阿问吗?”

阿乐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个终极难题。年轻人紧紧闭着嘴巴,答案显而易见,他从一开始就认定那就是李问,甚至没考虑过别的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对这件事这么关注,即使这不是他的案子,其他人也一直都叫他别管。他的脸色一会儿青白,一会儿涨红,看得坐在他旁边的小马都揪心,伸手去捏他的肩膀。

“——我不是一直都告诉你!那不是阿问!那是画家!不是阿问!阿问回马六甲探亲了!我一直都在告诉你!你怎么听不进去!”石一坚猛地站起来,大喊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听进去!啊?!你很希望是他吗?!那你亲口来告诉我!你亲口告诉我,他死了!”

阿乐也一下子站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里闪着狂乱的光。他向来很儒雅,上一次他变成这样子,还是告诉石一坚,即使断绝师徒关系也绝不去管理赌场的时候。

“我知道的从来就不比你多多少啊——”

“您只要告诉我,吴复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阿乐咬着牙问道。

“我也只要问你,你到底是不是希望那是阿问?!”

“这不一样——”

“你告诉我!”石一坚吼道,“我问过何警官,是否相信人能悔过自新,她说她不在乎,你呢,阿乐?你也不在乎吗?警校教你的是这样吗?我教你的是这样吗?”

小马也站了起来,他很为难,脸上堆着笑,“师父,没那么严重啦,没那么严重,消消气。”

阿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石一坚转瞬就泄了气,颓丧地倒回了沙发上。

“我不会骗你,阿乐,我不管你是纯心报丧还是只为套话……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是我希望阿问不在那条船上。我希望他在马六甲探亲。”石一坚喃喃地说,“……就像我希望你能同我一样在乎。”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不肯再抬起头。廉价的水果糖味道在他嘴里化开,石一坚闭着眼睛,等待阿乐的答案。

阿乐没说话,他一步步走到了厨房,用颤抖的手给自己接了杯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水杯,又一步步穿过客厅,走过正双肩颤抖的石一坚,来到了门口。

感应门向两侧划开,阿乐背对着石一坚,低声开口:

“……问哥回来之后,记得向他要马六甲的土产。”

正手忙脚乱地安慰石一坚的小马瞠目结舌,直起身子,呆呆地望着阿乐,接着喜笑颜开,“师父,师父听到没,阿乐也说了,E奶在马六甲探亲呢。”

阿乐走出大门,长舒了一口气。门扇在他身后合上,他决定自己有必要休个假,多陪陪阿彩和孩子们。

所以他没看到,门关上的下一秒,正在抽噎不止的石一坚手指之间露了条缝,立刻仰起头来问:“……诶,诶,他走了?”

“走啦,走啦,别装了,起来吧。”小马鄙视地说。“阿乐太老实了,你就欺负老实人。”

石一坚哈哈大笑,笑得一分羞愧,两分狡猾,七分得意,十分鸡贼。在贱笑中,他一把揽过小马的肩膀,伸手抓起茶几上摆的手机:“走了就好,来来来,我给你看阿问给我发的自拍!”

“什么啊!真的去马六甲了啊!”小马大吃一惊,照片上热带沙滩椰树林,晒痕墨镜花衬衫,快乐得很,聊天记录是三小时前。回想了一下石一坚刚刚痛彻心扉的样子,他没忍住,又加了一句:“你也太不要脸了?”

“刀仔去接的人嘛,都多少年了还演陆明华,要过去三年啦!我觉得已经没戏啦!我也没说谎啊,假死这些事全是他们两个在高尔夫球场自己商量的,人家也是事情都办完之后才给我来电话的嘛,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石一坚又划出来一张照片,上面李问身边多了个咬着吸管的陈刀仔,两人一人一副墨镜,挤在镜头前搞大头照,背景是搜游艇,远处的天空中能看见正往这边飞来的直升机的样子。

这怕不是炸游艇前二十秒合影留念。

小马想了想刚刚阿乐失魂落魄走出去的样子,觉得于心不忍。“……这也太过分啦,师父。真的是亲生的徒弟吗?”

“阿彩也都知道,等他回了家就ok啦,自己有老婆哄就不管不顾,又想妨碍我讨老婆啊?没门。”石一坚拿着手机左看右看,“啧,阿问自拍技术不到家啊,等我晚上视频电话,传授他几招。”

痛定思痛,小马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发自肺腑:“从今以后,我要是再掺和你家这点破事,我就直播吃屎,或者去街上大喊我爱王晶。”

然而石一坚把这些都归为嫉妒,翻了个白眼,就开开心心地捧着手机去一边玩了,不停地亲着屏幕:“哎呀,阿问什么造型都好看,白白的好看,现在晒黑了也好看,真是难得,太难得了,mua,嘿嘿。”

石一坚把这个月剩下的时间都花在准备迎接李问回来上。他又去整理了李问的房间,三天后想了想,又搜刮了无数纸箱子,把所有客房都塞满,心想这下阿问就不得不跟他睡一间主卧了。他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欢欣鼓舞,接下来一周都喜气洋洋,高高兴兴地坐在花园里练尤克里里,打算在花前月下的时候弹给阿问听,结果被冻成伤风,第二天就躺在床上抱着尤克里里流鼻涕,病得神志不清。

零零总总的朋友们都来探过病,不方便来的也都打来电话问过。

石一坚好好地吃了药,钻进被窝里睡了大半天。他浑浑噩噩地发梦,梦到星空破碎,化成雨纷纷落下来,在这种三流奇幻片特效里,李问从天上缓缓降下来,踩着七彩的玻璃碎片向他走来。阿彩,出来看耶稣呀。石一坚在梦里喃喃自语。

接着画面一转,迷迷糊糊的,石一坚来到了李问故事里,位于温哥华的狭小地下室。这里比李问形容得还要不堪,好像地板上虫蝇遍布,墙壁上直生苔藓。从昏黄的玻璃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落在角落里这张破烂得向下塌缩的烂床垫上。这床垫脏得都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床单皱巴巴地滚成一团,床的一侧丢着几本敞开的杂志,石一坚在封面上看到自己的脸。阿问就倒在这一片乱糟糟的东西里,额头汗湿,脸颊通红。石一坚来到床边,挤了挤,在李问身边躺下。现在好了,我们一对儿病人,成了吊炉烧鹅啦。

他摸了摸李问的脸,没得到反应,怕他死了,就又撑起身子,去看李问怎么了。这地下室的主人双眼放空,望着一个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人都看不到的方向。你在看什么呀,阿问?石一坚说道。

我得走了。石一坚看不到他的嘴唇移动,只觉得声音直接在自己胸膛里响起来,但他知道这就是李问在讲话。我得立刻就动身,不顾一切地向前,向前,否则我永远追不上他。

你要追上谁?

你没看到吗?李问的手抬起来,手背和指尖还留着烫伤的疤痕,叫他看起来好像一具活尸。他的手掌伸进那一缕光里,虚握着在光柱里上下飞舞的亿万粒灰尘,石一坚眯起眼睛,觉得他指间飘浮着的都是一个个微小的世界,互不关联,寂寞至极,却又闪着金光,看起来无端的灿烂。我只要追上他,能叫他望着我,我好同他讲一句,多谢。一定好难,我要立刻动身,即使死在路上,也是值得的。

我要走了。李问又说,他从床垫上撑起自己。我要走了,否则永远都碰不到他。

石一坚大惊。

迷迷糊糊之间,他拼了命地去扯李问的袖管,说不要啊不要啊,你要是去了,又要挨那五枪,万一我这回没那么好运怎么办?追不上不要紧,我回头来找你嘛,你看看我,我来找你啦,我找到你了。然而李问好像听不到他讲话,他眉宇间都透着焦急,带着一股厌世者特有的倦意和疯狂。石一坚慌乱之中,用尽全力伸手,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下,紧紧地抓住了李问的手,握了个结实。

天啊,他再也不放开了。

“阿问……你受苦啦……”石一坚含糊地说道,“不过呢……今后有我……以后这些苦,你都不必再受。”

接着他一个哆嗦,才睁开眼睛。地下室和清苦的一丝阳光像冰雪一样在他周围融化了,石一坚惊奇地转头打量,他看见柔和的灯光,看见干净华美的墙纸,看到被他放进玻璃相框摆在床头的干百合花。他的双手还是紧紧地被握着,石一坚低下头,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双眼。

李问正半跪在床边,此时双手被他抓着,惊奇地看着他。他的手提包就丢在脚旁,头发短了一点,皮肤泛着健康的古铜色,显得他的双唇成了浅淡的粉色。

现在它们正抿在一起,轻轻地微笑着。

石一坚于是知道,他回家了。

“坚哥,”李问轻轻地说,“你饿不饿?我去煮碗粥给你吃?”

这一句话险些把靠外卖和料理机活了两个月的石一坚搞得眼泪婆娑。他有好多话想跟阿问说,比如粥里要放皮蛋和葱花,比如冰箱里有阿冷寄过来的鳕鱼,他怕糟蹋了好食材一直都没做 但是好想吃啊,比如芹菜汁太难喝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

但这些内容太多,太杂,他没说出口,最后石一坚扁起嘴,说道:

“……我牙齿好痛呀。”

李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凑过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就像他一直以来总做的那样。

 

 

12.

今年过年,石一坚装了巨型的家庭式k歌设备,麦克风最开始握在高菲手里,没多久又转到了刀仔手里,然后就生了根,再没离过手。

“阿问,他也太嚣张了!”石一坚把另一个麦克塞进李问手里,把他推了上去,“来呀,PK呀!来我家做麦霸……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切磋吗?来呀!”

李问无奈地走上去,奈何其他人都只是在沙发上瘫倒着笑作一团,没有一个能上前救他。

陈刀仔同李问二人分左右站立。

“你来。”李问点点头。

刀仔表情严肃:“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站在雨里,泪水在眼底,不知该往哪里去。”

“现在剩下我独行,如何用心声一一讲你知。”

“却怕你惊手放轻,开了HiFi仔细听。”

“哎呦向着天空拜一拜呀别想不开,老天自有安排。”

小马抱着初一凑过来,在石一坚旁边说:“师父,你是不是就为了E奶搞的这些?哇,快看,进行到斗舞阶段了!啧,初一,闭上眼睛,这里小孩子看了不好,以后很难找男朋友的,普通男孩子都入不了眼了。”

“你这么觉得?我不能买来自己玩?”

“等等,师父,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怎么也想不清楚。”小马放开初一,紧紧挨着石一坚,悄声说道,“有关E奶的,我能问吗?”

石一坚挑起眉看着他:“诶,我警告你,我花了大力气才哄得阿问留下来重新开始,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不是这个意思,”小马换了个姿势,“我呢,看了港警那边的口供记录,E奶,哦,不是,是已故的画家,他在你去年生日趴上露面的那次,师父,你说,那是怎么回事?那支雇佣兵,我查到是Kul的手下,会不会……”

摆了摆手,石一坚打断了他,同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回答,“我有个想法。你是不是想说,那伙雇佣兵就是‘画家’同Kul的交易内容,他给他们做内应,叫他们袭击会场,好处就是不费力的五亿块?要做这样的保证,画家必须做过相当的研究,清楚我的性格和大致想法,这样来看,只有一个已经研究过我好多年的欺诈师才能有资格做这个局,对不对?之后他掀了Kul的场子,也就是为了把这五亿给我要回来,顺带也灭了口,把这件事彻底给埋了——是不是?”

小马一缩脖子:“什么嘛,你都清楚啊,我还以为不好跟你开口。”

“那重要吗?现在来看,是或不是,那还重要吗?”石一坚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说,“我要是没有自信,我怎么会主动入局?你真当你师父我傻呀?”

“你那么确信自己不会输啊?”小马嘶声说,“五亿啊,赌这么大!”

“当然的嘛,”石一坚瞪着他,右手抬起来,伸到他们俩之间,翻过来,给小马展示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翻过去,给他看自己的手背。小马的目光跟着他的手左右摆动,石一坚大叫一声,将他吓得差点掉下沙发。“我怎么输?”石一坚笑眯眯地说,在定睛一看,他手中已经凭空变出了一支麦克风,“——我出千的啊!”

小马敬畏地看着他手里的麦克:“喂,变什么不好,变这个?难道你自己想要唱歌?”

石一坚仰头爆发出哈哈大笑,他整整狂笑了二十秒。这神经质的狂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台上正在用狂野之城欺负人的李问也停了下来,刀仔的独自去偷欢仅仅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眼看已经支撑不住,这下被救,着实松了口气。二十秒后,石一坚收了气,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当年就是靠歌声出道,离开乐坛已久,传奇竟然已经被人淡忘!不该!不该!”

“不要吧……”阿彩咕哝起来,而一旁高进已经开始给每个人发耳塞。

“现在就由我为大家表演一曲:十二分十二寸,谢谢大家!”

“跑呀——”

“别走啊!我们之间的感情,竟然还经不起一首歌的考验!别啊!唱飞砂风中转也可以的!回来呀!小马!阿问!回来呀!五哥!不会你也走吧?阿彩!喂!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