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鼹鼠之歌&羊之歌/高城姐弟中心】浮沉一梦

Work Text:

我家三代都是医生,开了三代的医院。只不过这医院至今没什么正经执照,来的也都不是什么正经人,通常都是些背上纹了龙与虎的彪形大汉。我时常被人骂庸医,因为缝线的时候连不上他们刺青,时不时会做出把龙的爪子缝到虎的眼睛上这种事,所幸也没有人扛着板凳要来砍我的胳膊腿儿。

开的人多了,也就不太把人命当回事。刀一划,眼一闭,转身便忘了自己开的是谁。哪怕别人的命捏在我手里,到底也是别人的人生,离了医院便与我没什么关系。行医十几年,昏昏沉沉像是大梦一场,醒来最好不过一忘皆空。

也会有忘不掉的事,通常是些精彩到叫人难以置信的极道秘辛,信与不信全凭主观判断。什么搞垮了警视厅总监最后却和情人殉情了的衔尾龙,栽在失忆的女人手上的前毒品大王,潜入搜查却被全国通缉的傻蛋刑警。这种事情真真假假,听的多了大都也就一笑置之。也就最后一个还我还比较信——因为我给那傻蛋开过,是不是卧底另说,傻倒是真的。住院期间跟我唠叨了很多他们组织里的八卦,最扯的一个是他们会长养了一对漂亮的小姐弟,被迷得七晕八素甚至误了事,他和他兄弟趁机把组织架了空。我本来一个字都不信,结果那金毛傻蛋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接收了一批数寄矢会的伤患,其中还包括会长本人。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那对传说中拖垮了盛极一时的组织的姐弟,在一座绿意盎然的古老和式别院里,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铃声与蝉鸣,庭外却有不少人手看着,戒备森严。在轰周宝已经落难至此的今天,却仍派了这么多人手守在这个地方,不可谓对这宅子里的人不上心。倘若我没有这密医的身份,大约是连见也见不到的。

仲夏的风本该很炎热,这座宅院却像隔绝了暑气,清凉得倒像是春天。我先是见到了高城千砂,那个和服装束的女孩端正地跪坐在挂了水晶风铃的回廊下,挽着长发在读一本汉诗集。而高城一砂端了茶水缓步走过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冰凉凉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点温热模糊的足印。只一眼,我便能明白为何连轰周宝那样心狠手辣的极道也会为了他们不惜一切。不仅仅是过分美丽,而是一种更叫人动容的、不得不心怀怜惜的气质。仿佛脆弱得一只手就能碾碎,却又对命运加诸在身上的苦痛淡然处之,平静得就像生生死死在他们身上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好比春日里最后一株晚樱,冬夜里第一片雪花,总之就是如同阳炎稻妻水之月一般得不到又无法捉摸的事物。

走近了些,我才发现女孩浅黄色樱纹的腰带下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也许有两三个月了。我向他们说明身份和来意,姐弟俩便轻微颔首,礼貌却又随意地把我请进了和室。或许是被这美色迷惑,反倒是我显得有些拘谨了。

「医生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而来的吗。」

「呃……不、不全是,我此次来,是因为轰先生嘱托我为二位都诊断一下。」

「医生您什么都没听说?」高城千砂捧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才平静地说道,「我以为来过这宅子的人都知道了。」

「啊、是指你们需要……血液维生的事吗。」

作为密医,这件事我多多少少也有耳闻。毕竟在用血供应被严格管控的今天,那个传说中的数寄矢会的当家,竟然会做出过以私权调动数家医院的血库这样出格的事。然而从自己口中讲出来,仍然觉得像志怪小说一般不可思议。「您知道了啊。」千砂看了一砂一眼,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便起身走出和室,返回时手上拿着一叠病例。他走路就像猫一样没有声音,想必是因为太过纤瘦的缘故。我一页页翻看着病例,当这件太过耸人听闻的秘辛真正躺在我手中时,我才惊觉自己仿佛、似乎,正一脚踩进了某个深不可测的泥潭,并且再也无可能置身事外。

「……所以说、你们现在对血的要求越来越大了是吗?」

病例上最初的记载已经很有些年月,从千砂幼时刚开始发病,直到高中辍学时,饮血的剂量只需要几毫升,而一砂最开始也是同样。而最近一年内,姐弟俩对人血的需求突然急剧增加,到现在已经是每月需要摄取人体血液总量两三倍之多。

「根本就是吸血鬼不是吗。」

说话的是高城一砂,他平静的脸上首次露出自嘲一般的淡漠笑容。或许真的是生得太好,那样冰冷的表情却带出一丝叫人喉头一紧的美艳来。我连忙装作喝水,转移话题一般问起别的问题。

「为什么突然增加了这么多呢?」

我想当然地以为是因为两人都过了成长期,或者是什么药物副作用的缘故。然而两个人沉默了下来,千砂盯着手中的茶杯,无波的眼神仿佛某种黑洞。而一砂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突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您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太快呛住了,女孩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当两张太过精致的脸贴近到一起,我猛然才意识到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事。除却这被诅咒似的怪病,这对姐弟的身份同其他黑道的外室一般,并没有什么区别,充其量也只是受到过不同寻常的宠爱,本质上也不过是供那些大人物们寻欢作乐、任凭索取的玩物罢了。而一年前,也刚好是高城姐弟被月原旬送给轰周宝、给腥风血雨的黑道秘闻添上桃色的一笔的时期。

那个时候他们多大呢,一砂十六岁、而千砂十七岁?月原旬的冷酷手段道上人尽皆知,高城这样古老而隐秘的家族里的遗孤能被送给数寄矢会的会长,是用了多少手段去调教、又受到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折磨?

「……抱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这样浅薄地表达歉意。所幸一砂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脸上浮现出意识到自己迁怒了他人、后知后觉的羞涩来。「简而言之,就是他叫人给我们输了血。」千砂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地像在叙述别人的事。「然后我们逐渐就……没法控制那种渴望了。」

我不知道千砂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月原旬还是轰周宝。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从第一次输血之后才产生了对血液更大剂量的需求。从病例来看,两个人都曾经处于长期贫血的状态,而且千砂天生就心脏较弱,在服用抑制渴血症的实验性药物之后病情一度恶化。然而在几次输血之后,两个人的病情都有所缓和。那个「他」可以说是救了高城姐弟,却也把他们逐渐变得与胃口越来越大的吸血怪物无异了。

「我们为什么还活着呢。」

一砂趴到了桌子上,下巴枕在手臂处,终于显现出了一点符合年龄的孩子气来。对我们这些游走在黑色和灰色地带的人而言,活着总归是一件好事。但一砂给人的感觉却既不是厌弃生,也不是向死的绝望,只是仿佛纯粹对活着这件事感到困惑罢了。我没法回答他,只能尽量专业一点询问他们健康上的问题,尽管我的知识恐怕在这样的怪病面前也是束手无策。

「那么、除了对血液的需求量变大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副作用吗,有没有什么别的不适。」

「……有。」

两个人又诡异的沉默下来,一砂低头握住了千砂的手,良久才低低地开口: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性瘾症。」

他青涩柔软的声音吐出这个词汇,光是这样我便忍不住想要咽口水。然而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别的表情,或许是真的对这种事习惯了。——怎么可能不习惯呢,黑道的手段如何,我见的还不够多吗。

「我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渴血带来的副作用,毕竟以前不会这样的。那个时候他把我和千砂分开关起来……教育,到后来逐渐的,每次想要血的时候都……很想做爱。」

我忍住没去想一砂口中的「教育」究竟是怎样,对他们而言大概想想就是灾难吧。

「如果得不到满足,会出现头晕、心悸、四肢无力之类的症状吗。」

「会。」

「两个人都是这样吗?」

「我大概比千砂……严重。」一砂又扯出了那种冰冷的、叫人呼吸一滞的微笑,手上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老家伙……会长,比较喜欢千砂。可恶……!」一砂咚地捶了一下桌子,力道大得让茶水都溅出来。「怎么可以让你怀上那种人的孩子!都怪我……!」千砂连忙握住了他的拳头,温言软语地劝慰着他。「不是一砂的错。」她轻声说道,一砂却红了眼睛,声音也变得哽咽。「跟一砂没有关系,一砂也没办法不是吗……」

「可是……」

「医生。」她打断一砂的话,抬头看向了我,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请给我开打胎药吧。」

「你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能吃药流掉了啊,必须手术才行。而且……」我苦笑了一下,「抱歉,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得请示会长,毕竟是他的……」

「大概不是他的孩子吧。」

「欸?」一砂惊讶地直起身,「怎么会……」

「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旬的。」千砂低头抚摸着小腹,如瀑的长发倾下来,温柔美丽得仿佛真的像一位母亲。「也有可能是一砂的孩子也说不定。」

「……」

一砂似乎想到了什么事,咬着下唇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屈辱。或许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极道之主,有那种观看他人乱伦的隐秘癖好吧。然而我竟也能理解了轰周宝,毕竟这样一对美人被迫在人前颠鸾倒凤,确实光是想想就叫人血热。

「要真是一砂的孩子,其实也不错。不过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该被生下来。」千砂攥紧了和服袖子,颤抖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是被无法掌控的命运玩弄,浮浮沉沉的人生俗世里、连守护唯一重要之人也做不到的无能为力。

「高城家的诅咒,到我们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后来我们是怎样结束了谈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姐弟二人恭敬地送我出门,礼数周全无懈可击。而我捧着一叠他们的病症相关的资料,头脑中却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有效解救他们的办法。甚至连千砂想把孩子打掉这点要求,我都没法替她做主。所谓无能为力,也就是这样了。跨出大门前我回过头,他们两个人又坐在了回廊下,就像我来时那样,悬在头顶上的风铃被晚风吹出丁零、丁零的声响。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见了他们几次。有时候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小痛,有时候是性虐过后的伤痕。最严重的一次是千砂流产了,据说是趁底下人没注意,自己偷偷跑出去买了药,代价是在手术室里抢救了近十小时才抢救过来。她的子宫已经严重受损,不可能再生育。我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她却笑了,说这样就好。一砂趴在她身边,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再后来就没有了数寄矢会,没有了轰周宝和月原旬,那些曾经在道上呼风唤雨盛极一时的人物,全都成了历史的尘灰。我也再没有见到过千砂和一砂,只是有时候路过高城家那深深的庭院,仍然能听到回廊下清脆悠扬的风铃声。

但愿那只是我的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