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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水」渡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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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未时三刻,颍川的天空被乌沉沉的浓云完全遮盖,天色昏黑,狂风骤起,吹得挤在渡口的小船碰碰作响,好似要破碎一般。

渡客立于渡口的栈道上,白袍猎猎如卷云翻飞。他面露焦急,向着渡口仅剩的艄公道:“船家,今日可还有发往青州的渡船?”

渡口的艄公个个会观天象,午时过后雷云滚滚,皆言一场风暴在所难免,是以尽皆栓好渡船,早早归家休渡。青州与颍川隔海相望,两地往来,最快唯有摆渡一途。这条水路,风平浪静时尚且需两个时辰,眼看狂风骤雨在即,此时出海,便是冒着有去无回的危险。

艄公正往舱里收着纤绳,忽在狂风里捕捉到一丝几欲消散的声音,正欲回一句没有,抬起眼来,却是蓦地一怔。

栈道上的人白衣胜雪,芝兰玉树一般临风而立,墨缎似的长发恣肆张扬,微蹙的眉宇间傲气横生。

这面孔,这风姿,简直太熟悉了。

那是他的心里蛰伏着的一只冷血动物,盘踞他怀中足有上百个凛冬。他以为它已随着严寒沉寂,谁知春暖花开时一朝醒来,尖利的毒牙猝不及防刺入他的心脏,上面淬满了以它之名的毒,用以提醒它不可忽视的剧毒的存在。

渡客见船家沉吟不语,心中亦知这种天气要人出船,实在强人所难,他忙道:“我出三倍渡资。”

艄公在斗笠的阴影下闭了闭眼,叹着这毒蛇依旧命好,看模样便知又生在了个富贵人家,能用钱财打点的从不吝啬。

他看了眼乌沉沉的天色,收起余下的纤绳:“十倍。”

渡客微微一怔,随后笑逐颜开,拱手言谢,提起长袍的下摆纵身一跃,钻进了他那乌篷船。

 

2.

海上风急浪高,艄公放了帆,一叶孤舟随海浪沉沉浮浮。

行不多时,果真风云骤变,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至,犹如万千箭雨疾射而来。

艄公调度完善,这才带着一身湿意进了船舱。

舱门一开,就见渡客弓身贴在一侧,一手紧紧抓着舱边围栏,另手握拳抵唇,双目紧闭,面色土灰,竟是晕船晕得厉害。

渡客鲜少乘船,若非着急赶路,他宁可在陆路上多耽搁几日。

门打开时,灌进一阵腥咸的海风。渡客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扯出个讪笑:“船家,这可是去往黄泉的渡船吗?”

那可不知是谁赶着上路。艄公默默从茶几下取过一只竹筒,添了杯茶,递了过去。

“客人不必忧心,风浪虽大,有我在,必不会叫这船沉了。”

他语气沉稳,说得从容,渡客心中阴霾稍散,抬手去接他递来的茶水。

舱内窄小昏暗,借着一盏不断摇曳的烛火,只觉那伸过来小臂苍白得晃眼。他这才定睛打量起这艄公,发现竟是容貌不俗。

艄公身量挺拔修长,一身利索的黑色短装,紧紧包裹着他拉纤摇橹练出精瘦肌理。常年与风浪博弈,他的容貌竟不曾染就风霜,白皙中透着沉稳坚毅,烛光之下又显得斯文清秀,分明是一介书生的模样。他看过来时,目光无悲无喜,不疏不亲,似乎又有无尽忧愁暗蓄其中。

艄公察觉他打量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头,长腿一伸,抱起双臂,语气冰冷道:“我脸上有东西?”

渡客这才回过神来,忙清了清嗓子,道了句多谢。一杯茶水入腹,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果然压下去了一些。

船舱本就不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共处一室,就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艄公从风雨中抽身,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淌着水,薄薄的衣物紧贴着肉,直往外透着冷气。而他感觉不到冷似的,浑不在意地挽着袖子,一边拿冻得通红的手指随手拨了拨灯芯,一边随口道:“客官如此行色匆匆,可是家中有急事?”

不知何故,见他薄衫湿透,渡客忽有种脱下外袍给人披上的冲动,心中又频频顾忌,堪堪忍了下来。

“正是。”渡客点了点头,“几日前刚收了家书,今日若是赶不回青州,便要错过家妹成亲的日子。”

他乃家中长子,生得又一表人才,到了年纪,结亲说媒的踏破门槛。偏偏他一身犟驴脾气,死活不愿听从家中安排。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是自己命定的良人,如何能与之共度一生。逼得急了,索性一走了之,外出云游以示抗争。家中长辈拿他无法,只好先给小他三岁的小妹许了人家。家书便是小妹亲手所书,言她成亲在即,让他无论如何回家见上一面。

渡客收到家书时,留给他赶路的日子已是不多,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略显仓促,若是再搭不上今日的渡船,便无法在小妹出嫁前赶回家中。兄妹二人自小感情深厚,一旦离家嫁为人妇,再见便不知是何时。

渡客音色明朗,又十分健谈,兴致勃勃地说着与小妹幼时的趣闻,或是行走四方听来的逸事,讲得绘声绘色,如同说书一般引人入胜,耳畔的风雨雷声竟也不显得枯燥了。

艄公漫不经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添两杯茶水,心中叹着浮云身世两悠悠,无论是兄妹情深,还是佳偶良缘,他似乎都曾有过的。

 

3.

他自幼家贫,父母染疾,好在家中小有产业,靠着一个小食摊维持生计。小妹懂事早慧,又有邻村的妙娘子帮衬,一家子虽过得清贫,可还算得上和乐美满。

他饱读诗书,信奉君子之道,不愿辜负一腔才华,考取功名,治国平天下,是天底下所有士子的梦想,亦是他的梦想。他也渴望衣锦还乡,能为父母医治痼疾,为小妹择得佳偶良缘,再与贤良淑德的意中人携手余生。

只可惜命蹇时乖,凌云壮志终成空。仕途不济,他途难通,无论他走哪一条道,前路似乎都被漫山荆棘阻塞。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等他认清人心险恶,早已罹尽苦楚磨难。

未等到他衣锦还乡,噩耗已远远传来,家中满目疮痍,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怒火攻心,恨意淬骨,不知为何上天要这样苛待于他。

刀光剑影与险恶人心之前,他的君子之气孱弱得可笑。

于是他弃了圣贤教诲,弃了君子风范,宵小恶徒咎由自取,莫怪他不悯恤苍生。

回过神时,他跪倒在血泊与尸骸中怆然自嘲,身负百千杀孽,死后不知黄泉收是不收。

他最后一次仰视苍穹,生前空空,身后空空,只有寒露夜的星空璀璨而荒凉,如坟茔般静默肃杀。

那时他未曾想,他所经的一切与天意并无多少关系,就像他未曾想过有人会在他死后专程来替他收尸,而就是在见到那个人影时,他才开始怀疑所谓的命运。

 

4.

“先生?先生?”

艄公被几声轻唤叫回过神,才发现茶筒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碎。而那时神祗与眼前渡客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正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艄公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波澜。

此时风势渐弱,雨势不减,舟行海上,倒也还算平稳,连渡客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一番闲聊下来,渡客没想到这艄公看着年轻,学识却颇为渊博。见多识广,谈吐不俗,心中升起无限好感,改口尊称一句先生。好在船家并不介怀,他这才叫顺了口,觉得这称呼和书生模样的艄公相称得很。

他终是难掩心头好奇,问道:“先生博闻强识,满腹经纶,为何在这海上摆渡为生?”

艄公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移开目光答道:“还债罢了。”

他神色不明,似是不愿多言。渡客欲语还休,见他昏暗烛光掩映下的眸子闪过一丝悲凉。

世人皆当他慈悲,冤有头债有主,从不伤及无辜,甚至不知者无罪,仁慈地放了仇人之弟一码。

谁知他也并非衾影无惭,刚化鬼时也曾满手血债,占据一方水域,夺了千百条无辜冤魂。等到他报了仇,心中对此始终耿耿。于是他撑起渡船,做起了摆渡人,那鬼蜮曾吞了多少人,就渡多少人赎罪。

到后来,他渡的人已远远超过了当初无辜丧命的人,可他左右无事,便借此打发光阴,任兴起卧,饮露餐霞,自在安然。

岁月如梭,一不留神,弹指间又是个百年。

而他不得不叹一句天意命运造化齐齐弄人,冤家路窄,偏要把前世的仇家送到他眼前来。

那岂不是,岂不像是他在此苦候了百年似的?

 

5.

“……先生可曾听说过黑水鬼蜮?”

艄公正思及此处,闻言心头一凛,抬起眼眸:“客人何有此问?”

渡客露出个柔和的浅笑:“实不相瞒,在下生性喜好些奇闻怪谈。日前在京城游玩时,听闻世间有这样一片奇异水域——往来船只,无论大小,入水即沉,唯有那装过死人的棺木,才能平平安安地将人送出来……”

他眨一眨眼,又道,“但棺木是用来装死人的,进了那鬼蜮还能出来的,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我与友人对此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不知先生可否代为解答?”

艄公不动声色地望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当初他在上天庭时,明里暗里把仇家性格摸了个透。能者多劳,身居高位者必有过人之处。一门二师风头无两,水师更非是个好相与的,目中只装得下兄弟一人,亲友两三,除此以外,向来是不吝孤傲,正倒由心,随心所欲。而他本身,亦是个深谋远虑,心思机敏之人啊。

渡客本与艄公面对面各坐一边长凳,中间隔着窄窄一方小几。停了片刻,微微探出身子,握住艄公的手,低道:“先生见多识广,在下冒昧一问,若我二人误入那鬼蜮,不知这船沉是不沉?”

此时天边忽的打了个闷雷,剧烈的强光伴随着隆隆声响炸开在耳边,一时连雨声也不闻。

舱内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波涛暗藏。

待到耳边又被哗哗的雨声充满,渡客才松开了艄公的手。

那只手劲瘦而冰凉,掌心满是被纤绳磨砺出的茧子,触感粗糙,略有些硌手,尤带着舱外雨水的寒冷湿气。

渡客垂下眼眸,敛声道:“抱歉,是我冒犯了,先生恕罪……”

艄公忽得打断他:“不会。”

渡客扬起头。

“世间之大,灵山秀水何止万千,有那样奇异的水域也未可知。”艄公不动声色地把手掩进臂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点点余温,“我的船,哪怕进了黄泉也不会沉,更不用说那黑水鬼蜮。”他扬起眉梢,“何况你付了十倍的渡资。”

渡客面露讶然之色,浅浅弯了弯眼角。

近乎直觉地,登上船时心中就开始起疑,眼前的艄公显然并不简单,亦无意害自己性命。

方才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脉搏,里面分明一点跳动也无。他的这番试探过于刻意,可这艄公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抓他的手时也不躲开,却不知是何用意。

他不由多看了艄公两眼,见他望着舱门上的回纹木雕出神,神情冷峻,眼底似乎结了细碎的冰。

 

6.

黑水鬼蜮早就人去楼空,流言真真假假,往往虚过于实,连带发生在其中的事,经民间话本一演绎,愈发的奇异诡谲。

他曾无意间在戏楼看到过这出戏。一本戏话被编排得跌宕起伏,来龙去脉早就面目全非。话本的主角总离不过三个人的恩怨,兄友弟恭的私心,潜伏隐忍的谋略,大仇得报的快意,爱恨难舍的抉择,最后再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言之凿凿,惊言醒世。

人们对神明陨落与凡人化鬼复仇同样喜闻乐见,高呼惩恶扬善大快人心,是以这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戏的受欢迎程度可谓经久不衰,你方唱罢我来唱,俨然已成了梨园经典。

沧海桑田,江湖已远,当年的真相早已如泥沙湮没在岁月的洪流里,就算话本子的主角之一正与他相照对坐,对这些前尘往事也是一无所知。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将这些尘封的对错嚼碎了烂在肚子里,随那些见不得光的感情一起,溯洄在时光的暗流里不见天日。

小船稳稳地行着。一厢船舱,两房心思。

沉默蔓延良久,艄公终是坐不住了。他有些受不了船舱里满溢的和暖气息,没由来的心中烦闷。他想出去透透气,顺便查看船是否按着航线行进。

起身时,一股力道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艄公困惑回头,见渡客目光闪烁,欲言又止,转而竟手忙脚乱地解了身上外袍,披在他身上。

“外面……雨大风急,先生小心风寒。”

渡客小心翼翼地系领绳时,艄公看见他纤长的睫羽扑簌簌轻颤,又想着今日许是真的寒冷,他的耳尖都冻出了薄红。

“为何?”艄公沉声一问。

渡客自己也不知为何,回过神来,就已经这么做了。他见艄公面色不善,迟疑着向后退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在下无意冒犯……”

“凭什么?”艄公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直将渡客逼至长椅上坐下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些局促的眸子,半是愤恨,半是幽怨道,“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他曾无数次想,他贺玄究竟做了什么,要叫他变得一无所有,遍尝世间至哀至苦,生前死后都得不到痛快。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因,不过是神明的一介私心。

他曾隐去身形,蛰伏在神祗如云的暗处,看着那张俊逸傲然的面孔唯有在面对他风光霁月的胞弟时才会柔和下来。艄公就不由得想,每年他的生辰,或是一遍遍叫着与他一字相通的名时,是否会想起被他推向黑暗的博古镇少年?

时间越久,越不明不白。

他水横天明明有罪,凭什么忘得彻底干净?凭什么问心无愧,凭什么求仁得仁?凭什么在千百年来他心里始终占着一隅,凭什么擅自了结了又擅自出现?

此心静如深潭,他偏要惊起层澜涟漪。

此心寂如深海,他偏要投入一颗流星。

艄公死死盯着渡客讶然圆睁的双目,一时胸口闷痛,气血上涌,恍然忆起百年前初见时的场景。

爱恨焚身化骨,累世牵缠,究竟谁不肯放过谁。

 

7.

小镇响彻了一夜的砍杀声终于停歇,夜空里满是骇人的血腥之气,几支歪倒的火把将满地尸骸中唯一跪立的人影拉得很长,而青年已经僵硬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一缕残魂游离于躯体之上,五感丧失,唯有心窍清明,挣扎着不愿离去。

一袭白衣踏浪而来,衣袂胜雪,玉扇轻摇。

一黑一白,一生一死,一站一跪,于漆黑的长夜中无言静默。

白衣闭目站了半晌,长长地叹息一声,随后睁开眼,亲手为他造了一副棺,洗去满身污浊,将他轻轻放入那棺中。

温热的指腹轻抚着他失去温度的面颊,滑过面上的伤疤,他蹙眉长叹,神情悲悯又哀怜。

“八尺男儿铮铮铁骨,叫人如何不敬佩心折……”

“我知你依旧心有不甘,但须知命运无常,亦是人生之常……莫要再挣扎了,我送你去个好地方……”

“若有来世,去个好人家,君当一世平安顺遂,尽享富贵荣华……”

白衣独自对着苍穹低声絮语,又沉寂良久,最后伸出手来,阖上他生前不愿闭起的双目。

哪怕不想承认,那一袭白衣的的确确该死地烙进了他的残魂,音容笑貌,连同他梦呓般的话语,一字一句,在随后的百千岁月中一直刻印在他骨子里。

他不知到底是万幸,还是不幸。

等到他从棺中醒来,迎接他的是漫天星河,海水汤汤。他的棺木沐浴在冷霜般的月色中,在海上游游荡荡,不知今夕何夕。

他茫然地盯着头顶的明月出神,隐约记得死去那天是个晦日,而此时一轮满月高悬天上,又倒映在水中,仿佛一对神明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重返人间的不速之客。

后来,人间开始有了鬼王黑水沉舟的传说。

再后来,一个误入鬼蜮的丧葬队伍竟走出了生还者。

再再后来,世间有了这样一个传闻,说那片吃人的鬼蜮只有装过死人的棺材才不会沉。

在鬼界无所事事的红衣鬼王曾亲自就此事跑来向他求证,而那时的黑衣鬼王对此讳莫如深,更无意多做解释,只漠然道你自己不就是个死人,找副棺材试试就知道了。

 

8.

渡客被逼的退无可退,跌坐回长椅上,蓦地有些心慌。雪白的衣袍披在艄公身上,借烛光一映,将艄公的脸色映得孤独而苍白,竟叫他心口一阵莫名酸涩。

渡客张了张口,竟说不出一个字来。艄公眸子里淬着复杂的情绪,他不太懂,也没有避开,而是执拗地迎了上去,磊落坦荡,问心无愧。

艄公眼皮跳了跳,眼前闪过一副似曾相识的场景。他忽的被刺激到了一般,指尖发力,捏住渡客的下颌,在他茫然无措的目光中,覆上了他柔软的双唇。

唇舌的交织算不上多温柔,行为的本身却足够缠绵,沾染了些凶狠的戾气,唇枪舌剑,啃噬撕咬,淡淡的血腥气在彼此唇齿间递换。

渡客亦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彻底被激了上来,心头的欲火烧心灼肝,你推我搡互相撕扯着对方身上的衣物,没轻没重地在对方唇齿间肆虐……

秋日风雨急,海上的一叶孤舟中进行着世间最隐秘的事情。

艄公将手伸入渡客的亵裤时,突地又被轻轻抓住了。他有些着恼,喘息道:“怎么?你这儿是个摆设吗?不行就给你扔海里喂鱼!”

渡客声气不稳地摇了摇头,凝视着艄公同样欲火中烧的黑瞳:“我见先生,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艄公眉头突地一跳,一时竟有些怔忪。

这等话语,放在尘世可谓十足轻佻,可他说得认真,火热的眸光直刺到他心里去。

“先生是认得我的罢?”

渡客于艄公耳根处轻声呢喃,灼热的气息烫得他身子一颤。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与先生的缘分定然匪浅。”

身体的生涩处被破开之时,渡客半阖着狭长的眸子,重重喘息着缓解被层层紧致包裹的舒畅。

岂止……岂止是缘分,根本就是孽缘,又哪只一个百年……

“我不信天命,可一定是天命叫我遇了先生,因为我欠了债,才叫先生在此等我还债,对不对?”

艄公突然不知如何作答,只苦苦一笑,颓然躺倒在船板坚硬的地上,用足踝将渡客的脖颈勾至胸前,扯开他束发的玉簪,扣着他的后脑又是一阵撕咬。渡客厚重的衣袍垫在身下,青年炽热的胸膛压在身上,他身处其中,只觉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的气息染透了。

小船又开始轻微地晃动,烛火飘摇,人影交叠,他将手臂横在眼前,微微张着唇喘息,仿佛这样才能缓解胸腔中隐秘的抽痛。深重的撞击愈发失控,也愈发快意,艄公扬起脖颈低吟,眼前炸开道道白光,他情不自禁,指尖在渡客汗湿的肩背上抓出道道血痕。

他已经很疲惫,想死心塌地沉沦一回。什么爱,什么恨,都叫他风流云散,只有海上一艘孤独的小船慰藉他的身心,令他神游八级,颠倒狂放。

 

9.

蛰伏百载,那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他给了兄弟二人两个选择,哪一个都是恶毒至极,仿佛不这样不足以平他心头之恨。

可有的人在面对生死之时从来不做选择,宁可剑走偏锋,还走得义无反顾,就是犟得不肯遂了他的愿。

他走得无怨无悔,装模作样。

手刃仇敌的快意并未持续多久,他事后一思索,才发现自己竟是被摆了一道。

他不得不佩服起他的聪明才智,短短几句话,竟是料定了他的所有反应,舍己为人,成全自己,然后痛痛快快地上了路,留下一堆烂摊子,赌他必会留那个无辜纯良的孩子的命。

而他呢?亲手了解了一切,心头唯余一片怅惘。

血海深仇,仇上加恨,恨上加怨,弄得他几乎都要魔怔了。

好你个水横天!

“你喜欢他。”

红衣鬼王捻着发辫上的红珠子,点点头下了结论。

黑衣鬼王嗤之以鼻,“胡扯。”

“你别不信,这事儿我比你懂。有的人,看到他第一眼就忘不了。这叫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我生也为他,死也为他,我弥留人间,就是为了等他——你我这样的人,生凭一股信念,死凭一股执念,没了这执念,就活不成了。”

“……我就是忘不掉……”

“那就是爱上他了。”

黑衣鬼王愕然,不悦地蹙起眉头。红衣鬼亮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在他发作之前化蝶去寻他那位太子哥哥了。

爱……自己的仇人?

放屁,鬼扯,胡说八道。

要他承认这么荒唐的事情,不如把欠红鬼的债都还了。

年轻的鬼王体会了一把交友不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了一天闷气。

 

10.

船靠近青州地界时,恰好云散雨收。

残阳映红了半边雨后的天空,发丝状的细云渡了霞光,好似少女娇艳的脸庞。

艄公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子,胸口压着的手臂立时将他揽紧了些。

他无奈道:“无人掌舵,这船怕是真要开到黄泉去了,如何渡你到青州。”

渡客单手支起脑袋,望着他低声笑道:“巧的很,在下表字无渡,若真渡不过去,能与先生风流一场,纵使误入黄泉也真真值了。”

……

艄公不与他计较,转而问道:“你不信命,那你信命有好坏,可以随意更换吗?”

渡客眯起双目,沉吟片刻:“遇到先生,是我好命,我便信它。要与先生分别,便是坏命,我不想信。”

他又道:“古人言命由天定,事在人为,可既然让我遇了先生,是去是留,就不愿交给天命了,我命由我……”

一只冰凉的手迅速掩住了他的唇,渡客不明所以地望着艄公凌厉起来的目光,还是把剩下的三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够了,真是够了。

这七个字振聋发聩地在他心里响了多少年,他听得够够的了。

艄公察觉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地垂下眼帘。默坐了片刻,起身披衣,步出了舱外。

 

11.

雨势跟着他们的船在海上消耗了大半,到达青州似乎已是强弩之末。青州渡不见人烟,渡口栈道上的木板仅湿了表层,泛着灰褐的潮湿之气。

等到渡客登上栈道,艄公站在船头一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客人花了大价钱,总算平安到了青州,乃是天赐福泽。”

渡客向阳而立,无言凝望着艄公高瘦的身影,臂弯里的白袍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寒冷的湿气。良久,他才怅然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名?”

“区区渡海客,何劳公子费心。”艄公面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家中尚有喜事等着公子,就此别过吧。”

一叶扁舟荡开层层涟漪朝渡口外驶去,西垂的霞光破碎成万千辉光,渡客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奔出两步喊道:“这么晚了,如何还能行船?”

渡客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栈道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艄公闭了闭眼,并不回头。

“世间水域万千,先生渡人无数,何不渡一渡自己!先生若是累了,不如停在我这里歇一歇吧!”

渡客面向夕阳中缓缓驶出的小船歇斯底里地喊道。

放过我吧。艄公在心里默念。

他早就放下了,何不让他乘自己的船,泊自己的湾,来去自由随流水,最终汇入光阴的洪流里,仿佛从未来这世间经历磨难。

艄公把心一横,索性暗中催动法力加快了速度。

身后响起噗通一声,他愕然回头,远远地只见丢弃在栈道上的白衣。

艄公登时心慌起来,极目看去,终于在水面上看到几朵扑腾的浪花。

他一咬牙,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跳入苦涩的海水中。

冰凉的秋水迅速地将他包裹起来。他跳下来的瞬间,脑中闪过渡客腼腆地说他不谙水性的模样,又或是当年在东海边,那一袭白衣将棺木推入海中时所说过的——我不会水,就不送你了。

逃不开,怎么都逃不开。

他怎么会忘了,论赌命,他永远都是赢家。

秋日的海水冻得人骨头发僵,他游鱼一般迅速靠近深海中不住下沉的一点白色,自暴自弃地认了命。

 

12.

海水被暮霞染成一片暧昧的红绸,栈道上唯余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和他们被拖得极长的影子。

渡客浑身湿透,咳了几声,裹着先前丢在渡口的长袍瑟瑟发抖。可他的双目清澈透亮,眼底的笑意仿佛裹了蜜糖,定定望着救了他一命的艄公。

“……你这是何苦。”艄公亦是浑身淌着水,有些无可奈何。

“我说了,既、叫我遇了先生,就不会、把去留、交给天命……”渡客哆嗦着冻得发紫的双唇,脸颊却在夕烧下显出暖融融的红光。

“不管我之前是不是欠了先生的,可先生既救了我,从现在开始,我便欠了先生一条命……”他握住艄公冰凉的双手,郑重道:“无渡……唯有以此生偿还先生恩德……”

艄公被他望得内心焦灼一片,忽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良久,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哪怕我是个阴沟里的鬼?”

渡客扬起眉梢,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即笑了起来,“那也无碍,便叫先生在我心头作祟罢。”

艄公再无言了,也没有推拒开渡客缠上来的怀抱。两具身躯紧贴在一起,秋日的海水也变得温热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来,他自以为是个摆渡人,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个求渡客。他流连尘世,就是在等人来渡他也不一定。而这渡他之人,除了当初亲手系下铃结的他,再没有其他人了。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时,艄公缓缓开口:“我叫贺玄,你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