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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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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8日,周三,下午7:35

 

“史蒂夫,这可不是营房。”巴基的声音放的很低,就像在怀疑他们俩不小心进错了别人的家。“这是间他妈的豪华套房。”

“哦,那你最好是习惯它,”史蒂夫笑道,“既有洗衣机也有干衣机,配件一应俱全,还有,彩色电视。”他补充,回过头眼含笑意地看着巴基。

巴基仍然没全信他们待的是应该的地方,不过在看到史蒂夫把他的钱包和钥匙扔进门旁的碗里,而原来的那只星盾就支在一边以后,他终于在门厅里放下了自己的行李。现在还不急着打开它。那里面装着一些换洗的衣物,一支牙刷,还有一部分重要的文件。他还没有让它离开过身边呢。

厨房离门左边不远,中间竖着一条窄窄的岛式工作台,远的那一头还有操作柜和高脚的吧台椅。所有表面都空荡荡的,极其干净。看上去史蒂夫不常用它,不过他对放咖啡的位置倒是一清二楚。几个不假思索的动作就把那个十二杯的咖啡壶装满了,一分钟不到。巴基走了几步好离宽敞的客厅近点,视线从厨房扫过投向过道。那块右边是洗手间,左边是连着的一串门——也许是棉织品储存柜——还有那后面的一扇闭起来的门。走廊的尽头,史蒂夫卧室的房门打开着立在那里。巴基的位置能看到的部分和公寓的其他地方一样:几乎是吓人的干净,朴素而实用,仅仅被百叶窗外夜晚的蓝色照亮着。

“你知道,如果它……”史蒂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努力想了想怎么把话说得更妥些。他把咖啡壶放回储藏柜里,然后再一次尝试:“托尼说你可以有自己的住所,如果你想的话。它们比这个小一点,但你会有更多隐私。”

“你们不必为我提供住处,”巴基坚持道。“我可以自己找地方。”

“这里已经银货两讫了,巴克,”史蒂夫回答他,语气柔和,“还多出了不少用不上的房间。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住了好几年,不过……嗯,我也没怎么利用起来。”

“你确定吗?”

“对呀。有人来作伴挺好。”他停了几秒钟,想着是继续劝说下去还是等待巴基对他的反驳。不过巴基只是放了一只手在其中一个高脚椅上,好像仅仅是触碰家具就是在告诉史蒂夫他愿意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尽管手势的含义不明,但是史蒂夫看上去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这还有一间空房,你可以——”他中断了这句话,决定直接展示而非口头描述,然后匆匆绕过厨房岛柜,示意巴基跟着他到走廊那边去。他打开那扇门,让一间小客房暴露出来。

住所的其他地方几乎算得上荒凉——这个房间却是温暖的,宾至如归的舒适。史蒂夫花了不少心思。这里仍然体现着他禁欲式的装饰品味——床垫上是与巴基刚刚从史蒂夫自己的卧室一角瞥到的那件同一款式的无纹床单套,不过床脚的竖板边也搭着一沓被整齐叠好的旧被褥。百叶窗上方悬着朴素的暗色遮帘。木地板上铺着一块小毯子。书桌前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史蒂夫的画作——水彩的,灰与棕与蓝,孩子们在只有一辆车的布鲁克林街道上玩耍,从被一道道白色与金色点染了痕迹的水洼上跳过,那是阳光洒过褐砂石房凹凸不平的屋顶折映下的倒影。巴基辨认出前景中属于老旧太平梯的栏杆,对焦清晰而鲜明,与其形成对比的是远处颇有妙趣的城市风光。

“桌子和书架还没整理干净,”史蒂夫匆忙解释,把他肯定耗费了不少时间布置房间这件事轻描淡写的带过。“这里之前被用作办公室,但现在我在楼上管控中心有了一间,而且,呃,你知道。如果我要处理文书的话,我在餐桌上就可以了,所以……”他停下话头,眼神闪动着去瞅巴基的表情,试图判断他的看法。“嗯,全是你的了,如果你想的话。”

“它真漂亮,”巴基回应,声音里毫不掩饰惊讶。

“你不是非要用它,你知道的。”

“史蒂夫,它好得不能再好啦,真的,我是认真——”

“哦,我的意思是——”

“有人作伴也不错,对来说,除非你觉得我应该——”

“不,不是,巴克——”史蒂夫疲惫、挫败的笑声中止了对话,他不得不闭上眼努力措辞,以提出那个复杂的请求。“我只是想说……我的卧室就在走廊对面。”

巴基转过头盯着他,几乎忘了门道那头的卧室。“你愿意——你想和我共用一间?”

“呃,你不用……”史蒂夫轻声回答,两颊慢慢染上了红晕。“当你需要的时候。你知道你可以尽管用它。无论什么时候。我希望你知道。”

“好的,”巴基的声音如同耳语。“如果你……我想那样做。我会喜欢的。”

史蒂夫短暂地忘记了要说的话,但是他脸上悄悄绽开的微笑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一切。他隔着敞开的门口伸出手去,就按在巴基的肩膀上。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他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应该拿开手、隔开接触的想法,无论他在能开口之前停留了多久。“好的。”

“那你还想——”巴基紧张地吞咽,目光向着卧室反复逡巡,仿佛他要找的话就躺在房间某处的地板上。史蒂夫觉得自己都能看见他喉咙打出的结了。“我们是在一起的吗?”

“只在你想要的情况下。”

想吗?”

“巴基,如果——”

“是,还是不是?”

“我当然想。”

“我也是。”

“巴基……如果你现在只想花点时间一个人待着——安顿下来——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非要这么快就回到这一步。”

“我不想再等了。我——对不起。史蒂夫,谢谢你。为了你做的这些。这很好。但是如果你对它没问题的话……你知道,我们就承认这一点吧。在我们之前停下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史蒂夫有一瞬间几乎动弹不得,只能把身上每一处生理以及心理的资力全都集中起来,理解、消化这个重现在他眼前的幻想。终于,他眨了一下眼将最后一丝不可置信赶走,咧开一个傻傻的笑容。他的手从巴基的肩膀落到了他的后腰上,停在那里,一如既往地自然。“那好吧,我肯定我们能为这个房间找到其他用处的。”

“今天晚上?”巴基问道,声音更低了些,比之前要犹豫,但是语气却因为抱着希望而发光。

“我们等到晚餐后再做决定吧,”史蒂夫建议,指尖划上去回到巴基肩上捏了一下,那里的肌肉稍稍绷紧了。

巴基的牙齿咬住脸颊内侧。“你不……是时候不对吗?”

史蒂夫想他知道巴基决定不说出口的是什么——你觉得我还没准备好。他让他的手向上滑过去落在巴基的后颈上,把他拉近,贴着他的胸膛靠在门框上,然后弯下腰让下巴抵住巴基的肩膀。“这由你决定,巴克。但是听着——我手上有做千层面的全部食材而且——”

巴基叹了一口气,意识到史蒂夫的盘算是怎么回事,然后叹息变成了出口的轻笑,那让他的肌肉完全放松了下来。他开玩笑地打了软软的一拳作为报复,就戳在史蒂夫的肋骨上。

“还买了多到足够让我们俩吃到撑晕过去的菜。”史蒂夫继续道,和巴基一起笑了。“我只是说,让我们看看等到你吃了五磅意大利菜之后还能干什么吧。”

巴基和史蒂夫对他做的一样,靠过来让头歇在史蒂夫的肩膀上,人类的那只手在他脊柱上来回按摩着。“我想来做千层面。我记得该怎么做。”

在他们简短的对话进程里出现的所有小小奇迹中,正是这个要求触动了史蒂夫的心弦,这个,让一切归于原位,回到家乡。

这就是,无数偶然单独事件的结果,把他们从1944年带到了这个公寓的走廊里,使他们得以击败了所有不可能站在一起。这就是,他在每个漫漫长夜尽头的祈求,他一遍遍地翻阅着来自基辅的文件再一次,只是为了念一声巴基的名字。只是为了看一眼他的面容。过去的那些时候,他希望巴基把他记起来,想要他的靠近。他希望巴基是安全的。他希望巴基能感到安全。好让一切变得容易一些,让他的大脑获得休憩的时间,可以想想那些好的记忆——校园操场上的游戏,独立日布鲁克林的屋顶,在伦敦某个小酒馆度过的雪夜,还有他母亲的配方。“上帝,巴基——我——”

“我爱你,”巴基毫不迟疑地点头承认,歪了歪脑袋让他们脸颊相蹭。

厨房里,咖啡壶在滴滴的叫着,烤箱还需要预热,一个旧的铸铁煎锅等着要把香肠烤成棕色。老式留声机里还有未奏的乐曲,况且在公寓的各处,还有尚待亮起的灯光。之前,史蒂夫从未有过改造这块临时住所的理由。现在,巴基再一次来同他分享这一切,来把时间变成回忆,一首歌变成一支舞,空虚的房间变成一个家。

“我觉得……我不知道,”巴基靠着他的肩膀咕哝。“觉得我们的事情都会变好的,这一回。”

“好吧,换个角度看,”史蒂夫笑着,站直了,在他俩开始朝厨房走去的时候用力地拍了拍巴基的胳膊。“肯定不可能变得更糟了。”

 


 

不知怎么,巴基觉得千层面尝起来不对。并不是难吃,但也不全像他妈妈做的那样。史蒂夫,另一方面,大肆吹捧着它一直到巴基想不出来如何插话为止。巴基一个人吃了有三分之一那么多的份,但是史蒂夫几乎把剩下的全吃完了,他对着每一层都赞美了一番,还告诉巴基他不得不停下是因为再继续就要吃伤了。

之后,他们坐在桌旁,喝着餐后酒安静地交谈。他们没有特别要去谈什么——史蒂夫的队友们,他在设施*里的生活,巴基在欧洲过的小日子,旧时的回忆,失去的朋友,那场战争。谈及战争,他们很快陷入了缅怀,那次突击队员们差一点就当场捉到他俩在干坏事。现在能把它讲出来笑一笑可真好——在那个时候,简直是见鬼的太可怕了。(*原文是“the Facility”,意指复联或复联大厦。)

对话像那样进行了差不多十分钟以后,史蒂夫的脸已经窘得发烫,而巴基也羞红了两颊。史蒂夫借口离席一小会去拿下一瓶他们分着喝的啤酒,但是他唯一真正想做的是把他的脑袋放到冷冻柜里凉上几分钟。他很惊喜地发现啤酒的后面还有一片乳酪蛋糕——来自佩珀的礼物。她总是告诉他烘烤糕点给她省了心理治疗的钱*。他把它装了盘,从抽屉里抓走一个叉子,然后带着去餐桌那里。(*有一种stress baking的说法,烘焙糕点的确很治愈。)

他一落座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正在产生的热烈的期待,尽管他们还未讨论到餐后的打算,巴基眼睛里的某些情愫让他明白那个目的没有改变。这像是个约会——一个进行的十分、非常顺利的约会。他们挨着彼此坐在桌边,在温暖而紧张的氛围里来回递着餐叉吃完了那片蛋糕。这个感觉是如此理所当然,又仿佛置身天堂。

史蒂夫不清楚是谁先迈的第一步。巴基从他的座位上转过来。叉子落在空了的餐盘上,史蒂夫的手覆住了他的。他们四目相对。巴基微微歪了下头,一个甜美的邀请,史蒂夫靠了过去。

他们唇齿相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从容,彼此缓慢而小心地描画着对方,品尝出残余的甜奶油和汽水的味道,心跳清晰响着,感觉就像二十几岁的小情侣,互相依偎着在公园的月色下散步。史蒂夫惊异于在共同经历了所有的事之后,他们仍然保留着那些能和对方分享的,某些从未改变,清净无瑕的东西,依旧如此的新奇、单纯。他想那就是爱吧——任凭你考验多少回,它永不妥协。

 


 

史蒂夫让巴基掌控着节奏。他并不想太过急迫——他还不知道什么会吓着他,什么程度的碰触是巴基可以接受的,什么是他需要鼓起勇气做的,什么是他乐于尝试的或者是乐于被对待的。

可当卧室的门被关紧,光被熄灭到只余一盏温暖昏黄的床头灯后,巴基似乎重拾了他们在45年留下的那一切。圆润细腻的光线照在史蒂夫暗色的紧实的床单上,显得房间又小又私密,仿佛他们回到了瑞士的那个小帐篷里,铺盖卷儿挤着睡袋,互相抚慰着进入梦乡。

巴基在床沿上坐下,剥去外套和它底下的长袖衬衫。史蒂夫陷入情网的眼睛告诉他自己,那具身体是多么美好而珍贵。巴基比原来要结实了些——比战时更有劲也更健康了——史蒂夫也不用再为害怕伤到他而担心,因为巴基可以招架住他。巴基在43年也许有过差不多的想法。现在,他们是完美的一对。

史蒂夫拽下自己的衬衫把它丢在了地上。他可以等早上再去收拾。此时此刻,保持整洁的要求被放到了最后,因为巴基的掌跟撑着床沿向后靠去,下颔诱惑地抬起,示意他挨得近点。

史蒂夫一只膝盖落在床上,挤进巴基腿间,手放在巴基袒露的肩膀上,把他朝后推向微凉的毯子,而巴基抓紧史蒂夫的大腿,几乎是宽慰似的,我没事。继续吧。

他再一次狠狠地吻了巴基的嘴唇,然后移开,鼻子沿着他带了点胡茬的下颌厮磨,短暂地绕过去咬住巴基软软的耳朵,然后低下去舔舐他脖颈上那处跳动的脉搏。巴基轻柔的、渴求的叹息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在史蒂夫的唇下颤动。他把腿向前挪去缩短他们的距离,四头肌稳稳地压住巴基的腿根,即便是隔着两层丹宁布*他也能感觉到巴基的皮肤正变得滚烫。(*粗斜纹棉布,牛仔裤材料。)

巴基伸出手勾住史蒂夫的腰带环,坚决的把他拽了过去,然后啪的一声拉开他裤子上的纽扣,把拉链扯下,指节隔着一层轻轻拂过史蒂夫勃起的老二。史蒂夫整个身体都因为这个刺激而抖了一下,靠着他从巴基肩上吸出的红色淤痕抽着气,因为即便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轻微触碰也能像烙印一样烫进他的腹脐深处,血液涌动着,让他因渴望而感到阵阵抽痛……神啊,他需要这个。

然后巴基推搡着他让他站起来,把他的牛仔裤拽到大腿以下,拉低短裤到足够把他那充血肿胀的老二释放出来。凉丝丝的空气和紧随而来的巴基的温暖吐息让他深深低吟。

这真是。史蒂夫头晕目眩地想。美妙至极。难以置信。这感觉太好太对了。肉体上的感觉本已足够惊叹,可他的神魂也一并颠倒了,因为这是巴基。天,此时此刻的事情甚至不应该是真的,然而他们两人就在这里。那个他曾以为失去了的人就在这里。巴基,那个开赴战场,让他在一切不可能的情况下去寻找并且找到的人,巴基是那个跌进低而深的谷底,在所有九头蛇带给他的折磨中活下来,逃走,消失,带回他的自我,然后回家了的人。他会因为可以同他和衣而卧,什么也不做仅仅是亲吻他、抱着他直到他们一同迷迷糊糊地睡着而心满意足。他本会毫无遗憾的重复那件事,在他余生的每个夜晚,如果巴基只是想要那样。但结果,巴基给了他这个,更重要的是,巴基是在为自己而争取。他们在分享这个。彼此给予,彼此掠夺。

巴基是带路的人,史蒂夫信任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按着他自己的步调行动,如果他需要他就会慢下来。但似乎并不是巴基此刻所感兴趣的事。

史蒂夫稳住呼吸,手指伸下去梳过巴基的头发,在一只暖和的血肉组成的手捧起他的双球并把它们朝上压去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巴基在他头发被扯到时发出呻吟,用另一只手——光滑的,坚固的振金——包裹住史蒂夫硬挺的底端。

金属冰凉而蕴含力量,在史蒂夫过热、敏感的皮肤上是如此陌生——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而他简直欲罢不能。他太想直接把自己撞进巴基的握起来的拳头里,但他使劲把这股涌上胸口的冲动压了下去,因为,该死的,如果巴基知道了史蒂夫这么喜欢那件武器*握住他的感觉……好吧,史蒂夫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没完没了的取笑。(*多次提及the Weapon,即巴基的左臂。)

哦,见鬼,算了。等到巴基将他的双唇印上史蒂夫勃起的前端,把它吮进自己的嘴里,让舌头舔过其上的血管,挖空两颊开始吞咽的时候,接触到的柔软和热度让史蒂夫一瞬间就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什么还想要其他了。

史蒂夫值得赞扬的坚持了岌岌可危的五分钟,然后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绝望地去拍巴基的肩膀。巴基的眼神就是史蒂夫本人因为被打断而失落的写照。老天知道,他才不让他停下,可史蒂夫另有计划。这不是它应该结束的方式,甚或是夜晚开始的方式。他想要离他更近。他想要巴基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想要他们俩一举一动都在一起。巴基沾湿了的睫毛,颜色鲜艳的脸颊还有剧烈而混乱的呼吸已经足够说明史蒂夫不是唯一想要更多的人。

史蒂夫先处理自己的衣服,迅速地脱下鞋袜,牛仔还有短裤,把它们丢向和他抛弃掉的衬衫大致的位置。然后是巴基的裤子和内裤,那个时候,史蒂夫已经被他美丽的情人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完全不知道他他妈的把衣服都扔去了哪里。

史蒂夫终于意识到他过了太久单身工作狂的生活,以至于卧室里连一瓶润滑剂都没有,不得不磕磕绊绊地道歉。他真希望他在药房的时候能想起来带一管,不过巴基的需求来的突然,他根本赶不及想到这个。在几秒的惊慌和巴基微笑的白眼后,他一路小跑着去洗手间从药品储藏柜里找出一罐凡士林,老天,他有多庆幸那里面不是空的。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巴基正俯趴在床单上舒展着身体,一只胳膊从床边懒洋洋的悬下来,很明显在等着史蒂夫回来把他打开的样子让史蒂夫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他拧开罐子,坐到巴基分开的腿间。

尽管他非常急迫,史蒂夫很清楚控制节奏的任务落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也不是他可以放纵自己尽快做好的事。他慢慢的来,把凡士林放在旁边,手掌从巴基的后腰抚摩到他髋骨上凹下去的小窝,再到挺起来的臀肉,直到巴基因为他的每一下轻抚而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终于,他握住巴基丰满的两瓣屁股把它们分开来,十指稳稳地按揉每一处他能碰到的地方,他把拇指探入到胯部与大腿相接之处,手中继续揉捏着感受掌下完美的饱满触感。巴基低声的、满足的叹息变成了渴望的、嘶哑的请求。

史蒂夫沾湿了中指,指腹缓慢地在那一圈柔软的肌肉边缘转着,直到巴基足够放松能让他滑进去。巴基的呻吟开始时轻柔而专注,但在史蒂夫深深按下去的时候很快高了起来,叫得破碎又放荡。到史蒂夫把他打开到足以容纳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向后把自己朝它们推去,在对方的手上操着他自己,于是史蒂夫知道他已经远远超过准备好了。他差不多要开始恳求了。感谢上帝,因为史蒂夫现在也硬得忍无可忍。

等史蒂夫把手指抽出来,巴基就翻过身把膝盖够到胸口,拽了一只羽毛枕托住脑袋以便他能看到他。史蒂夫把剩下的大部分凡士林油挤到掌心,感受到巴基的目光,把自己从根到头抹了一遍,注意着别把自己逼得太过。巴基更紧地抱住膝盖,舔湿了嘴唇,暗色的瞳孔放的很大,呼吸也放缓了。史蒂夫扭住手腕停下自慰,只是因为在巴基像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不可能就这样表演给他看,当他终于凑过去压住对方的时候,巴基微笑着舒舒服服地靠在枕上,朦胧地对他悄悄耳语,“我想你了。我爱你。”

史蒂夫让他的头落下靠着巴基的肩膀,在他手臂上烙下亲吻。“爱你,巴克。”

然后巴基在史蒂夫把自己推进去的时候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句话,在史蒂夫一寸寸埋入的时候如同念诵箴言般反复地低吟,直到他们都气喘吁吁,汗水直流,而史蒂夫进入得如此之深,他们能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

史蒂夫开始的又从容又细致——缓慢地、谨慎地摇晃着臀部操着他,他们安静下来,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一心一意品尝被连结在一起的滋味。尽管史蒂夫不堪其苦的老二在强烈要求他又快又猛地撞进那具身体,他仍然不能把凝视的目光从眼前巴基的侧影上撕开——被那件武器和他的枕头所镶嵌,深色的卷发像光晕一般散着,双眼紧闭,嘴唇张开吸进一大口性爱蒸熏的空气,呜咽地叫着史蒂夫的名字。

“宝贝,”他恳求。“宝贝,求你了。求求了,史蒂微,多一点,多一点——”

“我明白,巴克。我抓着你呢,”史蒂夫向他保证,向后靠住自己的后跟,手紧紧抓牢巴基的膝盖。史蒂夫开始迅猛、有力的律动以后,他们都着了魔。巴基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史蒂夫用身体来回答他,挺动着甚至是以那种他从不敢用的更使劲更粗暴的方式,如果不是巴基向后甩过头去,几乎因快感而啜泣起来的话。

巴基伸出一只手放在史蒂夫的胸口上 ,不是让他慢下来,不是求着更多——只是为了触摸他,感受他的心脏在皮肤下面的跳动。史蒂夫也同样把手覆上巴基的,而正是那份亲切,那私密简单的连接带着他们一同越过了悬崖绝壁的边缘。

史蒂夫先是感觉到了巴基无法遏止的积聚起来的,简直是撼动天地的高潮。巴基的手指勒进他的胸膛,内部一阵阵涌动着收缩,向后挤去紧紧地绞着他的根部,然后史蒂夫自己突然到了,在他完全埋入巴基发烧般的火热体内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强度击中了他。巴基到达顶点的时间更久一些然而,神啊上帝,那持续再持续而史蒂夫几乎不敢相信巴基竟然还没失去知觉,它如同席卷的潮水闯过全身,一浪接着一浪冲上柔软的沙滩,最后慢慢退去,洗去了所有,只留下一个干净而赤裸的他。

“史蒂夫,”巴基叹息着,任凭那名字出口带动的眼泪无能为力地落在枕上。“噢,我的天。”

史蒂夫脱力地对他笑。“噢,甜心,”他微笑着,靠着他倒在床上。他用双臂搂住巴基,把对方泛着潮红的脸拉进到胸前,前额贴住巴基弯曲的颈部。“你是我需要的一切,巴克。你是……这个——这个就是我要的一切。”他更用劲地抱着他,而巴基紧紧地压回来。

“我从没想过——我没有想过我还能再拥有这些。在这么长时间之后——我……”

“我就在这,巴克,”史蒂夫向他发誓,每个词都全心全意,他知道巴基在听着。“我哪也不会去。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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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还没到6点钟,史蒂夫还在睡着。巴基溜下床去洗手间,但也没有回到床上。注意着不弄出太多声响,他从电话桌上的杯子里抽了一只铅笔,然后走到冰箱上挂着的日历前,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很轻很轻的×——9月4日。已经是个坏日子了。

“想要我在你的个人日程表上做个预约吗,巴基?”

 星期五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让他在滑溜溜的纸上把铅芯磕断了。他转过身对着屋子中间的空气怒目而视,好像星期五就浮在那里一样。“Shh,”他嘘道,不确定机器能不能听懂。

 “需要我去联系医疗部的人吗?”她问,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悄悄话。

 “不用,”巴基对无人的房间说。“别再像个间谍一样盯着我上厕所了。”

 “我的职责就是看着每个人,巴基。”

 “我不喜欢被监视着。”巴基希望自己知道怎么关掉她,但是搞明白那是否可行只能再等等了。他回到厕所把自己锁了进去,祈祷史蒂夫不会被淋浴打开的声音吵醒。史蒂夫习惯在周日上午睡懒觉。一般情况下,除了早餐的香味什么也别想把他在9点前叫起来。巴基脱下自己的运动裤和无袖底衫,打开龙头,塞上水槽把他的内衣都扔了进去,让流出的冷水冲过它们。一声局促的叹气从他颤抖的胸口冒出来。

 血更多了。

 他想他记得自己被囚禁的那段时期里这事很常见,但是他基本确定这在战争以前从未发生,对于他作为九头蛇资产的最后几年有没有过也不清楚。但在他逃离几个月之后,这事又开始了,完全自发自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某种食物过敏,谁知道?也许这是因为九头蛇对他做了什么手脚。他无疑尝试过能想到的每一种饮食方案。他戒了牛奶,然后是坚果,然后是酸性食品、淀粉食品(那可不容易)、肉类,他试过尽量少吃纤维食品,多吃纤维食品。没有任何一样起过作用。大约每过一个月,又会来一遍。这个,还有背痛。不严重,但足够让他精疲力竭了,在它通常会持续的三天里。有些时候更长一些。

 他脑子里总是闪现出那个猜测:是不是九头蛇曾经尝试着转换他的性别,然后他们成功地做了什么让他可以……来例假?他绝对想不出每月规律性地流血还有其他解释,而且,这和他小时候听到妹妹们对此抱怨的内容真是诡异相似。结合九头蛇对他做过的那一堆烂事(一旦他们意识到要弄死他有多难之后)他才不奇怪,只是不去咨询医生的话他可没法确定。

而医生不也不会知道。巴基很清楚自己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身体上的改变,所以他们很可能会让他上那种U形支架。那想法让他觉得冰凉和恶心。他是不会去看医生的。见鬼的不可能。

 而那意味着史蒂夫不能发现他在流血。告诉他就等于是让史蒂夫逼着他去做检查。巴基理解这个,因为史蒂夫只是关心罢了,可他可能不懂现在这么做对自己来说有多可怕。巴基想希望能多一点时间去适应。也许,如果出血持续下去的话,他会多找一点积极性来对付它。

 何况,他要怎么告诉史蒂夫?要告诉他最好的哥们他觉得自己有月经了,就没有任何好方法啊。仅仅是想一想那些荒谬的对话就让巴基羞得通红。他更使劲地用机械臂的手关节擦洗他的内衣,然后放着它们浸在水里,对它们的样子深恶痛绝。

 尽管出血量不如上个月多了,今天腰上的疼痛还是比以往都要难受。一般用以应付的温水淋浴也没让那停下,他花了三十分钟把自己困在流下来的滚烫的热水里,一直到他不得不放弃。这么将就着吧。

 幸好,内衣上大部分的血迹都被冲洗掉了,于是他可以把它们扔进洗衣篮而不用担心史蒂夫发现然后开始问问题。他一面尽最大努力做到迅速和安静,一面从他们共用的衣橱拿了干净的衣服,悄悄回到浴室在内裤里垫了些卫生纸。他只有寄希望于血不会流的更厉害。

 史蒂夫设法在巴基穿上新衣服并打扫完浴室的时候把自己从床上拖到了走廊。当巴基打开门看到对方昏昏欲睡地靠在过道里,也许是在排队等着上厕所的时候,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史蒂夫会发现的痕迹,而当史蒂夫对他睡眼朦胧地微笑,巴基又怀疑他能看出来自己藏藏掖掖的。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让史蒂夫走过去。

 史蒂夫,一如既往的绅士,连门也懒得关。巴基很努力地说服自己,他毫无疑问的爱着史蒂夫的一切。爱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改变不了他。可史蒂夫有这个巨古怪的习惯,就是在小便的时候总是要进行一番对话。或者在巴基小便的时候。而即使巴基真的希望这事仅仅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公寓里,史蒂夫在公共卫生间也乐于这样做。他甚至会在人满为患的厕所里展开交谈,然后一走了之。

 “我六点钟要飞去塔沃加做任务,”史蒂夫打着哈欠。“情况通报会四点开始,但是我在那之前都任你消遣。”

 巴基叹气。如果他现在加入交谈,只会让对方觉得他不介意就着尿落入马桶的声音说话。而他确实介意。除了现在,他很好奇。“塔沃加在哪?有危险吗?”

 “没,不怎么有,”史蒂夫耸肩,冲了厕所晃到水槽边洗手。巴基不安地拨弄着金属的拇指,但愿他没把血迹落在陶瓷上。“巴拿马海岸边的小岛。挺漂亮的,实际上。”

 “然后你就不带上我?我可以去度个假的,”巴基对他嘻嘻地笑。“你的队员?”

 “呃,旺达,萨姆,克林特。看上去托尼一直在追踪的那帮军火贩子就在那里的一个港口制造装运,线下状态。”

 “所以托尼怎么不去?”巴基问,让史蒂夫经过他像平常一样从走廊直奔咖啡机,为史蒂夫在厕所里没发现可疑的东西而松了一口气。“听起来像是他要逮的。”

“啊,他要去参加什么基金有关的晚会。”史蒂夫注解,扔了些咖啡豆到研磨器里,在它运转起来的时候大声盖过它。“告诉他我能搞定。早餐我来?”

巴基等到研磨机停下来再回答,坐到岛柜边的其中一只高脚椅上。“操,好。”

“燕麦粥,老样子?”史蒂夫语气干脆。诚然,巴基是一个遵从习性的生物。

不过今天,他还饿坏了。而且比起平淡的味道他更渴望吃点甜的。“不,那种我们能做一堆的东西。”

“我们什么都能做成一堆,”史蒂夫提醒他,仔细视查他们储藏丰富的冰箱。“培根?鸡蛋?香肠?我们吃什么,伙计?”

巴基把手臂伸开又在台子上叠起来,头靠在肘弯里休息,希望自己能厚颜无耻地爬回床上然后让史蒂夫就把早餐带去那儿。“不……带点面的。烙饼或者华夫饼或者法式吐司。”

“可丽饼?”史蒂夫引诱。史蒂夫认为他能做超赞的可丽饼,可是巴基只是硬不下心来告诉他他最后做出的往往是油油的、薄薄的煎饼。

“别……今天,”他把话转了个方向。“我快饿死了。烙饼听上去好一点,”他微笑。“弄,大概,四十个吧。”

“哦,我会四十个烙饼的,”史蒂夫保证,拿出鸡蛋和半加仑的脱脂乳。“我不懂你要吃什么,但是我就做四十个他妈的烙饼,哥们。”

 


 

结果谁也没正正经经地坐下来吃早餐。他们在台子上摆满了装着黄油、糖浆、水果、鲜奶油、花生和巧克力酱的碟子,然后吃着刚刚在浅锅里烤好的烙饼,一次来上一两块,直到史蒂夫所有的面糊都被消灭干净了。剩下的水果也没浪费,史蒂夫靠在岛柜上,不慌不忙地收拾最后的切片香蕉和切半草莓,一边把他解决掉的碗盘递给巴基去洗。巴基瞥了一眼洗碗槽上的小按钮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想象着史蒂夫有没有用过餐余处理。

 

 

他们打扫完厨房就都坐到了沙发上。巴基去了洗手间两次,清理被血流浸透的卫生纸,不过史蒂夫没怎么注意到他的离席。他正忙着对纽约大都会大声嚷嚷,还有在商业广告的时间里诅咒C-SPAN*,谢天谢地。(*美国公共事务电视台。)

一个小时以后,史蒂夫急于为他的沮丧寻找发泄,于是他们直奔楼下的健身房。拳击吊袋被占用了,篮球场却没有人。他俩都不怎么看电视上的篮球,但是对两人间一对一的比赛消遣显然没问题。

巴基不得不三次叫停比赛跑去厕所——然而并不是因为他在流血。出血停了下来(只能说是好迹象——通常它要最少持续两天)。此刻他却在呕吐

那简直让他焦虑。他可没受伤,而且他自从被九头蛇第一次关押,经过佐拉最早的实验以后就再没染上肠胃炎了。这和出血从未同时出现过,所以一定是个巧合。如果这不是巧合,只能说明他的毛病绝对在变糟,那么他需要接受治疗。不管怎样,他现在才不会去看医生。绝不是在史蒂夫出下个任务之前就剩几小时可以放松一下的时候。

于是他没提呕吐的事。他只是笑着跟史蒂夫说他喝的咖啡有点多,一面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因为脱脂乳。史蒂夫看上去没全相信他的谎言,但也没质疑他。巴基确信那只是时间问题。


 

 史蒂夫登上昆机三十分钟之后,公寓开始显得太过空荡,而大楼的其他地方又太过拥挤。巴基真的无所事事了。楼里有个带厨房的公共休息室,不过罗德正坐在沙发上,还把文件铺满了整个咖啡桌。巴基不想打扰到他而且,除此以外,他还坚信罗德仍然不信任他,也许永远也不会了。他每进一个房间就发现里面有其他人,他不想去搅扰的人。他都差不多要听任自己关在公寓里,读那么几天史蒂夫无聊的历史书了,然后他就进了某条走廊末端的一间小健身房。它一点也没有他和史蒂夫早上逗留的那间好看,设备也不齐全,不过它是空的。

他打开角落的电扇,然后选中了一台跑步机,既有看电视的好角度又能舒服的吹会风。他定的速度不快,甚至是对普通人的标准而言——他不是来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只是消磨时间,顺便确保自己等会别太紧张,足够他今晚入睡。

史蒂夫不在身边的时候他睡的并不好。套间仍然是新的,不熟悉的——他不敢随意触摸家具,不确定哪些是属于史蒂夫的空间而哪些属于是他的,不确定那是他们的还是史蒂夫的,害怕他会碰坏什么、把什么弄得乱七八糟或者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也许他只是还没把设施当做家,又或者他只是没信心让自己一个人待着。他知道这很蠢——他独自在欧洲过了两年还过的不错,但是那时候也会有坏日子,甚至要坏的多。不过布加勒斯特可没有会讲话的人工智能跟在边上,对着他的坏日子指手画脚还要汇报给上帝知道什么人听。他才没天真到以为队里的人不会密切提防着他。他不怪他们。

慢跑四十五分钟以后那背痛又来了,尽管他没有再流血。虽然这不是不能容忍,可也不算正常。实际上持续的运动好像还减轻了疼痛。他对自己许诺如果明天还觉得痛的话,不管想还是不想他都要去医疗中心。如果感觉好一点了,他就不去。不知为何,拿这事打赌而非用来强迫自己,使得考虑这事本身容易了些。

就这样,没血,没痛,没医生。好啦。那让他稍微有了点希望。如果下个月又有出血,他就那个时候再对付,不是以刚刚那种方式。也许他甚至会鼓起足够的勇气让史蒂夫知道怎么了。建议和支持总不会有坏处。

于是巴基给自己定下条件,把事情整项分门别类地隔离开来。他把一切打包清理,合上了盒盖。他无视后腰上隐隐的疼痛,强迫自己的身体专注于一脚接着一脚踩着踏步机,一边集中精神去看屏幕。

事实证明这种分心方式非常有效。他对自己作为一个自由人生活了如此长的时间却没有发现食物频道感到难以置信。那简直太棒了。他赶上了一场厨艺比赛的尾声,比赛的确激动人心,不过里面的菜品看起来可不怎样——他敢肯定做成那样是为了显得新奇有趣,但是多数只是荒诞和古怪而已——用喷灯做菜是挺帅,然而他想像着做成的菜尝着像丁烷。而且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谁他妈会想吃被打成沫的东西?再说,所有吃的都少得可怜。

比赛结束之后的下一个是经典、随和的烹饪节目——与他的母亲和妹妹们面容相似的女士们,在进行每一步时细心解说,食材和配料也要尝一尝再放。没有火焰喷射器和虾仁味的肉沫。其中一位烘焙出一块极其精致的大黄馅饼。然后另一位烹制了猪肉丸。填馅洋蓟。啤酒洋葱圈。看上去无比美味以至于掉到脏地板上他都愿意吃的意大利汤团。一整盘为了供应二十人聚会而烤制的墨西哥玉米片,巴基无比确信他和史蒂夫两个人就能全解决掉。

看了两小时节目,巴基对于在史蒂夫不在家时使用史蒂夫(他们?)公寓厨房的拘谨克制已经岌岌可危,被骤然产生的烹制一些荒唐东西的诱惑击败。不要干酪玉米脆片——太繁琐了。不过那位女士确实做的无可非议。当然也不能是这个新女士在她的慢炖煲里煮的什么。他不想为了一餐等一晚上。也许可以是他用一个小锅就能做的东西。因为史蒂夫弄了早餐,他已经洗了那么多该死的餐具了。

辣的听来不错,可以换换口味。他离开九头蛇已经两年了,但他才刚刚开始享受清淡和甜之外的味道。咸味应该也行。他知道他们有绞火鸡肉,史蒂夫喜欢把它填到彩椒里。史蒂夫早上还提到了香肠。也许那也用得上。史蒂夫不会介意的。不管怎样,那些肉大概需要在他回来之前用完,而且如果巴基成功做出能保存不少天的批量的东西,史蒂夫也许真的会喜欢一下昆机就可以吃到的家常饭菜,尽管它可能只是剩菜而已。

“ 辣酱汤。”

这个主意妙得让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辣酱汤简直完美。

“那就关风扇呗。*”(*【辣酱汤】Chili和【好凉】Chilly同音。)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回答他,巴基的心脏都跳到了喉咙里。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使用这个房间。他畏缩了一下,转过头来,正看到门在身份不明的发言者身后合上。而且靠啊。那不是某个新人或者职工:那是托尼·史塔克。鉴于两人艰难的过去,巴基在搬入基地之后就尽他所能地不挡住托尼的路。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变得苍白,不仅仅是由于尴尬,还有潜藏其下的难过与恶心,因为他受惊的大脑失去控制地回放起霍华德的样子——在博览会上炫耀他会飞的车子,然后是与突击队员们齐声大笑,然后是半清醒的,鼻孔淌着血的,窒息了的,重重的跌倒在碎石路上他的车旁。这出现在每一次他见到托尼的时候。

“我——我很抱歉,”他试图但很不幸的失败于贴上一个难为情的笑容。“这里……我意思是,这都是你的——但……我能在这待着吗?”

然而史塔克只是不屑一顾地嘲弄了这个问题,他一边一只简短地拉伸了下腿脚,然后爬上了房间另一头的椭圆机。“你可以待在任何你想待的地方,巴恩斯,只要你不会,比如,明天早上在我的浴室里等着我。那个我坚决拒绝。但,对啊,健身房,训练室,图书馆,实验室,任何地方。你住这。随便怎么逛。嗯好吧,我猜我俩在这有差不多的原因。我在……躲着所有人。”

   “我真的不介意离开,如果你想一个人的话。”巴基坚持。

史塔克戳着椭圆机上的控制板,给它设定了一套那种巴基从来懒得练的结构性训练程序。“不,别,真的——,”他毫不设防地微笑。“一个同样不想搞闲聊的人,我能对付。一堆人,那就……不太行了。不是今天,”他叹气,在椭圆机上开始缓慢地走动。和巴基一样,他比起锻炼显然更像是借此分心。

巴基懊悔的淡淡微笑着,希望自己看上去还算通情达理。“这就是你没有去那个什么晚会的原因?”

史塔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着回答,然后把所有的空气吐出去,开口。“不。哈。但,呃,你不会喜欢真相的。”他弯下脑袋,发出自贬的笑声。“这是我我有个基金晚会然后让队长替我接了任务的原因。所以。是啊。骗了队长。又不是他没有骗过我,不过……好吧。我骗了他。还有对啊,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应该和他们一起在外面。如果我干的是办公室工作然后因为像这样的操蛋事情申请休假然后被撞见,我早就拖着屁股滚蛋了。而且我会非常后悔如果真出了事——他们中任何一个出了事。只是,你知道,有些天我不能——像我做不到,去做很多,而只能尽努力……”

“活着?(Get by?)”巴基轻轻地接话。

托尼欣慰地翻了个白眼。“对,你懂这个。队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懂。有时候我都以为他除了正义的怒火和对同志们的关怀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会懂的。”巴基保证,知道这句话其实卵用都没。别人这么对他说当然改变不了什么。

“好吧,”托尼说,他的语调表明他真的很想换一个话题。“我说过了。轮到你了,流浪机器人*。‘冰凉’什么?什么是‘冰凉’?我的推测是,过期了的极其讽刺的触发词。”(*托尼起给巴基的绰号是Robo-Hobo。)

巴基摇摇欲坠的不安的外壳被他自己的笑声拆掉了。“不。我只是决定了今晚回楼上以后要做咖喱。”

“噢,”史塔克也笑了,看上去挺感兴趣。他飞快地朝电视屏幕比了个手势。“所以,怎么,瑞秋·蕾*是你新的心理医生了?我喜欢。我听说她挺不错。你这是在队长出门的时候打发日子?”(*《瑞秋美食秀》。)

巴基笑,“我只是饿了。不过他不在公寓也会有一点空,我猜。”他承认道。

史塔克考虑了一会儿,用衬衫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你知道什么同样可以改善一下那个吗?”

巴基打量着他,眉毛疑惑地皱起。

“客人*,”是史塔克无辜的建议。(*原文Company,也即有人作伴。)

巴基发出了一声惊讶的、不安的轻笑声。“我以为你恨我。” 

“我喜欢辣酱汤胜过我恨任何人,巴恩斯。”

“是嘛,”巴基傻笑。

“不是那种嬉皮士素食的扯淡吧?*”(*指纯素版本的辣酱汤,嬉皮士以素食主义闻名,60年代的纽约布鲁克林则以嬉皮士闻名。)

“那是什么鬼意思?”

“没有肉?”

“哦,靠,不。”

“喜欢那种淋汁的墨西哥卷饼吗?*”史塔克问,抬高一边眉毛。(*一种长相可能比较尴尬的食物。)

巴基皱起鼻子。“等等,那是不是什么奇怪的搭讪——”

“哦,不,不,不。别想多了。我需要你只是为了你的辣酱汤*(* I only want you for your chili,aka“我要上你就因为你辣”),”史塔克向他保证,成功在说的时候保持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巴基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应他而不说出不恰当的话,也不知道什么会冒犯还是取悦到他。他们之间沉默正朝着粘稠和尴尬的方向奔去,直到史塔克最后加上,“但是听着,只是说说……那是个真的很大的带汁面卷饼。九、十英寸那么长的。”

巴基哼了一声。“你知道的。我可没法拒绝。”

 

Chapter Text

“我是说,就直说吧,巴克,你想给复仇者办个家庭聚餐。”

“你就非要把它说得这么蠢。”

“不是——不,不,没有。我觉得这蠢。它只是……它太可爱了,巴基。它只是和你平时的画风不一样。不过我认为它棒呆了,真的。我是说,简直不能更期待。我想我们今晚就该搞一个。”

“不,别——”

“我认真的!”

“我还没准备好。”

“噢,我以为你刚刚说你觉得你可以。”

“我可以。我只是还没定计划!再说现在他们人都到不全。我还得列一张菜谱,去一趟食杂店。”

“哈!一张菜谱?你是想做七道大菜的宴席还是干嘛?”

“不是啦,但是我至少应该试着协调一下和托尼的关系,看看他想怎么修补。”

那句话让史蒂夫发出了一声佯怒的抱怨。“托尼,托尼,托尼。你的新至交(*Your new best friend)。听着,我爱托尼,可我的生活里需要一块没有史塔克的空间,而且我希望那会是我的卧室。”

时间接近六点了,史蒂夫的闹铃很快就会响起来。他在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把手伸向床头柜去关掉它,他已经够清醒了。他们前晚早早就上了床。史蒂夫在昨天傍晚回了家,才刚在加拿大执行完一个即刻的救援疏散行动,帮忙从野火受灾区转移民众。旺达、幻视还有罗德正待在那里给任务收尾,并且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不需要他也留下。这当然不是迄今为止他出过的最累的任务——那还差得远——但多会时间睡觉仍然值得庆幸。

他刚一醒来就觉得状态超好——整个人焕然一新,而且巴基就在身边,依偎在他怀里。他们已经开始在晚上开着阳台的门来替代开空调了,因为两人都既爱新鲜空气也喜欢睡在微风吹拂的凉爽房间里。秋日夜间的气流让裸露在外的皮肤又清凉又湿润,正适合彼此紧挨着躺在一起,像枕着一只羽毛枕的阴凉面一样枕着对方。

史蒂夫在9点之前才不会去其他地方。他还能有时间慢跑个一会,如果他们……哎呀,他难道还没在任务里锻炼够吗?也许他可以彻底放弃跑步。那也不坏。而他只需要说服巴基去——

“那为什么我一提到他就发生了?”巴基诡异的对他笑。

啥?提到谁?等等,托尼。他们刚刚在谈什么?不想让托尼出现在他的卧室里?还有为什么什么发生了?

哦。

史蒂夫戒备地自嘲一声,把被子拉过他们睡着的床单,然而即便是笨重的被子也遮不住那个小帐篷。“抱歉,”他因尴尬而畏缩。“我忘了之前在说什么了。”

“有点心不在焉?”巴基窃笑,两根金属手指捏到史蒂夫的肋骨。史蒂夫已经没了组织一句机智应答的时间。巴基用额头碰碰他的下巴,唤回他的注意。“要我给你口一发?”

史蒂夫简直忍俊不禁。起先,在他俩刚和队员们搬到一起的那段时候,巴基还是会有点安静,可是住了两个月之后,他对于两件事情倒是越来越直白——饥饿和性。无需有策略的应答,当然更不需要惯例似的,哦,你不必为我这样做!那种老一套。于是他朦朦胧胧地笑着点头。

巴基动了动,缓慢而慵懒地,更紧地压着史蒂夫,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勃起贴在自己臀部上的热量。他朝前探了下脖子,凑近史蒂夫的耳垂,先用两瓣嘴唇轻轻扯动它,再含进去咬住,胡茬微微刮过史蒂夫的脖子,令对方因愉悦的颤抖。

“我有个问题,”他就着姿势温暖地呢喃。

史蒂夫转头盯着他,两人的鼻子撞在一起。“什么?”

巴基看上去笑的得意,把他的小紧张藏在底下。“你更喜欢哪只手?”

史蒂夫立即决定装聋作哑会更有趣,“什么?一般来说?还是——”

“用在你老二上,笨蛋。”

“嗷,”史蒂夫回答,就像才明白什么了不起的东西。“Hmm。摸上我的那一只,我猜。”

“这是个正经的问题。”

不由自主的,史蒂夫真的停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会说……”他做了个鬼脸,犹豫地嘟哝着。接着宣称道:“你猜怎么着?金属的,”几乎算得上泰然自若。“就用金属的。我今天想疯一把。”

巴基摇着头,像是为史蒂夫而感到羞耻,然而他的机械手掌却向上滑动丈量起史蒂夫的大腿,冰凉的拇指拂过他腿部与耻骨之间柔软敏感的结合处,暗示着他一点也不介意史蒂夫的答案。“你个有性癖的老色鬼,队长。谁能料到呢。”

“Mm,”史蒂夫因为巴基动作粗暴地抓紧他大腿内侧的收肌而嗯了一声。“你可别告诉大家——喔哇,”他在机械手指伸过去捧握住他的双球时紧张地笑起来。“嗨,巴克,我们还是用软一点的那只对待它们吧,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信任我,”巴基戏谑地打断他,威胁一般收紧了拳头,手指的伺服电机随之嗡嗡响着,史蒂夫自我防备地迅速合紧双腿。“生怕我会敲碎你的蛋,嗬?”他奚落道。

“不,但是别再——”

“哈?你这只胆小鸡?”

史蒂夫简直忍不住要对巴基糟糕透顶的人身攻击嗤之以鼻。老天在上,这家伙尽力了。不过,他还是开始有点没耐心了,于是他意味深长地在巴基的头顶摁了摁。“嘿,如果你要吸我的话,巴克,你能快点开干吗?我做不成可要去吃早餐了。”他埋怨道。

巴基当然要笑话他,不过谢天谢地也施舍了少许仁慈。他终于不再利用那件武器去激怒史蒂夫,转而抓起薄被与床单,让它们全部滚去了床脚的地板上,直接把史蒂夫赤裸裸的暴露出来。如果说之前他激进的处理方式还让史蒂夫有些紧张,那么很能肯定的是那并没有败坏他哪怕一点点的性致。要说真有什么,那就是他的老二正因此而显得从未有过的肿胀与沉重。史蒂夫无声思忖他是不是刚刚发现了自己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并暗中计划着等某一天在巴基的帮助下证实自己的猜想。

巴基直奔床尾,显然打算要向上而不是向下吻过去。他从史蒂夫的脚踝开始,一回一只把它们举到嘴边,因胡茬略感粗糙的脸颊沿着史蒂夫雕刻般的腿腹线条描摹而上。他的舌头在史蒂夫膝盖内侧捣乱一样地挠痒痒,让他不得不强忍着抽身而出的冲动喘着粗气。史蒂夫咬紧牙齿呲着嘴微笑,享受对方挑衅的亲吻。巴基用他人类的那只手按着史蒂夫一边肌肉虬结的大腿根把他压在床垫上,而金属的则在史蒂夫坚硬而疼痛的老二周围收紧。他整个人在史蒂夫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困住对方的双腿,凉丝丝的带着棱纹的金属故意似的,用令人沮丧的力气轻抚着他,逗弄他。

等到史蒂夫在他手里硬到不能再硬,巴基就把他的勃起对着自己分开的嘴唇,使之从冰凉的手指里解脱出来,感受温暖而湿润的呼气带给他的爱抚。“天——巴克,”史蒂夫带着一个歪着嘴的魂不守舍的微笑脱口呻吟。

而巴基一定也觉得挑逗得够了,他没再寒暄就把嘴朝下凑上了史蒂夫,机械的那只手仍然握着他的根部,抓得越来越紧,舌头长久而不屈不挠地刷过他的前端。史蒂夫真是无比感激正抓着他的牢固与冰冷,因为他差不多肯定如果没有这些,他也许在巴基的咽下第一次收缩的时候就会缴械投降而老天,那可不要太难堪。

,”史蒂夫向外吐着气,一只胳膊抡过去盖住眼睛,好让自己完全放纵于巴基正用嘴裹着他这行为在物理上的感受。“操,宝贝,那……喔,那棒透了。”

总体而言,史蒂夫不算是那种抓人头发的人,可是在今早被巴基粗暴地摆弄过后,他已经难以自控了,而且说到底那样才算公平,他想,既然先来真格的是巴基。他的手指盘绕进对方被汗浸湿的棕色卷发里,让他的爱人明白他有多喜欢被如此关注。而巴基看上去一点都不介意——他自己的呜咽声在史蒂夫抽痛着的老二上震颤着,这只能让史蒂夫更用力地拽紧他的头发,一来一往很快把两个人同样强烈待抒的欲望熔筑进了一道回音壁。无需言语,他们都早就放弃了假装的冷静自持,不管不顾的饥渴性爱取代了平日里柔情蜜意的耐心亲热,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为此而后悔。

巴基人类的手不一会就松开了对史蒂夫大腿紧到快要造成淤青的钳握,他斜起髋骨,以便腾出点空间把手伸下去给自己打飞机,那件武器便也随着他摸着自己的频率用一样的节奏坚持不懈地挤压着史蒂夫。

确知巴基正像那样抚慰自己,领会着他手上动作的疾速与孤注一掷,他过热的前端不断蹭过自己的大腿,把带着体温的滑溜溜的前液涂抹上自己的皮肤——足以让史蒂夫如此激烈的失去控制,让他神志不清,眼冒金星。高潮使他中断了呼吸,只有弯过身从床上抬起肩膀,颤抖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扯住巴基的头发,掌根逼着巴基的脑袋固定在原地好让那玩意更深地捅进对方火热的口腔里。史蒂夫听着从自己胸中撕扯着贲出的一声原始的咆哮,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比起含着睡意的晨间性事更像是一场涉及到刑讯逼供的格斗,然而当巴基的身体突然绷紧、压着他抖个不停的时候,他又浑然神昏智轻了。

巴基围着史蒂夫放空两颊,极其用力地吸着他,而自己满脸都是掌控不住的心醉神迷,在两人的高潮中仍然尽他所能的把史蒂夫向里更深地裹去。一边眼看着巴基彻底迷失,一边感觉到滚烫的精液一下下喷溅着沾上他的双腿,史蒂夫的高潮就那么一直持续下去以致他四肢的每一根肌肉都为这张力而颤动。

史蒂夫不清楚自己就那样躺了有多久,他整个人都散了架,张着干燥的嘴唇攫取呼吸,在余韵的嗡鸣声中体会着失重的悬浮感。他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时,甚至也忘了身处何地。也许他是去仙境走了一遭。

“我靠啊,”是巴基沙哑的声音,还在努力把气喘匀。

史蒂夫终于能从极乐中回复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沿的巴基,恍惚想着自己是不是爽过了头都没注意到他挪了地方。

“噢,”巴基呻吟,用那件武器把额发掠开,因为它比另一只干净。“我的背绝对扭着了。”

“我大概是动脉瘤破裂了吧,”史蒂夫用同一副哑嗓子还击。

巴基俯过身来吻他,又缓慢又深情,湿乎乎的嘴唇对史蒂夫干渴的舌头而言是一道清凉的甘泉。史蒂夫根本不想结束,不过最终巴基还是用左臂握住他的下颌起了身,在那上面落下一个离别的亲吻,然后从床头柜扯了几张纸巾来清理他俩。

“所以,你早餐要给我做什么,队长?”他问,把纸巾随意地扔进废纸篓,然后从地上一把抓起昨晚丢在那里的长裤。

史蒂夫用劲伸了个懒腰,在背上关节发出响声的时候愉快地呻吟。“我以为你刚刚尝过了。”

巴基拽着裤子,简直要被气笑了。“别对我那么小气嘛,晕头傻脑的老变态(*dizzy old queer)。”

史蒂夫不情不愿的下了床,在柜子里翻找着新衣服。“哎呀,也别那么挑剔嘛,精虫附身的暴力狂(*fuckin’ rough trade)。”

“培根,”巴基提议,无视对方的诋毁猛地把衬衫拉过头顶,依旧是昨天的那件。

“你有买些吗?”

“昨天在肉店买了五磅盒装的。”

五磅?我甚至都不想知道你用什么付的帐,巴基。”

“买批发的会便宜!”

“是啊,如果我们最后不会扔掉一半的话。”

“我们从来没扔过培根——”

“我只是说,巴基,五磅可是不少——”

“我昨天一个人就已经吃了一磅了。”

史蒂夫摇着头笑了。“老天爷,巴克,我好像在喂一整只棒球队。你要把咱们家吃空了。”

“史蒂夫,你这些天弄出来的面糊差不多真的够填一只棒球队的肚子,所以我不想听见这个,”巴基边关浴室门边朝着卧室喊道。少顷,门后又传来一声,“尤其是在我吹了你之后!”

“噢好吧。我想也确实。”史蒂夫悄悄地笑了,飘飘然咧着嘴角。

有时候,他希望更年轻的那个自己能看看现在的样子。他当然经历过种种考验、重重困难,可他对那之后的结果不能再满足了。恍若仅仅在十年前,他还冻死人的厨房里发着抖,往那一周的汤里兑着水。稳定的收入还是个白日美梦,像这样在巴基身边醒来更是纯属天方夜谭。

而看看我们现在,他匆匆赶去厨房打开咖啡壶,边想着。我们自己的家……还有一盒五磅的培根,他痴痴地笑,谁能料到呢。

 

今天是10月18日,意味着不管是九头蛇对他做过的什么样的事,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改造或者是实现一半的换性手术,都应该让他这个月再出一次血,只要它目的在此。巴基在推测会发生的日期之后又等了两周,然而还是一滴血都没见到,这样一来他也没去看医生。他开始考虑不管怎样自己还是需要一点帮助了。现在,他继续拖延不去寻求帮助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害怕已经拖延了太长的时间。

说不定这不是一样的毛病了。说不定他又有了什么新的毛病,而流血本来就没事。他知道自己和史蒂夫被注射的血清实际上大相径庭,很有可能他不像史蒂夫一样对什么都能免疫,然而他从来没见史蒂夫感染过肠胃炎。即使是对没被改造的人,他也没见过持续时间这么长的肠胃流感。

巴基锁好身后的浴室门,打开淋浴和通风,然后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把额头贴在马桶凉凉的陶瓷边上,绝望地想着他早该在两个月前去治疗或者还在瓦坎达的时候就说一说流血的事,因为现在他几乎肯定自己出了什么很大的问题,但要有人帮忙就不得不毁掉他保守了一年的关于身体状况的秘密。

那会给史蒂夫对他的信任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们取得的所有进展,他费了那么多的功夫去让史蒂夫对他坦诚的举止与照顾自己的能力感到放心——那会给这些造成怎样的影响?而且他已经和队员们一起训练两个月了,准备着加入他们的行动。他也不想再推迟了。尽管学着做菜、考到驾照还有读过去七十年间的所有新书都很有趣,那不是什么他想象中自己能过的日子,也不是他有资格过的日子。

而且,如果他向设施里的医护人员坦白流血的事,他只好认定他们会问起他的性生活。那就意味着要告诉他们。其他复仇者们到现在都还认为他和史蒂夫只是为了节省空间而共用客厅与厨房,卧室也是分开住的。他对于让史蒂夫在队员们面前出柜并不期待,他自己也觉得史蒂夫不会想要那样的。

一旦房间不再旋转,他就站了起来,到淋浴底下用剩着的那点时间把头发弄湿,漱了口。他已经让水流了十五分钟,不如至少看起来像用过它吧。他踏出淋浴间去刷牙,突然害怕起来,希望能瞒住自己上周每天都要吐好几回的事别让史蒂夫知道,然后又刮了脸。没用那种带网罩的电动剃须刀,而是用的史蒂夫的直剃刀。他飞快的做完,不给自己停下反悔的时间,可是等到结束之后他看向镜子,却但愿自己刚刚能稍微冷静点,不至于搞出那么极端又失智的动静。瞧见自己让他畏缩了——不知怎么的,他的脸居然可以同时显得又沧桑又浮肿稚气。倘若史蒂夫在此之前没有什么不和他一同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好理由(不过想想巴基的历史,他还真有),现成的这个就足够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再没有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事已至此,就无视它吧。

厨房里,史蒂夫已经斟上了两杯咖啡,还为巴基的那杯加了糖。他没有直接抬头,不过在他递咖啡的时候终于注意到那胡茬没了。他第一反应是直接伸出手去触摸巴基的脸。

“喔,哇,”他轻轻地说。“真光滑。想让我过会给你剪个头吗?”

巴基耸耸肩。“如果你觉得那会好看一点,行啊。”

史蒂夫便不提了。巴基希望史蒂夫的沉默不是因为他心有疑虑或者怨气,但仍然做了面对质疑的准备。

灶台上是盛满了培根的平底锅,那里面还掺了鸡蛋。巴基想着史蒂夫会用烤面包片来搭这种早餐,于是拿了黄油,刀和餐盘。如果不是他就在等着,烤面包片砰的一声跳起来会把他吓死。他明白想着要预防这种事算得上相当的蠢,可这全是为了不让史蒂夫看出他有哪怕一点点的脱离正常的倾向。

他们共进了早餐,值得庆幸,没怎么说话。培根非常完美——史蒂夫很有一套,但是巴基必须得屏住呼吸咽下鸡蛋。咖啡也不行——突然尝起来过于甜腻又过于苦涩。巴基在每次捉到史蒂夫盯着他看时露出笑容,告诉自己史蒂夫只是在适应他外表的变化,而史蒂夫也回以同样的微笑。等到他们快吃完了,巴基不得不用后跟叩着地板,浅浅呼吸着好别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就在楼下,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开着手机的。”史蒂夫承诺,把他的餐具带到水槽里。“去汇报一下野火的事,然后托尼和我得谈一下明年的预算。”

“听着挺好玩,”巴基笑着说,试着听起来没那么牵强。

“他倒是抱怨,不过我觉得他喜欢聊财务——不至于像佩珀那样,但是也足够无聊到杀了我。”

之后史蒂夫就出了门。巴基清楚那意思是自己该洗餐具了,可他连站起来都没做到。他的餐盘和咖啡杯还在面前。咖啡的残渣和蛋黄的碎屑与他悲哀地对视。如果他继续坐着,就不得不继续闻它们的味道,然而如果他动一下,就会更恶心。毫无疑问,他现在不该为餐具而操心,而应该直接去寻医就诊。

终于,那恶心积聚到一个无比紧急的时刻,把他从餐桌逼到了洗手间。他确信自己早餐吃进去的没了。整个过程中,他都在想只要能停下呕吐,就毫不耽搁地去医疗层。他会去找人帮忙。他会把能讲的都告诉他们。那些都不要紧。他也会告诉史蒂夫一切,要是史蒂夫对他不满或者因此而厌恶他,他也会接受。

然而,尽管他许诺了这么多,他最终只是洗了脸,把残羹刮进垃圾箱,把餐具撂在碗槽里,又爬回了床。

他对自己说等明天再试试。

Chapter Text

 

“你知道,”那无实体的声音用一种诡异的通人情的腔调插嘴道,“我敢说我可以帮你一把,巴基。”

现在是11月11日。史蒂夫在4点准时离开了设施,乘上一架飞往拉脱维亚的昆机。他和巴基前一晚就道过别祝过了好运,今晨出发时就没有叫醒巴基。于是巴基就这么睡了下去,一直睡到时间刚好过午后。

等终于坐起来,他还没撑到十秒就因为一阵眩晕而摔回到床上,仰面躺着,浑身脱力,而他俯卧下去以后,又像被下了毒一样失去了知觉。事情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敢确定自己被下毒。他们真的本该一起庆祝退伍军人日的——天晓得,那些聚会、游行、悼念仪式给他们的邀请函多到足够他们从日出忙到日落了。他是说,给史蒂夫的邀请函。

可事实是,史蒂夫此刻正身处国外做着任务,而巴基瘫在床上,晕得像方才干掉了一整瓶威士忌。

并且他越是这样想,越是愤愤不平:他都没真正享受到那750毫升的威士忌*呢,凭什么还要感觉这么恶心?(*二战时期威士忌是750ml即1/5加仑,现在统一700ml。)

接着他意识到那个不论是什么的毛病已经演化到让他虚弱至此的境地了,只有逼着自己采取措施。然而现在,他不认为他能顶住去医疗部的路。慌乱之中,他抓起自己放在床头的手机,尽管之前这玩意的用途仅仅是让他给史蒂夫电话和短信而已,拉出谷歌搜索框。他输入腹痛 流血 恶心 头晕,然后屏息等待着结果。

他最后转到了WebMD的浏览页,星期五则对此表示明确的抗议。

“别,谢谢你,”巴基冲着无人的房间大声说道。“相当肯定我一个人能弄明白。”

“WebMD.com不是寻找诊断信息的可靠来源,巴基——”

“我会去看医生的,好吧?”他向AI承诺。“我会的。只是想先了解一下这可能是什么。”

“考虑到你的生理机能与生理改造——”

“我怎么才能把你给关了?”巴基气冲冲地说。

“抱歉,巴基,我不会再打扰了。”她回复道。

虽然试图提醒自己对方只是一个程序,但如此粗鲁地对待她仍然显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她也许是个机器,可她还是太真实了——再说真的,她只是想要照顾他罢了。而且不管是不是机器,她也是位女士。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填那些问题上。

代表:本人

性别:男

年龄:

巴基叹了口气。如果他写自己实际的岁数,他确信自己将拿到一堆奇奇怪怪的诊断,所有都毫无疑问地指出他老得快断气了。他在下拉菜单里选了25-34岁,希望那不会导致太大的偏差。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人体效果图——肤色苍白、毫无特点、线条分明。假装这些问题全都是那个人的而不是他的要容易得多。他首先选中腹部,放大,然后具体说明是整个腹腔。一串症状跳了出来,他开始一项一项的在目录上打钩。他几乎觉得好一点了,只是因为终于能以某种方式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感受。他当然无法因此免于羞耻,不过这仍然比把一切通通告诉楼下某个穿着实验室白褂子的姑娘要自在。他选了所有符合的选项,即便看上去有点过多了。

胀气或饱腹感

改变排便习惯

频繁排便冲动

胃胀

恶心与呕吐

当他拇指按上这些词汇的时候,屏幕显示出一条警告,跟他说如果他持续长期经历这些症状,就应该立即寻求紧急医疗救治。他匆匆忙忙地关掉它,一边下意识地从手机屏上移开了眼神。第二张功能菜单出现了。

……加重恶心与呕吐

他在这里点了:

餐后引发或

早晨引发或

由特定食物引发或

之后他可以继续下一步,又加上:

受挤压或鼓胀感

胃痉挛

反胃

等把目录上的所有症状都过完一遍以后,他往上移到人像的头部。

起身引发或加重头晕

他又扫了一眼门口,非常难为情地让页面回到人像的全身。终于,他对自己说这是在犯蠢,他是个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他应该就这么对付掉它。他选中臀部,尽管那好像并不能概括他的毛病。幸好,适应症状的选框弹了出来。

流血

马桶中带血

如厕纸上带血

网站没问症状出现的频率,他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那不重要。

肠易激综合征(Irritable Bowel Syndrome)出现在最优结果上。中耳感染紧随其后。他迅速地网上搜索了一下IBS,发现它不仅符合自己绝大部分的症状,而且还可以部分解释头晕的原因:脱水。这个病很好解决,只需要调节饮食就行。它还很常见

突然,他后悔自己没早做这个。他松了一口气,肩膀也不那么紧绷了。也许这是他能搞定的。

感觉足够好了,他就从床上起身到厨房去。他喝了一整杯水。他喝掉了一瓶史蒂夫巨蠢的运动饮料。然后是另一杯水。为此他还不得不跑了两趟厕所,不过之后,他觉得……挺好

他觉得好太多了。

他从史蒂夫的维生素里拿了一剂服下,让它自己花一个小时生效。他收拾了客房。整好书,把文件归档理顺,铺好床,同时慢慢地喝掉了第二瓶运动饮料。等他做完这些,他状态已经好到可以吃东西了。他煮了一碗燕麦——他的胃可以承受的东西。往里加了他喜欢的苹果和雪梨的切片。他去洗澡,梳头,刷牙,还找了新衣服穿上。

弄完了这些,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有了一个小小的微笑。这是他有过的最好的感觉……认真想一想,这是自从他乘船奔赴英格兰之前有过的最好的感觉。而他所做的全部都是……

老天,他所做的全部只是照顾自己。他正视了自己的感受,然后搞定了这件事。他担心了那么久,而这就是全部了。他有点为之前犯了那么久的傻而羞愧,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很欣慰能知道自己的身体健康还在掌控范围之内。他可以做得更好。他会做得更好。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会成为史蒂夫更好的爱人,像对方给予他的一样付出。并且很快,他会告诉对方他想要跟着组队行动,学习技能。也许他还会告诉托尼。他还可以做很多,而这让他有了某种渴望。有了一个不断进步的理由。

他直到晚上才放下手上的书——一本他之前就留意着要看的——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清空了搜索历史)给史蒂夫发了一条短信。

注意安全

史蒂夫不到三十秒就给了回复。

只是调查……我们去的基地已经被遗弃了。反正还在飞机上呢。别担心:)

巴基笑了。还是要小心。那里可能有老鼠。会咬人的。

而史蒂夫显然乐意顺着他玩。怎么拉脱维亚的老鼠特别凶残吗? 

巴基哼了一声。对。他答。史前世界的恐怖生物。

天那我可得小心。老兵节快乐!爱你

也爱你,巴基回他,突然又开始头晕,他深吸一口气,在后面加上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在他有机会想这读着会有多蠢之前把消息发了出去。

他给头发扎上一个低低的发髻——这个时尚潮流他已经见到好多次了,不过之前除了要练拳的时候他都在极力避免跟风——然后发现当他把头发干干净净地梳理整齐以后,自己真的可以见人了。他开着史蒂夫的摩托去了最近的商业区,找到一家这个点还没关门的食杂店。他补充了史蒂夫储备的饮品,没忘替自己多买,又买了口味不算重的水果蔬菜和一些他喜欢的主食,参照着手机上的一份IBS患者需要避免的清单——写着:油腻食物、甜食、乳制品、巧克力、含咖啡因饮料。他不得不在过道里停下来笑话自己。

难怪他这么难受。中式外卖,托尼的墨西哥面卷,早上的烙饼与法式吐司,加了分量超足的四种奶酪的意大利菜,面包,啤酒,糖果棒,咖啡——这就是他整个饮食的构成。史蒂夫的新陈代谢系统赋予了他能吃最高热量食物的权利,顺带还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巴基当然会觉得糟糕透了。

他往购物篮里丢了互联网推荐给他的所有东西:黑莓,无花果,香蕉,杏仁,葵花籽;包括某些他从没尝过的,比如鼠尾草籽和亚麻籽,日本毛豆,藜麦*(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做着吃)。网上还强烈推荐油橄榄,他记起自己小时候就爱吃那个,于是又拿了一大罐卡拉马塔品种的。接着,他给自己买了维生素。而且,尽管他全程都想闭起眼睛捂住耳朵,他还是直视着收银员的双眼,对她微笑道:“谢了,祝一天愉快。”

对方回道,“您也是。还有感谢您的服务(And thank you for your service,感谢您的服役)。”

巴基有很长一会在紧张地盯着她,惶惑不已。不是……这里她才是提供服务的人吗?

然后答案像一块抛下的砖头击中了他的脑袋。他的公开审判。他暴露的左臂。今天的日期。“我靠,”他对此反应相当的不合时宜,而喉咙也突然梗塞得发痛,他在最后一刻无视掉那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我是说,谢谢你。谢谢你能——这样说。” 

那位老妈妈好笑地看着他受了惊吓的样子,于是他只是让那想法到此为止,拿起他的袋子,让后面的顾客去结算。

他穿过停车场去史蒂夫的摩托的路上,史蒂夫终于回复了他的信息。

你怎么样啊,巴克?

巴基从里到外完全不同的两只拇指诚然做不到把他今天取得的所有功绩,或者说发生的一切都打到短信里发给史蒂夫。也许他可以等他回家了再说那些。此刻,简短一点的就足够了。

他打出字母F

记忆式键入提示他通常的回复是Fine(不错)。

他打出的是Fantastic(棒透了)。

 


 

娜塔莎把昆机降落在她在山岭间能找到的最平坦的地方,于是他们很不幸地,停在了在离地堡的坐标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位置。不过当史蒂夫扣紧后背的盾从机上走出来的时候,他立刻发觉这也不算太坏——事实上,Tīraine(缇莱尼,拉脱维亚)的郊外是一派明艳动人的田园风光。他真希望自己能有空坐下为它画个速写——或者画幅水彩,更好。这里看上去可不像是能发现一个藏好的老旧九头蛇基地,不过如果史蒂夫有学到过什么,那么他就深知九头蛇的诡秘无法预测。

甚至,目前的状况,即他此次的行动,让这个如画的背景显得更加的格格不入、怪异而恐怖。飞机正好在一片野花丛中落了地,去往废弃地堡的路上斑斑点点,都是些鲜艳、耐寒的迟开的花朵——蓝色星星状的高山秦艽,金黄的耶路撒冷菊芋,一绺绺薰衣草色的紫景天与落新妇。史蒂夫战时还描过它们的样子,在任务把他们带进阿尔卑斯的山麓的时候,那段回忆仍然历历在目。他们回到基地,佩吉还会翻过他的素描本,给那些图归类。

“为什么我要来这?”娜塔莎抱怨着,谁也没针对,她从飞机上重重地迈步下来,一只满是装备的起了绒的背包随意搭在肩上。“史蒂夫,我不喜欢调查。我在这地方要与谁为敌,自己的组织胺*吗?”(*组织胺=过敏。)

“噢,得了吧,罗曼诺夫,”史蒂夫揶揄。“它可美了。” 

萨姆紧跟着在后面,透过他的目镜飞快地对周围做了个扫描,只是确定一下没有他人在场。“是啊,这话来自一个对任何东西都不过敏的人。”他反驳着,已经开始用制服的袖子揉起了鼻子。

“你知道,我小时候——”

娜塔莎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声。“啊,上帝。我真喜欢他像这样讲故事哦。”

萨姆的声音里带着喘气。“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我们才没有那什么组织胺,它还没被发明出来!”

娜塔莎加入他。“而且,连鞋子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尊重长辈。”

“我——我只是要说那时候我对差不多所有东西都过敏,”史蒂夫支吾着把话说完,加大步幅走到队友的前面。“它——那甚至……不是故事。娜特。”

“Aw,罗曼诺夫,瞧你做的好事。伤害老队长的感情。”

“你要比我老,萨姆。”

“不,我没有。”

“听着,要是不算我待在冰里的时间,那我严格来说还是——别摇脑袋了,萨姆——技术上讲,我只有——”

“嗯哼。”

 


 

这个地堡之所以能吸引到复仇者们的注意,还是因为星期五在一份旧文件里破解到了它被加了密的定位——洞察计划溃败之后有数百万份这样的文件被抛去了互联网。起先的几年里,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摧毁那些仍然活跃的基地。现在,他们已经能转移到废弃的地点,而所谓的牵涉不过也是拍一些照片、给武器和设备归一下类、找一找被丢下的文件之类。如果那些基地的建筑还算稳固,史塔克工业就会接手它们。托尼和佩珀通常可以在几个月之内把修葺一新的它们重新投入到某些人道主义事业里。

多数时候,复仇者会派遣一些特工代替他们的高级成员。托尼开始非常惊讶史蒂夫申请自己来执行这一次的回收而非由着普通团队去接手,特别那天还是个节日,然后他完整地看了一遍星期五破译的内容。

这个基地曾在六十年代末期被用作实验室与研究设施。也即左拉手里的一支。那份暴露了设施位置的文件涉及获取与运送一名单独的、经过改造的实验体,与其一道还有几箱内含100升液氮的液柜。他们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而托尼理解为什么史蒂夫需要保持机密、谨慎对待这个情况。

史蒂夫之前也调查过其他相似的地点——那些地方已经没有多少巴基待过或是被实验过的痕迹了,可是亲眼见到它们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去闻着腐烂的气息,听着鬼魂的低语,在尘埃里印下足迹,去唾弃他踩过的每一道门槛,诅咒那些在残破的椅子中入座、在无物的台桌旁驻留过的人。

他们走进昏暗的堡垒,靠着门放下了装备。这里已经被彻底毁掉、洗劫一空了——除了空荡荡、湿乎乎的混泥土箱梁外什么也没留下。然而一个角落的地板被移开,露出一架向下延伸的楼梯。也许他们能在那底下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如果还能找着什么的话。

“我看到下面有三层,”萨姆告诉他们。“咱们下去瞅一眼就赶快出来吧。这里像是倒头《与鬼同行》的某一集,我真的没心情看到史蒂夫被恶鬼附身的样子。”

“老兄,我觉得什么东西刚刚碰了我一下,说真的,”史蒂夫模仿着,试图令阴沉的气氛轻快一点。娜特和萨姆笑了声,不过那之后空洞的回音却也不讨喜。他在娜塔莎开始给设施拍照的时候直直走向楼梯。萨姆跟上他。两人其实都知道史蒂夫不需要后援。这里没有威胁。不过他心知肚明萨姆已经读了详细的资料。而对方不想让他孤身一人。

地下第一层是一排档案储存柜,一张桌子,一只被掀翻在地的办公椅,上面的皮革烂开一道道裂痕。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地上只剩散落的一点残骸。储存柜抽屉上了锁,不过史蒂夫抓着把手猛地一抽,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迅速而小心地翻过里面的文件。档案是九头蛇的。他和萨姆把他们拉出来堆到地板中央。娜特会接手去拍下它们,等要走的时候他们再将之打包带上飞机。史蒂夫检查了桌子,只发现几只没墨的钢笔。中间那只抽屉里是一只格外沉重、昂贵的,九头蛇的饰章印在上面,他没去碰。

下一层也差不多是空的。后墙边放着两垛硬纸板的档案箱,三只三只地垒着,中间因为恶劣潮湿的环境而凹陷了下去。史蒂夫扯开其中一只的盖子把它扔在一边。8毫米录像胶卷。整整六箱。他的感到自己的脸一瞬间变得滚烫,喉咙紧缩着,而这不是因为空气中的霉味。每只箱子同样被打开拖到了房间中央。

最下面的就是实验室。史蒂夫知道,是因为萨姆匆忙地赶在他之前回到了楼梯间,先走了下去——一定是他的扫描器捕捉到了某种仪器的影像——他从台阶底部给了史蒂夫一个忧虑而带着警告的眼神。萨姆在史蒂夫下来之前开了灯——控制杆发出一声脆响带出了一点火花,固定在顶板上的灯泡噼啪着闪烁,猛然像闪电一般照亮了老旧的实验室,不过那光线很快变得稳定。电灯的嗡嗡声如同蚊虫飞鸣。

史蒂夫看见了一切。

用来盛放液氮的容器已经空了,围着中间的旧冷冻舱。跟他们在西伯利亚找到的那些不一样——这个更紧实,长长方方地横放在地上,像只棺材。很可能是为了便于运输或者短期存放。

还有个做检查的椅子,像是史蒂夫在牙医诊所看到的那种,不过多了脚蹬和许多能锁住的钢制箍带——史蒂夫让视线在分别系住前额和颈部的那两条上停留了一会。

监测器被胡乱地塞在远处的墙边,刻度盘和按键的表面积聚着数十年的灰尘。

这一层的中央有一架铁桌。侧翼是两只光秃秃的托盘,顶上悬着一对陈旧的手术灯,而下水道的格栅就在它下面。在格栅下陷的边缘,水泥地被染成了暗褐色。

史蒂夫压抑住他的情绪,努力把自己抽离开来。他在房间里又走了几步。增强了的感官仍然可以分辨出排水道里的陈血飘荡出的微弱的气味。这里也许被用作过受伤九头蛇特工的医疗场所。他在简陋的手术器械旁转了一圈,然后看到手术桌边无力垂下的皮革绑带。他看到本应固定住左臂的那条被扯断了。

他走了出去。他沿着台阶朝上爬,停在离地下一层还差一级的地方,然后坐下了。拿出他的手机。他想着打电话给那个人,不过立即说服自己放弃了。这不是时候。反正,他也不确定他的嗓音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把话打了出来——某种不会泄露绞住他内脏的恐惧,但会让他得到需要的消息的方式。娜塔莎的声音在上面响起的时候,他笨拙的手指才刚触摸到屏幕。

“史蒂夫?”她叫,声音颤抖。“我需要你过来还有……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史蒂夫勉强放松咬紧的下巴,好让自己能说话。“就过来,”他回应。

他先敲完了信息。

你怎么样啊,巴克?


 

一点钟。史蒂夫坐在没有人的会议室里,倒着时差,放在地毯上的两只脚忐忑不安地打着拍子——足尖,足跟,足尖,足跟。他知道托尼会迟到。史蒂夫今早联系他的时候自己还在大西洋上空某处,搭着从拉脱维亚返程的昆机。

等会能见个面吗?我们得谈谈。

成,没问题,队长。需要我先担心下不?我没惹上事吧?

没,但这很要紧。有关巴基。

拜托告诉我不用我现在跑去征招律师。

不用律师。1pm 行吗?三楼会议室?一点钟可以给他几小时先和巴基坐下来说会话的时间。问自己要问的。然后去听。了解有多少是巴基一直瞒着他的。去悔悟巴基本没必要不得不跟他讲,因为哪怕他以前更留心一些,他自己也会注意到。悔悟巴基本没必要活在被他发现的恐惧中,因为也许史蒂夫能更毫无保留地向巴基敞开心扉,巴基就会做一样的事。在正午过了半个钟头的时候,他把巴基拉进怀里抱着他。直到必须得去和托尼会面,他才松了手。

当然行。史塔克这么回他。

托尼总是在说当然行,然而,他也总是迟到。知道这点可没帮上忙。因为它不会让对方最终登场之前的那十分钟变得短暂。最后的最后当门被打开时,史蒂夫挺起肩膀,手指在桌上攥紧了被他搁在面前的档案夹。

托尼进来了,对自己的拖拉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示——鉴于他的记录,十分钟还不算糟,不过他迅速走向会议桌,还把手机丢到一旁,向史蒂夫示意他愿意洗耳恭听。他无视另外十二只空着的座位,直接坐到了史蒂夫边上的椅子里。如果真的事关巴基,那么托尼一定明白这多少牵扯个人。他决定以朋友的身份来谈这事,而史蒂夫为此暗地感激。

   “好吧,我最爱的流浪机器人出了什么新闻?”

这句话本意是要让对方放松些,可它还是悲惨地失败了。史蒂夫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不过也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谈话注定是漫长而难熬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发言,可出口的却不是任何阐述的话。只是长叹一声。“有几件事,”他轻声说。“你……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这差不多会变成……呃,我们最奇怪的一次对话。”

“比那次索尔把你灌得烂醉,然后你开始大谈你有多不敢相信如今可卡因成了禁品那次还要奇怪?”

史蒂夫这回真心笑了,然而由于托尼的插话而产生的时间间隔却让他又开始发慌。

“他没事吧?”托尼问,声音和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他……”史蒂夫的话断在了那里。不他有的,他心说。继续啊别拖了,就克服一下好吗。“我从最开始说吧——巴克和我……”史蒂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必要压低声音;新的复联总部里每一间会议室都极佳的隔音效果。“我们是伴侣(partners)。自战争起就是了。”他垂下眼睛,逼自己进一步讲清楚。并不是他难为情——只是他之前从未大声说过这些。“我想说的是……他是我爱人。”

托尼眼都没眨。“嗯,我们这伙人重聚之后你俩就一直同居到现在。我还该惊讶吗?别告诉我我得被惊着。怎么,以为我会觉得你们一天到晚腻在一起只是因为情感支持?兄弟友爱?节约税钱?”

“我不能确定你是知道——”

“每个人都知道。”

“怎么会?”

“因为知道,我还会八卦。而且,我们很久就开始秘密策划在你每次出门之后实践那种小小的零食幽会了,然后他有点点——差不多算告诉了我。”

说实话史蒂夫可不能对此感到不高兴——毕竟,他也告诉了萨姆。他只是震惊于所有人里,巴基选择告诉的竟然是托尼。

“别绕弯子了,队长。我能做什么?”

史蒂夫用力吞咽了一下。这怎么会如此之难呢——他们的人每周都在处理完全让人难以置信且难以实现的事——这不是外星人入侵,也不是物理学的倒行逆施。而这只是……太私人了。他把档案夹推向托尼,希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冒汗的手指已经在第一页上留了一点点湿印子。“那个任务。在拉脱维亚——Tīraine那里的废弃九头蛇基地……娜塔莎和我从左拉的实验室回收到了这些文件。”

“然后……你就没在昨晚提交的报告里上报它们?”

“我……我们需要时间。我想在上交之前先给班纳博士和赵博士打个电话。而且做这些之前我需要先和巴基说会话。”

托尼没有再等什么开场白——他直接掀开第一份档案看了起来。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是德语的。俄语的手写体填补了其间的空隙。“你是想要我找星期五来翻译?”

“她已经跟班纳过了一遍这些,还给周发去了一份,我就这么跟你说会更方便。”

“你知道,我对你向我瞒着事情可不奇怪,对班纳也这样干倒是有点点受伤——但是星期五——你简直扎透我的心。”

“对不起,老大,”她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

“这是左拉的旧项目之一。一项生育工程。”史蒂夫强迫自己说道。

“就我听过的而言,这很左拉,”托尼点头道,手上很快翻着那份文件,似乎能看懂至少一些德语。“为了血清?让我猜猜——他想造一支小雪花军队搭配自己的冬日士兵,还是怎的?我的上帝,是不是巴恩斯在九头蛇那里把谁给搞怀孕了,然后现在人家追过来要抚养费?”他喷了声鼻子,被自己的笑话给逗着,直到他又去翻下一页。

一整张照片占满了这一页——画面粗糙,高对比度,恐怖骇人。巴基,摊开躺在桌子上,腹部被切开,四肢被绑牢,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好像给他的镇静剂不够完全麻醉他。接下去的一页同样异常血腥:一张手术的近距离镜头;内部器官令人作呕的图片,要么是刚刚切除的要么是准备植入的;巴基踩在高高的U形支架上,面部痛苦地扭着,这张仿佛就是在他尖叫到一半的时候拍的。左拉本人就站在巴基伸开的膝盖间。下一个,一张他作品的更近的特写——巴基,被一把窥镜打开,左拉带着手套的手向外拉着被撕破的浸着血的肉,另一只手正小心地拿着手术刀,准备沿着那一道被外科笔基本上是胡乱划过的线条切下去。这一张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以至于托尼倒回到椅子里,快要吐了似的拿手捂住嘴。史蒂夫看着他通过鼻子深深呼吸好让自己稳着点,然后又翻了一页。左拉和另一个医生,身着得体、干净的正装,在互相握手。这张几乎比剩下所有的照片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试着……他们想用他的身体。作为母体。”托尼轻声确认。

史蒂夫点头。他松不开咬紧的牙关,即使他之前已经全看过这些图片,很多很多遍。通过卫星传输和周一起看过,和班纳一起看过,还和娜塔莎一起看过,那时候他们才在Tīraine的废弃实验室里发现它们(上帝,他又一次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被攫住,让他想起最初目睹它们时的震动,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灭顶的愤怒,然后是悲哀与痛苦,仓皇失措,恶心,麻木)。“他们用过他……之前。去制造强化的幼体。可是他们没法令注射给他的那些血清在女人身上起作用。他们的女性实验体全部死亡——体内大出血。有一位最后确实活了下来,但那是二十五年以后的事了。于是每次实验,他们得到的血清版本都会被稀释。而这个计划的意图……就是让他成为……母体。强化另一名男性实验体,如果他们可以做到——制造出血清没被稀释过的幼体。从出生开始训练他们。”

“我……好吧,操。”托尼大声叹气。“我不得不问……他看过这些吗?”

史蒂夫咬住舌尖。“没有。他要看的,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过渡,那样我可以集中精力帮他对付这个。”

托尼缓慢地点头,表示他理解了。

“这还没完。”

史蒂夫话里的某种语气让史塔克合上档案,把注意力全部转向对方。

“他之前一直在流血。他没和我说过。班纳说他不清楚什么又引起了它——为什么他的荷尔蒙水平改变了。他要去弄一些实验数据,把它确定下来。可是巴基谁也没告诉。没告诉过。他有连续六个月在出血,像钟表一样规律。对我讲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生病了。过去的内部损伤,IBS或者什么他在网上看到的之类——我不知道。我们……”

突然之间,史蒂夫意识到自己在说的是什么,还有他在对谁说这些,而他一下子觉得羞耻得难以继续。这不是他想过自己会和史塔克进行的对话。或者和任何人,就此而言。

然而托尼很聪明。他已经猜到了话题的走向。“月经周期,”托尼直截了当地说,几乎是故意说的这么简单,好像他纯粹是科学家的那部分在挣扎着不要听上去过于惊讶。“而且你说……他连续六个月在出血?他——”托尼的干笑声毫无幽默成分。“他现在没有在出血了,是不是?”他问,如同已经预知了答案。

史蒂夫立刻戒备地辩护。“托尼,我当时不知道——我们没有人知道有这个可能性。”

托尼的眼神歉意地缓和了。

“他——他不记得。所有的这些过程。他还没全想起来。记忆清除使他丢掉了很多,而那随着时间逐渐回转可是……有些事太过痛苦了。就好像……他不自己记得。”

“怪不了他,”托尼语气坚定,朝被合上并被推到离他几尺远的档案夹歪着脑袋。

“他说过去的几个月那就少了很多。然后这个月,什么都没有了。他最近总是在睡,还一阵一阵的头晕,他还长了些肉。但我对此什么也没说过。我想着,要是他需要我帮忙,他会告诉我。我……我跟他讲了我们找到的这些档案,他那时候才肯告诉我他的流血、腹痛、恶心想吐。海伦月末会从首尔过来。我想让她看一看他。”史蒂夫停了足够长的时间,在脑里回放一遍这一整段对话,再一次检查他刚刚向托尼传递的信息。“我听上去就是个白痴,不是吗?”

“因为想让赵给他做个检查?没有。因为——如果我错了请纠正我,这里——因为觉得你可能让你的男朋友怀了孕?”托尼顶着紧张的氛围顿了一下,接着总结道,“就这些证据而言,不。一点也没有。”

史蒂夫想自己的下巴可能向下掉了几厘米。托尼能略过确认他反应过度的机会实在是罕见。

“我们讲话的时候就有医生与学者正在研究这项特别的主题,史蒂夫。正在试图把给变性妇女做的易性术向前再推一步,让她们有机会怀上自己生理上的孩子,或者在只是为了做那个第一位叫出‘尤里卡’的人。想想九头蛇在过去的八十年里领先过多少。你知道二战时他们就在生产什么规格的武器。阿尼姆·左拉?绝对是个十恶不赦的死变态。可是,也同样天才得令人发指。几年前差点就给我脑袋来上一发子弹的那个算法?好啊,我还希望写出来的是我自己。不是因为我想干掉两百万人,而是仅仅想尝尝写出那么精妙的算法的滋味。布鲁斯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科学家;他试着研究创造出你的血清,结果成了浩克。但左拉也做了一样的事,用更少的资源——在工厂的地下室里,据我老爹所说——甚至还没完成那件事,而巴恩斯从跑着的火车上掉进山崖里,活了下来。那不是因为运气,罗杰斯,那是万能的科学。哦,而且左拉——同时还是,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和那种喜欢称自己为‘仁人义士’的怪胎小不点中的一员,左拉极其厌恶在女性身上动手术。他在这方面还挺出名的。所以,不,你听起来不像个白痴。我不仅认为让一名被强化过的男性美国士兵被用作非自愿的繁衍工具与这个人的理念完美的契合,还很肯定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话,那个人会是他。我想那张带笑握手的照片某种程度上证实了我的怀疑,难道你没有觉得吗?的确,要让这事成真,还需要说不定是很多次的尝试与数量惊人的精子,不过我敢说你得做两手准备了,队长。”

史蒂夫没有反驳。生平第一次,他专心地听完托尼,给自己慢慢理解的时间。这些话很有道理。它们把他吓得不轻,可托尼是对的。

“你说你们谈过了。他反应如何,鉴于这些新的信息?”托尼逼问,直直切入问题的核心。

史蒂夫吐出一口憋得他肺生疼的空气。“他被……吓着了。我觉得没有告诉我他不舒服让他很难过。我还觉得自己基本上毁了他这几个月来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日子。不过总体上……他就是被吓到了。我是说,显而易见,我们还什么都不能确定。班纳提到一个测试,”史蒂夫故意漏掉了其中的描述性词语“也许帮不上什么忙。关于他的那什么,呃,HGC水平——”

“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托尼纠正。“对是的,他的生理性别,注射过的血清,都会把这个指标抬得过高,根本找不到基准线。赵是我们的最佳选择——我不信还有其他医生可以在第一次就给你们准确的结果,再说你们也需要落个心安。让我看看能不能缩短她的路程,行吗?”

“行,”史蒂夫虚弱地说。他本打算就此为止,握住托尼的手,向他道谢,然后离开。但托尼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就说说——只是假设——赵发现它能够存活,巴恩斯的生命也不会因此而有危险,”他假定。“你觉得你们想怎么办?”

“那取决于他,不是我,”史蒂夫回答的太过迅速,自己都飞快地意识到那声音有多空洞。

“史蒂夫,”托尼语气认真,倾身向前,跨过他们俩之间被桌子隔开的短短的距离。“你下一秒就会回楼上到他身边去陪着他,因为他需要那个。但现在,别再把我们几个剩下的搞得很难看了,就一次自私一点吧。告诉我你那安着翅膀的小脑子在想些什么。”

“我想……我想让巴基能开心幸福。”

“你也想自己能开心幸福。”

“如果他感觉不错,那我就——”

“你想要个孩子,史蒂夫。”

“那不是我能做的选择,托尼——”

“哦,得了吧,”史塔克打断了他,一眨不眨的眼神把史蒂夫锁在原地。“目前情形放一边,这是你梦想成真的时候,罗杰斯。差不多自从你一发现我和佩珀在搞事情你就在时刻不停地催着我和她造个孩子,因为你生理上已经到了三十五六想要娃娃们的年龄了,而且你还足够寂寞到乐意在膝盖上颠一颠别人的崽子,而且,说实话,我已经能看到那一幕了。”他恍然大悟一般地笑起来。“这就是你以为你必须放弃掉的一切,是不是?这就是我们谈过的稳定与家庭。你的白篱栅,你的美国梦,你的简单日子。这就是你的旧梦归乡,”他微笑,仿佛因为这个念头找到了他一直以来无法理解史蒂夫所缺失的那柄钥匙。“战争的终结。

史蒂夫两只手肘都撑在桌上,抬起拇指和食指去压住自己的眼睛。不过,这么做还是徒劳无功。托尼不可能错过他一直哽着吞咽的方式,他涨红的脸,他呼吸的停顿,他紧抿的嘴唇。他把这些都压了回去,用力到太阳穴都突突的跳着疼,可他仍然觉得如果他移开他的手,让自己的脸露出来,他会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控制。终于,很久之后他连继续在屏息的沉默中坐着都忍不下去了。他胸口颤抖着发出一声抽噎,疼的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去抹自己的眼泪,抹到两只手掌都湿透了,那眼泪却还流个不停。托尼给他帮了个忙,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飞快地捏了一下。

“好吧,”史蒂夫承认,哑着嗓子。“我们假设他真的怀了孕。它还很安全。能够存活。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告诉他……我想要它?告诉他我不希望他把它流掉。因为,不,托尼,我不会想让他流掉它的。那对我来说会好残忍。”

托尼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史蒂夫很仔细地在考虑自己要说的话。他用史蒂夫认为只有朋友才会带的足够的诚实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我想你是对的,史蒂夫。我觉得对他说刚刚随便哪一句都会是个绝对可怕的错误。我觉得你需要和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并且你想让他开心幸福下去。不过……我觉得你也需要把你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且听着——无论他怎么选,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我都会搞定的。你要是不服,我就告诉大家你又去沾可卡因了。”他笑道。

“我现在要回去瞧瞧他,”史蒂夫有气无力地叹息,站起来用衬衫的衣袖擦了擦脸。“谢谢你,托尼。”

托尼使劲回握住他的手,眼神里藏起一个罕见的、真诚的微笑,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随时随地,队长。”

 

Chapter Text

史蒂夫匆匆赶回他的住处,那份文件被他沉甸甸的抓在手里。门把手已经沾上了他掌心冒出的汗珠,可他还握着它,眨着眼睛让自己别再想档案夹里那些照片的样子——有一部分的他恐惧于走进门去,紧接着目睹一个那样的巴基。开膛剖腹,血流不止,不成人形,神志不清,被束缚起来动弹不得的接受改造。他明白那不会是正在等着他回来的人——然而那就是。他深爱的那个巴基与照片中的就是同一个人。也许他还会像史蒂夫记住自己第一次指挥的野外作战行动一样把那些手术的步骤刻进脑海。巴基本人与那些照片所代表的事实是不容否认的——他的脸,即便是因疼痛而扭曲,也仍然是他自己的脸。有关身体部位的临床照片上还能辨认出他过去的疤痕与标志的胎记。无论这有多痛苦沉重有多难以接受,这也是事实。

如果他有的选,史蒂夫想都不会想把这些文件拿到巴基眼前,可是娜塔莎对它们的翻译——还有那些照片本身,就此而言——令他别无他法。巴基必须接受医疗帮助,而他不出所料的话肯定会拒绝与之相关的所有的事,史蒂夫将会是那个有责任说服对方对他说他需要这些的人。告诉对方他很安全,善意的、有能力的人会来帮他,朋友们会陪着他,而他们必须得知道左拉到底对他的内部器官造成了怎样的损害,这样他们才能处理好这一切。与他一起。

他开门,走进去。

“嘿!”巴基在史蒂夫组织好语言之前叫了出来。他转过身时脸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微笑,看上去又开心又精神,完全放松着。他在厨房操作台边上摆弄着什么,很明显是决心要炫耀一下他新发现的菜谱。可见到史蒂夫的第一眼让他放下了手里的厨刀。史蒂夫于是清楚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了。他还知道巴基已经可以从他脸上看到自己将会有多后悔毁了这个时刻。他甚至都没想到要换掉身上的制服。

巴基朝他走近一步,为听到最坏的消息做好了准备。“大家没事吧?”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找回他的声音。“是。是的,没有人受伤,巴克。”他吞咽。“是清泉计划 * 的事。”(*the AVOTS Procedures)

史蒂夫没有在巴基的眼里看到自己想象中会有的恐惧。对方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只是在等着自己的一个解释。

“那是关于……你的——他们在你身上做了实验——”

巴基勉强发出一声轻柔的、担忧的低笑。“怎么,你觉得我还不清楚那个?”

“这次的不一样。左拉,还有一个被叫做朱里斯·斯特拉茨博士的人,拉脱维亚,1971年。”

巴基怀疑的目光转向史蒂夫颤抖的手中握着的那份档案夹。“给我看吧。”

史蒂夫的手指又在那硌人的纸页上抽了一下,他把那东西抓得更紧了。“我不能。我只是——我想你现在还不应该看到这些。我想我们得先谈一谈。”

让我看一眼。 

“我们谈过之后。”

巴基坚守了几秒他的阵营,然后终于让步了。他关了煤气,把做好的晚餐放到一边,拿起洗碗布擦了擦人类的那只手,把它丢到灶台上,以此示意自己不情不愿的妥协。“好吧。那我们就来谈一谈。”

 


 

托尼没能做到让赵海伦回国得更快一些,不过他的确协助运输了她有一半的装备——任何她可能会需要的,她都拿到了,而且在医疗区专门给她配备了一套宽敞的隔间,用来做她的研究和诊断,必要的时候可以代替设施里的手术室。托尼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周甚至还想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那让他把实验室的白墙都重漆成了奢华的深蓝色——有意偏离医疗场所该有的风格。基于托尼个人的要求,史蒂夫没告诉巴基托尼为了把这一切变得稍微容易一点而花费的苦心,不过他私下有感谢过对方差不多一百次了。托尼则总是对此大手一挥,坚决对他说搞一搞实验室的装备和审美不能算做苦差事。

一整个月,巴基回答了布鲁斯提给他的每个问题,贡献出对方需要从他身上取走的所有那种一小瓶一小瓶的血液,并且什么都没抱怨,可史蒂夫知道他一直在紧绷着——那都是对他不久前重新找回的身体自主权的又一次的干涉。他是没有公然抗议过这些,然而你可以看出他的笑容已经不那么频繁了。他才刚萌生的对烹饪的兴趣几乎消失殆尽。自史蒂夫从拉脱维亚回来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再做过爱。每隔几天晚上,巴基就会熬着夜去翻那一堆医疗期刊和九头蛇的文件,而史蒂夫只有一个人回到床上。巴基每每向他承诺——再过一分钟,他就去睡。到第二天早晨,史蒂夫通常会看见那人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或者干脆在沙发上睡着了。将近三周以后,这种情况已经变得不堪忍受了。史蒂夫没有试图和他商量过现状——巴基要求把全部有关那个话题的探讨延迟到赵博士完成她的评估之后。

可史蒂夫既不是蠢的也不是瞎的。他过去的几周里都有好好地观察巴基。他终于可以像当初就该做到的那样留心于对方的举止了。他现在明白如果巴基在卫生间多待了十五分钟,那是因为他又在犯恶心。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数过那些被痛苦的经历和焦虑情绪偷走的睡眠时间(那时候巴基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等着太阳升起来)还有那些被愤怒和担忧剥夺的(那时候他在一遍一遍地读九头蛇的旧文件)。假如史蒂夫之前能睁开自己的双眼,能在意去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不对劲的事情,而不是躲在他玫瑰色的镜片后面做美梦,也许就不会招来这一团糟。毕竟他曾经就是又蠢又瞎。

史蒂夫放任自己一头栽进这个恶毒的循环里——想着他本可以把一切做的更好——一面靠到赵新办公室的检查台上。巴基在软垫的另一头坐着,布鲁斯就在那边上和赵讲他目前为止的研究结果,好让对方快一点了解局势。巴基看上去并没有全情投入,可他起码还是在专注听的。史蒂夫则完全还没费心去听——他已经让布鲁斯反复对自己念这些念了不知多少次了。我们认为他有了。我们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办到的。可能不会安全。可能没法存活。探查性手术会很危险。根本没道理。

作为一名自身处境就诡异的可以的人,班纳为巴基的状况大跌眼镜都显得有些没道理了——也许是由于布鲁斯的处境来源于一场疯狂的事故,而巴基的则真正需要讲出来龙去脉。尽管为了理清来龙去脉他前前后后看了有一百次左拉和斯特拉茨的文件,布鲁斯仍然是严苛刻板的样子。也许是他心里有一部分还想要继续相信那些医生们,内心深处,遵循过不要伤害的信条。史蒂夫知道真实情况必然不会是那样。而巴基不仅知道那一点,他还从头到尾都生活在其中。

“海伦,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没有的话,我就不拦着你了。”布鲁斯稍稍抬高了音量,还重重叹了声气,提醒史蒂夫他们的那段冗长的对话可算结束了。

“没事,我大体上都明白了,要是有任何问题我会联系你,”很令人惊讶的是赵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个自信的笑容。“再次感谢。”她喊道,在布鲁斯从身后带上门之后。接着她转过来面对着他们,两手握在胸前,巴基坐直了些,史蒂夫走过检查台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都在无声询问她,现在怎么办?

赵沉静的表情溶化成一个挖苦的鬼脸。“啊,我的神啊。我的头都被他搞大了。”她宣泄道。

史蒂夫简直要被吓呆,可巴基吐出了一口已经屏住很长时间的呼吸,勉强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是啊,”他轻声承认。

“好比,你与被强化过的超级人类们共事,你自己还是浩克,”她嘀咕着,语气已经很随和亲切了。“可这地方还存着你的一打小短裤,班纳?”于是现在史蒂夫也和巴基还有赵一道笑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当然,不是有意冒犯班纳博士,”她急忙加上。“他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不过他更是个研究学者。遇到新发现让他变得更容易激动,我猜。我想那可能给他的临床态度扣了点小分。”她坐回自己的高脚凳里,测试性能一样前后转着它。“那么,巴基……你感觉如何?”

巴基抬高眉毛,差一点就出卖了那底下的慌乱,他瞥了一眼史蒂夫,好像史蒂夫能告诉他答案。“还可以。”

“我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不过即便是我也没法从还可以里提炼出什么。”赵步步紧逼。

巴基又瞅了眼史蒂夫,似乎还在等着对方的指点,但史蒂夫只是和赵一同期待地看着他。“整个胃都难受。超恶心。基本每天都是,事实上。”那显然帮他打开了洪水的闸门。巴基没再看向史蒂夫,或者看向赵。他垂着眼睛,像把注意力都朝内转去,以便他能好好审视下自己。“我感觉很疲惫。早上起床都好困难。要睡着也很难,因为我浑身酸痛。做的梦跟真的一样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我就只是一直在……焦虑,我想。”

史蒂夫没有遵循内心的冲动去伸出手触碰巴基,那样过头的举动也许会让巴基以为自己在可怜他——史蒂夫直觉地知道他讨厌被人可怜。于是他朝对方稍微挪了挪,让他们的肩膀能撞在一起。“我是说,”巴基继续道,语带嘲讽。“相对来说,我觉得还可以。事情绝对有更糟的时候。”

赵点着头。“想来也是。不过,你们这个月还是过的挺艰难的,我敢说。”

巴基仔细想了想,睫毛缓慢眨动着,然后他也跟着点了头。

 


 

“你之前一直在流血,”史蒂夫强调似的重复。巴基正努力扼制住自己别在史蒂夫的眼神下蜷成一团,可他的表情完全证实了他对这种行为的迫切需求。

“那时候——”巴基试着开口,声音磕磕绊绊。

然而史蒂夫打断了他。“我不在乎血是从哪来的,”他边说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声,那里面没有一丝幽默的影子。“巴基,我们两个人是伴侣 ,”他继续,尽管这语气由他自己听来都硬的像颗钉子。“我们彼此信任。我们不会对彼此有所隐瞒,即使是那些尴尬或者可怕的事。因为——”史蒂夫艰难地找到理由。“因为我们是成年人了。因为我们爱着对方。是彼此最亲密的人。而这种亲密不仅仅是睡在一起的关系——它比什么都重要。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他脱口道,举起自己的两只手。

巴基没有移开落在地板上的视线,也没有给出回应。

“还有什么吗?” 史蒂夫又问了一遍,这次放缓了语气。

“你想知道什么?” 巴基挫败地叹道,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审讯之后最终的崩溃。

史蒂夫绝望地发现他无法找到对此明确的答案。“我只是……我不想让你有瞒着我的秘密。我不希望你会想着你需要守着什么秘密。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我希望你能……抱怨出来,”他说着,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冲对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饱含深情到近乎令他心惊。“天,巴克,我早就明白这绝不会像在公园里散个步那样简单。我知道我们从未真正……”他低下头,翘起的嘴角悄悄漏过一声伤感的叹息。“我们没真的正式做过那件事,因为从前没的选,所以我们没 无论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的那些话。可它本来就是那回事。它一直都是那么回事。巴基,与你共度糟糕的一天……会比一个人过一天舒服日子更让我情愿。如果你还不知道这一点,那只是因为我说它说的还不够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每天都会重复给你听。我爱你。无条件地爱你。也许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而我们俩的麻烦可能要比许多人的都大得多,但我们一起面对它的胜算也会比独自解决要大得多。”

巴基与他长久地对视,听他说出那些话,慢慢把它们记到心里去。等到对方终于再次开口,史蒂夫能看出自己在巴基的防线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此刻他已经不设防备,开诚布公了。“我只是希望能振作起来朝前看。我不愿意回想那些操蛋事情了。我还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每天能做的就只有回忆。我以为,现在,也许我可以……我想着要过一过没有九头蛇掺和的日子。到有一天我甚至都不需要去想有关他们的事。可那样……真的很蠢。那……那不是你会用的解决方式。我其实知道。我只是太累了。”

“你没有跟我讲流血的事是为了这个原因?因为你清楚那和他们有关系?和他们的实验有关系?”

巴基耸了耸肩,看着却像几乎抬不起它们。“我不清楚。我没法确定那是什么引起的。有一阵子,我觉得就是他们做的——某种换性手术,或者其他的什么。谁知道呢?左拉曾经是……他是个出色的科学家,没错。但他也是个扭曲的变态狂,还能搞到赞助,”他冷笑。“接着我花了好多功夫说服自己别去信。大概就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想法。试着找些网站给自己做诊断,结果真的以为自己得了IBS之类的病……”他说,羞耻地低着头。“我不记得手术。到现在也还不记得。可是清泉计划 ……那是我……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为什么我会知道它的意思,不过我还有手术之后醒过来时的印象。我好像也能记得第一次流血。那出现得有点……断断续续的。好长时间都是如此。然后,过去的几个月,它变得很稳定。但是它后来又没有了,于是我只好以为是它自己恢复了。”一个停顿。“可我却开始觉得……更难受了,一段时间以后。胃里犯恶心,基本上躺久了都不行。还有浑身疼,打完仗才会有的那种。”

史蒂夫在尽力维持一个冷静的、不泄露任何想法的表情,然而他知道巴基能看出他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皱眉。他从座位里倾身向前,放下了自始至终都紧抓在手里的文件。他必须靠使劲吞咽来挤出他的声音。“巴克,”他开口,最大的努力不过是这样放轻的紧张的语气。他有了一个念头——近乎不可能、成不了真,但绝对有必要提及的念头。除非是他搞错了时间顺序,巴基在他们重新在一起几周后就不再流血,开始有呕吐感了。“那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巴基吸了一口气准备回答,可紧接着的想法让他陷入同样的惊恐之中。后知后觉让他的呼吸噎住了,他的眉毛拧起一个节,很明显在挣扎着思索。

史蒂夫忍不住又去瞟了一眼那份文件。“什么时候结束的?”

 


 

“你呢,史蒂夫?”

史蒂夫从地板瓷砖的斑纹上抬起目光,完全措手不及。“抱歉?”

赵朝下点着她的脑袋,把问题重申了一遍。“你感觉怎么样?”

史蒂夫艰难地看了眼巴基,试图为正盘踞在他胸口的那一堆难以名状的情绪找到一个合适的名称。“我现在……迫切想要一些答案。”

巴基赞同地点头。

赵轻轻拍了下放在她桌上曾属于斯特拉茨的文件。“我也一样。你知道的,斯特拉茨不愧是个疯子,”她的语气远比她开玩笑似的词汇选择要来得尖利。她站起身,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灯。“那么,你对全身体检有什么想法吗?今天就能上,还是你需要些时间?”

巴基像是没料着自己竟然会被问到。“我之前……我差不多就在预备着它。”

“所以……行还是不行?”她柔声问,等待着更清晰的许可。她和史蒂夫早就商量好对于他们来说最最重要的还是这一点。

“行。”

赵朝史蒂夫的方向歪了歪头。“你想要我把罗杰斯踢出去吗?”

巴基又一次望向史蒂夫,期盼对方能替他做回答,可史蒂夫只是用那双星星眼回看着他。

赵第二次提议,仿佛她希望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如果你想让我把他赶走,我会的。我觉得我能拿下他。”

“他要是留下的话会有问题吗?”

“他是你的男朋友,来告诉该干什么,”赵笑道。

结果是巴基和史蒂夫两个人步调一致地脸红了——赵也许没有意识到,可她是第一个跟他俩说这话的人。他们的眼神再次相遇,不过这回却都带上了共同的羞涩,还混着点温存的柔情和一丝莫名的骄傲。

“好,他可以留下,”巴基决定。“只要他不会惹到你。”

 


 

时间线全都对上了。

史蒂夫提醒自己不管是谁都没有理由因为这个巧合而过早的下定结论。这样的事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不该去设想最坏的结果。一个被他无视掉的声音纠正道:是他不该抱那么大的希望。

“巴基,” 史蒂夫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脆弱。他知道自己应当做的勇敢一点,可是此刻那些勇气全都弃他而去了。他只好听从内心,放任自己把所有的艰难的问题都赤裸裸地摊到面前。他震惊于真的实践到这一步竟会如此痛苦,不过至少他明白自己在向巴基请求什么。“他们做了这个手术只会有一个缘由。”

巴基的沉默就足够确认了。他的眼神变得坚硬,嘴抿成一道严肃的线条。史蒂夫预感到巴基已经知道了自己要问的是什么,并且已经开始为此做起了准备。

 


 

当赵说她要给他来个全身体检的时候,她是要来真的。夸张点说,太阳底下所有的数据都被她量了一遍。她理论上应该已经了解过他金属义肢的运作原理,然而甚至连那个都没错过检查。她检验了他的视力,看他有没有脊柱侧弯,还测了他的肺活量。史蒂夫简直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对超级士兵和其他普通病人之间比较的结果有着过分的期待。很明显随着每一项测试的完成,她变得越来越像个迷妹了。

“哇喔,”她终于叫出了声,手里拿着一张超小的纸片站在房间的另一头,那纸上的字其实还要小得多,可是巴基刚刚却毫不费力地全念了出来。说实话,里面有几个字即使是史蒂夫自己也得靠猜才能搞懂。“你是真心帅啊,”她激动地说。“从科学的角度,我是说。还没帅到索尔的程度,但也相当接近了。”

巴基自如的回应对史蒂夫而言绝对是个惊喜。“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谢啦。”她在和他友好相处这方面干得很漂亮——史蒂夫不得不承认这点。就连他也能稍微放松了。一般情形下随便什么科学家要给巴基弄个检查都会让史蒂夫如坐针毡,然而赵算得上是第一个没有带着不可告人的企图接近他们的。

“要是你现在感觉还好,我想接下来看看你的生殖系统的状况,”赵说着,在她的史塔克平板上录入她刚得到的数据,并钦佩地瞧了它最后一眼。巴基已经在解他的外套和夹克,边把它们递给史蒂夫,不过赵还是和他确认了一遍,以防他改了主意。“史蒂夫还是不带史蒂夫?”

“史蒂夫,”巴基答。

“他能做个英俊的衣架也不错,”赵同意道,然后就把她的实验室袍子挂到了他空着的那只膀子上。

史蒂夫有一瞬间还觉得她是为了削弱临诊时漠然的氛围而故意开开玩笑逗乐一下,不过他很快发现她做的远不止这些。她在确保巴基不用眼见着任何身穿阴冷白大褂的人朝他逼近过去。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甚至对史蒂夫来说也是,让他们看到她的红衬衣与祖母绿的开衫。一个着装上的小小改变,仅仅能由此获知她也许正盼望着圣诞节,猜出那件开衫一定是她爱穿的之一,因为它除了一点点擦痕之外肩膀处已经磨得有些薄了,可这赋予了她更多的人情味。使她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个有凭可依的、善解人意的举动揭示出她颇费苦心要把这场灾难变得让巴基更容易忍受些。史蒂夫简直欣然地履行他作为衣架的职责。

“暂时脱掉衬衫就好,”她吩咐。“你的雌激素有点超标,而催乳激素都飚过极限了,所以我要做一个很快的乳房检查——我懂,对一个男人说‘乳房检查’听着蛮奇怪的,但它们也很重要。现在躺回去,然后把你的右胳膊放到脑后,”她继续道。巴基躺倒在检查台上调整自己的姿势时她又同他展开了一段随意的对话,一面分散他的注意力一面手上飞快地开始检查。“我不是特别担心你得了癌症,不过你的荷尔蒙水平可能对你身上的每个部位都会产生影响。腋窝之前有疼过吗?”

“有点。”

“和你推杠铃推得过头了感觉差不多?”

“和那一模一样。”

“等等,以你的标准而言过头了究竟是多少?”她笑起来。“大概,两千磅?*”(*两千磅有907.2千克左右,大约1800斤出头。)

“一千两百*会让我第二天肌肉酸疼。”(*再次换算,大约1089斤,而奥运会挺举记录保持者洛夫切夫是528斤,抓举贝达德是428斤。)

“换只膀子。还有——什么?我在开玩笑呢——一千两百磅?太扯了。”

“什么?”

“你不可能推过一千磅的。”

“史蒂夫就可以推一千,我还有只接在骨架上的赛博格义肢。”巴基解释。

“嗯好吧,如果你继续凭着你左臂的承受能力去抬东西,最后你的右肘弯肯定要得肌腱炎。随便你赌。我有次在健身房举了一百八,”她说扬起一边眉毛。她在左边花了更多时间,小心谨慎地,区别对待未受损的肌肉和其他疤痕组织,摸索出那条手臂在他皮肤之下延伸的界限。“呃,我做了一轮重复的,”她阐释道。“如果那够算一整轮的话。我的教练不得不亲自来救我。现在我还在坚持重量练习。”

巴基咧开嘴小小地笑了一声,但史蒂夫就是知道,在那之下,他已经开始紧张了。他人类的手指发着颤,食指的指甲刺进拇指的指腹,视线焦躁不安地在天花板上滚来滚去,寻找可以聚焦的地方。幸好赵做的又快又细致。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让对方知道她好了。

“你那儿鼓得可真厉害。不过也不是在说什么你自己不清楚的事,”她语带同情。“而你好像也不能为它做什么,除非你还想试试我的私人办法。”

“是吗?”巴基怂恿着,坐起身来。

“不是很专业,”她承认。“我基本上就是……在胸上抱着一包冰豌豆。”

那成功地让巴基真心笑出了声,然而史蒂夫几乎已经听不到她在说的话了。他们持续一个月的感情旱期、变冷的天气,还有动不动就分开睡的作息安排并没给史蒂夫多少机会见到巴基脱去衣服的样子。赵绝对没有错——他的胸口的确鼓了起来。他的臀也变得更宽了。史蒂夫知道巴基在上回被他逼着去买新衣服之后就再没出过门,他也认得巴基身上的这条牛仔裤。毕竟,他差不多一直都穿着它。以前那条腰带总是又松又低地系着,现在它却紧紧地卡在他身侧,腹部之下看上去都绷得难受了。上面的纽扣眼被撑得朝外翻去。他仍然很有肌肉——体力依旧,轮廓鲜明,可史蒂夫当然能看出他的变化。他没法从巴基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挪走双眼,他正忙着把自己从它唤起的所有情感中挣脱出来——恐惧,惊慌,眩晕,爱恋,还有难以自制的领悟。他不再因等待赵的评估结果而坐立难安了——足够证明一切的就在他的面前。

 


 

“他们有没有……那成功过吗?” 史蒂夫又吞咽了一下,却说不出自从回到家,在这场谈话开始以后就一直徘徊在他嘴边的那句。“你有怀过孕吗?”

巴基完全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对此回应的尖锐而迅速,尽管在咬牙出口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中就带上了歉意。“我不知道。”他很轻地呼吸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 史蒂夫开口,小心翼翼地选择他要说的字句。“我以为你忘掉的已经不剩很多了。”

“还是有……有好多年的事都没想起来,史蒂夫。我能记得的是自己执行过的刺杀任务和军事行动。他们得让我在那些时候神志清醒。给我很多刺激性药剂好让我省掉睡眠。可他们会……他们在实验室里使用我的时候,”他噎住了,陷入到自己混乱的思绪里。他晃了晃脑袋想摆脱掉它们,目光茫然地在室内游荡着仿佛在努力逃离某种可怕的幻觉。“该死的。操。我的意思是,要我记起他妈的所有一切还不如把我一直关在冷冻舱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我身上打了镇静剂。我不知道。也可能我不记得是因为我不想记得。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说。

“没事的,” 史蒂夫安慰地哄他。“没事的,巴克。我们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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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外表上的变化是如此明显。加上晨吐。一遍又一遍地,史蒂夫告诉自己该轮到他来正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了,可他依然做不到。这太不可思议了。太过不同寻常。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赵博士,等她真正说出那句话,也许那样他的思维便能够彻底接上轨道。

“抱歉今天还得再遭点罪,不过我实在是该尽早给你做一个全面的盆腔检查了,”赵的语气中透着真情实意的同情。“觉得你还能对付吗?”

史蒂夫知道巴基一直在预备着这个。不论他之前为此番无法逃避的侵入性的检查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史蒂夫能看出他还是有点儿脸色发白,尽管那人的回答听起来既随和又慎重,“可以,我没问题。”

赵赞许地点头,给了对方一个几乎算得上在庆祝的笑容。他当然懂她的感受——虽然他在担心,但他同时也为巴基而极度自豪着,为他对这么多星期来必要却闹心的调查展现出的自愿配合,与那之后的恢复能力。她伸手到抽屉里去翻那一摞叠的整整齐齐的棉制病号服,然后不得不面露窘色地转向他们。“我发誓,我没有安排过这个。这全是托尼的主意。拜托请别笑话我。”

史蒂夫好奇地歪过头,而旁边的巴基牛仔裤还半挂在大腿上,整个人已经尴尬地定格住了。

赵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把笑声给憋了回去。“你想要哪一位复仇者?”她勉强从极力上扬的嘴角边缘发出问询。

“他买了复仇者主题的医院罩袍,”史蒂夫叹气。

“随便最上面的吧,”巴基微笑,一边递给史蒂夫他的裤子。看来赵自己没赶上顾及的地方,托尼都替她照顾到了。史蒂夫又一次感动于他们做得如此细微周全,就为了让这一切变得稍稍不那么吓人。

“鹰眼,就这么决定了。”赵笑着把袍子送过去。

巴基套上它,瞪着上面俗艳的印花图案摇他的脑袋。史蒂夫不禁注意到它的款式比起其他大多数都要更熨帖、更男性化,保留了一部分尊严,譬如以金属捆扎绳作为束腰代替了罩袍一贯收在背后的系带。他穿上那件之后就脱了短裤把它拿给史蒂夫。他找了一个空柜台来放巴基所有的衣物,然后把赵的白外套搭到她自己的办公椅上,想为自己找些事做。他是很想陪着巴基,待在对方身边帮帮忙什么的,可他到底没有全程跟着另一个人参加体检过。如果他接受的想法确实是真的,那么他敢肯定现在也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做。

赵朝房间对面走去,坐到了诊查椅上。她仿佛摆拍照片一般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接着给了他们俩一个苦笑。“好,那么,我要和你说实话了——这个检查过程中的每一分钟都将让你痛恨之至。我知道,是因为我自己每年也要做一回。它们真的没什么好向往的。”她感叹。史蒂夫几乎敢肯定赵博士是故意坐进诊查椅的,抢在巴基不得不靠近它之前。史蒂夫和托尼两人都看过九头蛇的档案中那些旧的录像图片,其中有一部分来自于特区银行的地下金库,更多的则是在他们清理掉西伯利亚的基地之后找到的,它们无一例外地展示出九头蛇用了怎样的方法去抹掉一个人的记忆。史蒂夫猜测大概是史塔克在装备实验室和诊疗室的时候联想到了这点,然后确保了赵能明白也许某些特定的器械会更容易引起巴基对过去恐怖经历的回忆。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巴基干巴巴地问,一面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机械手指,像是盼着能磕碎自己的指关节一样来来回回扳着它们。史蒂夫最近才刚发现那已经快变成对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了,而且出现得相当频繁。

“是娜塔莎找到它们的,萨姆当时和我们在一起,”史蒂夫吐露,可眼见着巴基仅仅是听到这些就收紧了下颚又让他几乎迟疑了。然而他不会去撒谎或者有意略过事实,更别说他依旧相信向足够资格、值得托付的人寻求帮助在当时是正确的决定。“然后我在返程路上联系上了布鲁斯。布鲁斯说那有点超出他的专业范围,于是他也联系了一个共同的朋友——”

巴基从鼻子里尖锐地吸进一口空气,缓缓地让它被呼出来,眼神里既有失望又有谴责。他一定得清楚史蒂夫只是做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史蒂夫理解他的气愤——如果他是巴基,他绝不怀疑自己早就要大发雷霆了——但他知道内地里,对方还在继续听着。考虑进这一切的话,巴基已经算是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了。史蒂夫停了一会,给巴基有几秒消化的时间,等着那股冲动的怨气慢慢消释。

“赵海伦博士,在首尔的U-GIN研究中心工作。一位遗传学家,不过她最初的研究方向是生殖内分泌学。以前与我们的成员有过合作。她和布鲁斯都大体看完了档案,他们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们的。”史蒂夫第三次对自己说,把真相和盘托出吧。“我还想让托尼看一眼这些文件。我觉得我们得用上他的资源。”

巴基已经没有在来回拨弄他的手指了。他全然静止不动的样子不禁令史蒂夫回想起一个意识到自己刚刚踩上了地雷的家伙脸上的表情。

“我想看看档案。”

“我不认为……”史蒂夫支吾着,加重语气又表达了一遍他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你应该先缓一两天。别一次性费那么多神去处理所有的事情,巴基。别这样。”

“史蒂夫,我不能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时时刻刻都在琢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么该死的毛病。我不想再继续瞎猜他们做过什么了。我要看到那些档案。”

“巴基,我说了先等几天。”

紧张的氛围一下子笼罩了两人间的沉默,而史蒂夫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巴基受伤的心情——无论对方会有多愤怒,他也绝无可能因此就不去他的队伍中寻求必要的专业帮助,更何况事关巴基的身体状况,他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在这点上有任何的轻率和疏忽。巴基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回到厨房里,盯着他原来还期待两个人能共进的午餐。一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的样子。他的肢体语言以及完全空白的神情告诉史蒂夫,他不仅仅是陷入了迷惘之中——他已经抽离了自己的意识。如今这种情况只有在经历一个非常糟糕的噩梦之后才会发生,所以史蒂夫对它于此刻出现也不怎么惊讶。他跟着那人走进厨房,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对方肩上,希望自己能够把他从那滩浑浊的水中打捞回来,内心无比祈愿的是他们可以一起回到布鲁克林那个属于他们的厨房,他们可以重新拥有剥落的墙纸与冰窖似的凉地板,炉子上放了一天的陈汤,还有里面空无一物的旧冰箱。他祈愿他们所有的艰难也可以停留在那个简单的时代。

 


 

史蒂夫紧挨着巴基站定了,在椅子升起朝后倒去,椅座从他身体底下撤回时一直待在他的视线里。巴基看着还在状态——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稳稳地落在史蒂夫身上,而史蒂夫说了句“所以你为什么没要那件美国队长罩袍?”,为了把机器运作发出的嗡嗡声盖过去。

巴基对他微笑,努力给了他一个像往常一样的挑事表情,尽管没能维持下去。“下回就穿。我保证。”  

赵迅速开始她的外部检查以后他们就一直没让这种小小的对话中断。“你感觉怎么样?”史蒂夫问,他终于找不到其他话题了。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距离自己上一次问这个问题已经过了很久了。他的一只手覆上巴基被撑开的大腿上固定用的软带,仿佛要抚平一道伤口似的捂着那里。

“我没事,”巴基向他确定,史蒂夫听得出来他是真心的。“你能留在这真好。”

赵在旁边温和地插话,“那个,要是你需要休息一下,跟我说就行了。你是我唯一的病人。”

“我会的,谢谢你。”

“今天早上还想吐吗?”史蒂夫又问,把巴基的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

“嗯,”他耸肩承认。“不过它过去的挺快。最近感觉要好多了……尤其是现在我不会再因为根本没得过的病乱治我自己了。”他补充道。

“有可能结果仍然和肠胃道有关,”赵提醒道。“他们的那些手术能造成多大范围的伤害还没确定呢。我敢肯定多出来的器官给它们不该待的地方制造了很多压力,”她的声音显得若有所思,在提到左拉和斯特拉茨的所作所为时不知不觉带上了尖刻。“不过这些都不会是问题——如果他们真的成功地毁掉了你一半的肠道,我也有可以帮你造出新肠子的装备。我手里都是最棒的小玩意儿。”她骄傲地粲然一笑。史蒂夫不能怪她为自己的新技术而笑容满面——她确实堪称走在推动医学技术发生重大变革的边缘。他只是有点疑惑一个科学家居然可以用这么愉快的腔调来谈论肠子

巴基似乎没有盯着她做事或者参与到谈话中去的意图,于是史蒂夫后退一步好看看她在忙什么,暗自希望接下来的不会让巴基太不好受。不过目前为止她好像都没有越过常规体检的范围。

“我能问些问题吗?关于清泉计划(the AVOTS procedures)?”史蒂夫替他们俩发言道。“会影响到你工作吗?”

“不,不会,”赵向他保证。“你们两个——所有你们想到的问题。我会尽力回答它们。”

“我还不敢确定我懂它什么,”史蒂夫说。“我是说,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那后面的事就搞不清了。”

“彼此彼此,”巴基愤愤地应和,俨然在说,而且这还是天杀的我自己的身体呢。

“好吧,”赵叹气,坐直了好把她的椅子滚到另一个工作台边去拿几件仪器。“我想我应该掌握到了它的要点,而且挺乐意跟你们讲讲我的理解,但是我得做内部检查了——你感觉还行吗?觉得今天可以做完?”她停下来问道。

巴基后倾的诊查椅上扬起头。“我都已经被绑上支架了,所以我说咱们一次性全搞定算了。”

史蒂夫不禁莞尔,他走回巴基身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对方,又把手放回到他腿上。

“好嘞——你想要我说明下这些器械的用途或者给你过一下程序吗?还是想让我别管那些直接上手?”她微笑,带着一个装满的托盘转过来。

“噢,别管那些。”巴基毫不犹豫地认可了后者,故意不去看托盘上面的那堆工具。

“没问题,”她点头,开始给她带着手套的手上润滑。结果反倒是史蒂夫,而非巴基本人,紧张地吞咽出了声。“像我刚刚说的,既然我无论如何都得做这个内部检查,我实际上可以给你讲一遍他们做的所有的改造,展示给你看,”她语带兴奋,还朝着诊查椅上方暂时处于空白状态的显示屏比划了一下。“对在大屏幕上看到你自己的内脏有异议吗?”

“然后你以为我会对里面的每一分钟都痛恨之至,”巴基回复她。史蒂夫轻哼一声,把他的话当成是在讽刺,但是巴基纠正了他。“我没开玩笑!我知道现在有那种可以钻进人肚子里的超小摄像机之类的东西,可我还没真正见过一个呢。我是真心觉得那很酷。”他说,还带着一个史蒂夫严重怀疑算得上威胁的噘嘴。

“没有,我同意。”史蒂夫冲他好脾气地笑。他俩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巴基就沉迷科技了。他很高兴知道即使那么多先进的科学创造曾经被冷酷无情的利用,参与进对方几十年的改造与控制中,巴基对此的兴趣依然没有减弱分毫。

赵歉意地皱起了脸。“呃,我们今天应该不会用到那种酷酷的探镜。等我弄明白所有东西的位置以后,我们会做个超声波扫描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怀孕——”而史蒂夫当真畏缩了一下“——要是你没有,我们就做被叫做宫腔镜检查的那个,但会缓几天先让你休息休息。而且在那个步骤之前我还会把你麻醉的足足的,”她诱惑地微笑。“好啦,压迫感和冰冷刺激要来了,”赵预先警告道,右手匆匆碰了碰他的大腿内侧。“稍微忍一忍——非常好,谢谢你。”

史蒂夫短暂地挣扎想着要不要讲些关于大量练习的敷衍笑话好让对方保持轻松一些的心情,不过谢天谢地赵在他给那句嘲讽找到文雅点的措辞之前开了口。

“那么,显然斯特拉茨和左拉认为他们 文字游戏玩得很巧妙……”她说道。“他们在字面上把AVOTS定义为整形后阴道卵巢经直肠授精( anaplastic vaginal-ovarian transrectal semination )——而它的意思是……”

她一时被指诊分散了心思,史蒂夫能看到她脸上惊讶的表情,虽然她毫无疑问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哇喔,巴基,这附近几乎都感觉不到疤痕组织。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的话,这里愈合的非常自然。

“言归正传——谈起整形(anaplastic)的时候我们不仅仅是在说那些通过手术改变的东西,我们尤其还用它来指代能通过手术创造出的东西。那些后天补充或者接入的。这样理解,它是一个由手术创造的女性生殖系统。

“经直肠(transrectal)就是在直肠,当然了,指的是他们在你的直肠前壁上移植的保护性的括约肌。现在会有一点被戳到的感觉……好了,他们这么做有可能是为了避免来自排泄物的感染。事实上,那对于没有被增强过的人来说会是个极大的风险,”她沉吟,一边动用空下来的那只手给他腹部做触诊,“不过他们已经清楚你很轻易就能摆脱感染的问题。

“还有授精(semination)……呃,那意味着搞这一套的最终目的是让你生出孩子。再往下压一点。好极了,谢谢配合。”她撤回手指,换了手套,接着给一个史蒂夫猜测是某种窥镜的东西涂上了润滑。他不觉得这是妇科医师会用的那种。“结果我们发现,Avots还是拉脱维亚当地的一个姓氏,翻译过来就是井水、源流、泉眼的意思。可真机智。”她冷漠地评价道。(*二战期间纳粹曾成立过一个用于实践种族优生理论、妄图培育纯种雅利安人子女的机构,名曰“Lebensborn e.V.”,即“生命之泉”。)

“这么说它奏效了,显而易见……”巴基感叹,仰头盯着天花板。“我是说,我猜那就是生理期了,那大概说明我有卵细胞而它们在干……”他想了想用规范的术语该怎么说,然而似乎思索不出什么,“卵细胞该干的事,”他讪讪地结束这句话。“那,为什么我之前有很长时间都没出过血?后来又为什么恢复了?”

问题,”赵点头道。“我直到今早重新查了一遍你的档案才想明白这个。”她停住,短暂地举起窥镜以便他看到。“好啦,你还得再有一次冰冷的感觉,而且这次比刚刚那回压得要更厉害。先忍忍,加油坚持住,深点吐气,呼吸保持平稳。现在来了。”

巴基乖乖遵循赵的指导呼吸着,眼都没眨就忍下了这个史蒂夫只能想象的痛苦入侵。史蒂夫,另一方面,不得不完全移走他的视线,去想对他来说没那么可怕的事物。比如,枪伤的创口什么的。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整个月都在琢磨这个事情,”她吐露,不断向里推着器械,一直到它的底座彻底靠到对方的身体。史蒂夫豁出去朝边上瞥了一眼,看到她在做的事,立即决定再也不偷看了。“保持深呼吸,要是觉得太快就告诉我——等下我打开它的时候你会有重重的一下被撑开的感觉。这个东西是横向展开的,所以到时候要压到两边去,上下端也会有灼痛感。有什么需要的话史蒂夫就在这陪着你。可是出血——是呀,那对我同样是个谜。当然了,我是以内分泌学家和遗传学家的身份来看这个问题的。结果,我反而把它搞得太过复杂了。我就该用普通医生的视角对待它。原来只是你的体脂率出了问题。”

史蒂夫对赵下面的解释十分好奇,可他听的并不专心。巴基才刚开始痛得皱起眉毛,而他的脸颊和脖颈新渗出的冷汗泛着光,都落到了史蒂夫的眼里。他本能地伸手去握住巴基的(要不然他还能干什么?),半心半意地希望巴基可以不屑一顾地把他挥开。然而,对方却反握了回来,固执地紧捏着不放,于是史蒂夫知道他肯定是疼的厉害了。赵也注意到了,跟着放缓了动作。“在坚持一小会,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你做得很棒了。总之,在你被逼着给九头蛇打工的时候,你一边吃的不够营养,一边还要进行大量的体力活动。那会儿你的体脂率基本上只能维持在百分之四到八左右。远低于生理期可以发生的标准。然后到你住进这里,任务也停下了——”

“还有和史蒂夫一起吃饭,”巴基哑着嗓子补充,勉强露出个笑容,不过紧抓住史蒂夫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放松。

赵笑了。“对,那很可能也帮得上忙。如今你的体脂率升一了些,所以生理期就能正常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整整一个月都没考虑过这么简单的原因。等等……再往下压……用力,再用点劲——现在……我们……大功……告成了。几秒中以后你就会适应那种难受的感觉。保持不动放松就好。我们今天不会再做那么疼的事了,我保证。”

史蒂夫把他的另一只手挪到巴基僵硬的肩膀上,让他注意别继续绷着那里的肌肉。“如果你需要像个水手似的骂脏字出来,我们是一句都不会讲你的,巴克,”史蒂夫柔声提醒他。“见鬼,我说不定还会激动得眼泛泪花呢。”他给对方的笑容略微显得有心无力,暗自后悔没想到其他更能安慰人的话。

赵踩着脚控踏板,调高诊查椅好让对方与她的视线齐平,为了看得更清楚点把灯光也转了过来。

感觉到巴基的肩膀在自己手底下的松弛,史蒂夫的微笑变得迷迷糊糊的——要么是疼痛差不多消了下去,要么是巴基正在努力适应它。巴基也同样放开了史蒂夫的手指,于是史蒂夫得以轻轻拂走那几缕散在他湿漉额角上的头发。“事实证明你一直是对的,巴基。这怪意大利菜。”

巴基还有力气应对他的嘲笑。虽然他仍然咬着牙齿,紧抿双唇,可他的眼睛却弯了起来。

“如果说这句话能让你好过点,今晚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史蒂夫安慰他。

“四片阿司匹林加一杯波旁酒就很合我胃口,”他回答,经过了久久的忍耐,终于舒了一口精疲力竭的气。

“好的,”赵慢悠悠地说,“目前一切良好。”她推过来的台子上面放着一个稍小点的匣状物——史蒂夫辨认出那应该属于某种显微镜。她拉走检查灯,把镜头拽向巴基大腿的末端。调整了几秒聚焦后,检查桌边的显示屏上跳出了清晰的成像。“看吧。你自己的内脏们。它们是你期待的样子吗?”她打趣道,一面望着目镜飞快地切换放大倍数。

巴基朝它瞥去,他依旧很好奇,只不过已经耗光了力气。“哇喔。别扭。”

赵窃笑。“哪里别扭了?”

“这只是不像……它们放在一起和我想的不一样,”巴基实话实说,面带失望。“看着普普通通的。”

他发自内心的不满语气让史蒂夫憋不住肚子里冒出的笑声。“你之前在期待什么?一间漂亮大厅吗?”

“我的前列腺在哪?”巴基眯着眼睛在屏幕上寻找着。

赵哼了一声。“就在屏幕是正上方,你看不出来是因为它没增大。因为你没得癌症。”她解释道。

巴基接受了这个答案。显示屏上的放大倍数还在不断增加,到最后血管连成的小小网架都能清晰可见,史蒂夫盯着它们,他猜赵一定是在关注左拉或者斯特拉茨有没有可能损伤过那个。等他低头去检查巴基的状况时,他发现巴基早就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了。史蒂夫好奇地弯下脑袋。“你还好?”

“我只是想说,史蒂夫……”他小小声说,想慎重一点可还是失败了。“她连十秒都没用就找着它了——”

“我马上就走。”史蒂夫威胁道,忍着笑绷起脸来,假装被冒犯到了。

“就是,那里好像没那么难找,只要——”

“你真该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不论巴基构思好的回答是什么,都被赵的动作打断了,她又让椅子朝后仰了几度,以便更清楚地查看前壁。史蒂夫最后一次给巴基一个不赞成的摇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屏幕,却压根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他唯一能辨别出的,大概就是这是一个人屁股里面的样子。

“看到那里没有任何白色区域,而且整个挺光滑的吗?”赵帮了他们一把,问道。“那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意味着即便左拉和斯特拉茨都是令人作呕的、邪恶的变态,他们还没到屠夫的地步。我是说,我要比他们强多了,但是对于早期的显微手术而言,它基本上无懈可击。当然,你自己的愈合能力肯定也起了很大作用。”

“但我猜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史蒂夫推测,冲一块嵌入的、颜色更深的部位点了下头。

“并不。那就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几乎像是他们在试图模拟泄殖腔畸形的样子……”赵自言自语,思索着。“如果你不用考虑病人的安全和健康,你就可以做到这一步。”她冷着脸说道,凑回到屏幕前。史蒂夫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怒容,不过她转过来面对他们的时候,表情又快活起来了。她推走显微镜,而显示器瞬间充满了模糊的蓝与白——是实验室,只不过没有对焦,史蒂夫意识到。

“好啦!”她欢呼道,像是为了重振自己的愉悦心情。“实际上一切看着都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等我赶紧把你从这椅子里见鬼的放出来。”她语带歉意,行动迅速地开始拧松扩张器。她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把它抽了出来,然后调低椅子,拿了一捧纸巾给巴基好让他清理沾上去的润滑剂。

“再来一个检查我们就结束了,”她宣布,把手套扔进废纸篓,摆正诊查椅让椅座滑回原位。有片刻功夫巴基还因此显得怪沮丧的,然而赵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可我挺着急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怀孕呢。”

那句话的结果是巴基肉眼可见地咽了下口水。史蒂夫突然间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管搏动的声音。他们紧张地望着对方,然后史蒂夫才记起该怎么说话,“你准备好再来一轮了吗?”

“我想明白我究竟怎么了,所以是的,”他回道。赵博士解下一直捆着他的脚踝和大腿分开它们的绑带,扯开上面的维克牢搭扣,让他的双脚可以舒服地落到脚蹬上。巴基立刻就伸直了双腿,边放松它们边扭动着脚踝。

史蒂夫只能自己想象他的肌肉得有多僵硬和酸痛。他贡献出自己的两只手去扶巴基起身,一条胳膊充满保护欲地环住对方把他圈进怀里,手掌在后背上轻轻揉着好让他能暖和点。“爱你,”他俯在巴基耳边悄悄告诉他。

巴基安抚地冲他微微一笑。“和你一样。”

就在他们一开始待着的那个检查台旁边,赵博士向她的史塔克平板里传了更多的信息,接着弯腰到工作台底下去够一个储藏柜。她拿出一只枕头,把它摆在检查台上。“这个也会带点侵犯性,不过最糟的那一步已经不用再来了。躺着就好,我安排剩下的。”

“你要做什么?”史蒂夫问,一边搭把手扶着巴基坐到台子上,在他躺下时撑着他的身子。而巴基,终于有一次,没拒绝他的照顾。

“我想更深入地检查一下他的子宫和卵巢。看看它们的位置怎么样,正不正常,他有没有长什么会引起腹痛的囊肿。最好的方法是做一个经阴道——”她略微失了颜色,然后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两颊又变得红红的。“哦老天,巴基,真对不起。我被子宫和卵巢搞魔怔了,话能都说错。经直肠超音波。抱歉抱歉。”

巴基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哦,很明显我有那两个中的一个,可不能怪你。”

她推着一辆上面嵌着一小块操纵板和显示屏的柜子,把它推到台床的尽头。它的一侧有个史蒂夫觉得应该是传感器的短棍,她往那里安了一个塑料制的保护套。最后,赵掀起了床尾的镫形支架。

巴基恹恹地叹气,朝台子边缘挪去,把后跟放上支架。一等到他调整成正确的姿势,赵博士就飞快地停下手上的活,给他找了张毯子来。那足够把他从肩到脚的罩在里面,史蒂夫帮他拉着毯子裹住自己,没错过它极其柔滑的触感。谢了,托尼,他差不多第一百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赵把毯子卷回到巴基的膝盖那里,慢慢地推着润滑过的传感器。令史蒂夫诧异的是,她居然全程都让显示屏幕背对着他们。“真讨厌再提一次,”她歉意地笑,“不过这个也挺凉的,还需要你忍一下。好样的。跟你说了这回不会有那么可怕的。”

史蒂夫险些开口问她为什么还没把显示器转过来,可他在准备说话的那一秒忽然想明白了缘由。毕竟巴基也许根本没有怀孕。他也可能怀着宝宝。更令史蒂夫恐慌的是,他也许曾经怀过孕。他越是去思考那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越能理解赵博士为什么会选择先自己做完评估,再斟酌透露合适的信息给他们。赵握着传感器从一头移到另一头,歪着头去瞅屏幕,脸色却始终让人抓狂地保持着不变。史蒂夫完全把他为了分散巴基的注意力、稳住他的情绪而挑起的话茬抛到了脑后。不过,此刻确实没必要顾及那些了——巴基也会直接无视掉它们的。对方的注意力一样一点也没剩下,全都被赵眼球每一丝微小的转动给吸引走了。史蒂夫摸到巴基的手,牢牢握住了它,尽管这一回他这么做既是为了安慰巴基也是在安慰自己。

“哇喔,”赵惊呼。

史蒂夫蜷缩了一下,巴基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

她面带尴尬地从屏幕中回过神来。“抱歉,我刚刚没感觉到空气已经这么安静了。”说着低声笑起来。“你的卵巢看上去非常健康。我只是被这个惊到了。看来它们两只都完全正常。位置稍稍比女性的更深一些,但也没什么大问题。事实上我还挺喜欢它们的样子。而且,没有异位妊娠的现象,所以我们可以在单子上划掉这个了,又少一件操心事,对吧?”

“你真的觉得我有可能怀孕了?”巴基半信半疑地问。史蒂夫好想亲他一口,因为自己在检查的整个过程中都紧张得没法问出这句话,而对方却有勇气让它脱口而出。

“呃,我现在能很清晰的看到你的子宫了,所以我们与其猜下去还是直接验证吧,”她建议。“你们俩讨论过所有的选项吗,不论发生哪种情况?”

“就目前我们能想到的那些而言,”史蒂夫告诉她。“要是他没有怀孕,并且这一切都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我们不想动手术来摘除它。要是这个东西伤着他了,或者有这个可能,把它们全部去掉。让他回归正常。”史蒂夫犹豫地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由他去说。他想给巴基最后一次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如果我怀了孕……而且它也可以活下去……我想要留着它。”

某种异常强烈的情感撞进了史蒂夫的肺腑——巴基之前从未说过像这样的话。

“这会有很大的风险,”赵提醒他。史蒂夫带着足以让他窒息的期盼心情看过去,注意到她没在移动那根传感器了。她的目光正汇聚在某个她不愿错过的东西上。他的心脏在他还是个九十磅发着烧的小个子时都没有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过。“即使考虑到你似乎有一个功能完好、健康正常的生殖系统,这其中仍然会遇到许多现代医学从未实际触及的变数。你确定你想要经历这一切吗?”

巴基似乎在回答前慎重思考了一小会。“如果有哪怕一丝机会……能生一个健康的小孩。任何机会。那么……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我确定。”

赵继续对着显示器研究了几秒,使人沮丧的是她的表情依旧什么都没泄露。等到她最终把屏幕转过来冲着他们的时候,史蒂夫的心却一下子沉进了胃里。

屏幕上绝对没有他可以分辨出来的东西。除了闪动着的花白背景,与模糊不清起伏不定的影像,什么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对他来说本该如此明显的事实。那并不可能。真的,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赵是对的——那个风险太大了。而巴基不需要再承受任何痛苦了。他需要时间去痊愈,去重新认识、恢复自己。这才是他本该一直期望的事。

他在几秒钟内接受了一切,然后对自己说,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快就会消退掉的。

 


 

在他们公寓的厨房里,巴基终于崩溃了。他没有哭,可他还是跌进史蒂夫的怀里,放弃了争辩。史蒂夫就那么一直抱着他,然后去见托尼的时间到了,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松开这个拥抱。

他拉低巴基的脑袋,虔诚地吻着他的额头。“我们能做到的,巴克。见鬼,我们俩什么都能做到。”他咧起嘴角,温柔地去摸巴基的脸颊。

巴基没有力气还他一个微笑,不过他很认真地点了头。“我知道。”

“我得走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不超过一个小时。”

“我会把午饭做完。”巴基自愿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好,”史蒂夫准允了,想着让巴基暂时有点事做也许会好些。“布鲁斯过来一趟可以吗?就只是和你聊聊天?”

“当然。”

“好。”

“对不起。”

“噢,巴克,”史蒂夫叹息道,抓住他的肩膀。“不。是我对不起。我本该先和你说一声的。我只是想着……可那时候你好开心啊,小宝贝。我一点都不想让那停下来。我现在依旧情愿它没有。”

“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你会没事的(I know you you’ll be alright),” 史蒂夫回答他。“可我想要你感觉棒透了(But I want you to be fantastic)。 ”他对他微笑。

“去吧,”巴基说着,轻轻推了推他。“你要迟到了。”

史蒂夫不知道他还可以说些什么,于是他拾起文件,任由皮肤在手指触上纸页时自顾自地战栗着,然后离开了房间。

在离电梯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脱力,一步也迈不出去了。但紧接着他又清空思绪,强迫他的腿继续带着他向前走去,然后对自己说,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快就会消退掉的。

 


 

赵把传感器朝下斜了一点角度,手指戳向屏幕。“我知道这会,嗯,稍稍有点难理解,因为传感器现在紧贴着——你的子宫,贴的太近了,”她的嗓音打着哆嗦。史蒂夫能看到她伸出去比划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着抖。“我来估计的话……差不多有十五周了,”她说,词句中漏出一声纯粹的惊叹。

史蒂夫完全没懂那是什么意思。

“它在显示器上会放大很多但是,它其实只有四英寸那么长。对这个阶段而言肺部发育得可真不错——看到这个小幅度的颤动了吗?那是它在练习呼吸。”她笑了。

然而史蒂夫继续像根木桩似的站着。

比他早一步明白过来的是巴基。“喔,我的老天啊。史蒂夫。”

而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一小块原先还是花白背景板的物体突然动了起来,舒展着,张开着,直到史蒂夫过载的大脑终于把听到的那些话与眼前的影像对上了号——脑袋,躯干,胳膊,双腿,移动着,呼吸着

赵博士吃惊地用空下来的那只手去捂她的嘴。“再多说点什么,巴基。这个时候它的听觉应该已经发育到足够能识别出你的声音了。”

听觉。识别。

要么是对方太过震惊,以至于搜索不到更新颖的词汇了,要么是他恰恰表达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他就应该说的那句话,无论是哪种,史蒂夫恍惚的神志让他一时难以分清。巴基张开下巴,沉默了几秒后,仿佛是他的灵魂替他开了口,“嗨,你好呀。”

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图像又挪动起来,回应着,史蒂夫觉得他的心脏从胸膛里蹦了出来。

也许,以某种方式,它确实这么做了。也许,从这一刻起它就另有所属了。

他依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巴基尽最大努力也只能重复,“嗨。”他这么说到第二次的时候睁大了双眼,那里面的神采看上去比他在战前所拥有的还要更动人心魄,而他的脸上泛起一个史蒂夫从未见过的、盈盈的笑容。“十五周大吗?”他对显示器说着。

“对,”赵答道,像是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差不多是一只苹果的大小。你想……想让我帮你洗印出来吗?”

史蒂夫没能回话,也没能听到巴基的回话。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烧,烧晕了脑子,接着他耳旁一阵嗡鸣,尽管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清楚该怎么停住,他哭了起来。

他从没有像这样哭过。它不带任何痛苦。纯然愉悦而满足。而他显然没法阻止那些眼泪,于是他由着赵给他领了个椅子还有一盒纸巾,顺其自然地让它去了。

差不多十分钟之后,史蒂夫终于略微镇定了一些,这时巴基早就重新穿好衣服,坐到他身边来了,一只金属手正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来回摩挲。“你还好?”巴基问他。

史蒂夫一把抱住了他,根本没做撒开手的打算。“是啊。谢谢你,”他带着重重的鼻音向他保证,一边抽着鼻子,还在用湿透的纸巾擦着眼睛,他知道自己像什么样子——脸庞通红,双眼充血,咧着嘴笑得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我感觉棒透了!”

巴基笑出了声,舒舒服服地在他的背上拍了拍。“我也一样。”

Chapter Text

十二月余下的日子就这样被许许多多次例行谈话与检查填满了。巴基与赵博士一步一步地完成了它们。赵博士再将她所有的研究发现分享给班纳博士。史蒂夫则开了几个长长的会议,和托尼商讨那些关于设施内部的后勤安排、安全保障的事宜,甚至还谈及了那些(令他既惊讶又欣慰的)其他的、体制外的话题。两人重新成为专业方面的合作伙计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他俩的哥们情谊在西伯利亚的那场惨痛互殴之后就差不多被撂到了一边。现在,这事也有了进展的希望。他们在作战时仍然会产生分歧,但那些不和因素也渐渐能指向它们曾经的地位——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对于巴基,十二月的第一天依旧历历在目。他清晰地记得赵的检查中的每一个细节,史蒂夫脸上闪过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以及赵和他们讲过的每一句话,尽管要是认真算一算的话,距离那次检查还差一天就满一整月了。那一天让他如获新生。

那天晚上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再去翻阅九头蛇的文件。他没有再来来回回地踱步或是一声不吭地坐着,任由焦虑的心绪在胸中翻滚。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有认真睡着——他确实累得精疲力竭了,但想让他合上眼皮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切之后他又躺回了史蒂夫在床上给他留的半边位置。他们没有搞得太出格,虽然他们紧紧抱着彼此像是要将彼此融进骨血,在对方的肩颈、两颊同发梢上落下无数的亲吻。他们把悄悄话一直说到了第二天上午八点钟。那时谈话中的未来还全都带着假设性的词态。那天晚上,所有的事物都梦幻得不切实际,即使那么多迹象足以证明它们近乎必然的存在。

三晚以后,天压根还没亮,巴基突然叫了一声,直接把史蒂夫惊醒了。史蒂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盾,可紧接着巴基却让他靠过来,把手放在自己左边髋骨上面一点的位置。经过令人屏息的十五分钟长的等待,史蒂夫终于得到了他的奖励:他也感受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动静,方才就是它弄醒了巴基。自此,他们所有谨慎小心的“假如”(ifs)都变成了急切、激动不已的“几时”(whens)

这时候是7点,跨年日的早晨,巴基独自睁开了眼睛。多数早上史蒂夫都由着他睡,鉴于他现在每天夜里都要辗转反侧许久才能入眠。等他揉着眼睛赶走掉残余的困意,脑海中就仅剩一个想法——一个他被回避了近一个月的问题。基于他自己的要求,只有赵博士、班纳博士和托尼了解他当下的窘境。对娜塔莎和萨姆,史蒂夫只是向他们保证检查进行的很顺利,巴基的身体并无大碍。他们没再进一步打听。然而,他同史蒂夫正计划着留在设施里,继续“它”之后的生活。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的生活。而他目前的策略:用一层层的保暖服、T恤衫、夹克衫以及绒毛衫包住自己不但已经热得憋人、紧得喘不上气了——而且,采取这方法能盖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史蒂夫的队友——他们的朋友们——很快便会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他走了样的身材,假定他们仍然没发现的话。然后他俩就会被迫宣之于众。巴基觉得自己对此手足无措到了可悲的地步。

他在整张床垫上舒展开四肢,扭动身体以驱散骨盆与脊椎上的酸胀,赵告诉他纯属“正常”的圆韧带疼痛从身侧绽开得猝不及防,还让他喘了好一阵。他低头看向自己。

他的衬衣被朝上堆到了肋骨边缘,而他的短裤则被挤得低低的,勉强挂在隆起来的肚子下面。他花了几分钟盯着它们,直到他的眼睛不得不接受,他不可能再用缺少运动、暴饮暴食的理由去搪塞其他人了。这毫无疑问绝非他的身体所有。然而,这就是。他继续瞪着自己的肚子,时间长到他觉得它也看了回来,于是他便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黑黑的卧室中发出了一声慌乱失措的怪笑。他简直不相信他居然是醒着的——这居然是真的。这事过于离奇,甚至已经触及到了惊悚的界限。一个刚冒出的想法让他的胸口骤然一轻,他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地赶到卫生间的门口,也没敲一下就推开它走了进去,正好撞着在调淋浴器水龙头的史蒂夫。

即便他整个人还半梦半醒、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一只脚踩在浴缸里,另一只没来得及的还搁在瓷砖地上,史蒂夫却仍然是一副单纯会因为见到巴基而眉开眼笑的傻样子。他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本人则摇摇欲坠地俯身向前,在对方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嗨,中士。”他咧着嘴说,轻轻碰了碰他俩的额头。

“早,”巴基回应,知道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着实太过清醒。“我们得谈谈。”

史蒂夫的脸色微微变白了,方才的傻笑现在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有麻烦了?”

巴基嗤他。“不是……”他叹气,努力在那一堆乱七八糟地涌上唇边,即将趁着他的下一口呼吸倾泻而出的话语中捡出自已真正要说的。“我只是需要些建议。也许,再来点帮助。”

史蒂夫收回微笑,体贴地蹙起眉毛。他弯下腰去调节水温,开大热水,眼神始终停在巴基身上,确保对方明白自己还是他全部注意力的所在。“进来吗?”

是的,你想的,他的后背对他说。他点头然后——飞快地,在他能仔细想第二回之前——剥下了他穿着睡觉的衣服。史蒂夫打量他的方式几乎没什么变化,不过巴基留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肚子上溜了一小圈,可能是为了忍住一个笑容,又或者是忍住了其他的什么古怪表情。“是啊,我知道,”他沮丧地咕哝道,不给史蒂夫转移话题的机会。

“怎么了?”史蒂夫无辜的问他。巴基由着对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去,尽管他的腿脚还都运行如常。冲下来的热水即刻便卸下了他两片肩胛撑起的张力,接着史蒂夫的双手就跟定向导弹似的直直落到了他的后腰上,而他自己大概没花一秒就丢盔弃甲,解开了一个月都在缠着他的那个心结。

“我长胖了,”巴基自嘲道,朝后仰着脑袋让水流冲过他的头发。他相当清楚自己霸占了史蒂夫的淋浴,然而随着滚烫的温度激起他身上的鸡皮疙瘩、热水洗掉他眼中的疲倦、蒸汽熏着他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他越来越不想去在乎这个细节了。不过,史蒂夫本人也没发表什么异议——他的拇指使了几分的力气,顺着巴基的脊椎按揉着那两侧的肌肉,强迫它们松弛下来。

“那你最好能再多长胖点,”史蒂夫笑了。“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某人小小的虚荣心啊,巴克?”

“噢,我真愿意瞧瞧你的这张脸皮,要是你还留着点的话。”巴基挑衅道。

“肚子里有肉和肚子里有宝宝可是有很大区别的。”史蒂夫提醒。

“是啊,你是对的。如果这只是块肉,我现在就不用着急为它的大学教育攒钱了。”

史蒂夫的手从巴基的后腰两边滑了上去,开始按摩他的后颈与肩膀。巴基垂下脑袋,此刻他无比感激史蒂夫血管里流淌着的每一盎司的血清,感谢它们让对方的手指变得如此强大。“你之前想跟我谈什么来着?”史蒂夫柔声问他。

“队伍,”巴基意有所指地回答。

史蒂夫很明显早就审慎考虑过这个问题。“是啊,我们是该告诉他们了。”

“我们对他们说什么?”

巴基感受到史蒂夫在他身后耸了下肩。“真相。我猜我们能做的也只剩这个了,不是吗?”

“是,”巴基禁不住冷笑。“但是说多少?”

“不会超过你觉得舒服的范围,”史蒂夫马上修补他的上句话,语气笃定。“有多少是你愿意让他们知道的?”

“一个没有,”他答,腔调中仅仅掺了一丝的讽刺,边说边够到肥皂给自己的头发打泡沫。“但是我们必须得告诉他们我怀孕了,”他补充,有意要心平气和地讲出这句话,以免它又不小心卡在了喉咙里。“然后他们就会问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意思是,不管我们说不说,他们肯定也能猜到九头蛇和它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们反不如把那些一起说了算事。”

“我想你好像漏掉了‘怎么做到’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史蒂夫提示道。

巴基的眼睛还闭着,不过这可不妨碍他在底下翻白眼。“哦,你?”

“不,是我们俩,” 史蒂夫纠正。“没人会因此消化不良的,巴基。我是说,怀孕的部分,应该会有点。反正,我猜他们基本也都知道了。”

“怎么会?”

“呃,你告诉托尼了,不是吗?”史蒂夫嘲笑他。“你还不如在每个人门口挂块牌子呢,巴克。”

说的也是。“好吧,我们今晚就能把这些人收一箩筐了,”他哀叹。“就没有什么东西比饕餮豪饮更容易钓他们出来的。你觉得这会毁了派对吗?”

史蒂夫用手指梳着巴基的头发,帮他洗掉里面的肥皂泡泡。“要是我们在开口之前把他们全灌醉的话,就不会啦。”

巴基转过去面朝着史蒂夫,和他对换了位置,终于给了对方一点站在喷淋头底下的时间。“好计策。如果我也能醉就更妙了。然而这并不可能。”

“其实我……有个请求……”史蒂夫主动提道,水流随着他擦洗头发的动作溅到他的嘴边,这句话出口就踉踉跄跄的。“我想先和萨姆说说……如果你觉得行的话。”

“行吧,”巴基妥协了,右手的指甲心不在焉地在史蒂夫的后背上乱画着。“他还有大约二十周时间可以好好地开我玩笑呢。为他的盛大阴谋再多加几个小时准备时间我是无所谓啦。”他面无表情地说。

史蒂夫正在揉他眼睛里的肥皂,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会做个好人的,巴基。他真的挺喜欢你的。”

“他会一直嘲弄我到去世的,你明明知道。”巴基反驳,把史蒂夫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史蒂夫睁开眼睛,冷不防地,他们就这么真真正正地四目相对了。两个人所有未能出口的言语都在此刻烟消云散,甚至连不断下落的水声也凝固在了耳边。巴基已经记不清他们方才在谈的是什么了。

他难以自制地想到他和史蒂夫曾经捱过了多少个被迫分开的日子,在他们的伴侣、他们的另一半失去踪影之后,独自承受着这个世界里每一天的煎熬。他突然一阵羞愧,因为自己居然好意思浪费掉两个人重聚的时光去推开史蒂夫、背着他藏起秘密。他回想着自己在九头蛇手里最初的那段漫长年月,有关史蒂夫的记忆还是道滴血的割痕,带着疼痛深深刻进他的脑子里,仿佛他们无论尝试多少次也无法将之抹去,那时他向上帝起誓他情愿放弃所有、他会甘心做任何事,只要他能再好好地瞧一眼那个人,听听他熟悉的声音。

可是然而,即使经过了几年的恢复与进展,他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笨重的喉舌,而他似乎永远都没办法说出心中的这一切。他吸了口气,徒劳地想着那一个个的词语,却发现自己只是一台还未来得及奏乐就已毁败了的机器。情绪波动仍然像是对某种固定程式的违抗,他恍惚间几乎能感受到支撑他左臂的那些装置与导线正沿着他的残肢一步一步攀附而上,填充、替代掉自己剩余的身体,就连他原来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肉,也不过是余温未散的枪管罢了。

“我能吻你吗?”史蒂夫问,而巴基不确定是史蒂夫明白这个并且原谅了他,还是他爱他所以根本不在乎。于是他先吻了上去,无论是哪一种,谢谢你,史蒂夫。

 


 

史蒂夫原本是打算中午请萨姆吃一顿的。以前有段时间他们至少一周就会出门来个汉堡或者披萨什么的,不过自从巴基住进设施,他能和萨姆碰面的机会就少多了。不幸的是,现在是新年前夜,那些餐馆要么关门打烊了,要么早就挤满了人,而巴基还想着要尽快搞完这个谈话。他和史蒂夫定下来的最佳行动方案就变成了把萨姆约到他们公寓里共进早餐。他时下正好也住在设施里,所以史蒂夫只需要趁着巴基尝试烤出一个乳蛋饼的间隙去接一趟对方。就任务目前的进度而言,它还算容易。

萨姆没过来开门,史蒂夫只略微有点惊讶。萨姆通常八点半就起床了——事实上,他很可能已经在健身房待足了一个小时。可因为今天是过节,史蒂夫也没多想,萨姆肯定是睡懒觉了。他拿起手机给对方发了条信息,没收到回应,不过他却听见了门后的响动,再说萨姆从不介意史蒂夫硬闯到他家里去。史蒂夫随之便用行动证实了这点。

“萨姆!”他叫道,在进一步入侵他人空间之前敲了敲墙壁。起居室里似乎没有人,不过仅仅是暂时的。史蒂夫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相比萨姆的体重未免可疑的轻了点,而当他转过去面对卧室的时候,他发现,莎伦·卡特,正站在离自己大约十英尺的地方,身着一件萨姆的华府国民队运动衫以及,相当有可能,穿了这件。

他们相互盯着的时间有一点点长了,两个人都张着下巴,在脑子里拼命寻找着这种场合下有什么适宜的问候语。莎伦先恢复了过来。

“萨姆在洗澡,”她说,对他僵硬地微笑,然后穿着那件短衫小心翼翼地踩着碎步,走回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卧室,顺便关上了卧室的门。

史蒂夫的大脑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仍然停留在死机状态。他就那么呆在门厅里,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听着耳边白噪音的嗡嗡声,边思考他的羞耻心到底能让他的脸深上几个色号。

莎伦在萨姆露面前再次冒了出来,这次她套上了一条运动裤。她在他右边的厨房吧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动作不禁使人怀疑那只高脚凳上有没有大头钉。

“嗨,史蒂夫,”和“我真的太抱歉了,”同时在空中响起,又转变成两人一模一样的、尴尬的笑声。

“小事而已,”莎伦保证。“你没有生气吧,你有吗?”她问,腔调几乎像在盘问他。

“没有!”史蒂夫摇着头,举起双手以示自己并无敌意。“哦,哇喔。没有。真为你俩感到高兴。但我不知道。是说,要是我知道,我不会就这么——嗯呃,真没有。这很棒!挺好的,”他笨拙地结束这句话,朝着整个空房间比了几个模模糊糊的手势。“那么,你们开始……你们做的事,有多久了?不管你们做的是什么。我是说,不是我想瞎管闲事什么的,但——”

“呃,”莎伦开口道,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好吧,我们昨天晚上谈了会第五代战斗机,然后我们又玩了几轮桌上足球,然后就……”她假假地笑了,模仿了一下史蒂夫刚刚那个仿佛要包住屋子的挥手。

“哦,哇喔,好吧,”史蒂夫接道,强迫自己发出笑声,还试图让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确实在感兴趣但没有过于感兴趣、开心但不是心花怒放。“是啊,桌上足球,”他保持住木木的笑容,绝望地想把他的舌头从自动驾驶模式上调回来。他无能为力地听着自己呜啾呜啾的叹气式笑声噼里啪啦地漏出嘴来,简直堪比一只被针扎穿的气球。“经典。”

他从未如此接近要去祈祷附近的某个东西赶紧爆炸掉。

并没有东西爆炸,不过莎伦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的确没忍住她打内心爆发出的笑声。“噢我的上帝,”她感叹。“我还一直以为是她把你说的太夸张了。绝不。”

“谁?抱歉?”

“佩吉姑妈,”她低笑,眉毛同情地皱起来。“她总说你那时候……对付女士们有点儿不上道。”

史蒂夫耸了耸肩,仍然通红着脸,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想找个回答。“呃,我是个同志,那大概就是原因吧。”可是,操啊,没人要你说这句啊。

“哦?”莎伦拖长声音,礼貌地点头,迅速消化了这个既非所需也非所求的新信息。“奶思,”她评价道。“挺不错的。”

萨姆终于从浴室里钻了出来,及时中止了史蒂夫即将走出这间公寓、打包好生活物资、逃离这个国家的打算。谢天谢地,穿了衣服。“史蒂夫!”他从走廊的另一边喊过来。“你找我吗?”

“不。是的,”史蒂夫回道。“呃,我只是准备问下你想不想吃个早餐,不过你还有事要忙(but you’re busy)。我可以下回再来。”他突然间感受到莎伦落在他脸上的视线,不由得开始寻思他还能把自己的坟墓挖到多深。“不是那种带早餐的约会,只是吃早餐。”他补充,这句是为了她的裨益。(*某些场合,busy=occupied=非单身状态。)

萨姆的表情说明他并没听懂,不过莎伦替他作了回答。“别,反正我也得走了。我连支牙刷都没带,”她解释着,匆匆跑回卧室去拿余下的衣服。

“你确定?”萨姆问着,跨到廊道里,在对方逃跑之前截住她。

“看样子史蒂夫早上可没过好。”史蒂夫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我们还会再做一遍这个吗?”萨姆低声问她。史蒂夫暗暗嫉妒他竟然也能如此轻松地与人调情。

“呃,我还必须把你的衬衫给送回来,所以当然会啦。”莎伦接道,连史蒂夫都能听出她嗓音中的笑意。

“哦,那我觉得我今晚就要用上它了。”

“这我能办到。”史蒂夫全程都很有教养地直视着前方,可他没法不去注意那个悄悄的“啵”声,很显然这俩是以一个吻结束了对话。

莎伦基本上是春风满面地迈过了门槛,路过史蒂夫的时候没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真的不好意思,”史蒂夫畏缩道。

莎伦又笑开了,抬高音量对他说,“新年快乐,史蒂夫。”然后从身后带上了门。

萨姆与史蒂夫还占着门厅,在那长长的几秒钟里暂时保持着沉默,一个是因为心怀歉意,另一个则还满脸困惑。

萨姆最后朝着门的方向投去了渴望的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发出感叹,“她足球机玩得真不赖啊。”

史蒂夫清了清他的嗓子,终于有心情笑起来,虽然也是在为自己解嘲。“你想来点乳蛋饼吗?”

 


 

四十五分钟之后,萨姆放任自己把后背陷进沙发垫里,完全没法再关心他的橘子汁和只剩几口的那份乳蛋饼了。

“这就是我们在拉脱维亚找到的文件要说明的事情。”他思索着发言道。

巴基点头。“我不记得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史蒂夫和我……我们差不多就再续前缘了。然后,”他含蓄地略过了后面的内容,并不想重新复述方才被他和史蒂夫讲得大费周折的那些话。

“那么说你……”萨姆说着,手指指向巴基。“你不会因此而死掉?你很安全?”

“我没事。”

“还有那个,呃,孩子,那个宝宝……?”

“一样很健康,就赵博士所言。”史蒂夫告诉他。

“而且这是你们想要的?”他继续道,视线从史蒂夫扫向巴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你们能接受这个?”

巴基疲倦地笑了。“我们挺惊讶的。可等后来我们知道它可以存活,就决定还是让它……顺其自然吧。”

史蒂夫点头附和。“我们目前还算是在走一天看一天。”

萨姆尽他所能地让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嘿,我觉得这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有区别的。如果你们乐意,那我也挺高兴的。信息量是有点大,不过无论怎样……我也没有权利去指摘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下,看向史蒂夫。“你准备退队了?”

“不,”巴基抢答。

史蒂夫稍稍抬手,止住对方进一步的发言。“等一等,我们甚至都没提过这个呢。你很可能会需要帮着——”

“他不会退出的。那样未免太可怜了。”巴基坚持说完。

“我也可以减少参与度。”史蒂夫跟他较劲。

萨姆长长地舒了口气,鼓起脸颊,像是听到这个又让他活了过来。“那么。你们的大事情在哪一天?”

史蒂夫笑得全不自知。“预计是5月25号。”

再一次,萨姆的目光又转回到他们身上,不过这回他明显怀疑地眯起了眼睛。“还有……这真的不是某种恶作剧吗?你们别是在拿我开涮吧?”

巴基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自证清白的办法,于是他直接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掀起了衬衫下摆。史蒂夫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率举止惊掉了下巴,萨姆的神情则表明受到惊吓的不止他一人。而巴基却唯独感到些许莫名的解脱,以及一丝由于战胜了支配自己整整一个月的恐惧而生出的骄傲。萨姆过了好一会才找回他的声音。“好吧。我信你。我不管你吃了多少乳蛋饼,那不会把你搞成这样。所以你现在,是……多久了?有二十周了?总共按四十来算?”

史蒂夫使劲呼吸了一口以平静心绪。“快二十周了。是过了一半。”

某个猛然出现的想法令萨姆拧起眉毛,冲他们斜瞟过来。“那,到时候怎么……你怎么……在哪……”

巴基忍不住拿手去捋他的头发,一边抬头望向史蒂夫,用眼神告诉对方,我就说他们肯定要问这个。史蒂夫咬到了自己的下唇。

萨姆以最快速度撤回了刚刚的话,他像准备发表通告似的站了起来。“你猜怎么着?忘掉我问过那个吧。那是你俩自己的事。我说句‘祝好运’就行了,嗯就这样,”他说,起身绕过咖啡桌朝巴基伸出手去。“我会和你们一样开心的,”他真诚的微笑道,同对方握手。“好啦,老爸,”他收回手,又走向史蒂夫正靠着的沙发边缘。他短暂地握了一下史蒂夫的手,接着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恭喜恭喜。”

巴基一瞬间还以为是老天劈了道闪电下来,正巧落在离他一尺远的位置上。因为貌似就是它击中了可怜的史蒂夫。巴基一边用眼角观察那个人一边暗自做着评估,想着万一的话,凭自己现在起身的速度够不够在对方昏过去之前顺利地接住他。

萨姆哈哈大笑。“怎么?你连那个都没想到?‘老爸’的那部分?”

史蒂夫用两手挠着头发,似乎还用力扯了它们一会儿,脸上仍然是一个晕乎乎痴呆呆的笑容。“没认真……之前还没意识到。”

“哎,要是我就得抓紧时间习惯它了。”萨姆提醒他。“这马上就要成为你的称呼了。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以后对萨米(Sammy)来说那就是你。”

“哦,萨米,哈?”史蒂夫笑。“你一早就想好了是吧?”

“男女皆宜。”萨姆指出。

“我们会……呃,记到本子上的(We’ll...uh, put it on the list)。”巴基承诺道。

 


 

托尼史塔克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半——

尤其是有关派对的事。

尤其是新年派对。史蒂夫真希望自己能在手动蛮力下接受现实,安宁地享受这次聚会。

那天早上向萨姆透露过消息之后,史蒂夫便把他准备向队伍成员公布这件事的意图告诉了托尼。因为显见的时间问题,托尼对此表示了十分的赞成,不过除此以外,他也因为史蒂夫竟然就“发表公开声明”这种事来向他咨询意见而可劲儿得意了一把。

截至目前,史蒂夫今晚的活动还仅限于熬掉一个又一个礼节性的散漫谈话,同时一点一点地喝着他手上的啤酒,直到它被自己掌心捂出了体温的温度。他旁观了一场由巴基和娜塔莎主导的凶残的落袋台球赛,等巴基在沙发上选了块位置坐下,他就无所事事地跑去跟着端茶送水,在零食桌、点心桌与长沙发之间消磨他的时间。索尔中途凑过来同他们展开了一场主题为“凡人盛宴中那些碍事的传统”的谈话——具体而言,是指那些小小的碗碟以及一口就能吞下的食物,边说边就着搁在他膝盖上的古典版大浅盘大快朵颐。史蒂夫必须得承认——索尔的立场不仅有一定道理,还有个与之相应的高效的解决措施。

眼下,指针已经转过了十二点,设施里的员工们也大都回家睡觉去了。幸运的是,他们的这帮队员通常会休息的更晚一些,而所有的成员还都在附近晃悠着呢。托尼、班纳、罗迪、幻视还有旺达留了下来,不过班纳看着像是打起了瞌睡。赵海伦一直在和索尔喝着酒,史蒂夫估计她等晚会结束之后可能得需要人送她回去——每隔一阵,她就会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那声音简直盖过了派对喧闹的谈话。巴顿脸上挂着一副标志性的使坏的微笑,还老是教唆别人跟他一起去趟阳台——别人即班纳博士或是娜特或是玛利亚。他们回来的时候,整个房间有那么几分钟都散着疑似飞叶子*的气味,史蒂夫深呼吸,觉得要是自己能被他们的迷醉传染一下*也好过继续忍着忐忑的心情。萨姆和莎伦又一次占据了角落里的足球机。史蒂夫才不会在那看他们玩呢。他现在可算知道桌上足球是什么意思了。

凌晨两点左右,托尼叫了(很便宜也很油腻的)多到足够喂饱一个村的中国菜来,随后把它们全摆到会议桌上,成功地一次性集结了所有的现场成员。索尔在它们被送达时表达了他超大分贝的赞同。

“嘿,嗨,复仇者们。大家。静一静,我要说话了。”托尼吹了一声欢乐喇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史蒂夫能看出来对方的站姿微微有点不稳,但他显然并没有预料到此人竟然已经丧失社交技能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会——“安静,孩子们。是我请客买的酒,我就有本致个辞。你们喝过了,就得乖乖听着。发言时间到了。”

他不会的。

“那么,首先,祝你们新年他娘的快乐!希望,你知道,这会是个好年。不会有外星异形入侵,不会有复仇者v复仇者的仇恨犯罪,有的都是好的部分——”

“没有你那些天杀的机器人起义军,”罗德补充道,指控似的举起手里的筷子。

“嗯嘛。没有那些。”托尼说着陷入了微妙的沉思,周围安静的听客们都开始紧张了。“实际上,我正准备钻研一下能被直接植入到每个人血管里的可感纳米科技。”

现场立马响起一片抱怨的呻吟与嘘声。“他妈的法西斯主义!”克林特叫道。

“得了吧,这还能捅出多少漏子?”

“许多。”幻视告诉他,很明显没觉察到托尼讽刺的腔调。至少,史蒂夫祈祷那仅仅是讽刺而已。

“可去你的,贾维斯,我是个富有创新精神的冒险家,”托尼无动于衷地说。“不管怎样,我想要来一段那种既无聊又扯淡的没人爱的敬酒的话……因为一个巨大的‘祝贺’就要降临了。”

耶稣,玛利亚和基督啊,他会的。史蒂夫看向身旁的巴基,他刚刚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他又朝桌对面望去,找到萨姆正对着他的眼神,对方的脸上明明摆摆地写着,我的天呐

“那么,庆祝前给个小小的背景提要,”他朝巴基的方向比了个夸张的介绍手势。“这位是詹姆斯·巴恩斯中士——我发现他不怎么喜欢说话,所以你们还没注意到他也很正常。如你们所见,他有一条不得了的新手臂。他旧的那只可能或许在某种涉及到我以及我尚待解决的问题的带点目的性的意外事件中被毁掉了,说到那个,我在此真诚的道歉,顺便一提,”他正对着巴基说道,懊悔地皱起脸。“烦请,享受我用作赔礼的什锦捞面吧。言归正传,不提细节,九头蛇在六十年代对他做了些极其诡异的事——绝对没有旺达接收到的那么酷,不过,嘿,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超能力的好嘛。好的,那么,”接着,他像举起一只香槟杯一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炒饭盒子,“第一杯敬巴基和队长,祝他们为彼此欣然而弯(who are very gay for each other.)。史蒂文,詹姆斯,我们都为你俩感到欣慰( we are all very gay for you guys.)。”

史蒂夫的耳朵因为尴尬而完全懵掉了,而另一边的巴基则企图积极地解离出自己的意识以避免感受到更多的羞耻,然而队友们热情的回应还是追上了他们。少数人鼓起掌来,旺达兴奋地喊了句,“噢,耶啊!”克林特和莎伦响亮地吹了声口哨,而娜塔莎维持她张着下巴的坐姿微笑着看向史蒂夫,惊讶于他在自己面前居然能成功地瞒住某件事。等到班纳跟索尔解释了一遍托尼那番东拉西扯实际上旨在暗示史蒂夫与巴基的恋人关系之后,索尔站起来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此实乃英明之结合”他宣布,“倘若汝等以君王与配偶之名统领尔之疆域,凡人焉能挑战权威。”

“谢谢你。”史蒂夫回应道,希望那是正确的回答。

玛利亚,喝得有些醉,磕得非常高,把她的啤酒杯举到空中。“干!我太高兴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蕾丝边了。”

“第二杯——shush,见鬼,”托尼继续道。“第二杯也是敬给队长和巴基的,因为由于某种左拉授意九头蛇乱搅和、器官脱细胞技术、某种超牛的垂体移植以及普遍意义上不道德的人体实验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这个……他们要有小崽子啦。”

醉得最厉害的那一拨人鼓起了掌,仅仅是因为托尼讲完了他的话。稍微清醒一点的都在忙着琢磨托尼到底喝了有多少。赵海伦,已经干到她的第六杯马提尼酒了,竟然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还抓着索尔的手臂稳住自己。史蒂夫真不知道自己要对此做如何感想。

“还有,在你们这些人开始拿着小学学的科学知识和人类解剖学基础材料和我争辩这事之前,请允许我指出在场的有真正的半人半神和他违背物理学的锤子,青少年版西斯大帝,愤怒的放射性巨怪,实体贾维斯,以及我自己——一个仅凭意志力就能让肝脏运转成功的人。就,我只是说说。我们早就接受过比男人怀孕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实际上,我觉得比起这个更值得关注的是两个百岁老人居然还能成功的生育。对你们愉快的小意外表示由衷的祝贺,伙计们。祝愿他或者她能继承到巴基的头发和队长的四肢。”

成员们看上去犹疑了片刻,但最终他们全都遵循了托尼关于掌声的暗示。萨姆、布鲁斯和赵一同咧开了嘴。史蒂夫,毫无选择,匆匆举起温掉了的啤酒用以致谢。巴基在掌声停歇之前朝他靠过去,低声耳语道,“你有过机会能把他脑袋削下来的。然而你却住手了。”

“你还会原谅我吗?”史蒂夫绷紧了笑肌,悄悄问他。

“不,不会了(*Hell no, I w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