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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和游泳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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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富认识游泳裤的时候,廿七岁,主业在钢琴厂做调音师,偶尔也去琴行打零工,给主顾们上门服务去。他生了一双好耳朵。爹妈都没那么灵敏的耳朵,两相结合,偏生出他天赋异禀。声音入他耳,抽茧剥丝地分开,四度六度八度明明白白。陈家富耳朵好,所以他爱听,不爱讲。认识游泳裤后也这样,大部分时候他听游泳裤讲不明不白的荒诞小说故事,小部分时候他讲话,讲话内容无非几样:好啦。吃饭啦。去洗澡啦。好啦。莫搞我啦。

他认识游泳裤是在游泳裤前女友家中。陈家富去为那富有漂亮女孩调钢琴,碰到游泳裤与女孩大型分手现场,游泳裤蹲在地上捏哭泣女孩的脸,语气温柔仿佛在告白:不要哭啦,去洗脸好不好?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啦。陈家富当时就觉得此人十分之了不起,不但能与女孩恋爱,还能与女孩分手,分手方式还如此平和从容,外交能力简直堪做一位大使。游泳裤看他拎着工具箱唯唯诺诺站在门口,就说:师傅你进来啊,没关系,你要不要喝水啊?

结果游泳裤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到了钢琴上。陈家富敲音叉,定标准音,眼睛却注视着那杯被游泳裤喝过的水,玻璃杯上印一个浅浅的嘴唇印。富有女孩家住红山半岛,巨大落地窗外海水蓝得惊人。私家游艇驶过,白色的一条痕。陈家富最终还是伸出手喝了一口那杯水,喝的时候嘴唇贴住游泳裤留下的嘴唇印,脸发烫。

代表脸发烫的音符是“1”,哆,钢琴正中央按下去。哆。

本来以为这样也就不再见了。萍水相逢,人世间大部分际遇一样。结果他调完琴,已是傍晚时分,坐巴士,又遇到游泳裤。

游泳裤抱着一个纸箱。

游泳裤兴冲冲在他身边一坐。又遇到师傅你啦。他讲。

是啊,陈家富对他微笑,你不是打的士吗?

莫再讲啦。站到那边,一摸兜,只有二十块嘛。

说完游泳裤就笑,好像兜里二十块是件了不得的幽默事,他笑完,问:你叫咩名啊?

陈家富就和他说:我叫陈家富啊。

游泳裤就夸张音调:嗄,你也富啊,我叫游泳裤(游永富),我也富嘛,我们都是裤啊。

又是一阵大笑。游泳裤突然把手中的纸箱举起来,啊,糟啦,我的金山橙箱底漏啦。

陈家富从工具箱摸一摸,掏出一卷纸胶带递过去。

哇,你好厉害啊。游泳裤接过纸胶带又是一阵夸张感叹。随身带胶带,要做绑匪啊?

陈家富也笑,要是有做绑匪的胆倒好啦。

然后陈家富说:你从女朋友那里搬出来,就这么一点东西啊?

游泳裤粘好自己的纸箱,很骄傲地拍拍箱体:做人嘛,就是不要带太多东西来来去去啊。很多东西大不了再买嘛,留很多东西在身边,累赘啊。

结果游泳裤转眼就发现他把一样不累赘的东西落掉了。他翻动纸箱,惨叫:好衰啊!我把底裤落在她的烘干机里啦!

陈家富笑得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反正和游泳裤沾上边的事就是好好笑。

 

 

巴士行进,游泳裤和陈家富说,其实我是个作家嘛,我写小说的。陈家富说:哇,原来你还识的字,厉害。游泳裤佯装气愤:我是很厉害的小说家啊,你看我的小说嘛,出版的。他从纸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硬本。我把它取名叫做金山橙箱的爱情。

陈家富拿过来一看,干哦,每页都白白的,只是本没写字的笔记本嘛。

封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金山橙箱的爱情,作者:游泳裤。

游泳裤——是我笔名嘛。很酷对不对?

对啦。陈家富说。你的小说要早日开工才好。

只要开工,就是全港最畅销小说啦,便利店都放满的那种——

终点站已经到达,他们下车,游泳裤看到对面赛马会的投注点,暂时忘记自己的伟大小说。

喂,喂!去买马啦!我副业赌马啊,很厉害的。

陈家富说:啊?不,我不赌马的。

游泳裤说:走嘛,处女赌徒,第一把一定赢的——对了,给我二十块好不好?

结果陈家富还是跟着走到了赛马会门口,他站在门边,看着游泳裤的金山橙箱。游泳裤挤进去投注。陈家富等了好久,期间经过七辆巴士,红绿灯变化了五回,太阳酡红着投入地平线悬崖之下,游泳裤还没有回来。于是他伸长脖子到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正与靓女嬉笑的游泳裤。

什么嘛。拿着别人的钱去赌马,让别人看着他的箱子,自己倒去拈花惹草。陈家富不高兴,但是游泳裤朝他走来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微笑。陈家富老是对别人露出微笑,因为他人很好,很和气,很害怕让别人不高兴,所以无论别人让他高兴不高兴他都会对别人微笑,来让别人高兴。

游泳裤自然而然地揽过陈家富的肩膀:回家睇电视啦,看结果啊。

游泳裤就这么跟着处女赌徒陈家富回了家。

 

 

游泳裤常说自己是没脚鸟,却在陈家富的家里落了巢。一切就像游泳裤经常构思的无厘头小说,发生的莫名其妙。陈家富好像天经地义一样接受了游泳裤霸占他的客厅沙发,入侵他的浴室,连餐具都多添一份。

陈家富有一天对游泳裤说,干脆给你配把钥匙,这样我出门上班你就可以自己进出了,不用每天出门后像条狗一样蹲在门口等我下班开门啊。

游泳裤说:不要,我嘛,喜欢走来走去,搞不好哪天我就走啦,配钥匙太麻烦了。

陈家富心里想,你喜欢走来走去,干嘛把洗发香波和沐浴露买成超大份家庭装?哇,那个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油桶。但是他没说出来,还是保有着一贯的温和微笑说,好吧。于是每天从钢琴厂下班回来陈家富还是会看到游泳裤像一条大狗一样,抱着他的硬皮笔记本蹲在家门口,等他来开门。

钥匙插进门的声音陈家富也记得住,因为游泳裤的到来,这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就变得不太一样。因为游泳裤会靠在门上不停地晃来晃去,这种晃动频率让锁中的小钢珠掉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也随之提高了频率,变成了一种欢快的、让人心动的旋律。

所有这一切,都是游泳裤带来的。

 

那天他和游泳裤照常开门准备进屋,突然听到楼上传来钢琴声,叮叮咚咚,指法很生涩。他们吃晚饭时楼上在叮叮咚咚,他们喝啤酒看球赛时楼上还在叮叮咚咚,他们各自冲凉时楼上还在叮叮咚咚。晚上睡觉前,陈家富把眼镜摘下放到床头柜上,游泳裤突然推开他的房门闯进来:

干!老子受不了啦!楼上怎么还在弹钢琴!

第二天早晨陈家富醒来,发现游泳裤瘫在餐厅椅子上睡得正香,面前是七八个啤酒罐,显然是昨夜被钢琴声搅得睡不着,靠灌酒灌到昏过去的。陈家富犹豫一下,慢慢把游泳裤抱起来放到自己卧室床上。会容易落枕啊,他对昏睡的游泳裤讲。不要在椅子上睡觉啦。

结果陈家富刮胡子的时候,楼上又响起了钢琴声,还是昨天的那首曲子,re so la xi do re so so, mi do re mi fa so so so, do re do xi la xi, do xi la so la, xi la so fa so。比昨天晚上熟练一些,陈家富跟着旋律哼起来,剃须膏一片片掉落。

游泳裤砰地踢开了卫生间门,摇摇晃晃站到马桶旁边,坐垫都没翻起来就从裤子掏东西出来撒尿。干。游泳裤一边尿尿一边说,干。楼上八婆怎么还在弹这个?

弹就弹啦,人家弹的高兴啦,你关上窗开开冷气,就听不到啦。

游泳裤哗啦啦放完水,凑到陈家富旁边,脑袋往陈家富肩膀上蹭。尽管陈家富心中清楚此举是出于宿醉作用,但还是心内荡漾。游泳裤比他身量小一点,迷迷糊糊的时候像只猫,粘人,脑袋转来转去,可爱猫猫头一样。

待会记得喝粥啊。陈家富不动声色把自己挪开一点。喝完酒要喝粥,养胃的。

游泳裤点头,抬起脸来,突然说:这世界上,只有家富你对我最好啦。

陈家富就笑:别和我讲这种鬼话啦,鬼话省下来,去哄女孩子啊。

游泳裤说:哄女孩子做咩,哄你好玩啊。

在此时此刻,水龙头哗啦啦流水,抽水马桶发出灌注水箱声音,下水管道里有咕噜噜回响,楼上的钢琴还在叮叮咚咚。这些声音一一入陈家富耳中,游泳裤瞪大眼睛对他笑,那笑仿佛也是有声音的。陈家富一一记入耳中。

陈家富去推开靠的过近的游泳裤:

莫搞我啊,我不是gay啊,你搞我没趣的。去喝粥啦,我要上工了。

结果游泳裤又靠上来,去摸他下巴上没洗净的剃须膏,手摸一摸,脸又靠上来。

你胡茬好扎喔。

扎就不要摸啦。你喝太多酒,去睡啦。

你胡子这么硬啊,你别的毛是不是也很硬?

陈家富的脸就红了。

他是没喝酒的那个,倒比喝了酒的那个脸红得厉害。

陈家富说:你不要瞎讲啊。

游泳裤笑嘻嘻的,掐住陈家富的腰,手不安分地到处乱摸。

你让我摸摸你身上哪里的毛还硬啦。

操。陈家富制止游泳裤的魔爪,把他强行拖到客厅按到沙发上盖上一条毛毯。

睡啦。你脑袋不清楚啊,睡啦。

游泳裤合上眼前犹自喃喃:给我摸摸啦,有什么啊,我还经常和别人比鸡|鸡大小啊。

陈家富说:好啦,睡啦,莫再讲啦。你鸡|鸡最大好吧。睡啦。

 

 

陈家富知道楼上八婆弹奏的是什么乐曲是在半月后的一个周五。那日他去给一个老钢琴家调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他调琴时为他噶絮絮叨叨算了半天命。你生命线和事业线好长啦,她讲,你将来有房有地喔,不得了诶!可是这个感情线好像有点歪喔,要注意哎。

陈家富微笑,说好,好哦,我会注意的。对了,我想问您一件事,您知不知这首曲子是什么啊?

他给老太太哼起来:re so la xi do re so so, mi do re mi fa so so so, do re do xi la xi, do xi la so la, xi la so fa so。

是巴赫啦。老太太讲,是巴赫写给他老婆的,哄老婆开心啊。想不到吧,巴赫这么古板的人,还会写情歌——小步舞曲啦,他写了好多首,都是给他老婆写的。我给你弹弹啊。

于是老太太弹起来。re so la xi do re so so。

我家老头在的时候,我经常弹这个喔。老太太讲。

他那时候经常说,我就是他的安娜玛德莲娜呢。喔,安娜玛德莲娜就是巴赫的老婆。

陈家富说,是吗,那您真幸福。

老太太说:哎。

陈家富把手指放到钢琴键上。

我能弹弹您的琴吗?哎,谢谢。

re so la xi do re so so。

一个钢琴调音师,却不会弹钢琴,听起来非常戏剧性。陈家富一边慢慢敲击钢琴键一边想,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还住的蛮快乐,听起来也很有戏剧性。他不熟练地按着钢琴琴键,心里想,不晓得游泳裤现在在干吗,他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结果回家的时候走在楼梯间里他就碰到与楼上钢琴八婆狭路相逢的游泳裤。

游泳裤没穿上衣,下面套一条三角裤,气势汹汹对那个钢琴八婆吼道:你知唔知什么叫噪声啊?你弹琴就是绝对的噪声啊!靠!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起的那么早、睡得那么晚,我们正常人是需要安静的!安静!你知唔知啊?

钢琴八婆其实很漂亮,长发,长得有一点像铃木杏,可惜就是脸很臭:那你不愿意听堵住耳朵啊,我弹琴犯法啦?关你什么事啊?死龟公!

说完钢琴八婆按下电梯关门键,把陈家富和游泳裤隔绝在外面。

哇,操。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诶。

游泳裤气呼呼地对陈家富说。

你说,是不是,这女人是不是很气人?

陈家富一边开门拧动钥匙一边说:你莫问我啦。我看你们两个,俊男靓女,就像漫画男女主角一样,开始针锋相对,后来就会情愫暗生啦。

游泳裤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把陈家富抵到门上:

谁和谁情愫暗生啊?你讲清楚喔,我才不会喜欢八婆。

游泳裤又突然变脸,笑嘻嘻的模样:对了,家富啊,我好像之前说要看看你身上哪里的毛还很硬来着,趁今天周五啊,明天休假,给我看一下啦。

陈家富被按在门板上,听到游泳裤的呼吸声,隔壁房间在放歌曲,台湾老歌,咿咿呀呀。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难道你不明白,为了爱。

若不是有情郎,跟我要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好春常在,春花正开,你怎舍得说再会……

我在深闺,望穿秋水。

你不要忘了我情深,深如海。

游泳裤的手摸进去,说,啊呀,果然家富你身上别的地方也好硬。

陈家富说:你莫搞我啊,进房间啦——

游泳裤亲上来,嘴唇贴他的嘴唇,陈家富的灵敏耳朵此刻也失灵,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门板冰冰冷,可是游泳裤的嘴唇热乎乎。陈家富心里想,完蛋,这次算是掉入陷阱。他的内心戏当然未及做足全套,游泳裤惯于风月情场,手掌拿捏到位,迅速让陈家富小处男哼哼着搞了出来。

你、你爱女仔啊。陈家富气喘吁吁说。

我爱女仔啊,游泳裤嬉皮笑脸,但是也爱家富啊。

世界上就数家富待我好啊。

 

 

陈家富和游泳裤很是过了一段情侣一般的日子。早晨起来他们共同在卫生间刷牙,游泳裤两手两用,右手握着牙刷,左手伸入陈家富底裤中做活。陈家富的白色牙膏沫屡屡与其他白色液体一起喷射出来。早饭他们面对面,陈家富看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游泳裤就看今早的赌马消息。陈国富上工,游泳裤带着他的笔记本出门写小说。晚上他们一同去便利店,吃关东煮,买啤酒,买漫画杂志,有时候买避孕套。游泳裤每每做出少女模样:家富哥哥对我好好喔,避孕套都不用我出钱的呢。家富哥哥怎么这么cute的啊?好爱家富哥哥呢。

陈家富就说:你闭嘴啦,怪恶心的。

但是其实陈家富心里很高兴。活了廿七年,没有搞过对象的他第一次品尝到恋爱的奇妙感觉。游泳裤睡觉,半夜他自动醒来,给那家伙盖好被子。白天他听游泳裤讲他构思的荒诞故事,报之以点头、虚伪赞美和无脑吹捧。没关系嘛,虽然游泳裤是个糟糕小说家,但是他是绝世无敌的好情人,陈家富中意他,所以连带中意那些狗屁不通的小说。

偶尔游泳裤还是会大声骂楼上钢琴八婆,因为八婆弹来弹去就一首断断续续的小步舞曲。巴赫听到这个都想再死一次啦,游泳裤说。他用扫帚敲击天花板:喂,八婆!莫要再弹啦,小心巴赫晚上来找你,索命啊!

回应游泳裤的是更加大声、更加愤怒的小步舞曲声音。

re so la xi do re so so。

陈家富在旁边,看着举着扫帚骂脏话的游泳裤,笑得岔气。

游泳裤骂骂咧咧一阵,又放下扫帚坐下来,认认真真讲:家富,等我的小说出版拿到稿费的时候,我们搬家啊,我去红山半岛买个大房子给你住,离开这个烦人死八婆好不好?

陈家富盯着游泳裤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

什么事情,和游泳裤连在一起,都好好笑啊。

好啊。他说。

 

结果还是有事情让陈家富笑不出来了。

游泳裤给钢琴八婆的门上用油漆大大地喷了“八婆”两个字,钢琴八婆反击回来,不但报了警,还在他们门上画了乌龟图案。警察一来,看到钢琴八婆楚楚动人欲哭的梨花带泪脸庞,直截了当请游泳裤和陈家富给八婆赔礼道歉。再闹就是扰乱治安喽。阿sir拍打游泳裤和陈家富肩膀。你们快给莫小姐修好门啊。

陈家富这回知道了,钢琴八婆原来叫莫敏儿。

莫敏儿不凶的时候,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泪水盈于睫毛,游泳裤的愧疚之情也随之涌出,陈家富冷眼观察,看游泳裤注视向莫敏儿的眼神逐渐放缓和,正如同那日他第一次碰到游泳裤时那家伙温柔安慰女友的模样。

陈家富想,俊男靓女啊,漫画一般都这么画的。

晚上他下班,拎了一桶油漆回来,跪在莫敏儿门口给她重新粉刷大门。

游泳裤从楼下跑上来,站在那儿看陈家富做活。

对不住。游泳裤说。但是那八婆实在是太吵啦。

陈家富说:算啦。

游泳裤说:我来刷油漆吧。

陈家富说:算啦。

游泳裤说:我来嘛。说完往陈家富身边蹭,游泳裤站着,陈家富跪着,陈家富的脸恰好挡在游泳裤腿腰处。游泳裤故意,用那地方去碰陈家富脑袋,一下又一下:我来嘛。

陈家富推开他:我来刷啦,你去洗澡好不好?一身臭味。

游泳裤立刻低头闻一闻自己T恤味道:哎,好像是有点臭。说完自己噗嗤噗嗤地乐,连蹦带跳下楼去了,临了手伸入陈家富衬衣中摸一把,把陈家富胸前两点摸得硬鼓鼓。

啊,劳动者的汗是香的呢。游泳裤怪腔怪调地说。

游泳裤离开,陈家富接着刷大门,铁门里又一道门突然地被打开,莫敏儿站在那里看他。

陈家富心内一点得意,料定这女人已经从猫眼里看见了刚刚一切事体。

果然,莫敏儿说:你们是gay佬啊?他是你男朋友吗?

陈家富话未出口,先露出一贯的和善微笑。

就当这时游泳裤又咚咚咚跑上来。

死八婆!游泳裤大声嚷嚷,你才gay佬啊,我和家富只是住在一起啦!

莫敏儿和游泳裤同时露出经精心伪装的心照不宣笑容。

陈家富的和善笑容就浮在了脸上,变成了一滩过夜公仔面汤上的薄薄油脂层。

 

 

陈家富定期去一个咖啡厅调琴,老板是个肥女,对陈家富很是有点意思。这日陈家富去那上工,正好赶上一个风度翩翩男人在咖啡厅喝咖啡,钢琴正好对着那男人,于是陈家富每次抬头都会看到那人身影,一身白西服,衣冠楚楚。肥女老板往陈家富身边靠:陈生好久不见啊,最近有没有想我?陈家富说:有啦。肥女老板就笑:陈生嘴越来越甜啦,要唔要和我date啊?家富就说:不要啦,我们拍拖,不合适啦。

结果肥女老板说:哎,从没见过你和女仔拍拖过,你不会是gay吧?

陈家富心内一惊:不会啦,你是不是觉得不和你拍拖的男生都是gay啊?

肥女说:没啊,只是觉得你是gay啦,cuz baby you're too sweet。对了,陈生,你看那边那个男人,他的juju好正点啊。

陈家富脸红,说:大白天讲这个不太好吧?

肥女说:我说他的西装jujumany啊,谁跟你讲juju啊,你真的好gay啊。

陈家富于是注视向那男人的白色西装,男人心有灵犀似的也看向他,两人目光相遇,陈家富先胆颤,低头敲音叉。

那男人长得和游泳裤有几分像,看起来比游泳裤年级大一些,严肃稳重的多。

陈家富想,游泳裤过二十年,会不会就是那男人现在的模样?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游泳裤应该永远都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穿着T恤和短裤在赛马会门口投注,晚上就躺在沙发上看赛马结果,喝三罐冰啤酒。招蜂引蝶、拈花惹草,走到哪里都引女孩子喜欢。

喂,你叫咩名啊。

那穿着jujumany的男人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到了钢琴旁边。

陈家富说:我,我叫陈家富啊。

jujumany男人说:陈家富,好名字啊。我,叫刘杰辉。

肥女用打趣目光注视两人一下,适时离开。

陈家富说:……喔。

刘杰辉就对他笑,笑完之后说:工作完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陈家富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剩下半程的调音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八度音,校了三次,耳朵里却是刘杰辉和肥女的声音交替出现。你是不是gay啊?他的juju好正点啊。然后游泳裤又在他脑中登场:

最喜欢家富啦。

我和家富只是住在一起。

陈家富想,既然游泳裤和莫敏儿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那么他此刻即是自由人。陈家富一时手重,调音扳手差点弄断琴弦。他终于收工,合上钢琴盖子,抬起头正好看到刘杰辉对他笑,笑容似不再无脚的游泳裤。去哪边喝一杯呢?坐在刘杰辉车上,陈家富脑袋靠着车窗,听刘杰辉语气温柔问出这种话,一瞬间到仿佛真的与他是一对拍拖档,在喁喁商量甜蜜date计划。

哪里都好。陈家富再次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刘杰辉的高档轿车降噪效果很好,引擎声平滑又温和,隐藏在车厢世界之外。那哪里都好是哪里好?刘杰辉笑着问他。

哪里都好就是,哪里都很好。陈家富回答。

高级轿车停下来,在半山公路的中间。人迹罕至的地方,连声音都被困在车厢内。刘杰辉把陈家富的眼镜仔仔细细地摘下来,收好,放进车顶上方的收纳盒中,才用手指捻住陈家富下巴,慢慢地吻了下去,好似一场庄严公事。陈家富的车座后背被放倒,刘杰辉身形覆盖上他,他的单薄棉质衬衣在活动中被揉捏得皱皱巴巴。刘杰辉整个人都比游泳裤要威严几分,连带动作也无男孩的轻佻,带着那种成熟雄性的霸道和冷厉。陈家富听到车窗外有鸟在叫,他竖起耳朵分辨,是两只噪鹃,Ko-el、Ko-el地叫着,节奏恰似此刻的陈家富一般。刘杰辉搂着他的肩膀,手指抚弄他耳朵。

家富,你叫出来,叫出来。

陈家富试探着发出两个音节,又被羞耻感淹没,收紧了身体,带得刘杰辉亦喘气。做完,陈家富身上已脏乱不堪,刘杰辉却还衣冠楚楚,juju和jujumany均很正点。刘杰辉提好裤头,把车发动起来,往山下开。

陈家富看窗外,一片蓝的惊人的海。对面山上,许多别墅矗立着。山下,海里有私人游艇开过,白色的一条痕。

开到红山半岛了啊。陈家富小声说。

是啊,怎么了?刘杰辉问他。

没什么。陈家富想了一会,又露出了微笑。红山半岛很好。

 

 

陈家富那天是穿着崭新的jujumany套装回到公寓的,游泳裤看到他,首先扑上来,忘记自己手上沾着墨水:哇,新衣服,阿玛尼,好靓喔。家富最近很富喔。陈家富笑着把游泳裤的手从自己身上拣下去:莫挨我啦,你先去洗洗手好不好?游泳裤说:哇,你嫌我啊!你嫌我,我以后不给你在红山半岛买房子,给你买在九龙烂街里,每天脑袋顶上又有钢琴八婆又有做保健的妈咪,还有洗头小妹,包你夜夜得清净!

陈家富说:莫瞎说。

他走回自己卧室去,把崭新的jujumany脱下来,挂好,把身上黏糊糊的衬衣和短裤摘下来扔进洗衣机,去浴室冲凉。

水声哗啦啦响。游泳裤突然闯进来,陈家富本能地堵住自己要害部位。

家富。游泳裤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讲,今天你有出去date啊?

陈家富转过身去,面冲白砖墙:嗯。

游泳裤说:上垒啊?

陈家富说:干嘛问这么细?

游泳裤说:我刚刚想去开洗衣机啊,看到你的衣服,想掏掏你口袋里有没有忘记拿的票子,免得一起洗掉。结果看到你裤子上白白黄黄的东西,口袋里还有一个套套袋。

陈家富不再说话。

卫生间里只剩下水声哗啦啦流动。

游泳裤终于又说:我是不是该搬出去啦?

陈家富把水龙头关掉,拿一条浴巾披上。走到游泳裤面前。

看你啊,随便。他说,你不是无脚鸟吗?你不是喜欢走来走去吗?

他跨着步子走到客厅里。

游泳裤在他身后扯着嗓子问:你不想看看金山橙箱的爱情写的怎么样了啊?

陈家富说:我看啦,我看到游泳裤先生和靓女恋爱了。很好啊。

游泳裤又走到他面前,也不笑,也不说话,手伸出来就扯陈家富身上的浴巾,扯掉后按住陈家富,就要把指头往里塞。

陈家富说:你给我挪开。

游泳裤还不依不饶。

陈家富说:挪开。

然后他使出力气推开了游泳裤的手,泄愤一样,两只手掐住那家伙的脖子,狠命掐。

陈家富一边掐一边说:你衰仔啊你。

游泳裤说:你才衰仔啊。

两人纠缠着从沙发上滚下来,滚到地板上,互相不认输,都要死命揍对方。

陈家富突然觉得委屈,他用手扒住脸。

颤巍巍地问:游泳裤,你到底是想干吗?是不是玩女仔玩累了就来玩我?你到底想干吗?

游泳裤本来底气十足,此时此刻突然泄了气,松开掐陈家富的手。

是啊,我要干嘛呢。游泳裤喃喃自语。

 

 

结果陈家富晚上就发烧了。刚洗完澡就被扯掉浴巾,还和人打架,入夜时他发起烧来,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早晨闹钟响了三次,都没醒来。

游泳裤走进他卧室,跳到陈家富床上,先是用脚踢那家伙腿,又是趴下来用手拍他脑袋,陈家富迷迷糊糊推开游泳裤:你莫搞我,让我睡。游泳裤说:喂,喂,那你今天还去上工吗?要不要打电话给你请假啊?发烧要喝粥的啊,你要喝哪种粥,我去给你买啦。

陈家富暴躁:你随便啦!不要在这里烦人啦!

游泳裤讪讪离开,打电话想叫外卖来,却发现电话机欠费。这等家务一直是陈家富负责,此时游泳裤没了办法,只好套了件衬衣去楼上敲莫敏儿的门:喂,喂,接你们家话机用一下啦!

莫敏儿开门,套着一件毛茸茸浴袍,头发尚且往下滴水。

你衰仔啊,我正在洗澡啊,你就来敲门!

游泳裤说:不好意思啦,接你们家话机用啊,你接着洗你的澡,我打完电话就走啦。

莫敏儿翻了一个白眼,又入洗手间去。

游泳裤对着外卖菜单研究半天,刚准备打出电话,却突然闻到一股焦味。他慢吞吞去打开莫敏儿的厨房门朝内一望,靠,见到整个厨房都烟雾弥漫,煤气灶上一口锅完全黑掉。哇——游泳裤大叫着去拍莫敏儿的洗手间门:八婆!出来啦!你的厨房着火了!

此刻,砰一声,厨房内发出巨大爆炸声。

莫敏儿的洗手间门应声而开。她被吓呆了,浑然忘记了要穿上浴袍,光溜溜站在那里,眼睛瞪的大大。

操!走啦!莫发呆啊!游泳裤扯过浴袍给莫敏儿披上,见她还呆呆的,只好一把将女孩抱起来,拿条毛巾胡乱沾湿放在莫敏儿嘴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气冲出了公寓大门。

 

火警赶到时莫敏儿的公寓已经开始四面冒烟。游泳裤陪着莫敏儿站在公寓楼下接受阿sir的问询,突然看到陈家富裹着条毛毯,摇摇晃晃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满脸是黑。

游泳裤赶过去:哇,你怎么搞的嘛?你怎么看起来像你家爆炸了一样啊?

陈家富有气无力推开游泳裤:我听到爆炸声,赶上去看你有没有事啊,干,谁知道你早就抱着莫小姐下来了啊?

游泳裤呆了一下,挤出笑来:啊,那真是……真是给你添麻烦啦……

陈家富板着脸,也不多说话,朝莫敏儿这边走过来,游泳裤跟着走过来。

阿sir正在和莫敏儿说:小姐,拜托你以后不要一边洗澡一边做饭好不好?下次炸掉煤气可不是好玩的!

莫敏儿被阿sir说的又要掉泪。

游泳裤看不惯,拉过莫敏儿往身后:sir你讲话温和一点嘛,人家女孩刚刚被吓到,你凶什么凶?

陈家富盯着莫敏儿看,女孩湿漉漉的头发正往脸上滴水,很是漂亮。

游泳裤的手臂护着她,她瑟缩在游泳裤的身后。

陈家富就笑起来,很和善的笑容。他对阿sir说:好啦,sir,你看这位小姐被吓的不轻,莫要再讲啦,她记住啦。她记不住,她男友也记住啦。

阿sir凶巴巴地一瞪眼,走了。

只剩下三个人站在那儿互相对视。

莫敏儿说:谢谢你们啊。

游泳裤说:没事啦。

陈家富说:没事啦。

莫敏儿又说:多亏……你今天上来借话机。

两人相视,陈家富明白,那是漫画男女主劫后余生后的互相注视。

陈家富到小区门口王伯那里借了话机,给刘杰辉打电话。电话通了,他和那边说:

刘先生吗?我是陈家富。

回头望一望,莫敏儿似乎正与游泳裤牵手。

陈家富就笑了。

世界上就数家富待我好啊。陈家富想,可能游泳裤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想用这句话来蹭吃、蹭喝、蹭无女仔拍拖时随便找人排遣的性。不过也有可能,游泳裤天生只是游泳裤,他随随便便爱人,又随随便便不爱人,随随便便讨厌人,又随随便便宽宥别人。游泳裤只是天生游泳裤,没脚鸟游泳裤,注定为他人风景中的惊鸿一瞥不可长久。陈家富一边嗯嗯地答应着那头刘杰辉的话茬,一边想,安娜·玛德莲娜真是个幸福的人,竟然能得到巴赫为她作情歌。

 

 

陈家富再看到游泳裤的时候,是三十岁。他和开始老钢琴家学琴,又辞掉钢琴厂工作,经刘杰辉的介绍,做给权贵家调琴的私人调琴师。他生来一副好耳朵,只是小时候没学琴,现在开始学,进步很快,很足,所以他有时候也去一些酒店弹弹琴赚外快。离开游泳裤的第一年,每周五晚上刘杰辉下班都会和他出门压马路,每次他都去便利店的书架前,看看有没有一本叫《金山橙箱的爱情故事》的书出版,但是他始终没有等到。陈家富想,游泳裤可能已经忘记这本小说了,也许他的箱子已经烂掉,所以他换了甜梨箱或者芒果箱,所以那个爱情故事只好改名叫《甜梨箱的爱情故事》或者《芒果箱的爱情故事》。他扩大搜寻范围,但仍未见到。不过有一次,他仿佛在公园旱冰场地看到了一个往自己头上撒矿泉水的身影,那身影很像游泳裤,他在那个旱冰场地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娇俏女孩朝那身影扑去才离开。

离开游泳裤的第二年,刘杰辉已不再周五与他压马路,他只好一个人压马路。顺便,他开始写点东西,想到什么写什么,想着慢慢集起来,也能集一本。刘杰辉有时候不满他,说陈家富在什么时候都总是很和善的微笑,和善的有点虚伪了。他教他,在和男人上|床的时候不必做温柔男人,有时候要放开点,follow your nature,要叫出来,想要的时候要说,有时候不说也可以,要学会一些风情姿势。不然总是和善的笑着,在那里逆来顺受地受着,很容易让对方产生自己是高价买了一只好脾气鸭的感觉。陈家富和善地笑着听从了这些建议,但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做出其他表情在人前。微笑是他讨好世界和别人的方式,是他的铠甲和盾牌,他放不下这个。于是刘杰辉也就懒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他。

第三年,陈家富把《金山橙箱的爱情故事》送到了一家小出版社,还收到了编辑的回信,说虽然言语颇多幼稚之处,总体确是一本动人的爱情故事。陈家富很高兴的。这时他和刘杰辉已经分开。因为他发现刘杰辉选择他恰如他选择刘杰辉的原因一样:只不过是在对方身上找别人的影子。刘杰辉比他幸运一些,刘杰辉终于和那本尊在一起。分开那天陈家富也还是很和善地微笑着,面对刘杰辉的道歉。他找了一只纸箱子,不是放金山橙的,是放美国新奇士橙的,是刘杰辉同事上月送来的水果。他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小说手稿装了进去,抱着它坐刘杰辉的车离开了住三年的红山半岛。坐在车上,他往外看,海蓝得惊人。山上,别墅错落着。山下是白色的沙滩,私人游艇在海面驶过,白色的一条痕。

刘杰辉问他,那个游泳裤,你还爱不爱他?

陈家富就笑,陈家富说:不要总是用爱这种荡气回肠的字眼,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配不上这个字的。

刘杰辉也笑,刘杰辉说,你说话有的时候真的很无厘头哎。

陈家富说:嗯。

他把箱子里的笔记本拿出来,在上面记下来:

“原本爱情故事就是无厘头的。”

 

他和游泳裤重逢,是在过去他们住的那个小区旁的便利店里。陈家富并不打算住回这里,只是路过时忍不住进去看看。结果刚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就看到一个穿短裤、夏威夷花衬衫的人,正靠在冰柜前吃关东煮,手里拿着一本书看。

陈家富走到一排货架后,把一袋饼干拿起来又放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书籍报刊架前,看到自己的《金山橙箱的爱情故事》已经出版,放在中央位置。

游泳裤抬起头来,刚好和陈家富的目光相遇。

两个人互相注视一晌,游泳裤先说话,他说:我看到啦,大作家,你偷偷盗用我书名喔,我要去告你!

陈家富就露出微笑,他说:好啊,你告啊,反正书名就是你的,赔多少给你就是了。

游泳裤大笑起来:哇!家富!你现在真的很富喔!

陈家富说:哪有。

陈家富让店员拿了一包白万,游泳裤买了一本《金山橙箱的爱情故事》。

他们走出便利店,在垃圾桶旁边抽烟。

陈家富说:现在过得还好吧?

游泳裤说:好啊,我,每天还是走来走去,不过我现在有工作啦,给马场写报道。哇,好轻松的,每天和驯马师讲讲话,另外赌赌马,大部分时候都赢啊。你呢。

陈家富说:还是老样子,给别人调钢琴,有时候也去弹弹琴。

游泳裤就故作夸张:不得了!家富现在会弹琴了!喂,你还记得当时楼上的莫敏儿——我们叫她钢琴八婆的那个,她弹的那个曲子你也会了吧?

陈家富说:会。

游泳裤说:厉害厉害!真是了不起!那个曲子名字叫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呢,哈哈哈。

陈家富笑了笑。他看一看游泳裤,把烟抽一口抿在垃圾桶上。

我一直想问,陈家富说,你和莫敏儿——

游泳裤手机突然想起来,嘀哩嘀哩。

游泳裤接起手机:喂,是我啊。好嘛,知道啦。我马上就回去啊,好好好,莫再唠叨啦,要被你唠叨秃头了——我和朋友在街边讲话啊,马上回去!

游泳裤挂掉手机。

陈家富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烟盒。

游泳裤说:啊,莫敏儿嘛,我们很快就分手啦。哦,对了,我现在结婚了哦,嘿嘿,给你看。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掏出一张照片:有儿子啊,你看,是不是和他老豆长得好像?

陈家富看那张全家福。算不上顶尖漂亮的女人,胖胖的婴儿,故作正经的游泳裤。一家三口,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天伦之乐。

是好像。好乖。陈家富说。

游泳裤说:是。我要走啦,有空多一起玩啊!你看你,三年前莫名其妙就走掉,连个电话也不留。不讲了,我老婆喊我回去做活,我要先走啦!

他说完,冲陈家富挥挥手。

有空一定要一起玩啊!他又说了一遍。

游泳裤消失在街角边。

陈家富想,什么嘛,不一样还是没留联系方式。

不过,就算有联系方式,他和游泳裤的故事,讲到这里也已经足够。

再多,就显得太俗气。

如果他有一天和游泳裤再见到的话……陈家富想,那至多再加一句,告诉他,莫敏儿弹的那首曲子是巴赫作给他老婆安娜玛德莲娜的小步舞曲,情歌,哄她老婆开心的。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