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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会当树吗(全)

Chapter Text

@h_odoroki

5月19日

检事,今天很忙吗?

22:06

 

22:08

还好,稍微闲下来了。克莱因那边怎么样?

 

没问题的!

22:09

 

22:10

那太好了^_^明天见面聊

 

那个……检事。

22:10

 

22:11

怎么了?

 

我……有事和你商量。

22:13

 

很重要的事。

22:13

 

22:14

嗯。说吧。

 

22:21

大脑门儿?

 

其实今天

22:22

 

事件解决之后,那由他有问过我

22:24

 

要不要留在克莱因?

22:28

 

 

牙琉响也的手顿时僵在了距屏幕还有三毫米高的上方。

等一下,留在克莱因是怎么回事?

总之,先好好梳理一下已知的情报吧——

大概在前天,与密不透风的案件卷宗斗争了快三天的时候终于得以抬起头来好好偷个闲,就在这时接到了来自那位律师的信息,才知道他度过了怎样跌宕起伏的一天:和一大早便专程造访事务所的异国养父走了一趟仓院之里,却以“明天的法庭对手是成步堂先生”做结。短短的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如此之大,他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暂且先不过问。毕竟最近人手相对不足的检事局也是忙翻了天,他的大脑门恋人也十分体贴地送上了“等检事忙完了再详谈,别总熬夜”的叮嘱。

所以那时他的回复是这样:

“好的。就算对手是那个人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早点休息。n ss!W。”

紧接着昨天下午两点多才想起还有吃午饭这档事的他在走廊里听到谁说起局长突然乘飞机去了克莱因。连忙飞奔回办公室拿起调成振动模式放在一边的手机,才发现三小时前律师发来的信息:

『事情有些突然,不过我们去克莱因了。会尽快回来。』

以及这之后又过了两小时的:

『已安抵克莱因。接下来有得忙了,恐怕暂时不会发信息。记得按时吃饭。』

他连忙穿过半条走廊去寻找同样最近忙得底朝上的黑白同僚,同僚一脸不悦地举起了手机,他不惜蹲了七年牢也要守护的那个小姑娘也发来了类似内容的信息。看来这次除了他们的局长,万能事务所几乎全体员工(当时他并不知道还包括那位少女魔术师在内)也跟着参与了这突如其来的国外出差。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成某人的项上人头,我就收下了。”

同僚压低了声音,硬邦邦地丢下这么一句。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天过后的现在,他的大脑门恋人会向他抛出这样突然又重磅的问题。

——果然……这寥寥几月,在那个小小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宗教国度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吧。

之前,牙琉响也对这个名叫克莱因的国度的了解只有两点:一是有种名叫达玛兰的民族拨弦乐器很有特点;二是那里只有检事几乎没有律师,且检事的地位还相当高。约两个月前,一位日本籍律师无意中卷进了发生在当地的一起涉及到严重盗窃的命案,并在这个多年没有律师的国度实现了罕见的无罪辩护。这消息一时间刷爆了刚刚从黑暗时代苏醒的国内司法界。几乎在同时,勠力改革的检事局又从这个国度引进了新力量,比他只小一岁,个性沉稳,办事干练,偶尔不知变通,当然嘴也不饶人。作为一位虔诚的僧侣,这位检事的办案方式稍微有点像传教,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在佛法中“多到没有数目可以计算”[1]的年轻检事,居然,是某个人的旧识!

而且已经旧到了可以互叫名字的程度!

没错。他的小律师,他的大脑门恋人,王泥喜法介。而且不止是旧识,更确切的定义,应该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

半个月前的黄金周,忙碌的两个人终于趁着国家法定假期得以重聚。感情上都不属于粘着系的两个人在那几天里难得地形影不离,用那个少女魔术师的话说是“总算是还原了热恋期情侣该有的面貌”。期间,他的律师恋人终于主动开口,提起了之前总是一句话带过的关于童年的事——

他是在克莱因出生并长大的,亲生父母的国籍还是从养父那里听说的。从记事起他就跟养父和养父的儿子在克莱因有山有水且人烟稀少的远郊过着清贫但快乐的生活。养父的儿子比他大一岁,不过彼此极少以兄弟相称,几乎一直直接叫名字。

养父是个律师。即使“律师”这个词在那时已然成为不成文的禁忌,那个男人始终无所畏惧地以这个身份为傲。受到养父的影响,有一天,养父的儿子对他说:那么我们长大了以后,也去当律师吧。

养父听了哈哈大笑,大手摸着他们俩的头:说不定那时候这个国家会重新有律师的一席之地呢,为了你们俩今后的成长,我也不能屈服呢!

小时候的他很淘气,爬树摸鱼玩土抓虫子几乎全都干过。只是六岁那年玩捉迷藏时因为爬到了太高的老树上隐蔽了太久几乎被遗忘又因为天黑不敢下来,从此落下了恐高的毛病;再大一点之后又和养父的儿子被困在雨季的急流中险些溺水,从那之后就对游泳这件事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据说那天如果养父晚一分钟发现的话,他们俩的御魂恐怕早就被克莱因的高僧超度了,获救后他们俩抱着养父大哭着,养父却一如既往爽朗地笑着说如果你们遇到危险,只要喊我,我就会随时赶到。

只是这话说了没多久,他就被人带走了。是养父吩咐人带他走的。他还记得被带走前的那个夜里透过门缝看到养父面色凝重地和谁商量着什么,并且还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什么这孩子必须回到他的祖国去,不能因为我国的内政再拖累他什么的。内政之类的字眼对当时的他来说还有些深奥,他不知道大人们在商量什么,只是心里始终回荡着隐约的不安。回过神来才发现养父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趴在门边,想是也听到了大人们的对谈,于是用一脸想哭的表情看着他。他想以在山上的草场对着天空大喊的音量喊上一句“没问题的”以示安慰,但是天色太晚了,他终究没有。

第二天下午,他和养父的儿子还来不及道别就分开了。养父的表情依旧凝重,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一如既往地笑得爽朗。临走前养父说,总有一天一定会接他回来,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一直记到今天。牢固到每次想要刻意忘记这句话都以失败而告终。

而那个和他做了男人之间的约定的、笑着说如果遇到危险只要喊他就会随时赶到的养父,在这之后将近二十年的光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累赘,于是被抛弃了……后来索性不去想了,也就尽量不提这些事。可是……就这么不去想不去想,回过神来以后我还是成了律师,甚至连说话的方式也……不过算了,就算真的被抛弃,我也认……”

牙琉响也没容他把接下来自暴自弃的推论说完,直接翻过身来狠狠地吻了他。

……

然后就到了今天。此刻。

彼此确认关系才刚刚半年的光景,他的恋人犹豫了将近十分钟才攒足了勇气和他商量了如此重要的事。

不,犹豫的时间,恐怕远不止十分钟。

牙琉响也顺手拿起了遥控器调小了音响的音量,又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满杯的水,并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又做了个深呼吸,才拿起手机回复了这么一句:

【事务所的大家怎么说?】

『美贯和希月似乎有点激动。成步堂先生也很为难,但是他说,一切由我自己决定。』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必须要在明天到来之前做出决定。』

明天到来之前吗……

也就是说,如果他选择留下,彼此也要在来不及道别的前提下,不知多久以后才会重逢……吗……

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气下肚。自信无论什么场合都能够保持游刃有余风度的摇滚检事惊讶地发现,此时此刻,即将在触屏上敲打出词句的手指,居然在颤抖……

那么你会怎么办?你的家怎么办?三毛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尽管心里清楚对方并没有明确地做下任何就决定,但太多基于“留在克莱因”产生的诘问就那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在指尖上打转。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使真的留在那里,在互联网和交通如此发达的现代(就连据说是全球最晚联入互联网的克莱因都普及宽带了),每天都可以保持联系,想见面时只要抽出假期买张机票就可以。日本到克莱因,无非只有将近50个经度和三小时的时差。仅此而已。

更何况,就算留下,也不是永久居留。

当你知道身边的人要远行的时候,请想想那时你的心情和与别人分离有什么区别。

脑子里突然无端地蹦出了这么一句出自少女漫画的台词。没记错的话那个元气的主人公也和他的大脑门恋人一样,总是把“没问题的”挂在嘴边上。

【不要顾虑任何人,你只要依着本心做出决定就好。】

那么现在,克莱因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半左右吧。

他有预感。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不管怎样纠结,大脑门儿最后一定会选择……

 

两天后。逮捕君主题公园附近的某个老式公寓门前。

黄色西装,歪扎着长长马尾的女孩子客气地微鞠了一躬。

“真是麻烦你了,牙琉检事。没有你帮忙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前辈的家具体在什么位置。”

“哪里那里。匆匆忙忙画了那么潦草的一张平面图,不管是被谁拿到手,都没办法辨认出具体位置吧。”

“就是嘛!牙琉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披着斗篷戴着大礼帽的少女魔术师叉着腰,一脸孩子气地埋怨道。

“不过……牙琉检事的住处可以养宠物,真是帮了大忙了。太好了呢~是不是,三毛子?”

心音说着绕到了身材高大的检事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背包口探出的猫头。

原来那天在克莱因分别前,王泥喜匆匆忙忙地向所长要了纸笔,大略地画出了自家位置的平面图,并拜托后辈心音近几天有空的话去一趟他家收拾一下屋子。两天后恰逢周末,美贯的魔术秀也进入了休演期,所以也跟了过来。然而两个女孩子对那张潦草的地图犯了难,正一筹莫展时美贯灵机一动想到了救兵,于是五分钟后,最近难得正常休息的牙琉响也接到了求助电话,说美贯和心音姐要去王泥喜君家探险但是迷路了,请牙琉哥哥火速支缓!

……探险?要是被大脑门儿听到了准会吐槽“我家又不是试胆大会现场”吧。

集合的地点在人情公园门口。考虑到那里到目的地的距离和出行人数及其他原因,牙琉响也是开车过去的。把车停在逮捕君公园内的停车场,三个人步行了一段,到达目的地后,美贯从天蓝色的灯笼裤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门开了。三花猫懒洋洋地趴在矮桌旁的旧靠垫上打盹儿,一如既往地等着主人的归来。然而进来的却是三个似乎见过一两面的陌生人,它连忙支起身子,警惕地看着他们喵了几声。

猫饭和水刚刚见底没多久,看来他们来得正好。

一时间百感交集的摇滚检事几步跨到了记忆中的箱子附近,掏出一盒猫罐头递到两个女孩子的面前。

说是帮忙收拾,其实并不需要花太多工夫。一方面因为公寓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另一方面住客本人的打扫习惯一直不错,整个房间始终维持在杂而不乱的状态中。三个人所要做的无非是把窗外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收起来,将书本等纸制品转移到离窗户较远的区域并用布苫好,瓜分一下冰箱里残余的食品和食材,临走前断水断电断煤气再把窗户关好这些事。而已。唯一稍微让人头疼的就是那只名叫三毛子的三花猫(♂)的去向。事务所和心音的住处都是不许养宠物的地方,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寄养在事务所,也难保万一哪天好奇心发作的三毛子因为误食了查理君的根茎叶住院或者从此离开地球回到喵星。两个女孩子面露难色地抚着刚消除戒心的猫咪的后背,就在这时,牙琉响也淡定地开了口:

“要不……就住到我那边去吧。”

于是连同猫罐头、猫砂盆和用惯的靠垫一起,三毛子就这么突然地被迁移到了比原来的住处不知大多少倍的公寓里。忙完之后三个人一起在附近的定食店里吃了点东西,虽然未成年但早已经济独立的两个女孩子本打算AA制,然而一向尊重女性的摇滚检事还是暗中抢先买了三人份的单。

与她们分别后,牙琉响也回到了自家,花了一段时间让三毛子习惯新的住处。猫咪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似乎对客厅向阳的窗台很感兴趣,跳上去之后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原地趴下,蜷起了身子。

三毛子很快睡熟了。趁机把旧靠垫放在窗台上之后,牙琉响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之前那个旧公寓里的最后一袋猫砂快见了底,看来有必要再跑一趟卖场了。尽管物似主人形的猫咪对那个用来做录音室的房间明显兴趣缺缺,但谨慎起见,临走前他还是关好了录音室的门。

卖场就在附近的商店街。除了猫砂之外,牙琉响也还顺手买了个里面带着铃铛的橡胶球。其实他心里清楚一袋猫砂的重量,却还是选择了步行。倘若被此刻正在克莱因的王泥喜知道了,恐怕他又要无奈地皱起眉头,一边吐槽“又是提猫砂又是捶墙的,您堂堂一位吉他手是真心不怕罹患腱鞘炎么”一边顺手把猫砂袋夺回来吧。

说起来……现在克莱因应该才到中午。

不知道大脑门儿现在在干嘛。

思及此,牙琉响也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连忙抬起眼环顾四周,以此缓解在不知不觉间又慢慢低落下去的情绪。

然后他很快注意到,左手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田园风格的店面,门口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插满花的水桶。两个店员正在店旁的小胡同里分拣着花苗。

从叶片上看似乎是君子兰的花苗。宽厚而绿油油的幼叶三三两两地在土面上支楞着,很有精神的样子。店员们小心翼翼地将花苗从苗床里刨出来,分别植入小小的临时花盆中。偶尔会遇到一些叶片上带着伤痕或者苗位不正的,这样的花苗就被集中放进另一边的空水桶里。看来这些花苗注定是要被回收另作处置的,最坏的可能,或许就是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吧。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株绿油油的花苗,一长一短两片幼叶站在苗床的一角。

……本来是想转移注意力的,结果还是想起来了啊。

再一次无奈地苦笑着叹气。哪怕刚才在定食店门口分别之前,小美人相当诚恳地忠告“不要老是叹气啊牙琉哥哥,幸福会溜走的”。

而且一边忠告,还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写了四个片假名。

オドロキ。

终于轮到了苗床角落里的那一株花苗。手上的动作小心再小心的店员突然低声惊呼了句“不好”,另一位店员连忙凑过去帮忙,然而片刻过后,当那株花苗被挖出来时,两位店员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最后还是满脸可惜地摇摇头,准备将花苗丢进塑料桶……

“那个……请问,这株花苗怎么了吗?”

回过神以后,牙琉响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比脑子先行动地冲了过去,弯下腰来向两位店员客气地发问。

即将扔掉花苗的店员的手停在了半空,另一位店员愣住了,小声嘀咕了句“啊,您不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店员连忙解释:

“是这样的,客人……刚才我们不小心,把这株苗的根挖断了几根……您看。”

说着店员站了起来,指了指花苗的根部,筷子头粗细的七支白嫩的肉根上还有泥土附着。他顺着店员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四支肉根断了大半,创伤面上渗出了透明的液体。

“这个……我是不太明白,不过不是还剩下三根吗?这样被处理掉的话……”

“牙……不,客人,对于君子兰,尤其是幼苗来说,一旦根部出现了这种规模的损伤,就几乎相当于……生命结束了。”似乎认出了他的店员也客气地解释道,“所以,虽然很遗憾……但是……”

“我可以买下它吗?”

“……诶?”

“我是说……贵店的君子兰花苗多少钱?我可以买下它吗?”

“这,这样的话……鄙店还有其他的……”

“不,就这株。”

两位店员为难地再次对视。

自己当然没办法看到自己的表情,小胡同周围也没有能反射出表情的镜面。不过从两位店员的反应看来,牙琉响也大概知道了此刻的自己是认真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

“那个……客人,我去问问店长。请您随我来。”

店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伤了根的幼苗,将他带进了店里。他看着店员走进了里屋,似乎朝着某个人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是个清瘦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的样子,乍一看有些像佐田雅志[2]。看起来他似乎就是店长了,因为他的围裙颜色和店员们完全不一样。

店长先恭敬地向他微鞠一躬,之后问:“客人,听说您无论如何都要买鄙店这棵伤了根的君子兰幼株是吗?”

“是的。”

“那……客人,恕我失礼,您之前养过君子兰吗?”

“这个……说来惭愧,别说君子兰了,我还没养过任何一种植物。”

“那么,您之所以执着于这棵幼株,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是的。”

“这样啊……”

店长低下头思考了片刻。很快,他扶了扶眼镜,重新把头抬起,语重心长。

“……既然是客人您下定了决心的强烈要求,那么鄙店也没有什么好干涉您的。但作为和花打了快三十年交道的人,我必须要跟您交代几句:正如我们的店员所说,幼株一旦出现大规模的伤根,几乎就等于被宣判死刑了。而且,君子兰本身就是一种长势缓慢,需要谨慎培育的植物。且不说是伤了根的幼株,即便是长势良好的健全成株,培育不得当的话……恐怕从此就再没有开花的可能了……”

“……开不开花,很重要吗?”

“这个嘛……就是仁者见仁了。不过鄙店大多数的顾客买君子兰回去,都是为了希望它有一天会开出灿烂的花的。”

“那……既然店长您和花打了将近三十年的交道,在这三十年间,有没有听说或者遇到过即使断根也能成长的先例呢?”

“虽然是堪称奇迹的概率,但的确是有的。”

店长的回应意外地爽快。

“那就够了。”

牙琉响也的视线重新落到店员手里那棵幼苗绿油油的两片叶子上,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地重复了一遍:

“……那就,够了。”

店长沉默了片刻,之后笑了笑。

“这样的话……见您提着这么沉的东西,更何况身为店长,我必须亲自为您处理一下这棵稍有状况的幼株。不如您把地址留给我们,稍后我们会将这棵幼株送到您府上去。您意下如何?”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劳店长费心。”

店长向另一位店员示意,店员连忙把圆珠笔和一张表格递了过来。

“虽然我没养过植物,但是我对自己的眼力和记忆力很有信心。我有言在先,店长您可千万不要借这个机会把这株幼苗和别的调包啊。”

一边填写着表格,牙琉响也一边如此叮嘱。

“客人您尽管放心。虽然出发点看上去是好的,但这种行为毕竟是欺诈。对于客人您而言,这是要被指控的吧。”

这番话让他多少放下了心。不过……

……那最后一句,为啥听起来有一种话里有话的微妙感?

表格填妥,店员再三确认。趁店长背身回了里屋,那位刚才似乎认出他的店员偷偷地从表格下方抽出了一张彩纸,恳切地看着他。牙琉响也爽快地落笔签上了乐队专用的签名 ,笑着小声说:“就当是谢礼吧。”

店员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迅速地将彩纸收好。刚好这时店长走了出来,还拿着巴掌大的一本薄册子和一张名片。册子的封面上,是彩铅手绘的一株开花的君子兰。

“这是由鄙店简要整理的君子兰培育基本方法手册。这是我的名片,请您收好。如果您遇到什么册子上解决不了的问题,请打上面的电话和我联系。营业时间之外,可以拨打我的手机号码或发信息给我,我会第一时间为您解决。”

店长的叮嘱他一一点头答应,就这样被送出了门。然而前脚刚踏出店门,后脚他立刻想起了从和店长开始交谈起到最后,还有那么一些不太对的地方——

“对了,店长,请问一共多少钱?”

“啊啊,这个啊,是免费的。”

“诶?”

“客人您的居所在我们的免费配送范围之内,所以配送费就免了。至于幼株么……是鄙店送给您的。”

“这怎么……”

“方才我问过您,之所以执着于这棵幼株,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顿了顿,店长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万事万物之间都有羁绊,人类和植物也是一样。您会在意这棵幼株到不理会一切质疑都要带走它,足可见您和它的羁绊真是非常强烈。还有,这话您可能不爱听,对于生意人来说,瑕疵品就是瑕疵品。无论如何,鄙店是不会让客人在瑕疵品上枉花一分钱的……所以,这是鄙店送给您的。如果客人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不妨今后多多光临鄙店购买肥料和药剂好了。”

 

到家之后过了两小时,配送上门。店长果然没有食言,送来的正是那棵伤了根的幼苗。另外还附赠了洒水壶、土铲,以及一个小型的玻璃温室罩。配送员是这么解释的:“店长说考虑到您家养着猫,为防万一,就送了这个罩子给您。”

送走了配送员,牙琉响也按照手册的指引将玻璃罩和花苗安置在卧室的窗台上。其实客厅的窗台也没有多大问题,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那里。忙完了这一切,牙琉响也躺在了床上长出了一口气。太阳逐渐往西偏移,洒进室内的阳光也跟着离去,早就睡饱了的三毛子醒来后再次对新居进行了一番冒险,最后踱到卧室门口,喵了几声。

朝它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沿,猫咪慢慢地走进了卧室,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跳上了床。他顺手把猫捞过来让它坐上自己的胸口,一人一猫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对视了一阵子。

“……你想他了吗?”

三毛子当然没回答,尾巴勾着前爪,用头拱了拱他的下巴。

“……我也是啊。”

挠了挠猫头,他略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窗台上。

玻璃罩里,呈一点钟方向生长的一长一短两片绿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好吧。牙琉响也承认,之所以会带这棵差点被判了死刑的幼苗回来,甚至冲动到身体比脑子先行动的程度,的确是因为那类似于一点钟的叶面分布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完全相似的形态……不,应该说,是身上有着完全相似特征的某个人。

而且,自己又何尝不是,想把那个人,像这株幼苗一样,关在玻璃罩子里,让他只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就好。

只要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不管是在法庭上也好,还是在事务所也好,或者平时琐碎的日常。只要那一抹深红一直停留在视线前方,自己就会感到由衷的踏实。但是……

从他发来信息说起养父的儿子问他“要不要留在克莱因”开始,自己就有预感,以他的性格,一定会选择留下。

尽管对于养父没能及时履行约定的行为有诸多怨怼,但那段快乐的童年时光是真的。而且这一去,想必是一切真相都已尘埃落定。在那个国度律师将不再是一个禁忌的职业,否则那位僧侣检事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将发小往火坑里推的。

作为重回故乡的拓荒者,他有充分的理由和责任留下。

……

那天晚上,建议律师遵循本心之后,面对信息输入栏,牙琉响也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斟酌再三却还是没说出口。他还没完全弄清楚这两天王泥喜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在此基础上说什么似乎都像是基于上帝视角毫无诚意的场面话。于是几次三番地打字删除打字删除,到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不管大脑门儿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看起来也像是场面话,但却是相对最真诚的一句了。

日本时间5月20日凌晨三点,小睡片刻后醒来继续整理最后一点卷宗的牙琉响也听到了两阵短促的信息提示音。

『检事,我决定了。』

『我想,留下来。』

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当你知道身边的人要远行的时候,请想想那时你的心情和与别人分离有什么区别。

漫画里给出的解释是:如果只是一般的好朋友,虽然觉得可惜,但内心相信有朝一日能够重逢;然而如果是特别的对象,即便明知保持联系的方式不止一种且有朝一日能够重逢,可还是会因为那个人的远去而产生如鲠在喉的感觉。

大脑门儿终究决定留在故乡。他以为自己能够平静面对,然而如鲠在喉的感觉远比想象当中来得强烈。

 

薄薄的手册最后,夹了一张能插进土里的防水卡片。似乎是用来标记种植时间或写附言的。

将三毛子从自己胸口上抱下来,牙琉响也起身,去书房找来了一支细头的油性笔。在卡片右下角写下了“2028.5.22”,想了想还是又加笔写了几个字上去。之后回到卧室,打开玻璃罩侧面的小门,将卡片正对着窗口插在了表层的土里。

三毛子轻盈地跳上了窗台,坐在离玻璃罩有一拳远的地方。它抬起前爪碰了碰玻璃,又凑过去用头顶蹭了蹭。

“小心点,别碰掉了哦。”

明知道以玻璃罩和花盆的总质量是不会被区区一只猫拱下窗台的,他还是笑着叮嘱了一句。三毛子歪了歪头,注视着记忆里似乎用膝盖给它当过猫爬架的金发男人,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吧。三毛子。”

说着,他伸出手去,顺着猫咪下巴到脖子的曲线轻轻地挠了挠。

三毛子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