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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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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有人说“草台班子”,但真正的草台班子到底什么样,言采这次是真见识了。

他欠过制片人一个挺大的人情,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身段放得也很低,一个劲儿地叫“老师”,言采先怀了三分不好意思,跟葛淮商量了一下,葛淮答应了。

论理,片酬给得很足,绝对没有亏待他,给配了车,酒店房间订得也是最好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然而剧组第一次开会,他心就凉了半截。
剧本都没写完。
他看了看现有的剧本,心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剧情实在是太老套了,对白也够俗,这种三角恋剧情有什么可写不完的?
男二也没找好,前期一直在拍他和女主的戏份。片方对他一直陪着笑脸,“老师您多担待,选角这方面还有点问题。”
言采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儿吃海鲜。
剧组特地挑了一个风景优美的海滨城市做取景地,反正片子已经这样了,再亏着嘴就说不过去了,是吧。

片子拍了一个多月了,男二进组之前,言采还在腹诽,再拍下去他和女主孩子都该生了。
有天早上,突然就接到通知,男二进组了,要开会。
“可算是进组了。”他当时的助理抱怨道,“整个剧组等他一个,这派头大了,赶上西太后了。老板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啊,就等着你八卦呢。”言采看着助理一边用粘尘棒给他粘大衣,漫不经心地回答。
“等我打听打听去。”助理一脸八卦。

在会上,言采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叫周策的男二。
剧组借用了酒店的会议室,长条桌围成一圈。导演先介绍新进组的演员,周策站起来向四面八方浅浅地鞠躬,说了一车抱歉的话,看起来态度倒是谦恭得可以。开完会,他的经纪人又带着他转了一圈,权当拜个山头。要是论在圈子里的资历和地位,是在片子里演父辈的那几位老前辈最高,先在那边走了一圈,又去拜会女一号,当红女演员。毕竟是Show Biz,虽然可想而知对于迟到一个月的新人不会有太多好感,但面子上仍然是笑嘻嘻地客套。
最后转到他这里来的时候,这位新人演员明显有几分疲惫了,叫了声“老师”之后突然断了一下,口腔撑开但嘴唇紧紧闭住,看起来像是努力包住了一个哈欠。
经纪人瞪了他一眼。
言采这才发现,这位新人脸上打了厚厚的粉底,为的大概是遮住眼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但脸色的憔悴与疲惫是掩饰不住的。
不知为什么,言采多少有点同情。这一行就是这样,没出头的年轻人拼着体力博出头,让他多少有点想起自己刚开始拍电影时熬过的那些夜。
他多少有点心软,态度也更加和缓,勉励了两句就走开。
他听见经纪人在背后和周策讲话:“……那你一会儿自己去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今天下戏时间有点晚,言采说想吃点好的,助理开车接他出来去市区一家高档餐厅吃东西。两个人坐着等菜的时候,助理开始八卦:“就那个周策,你知不知道他们公司连个助理都没给他配?”
助理是个北方姑娘,人高马大,说话又快又脆。
言采不由得想起上午他公司经纪人那句话。居然需要艺人自己动手搬行李。
“他公司是艺星,一开始这个角色不是他的,艺星硬抢过来的。”
开始上凉菜,助理闭嘴十秒钟等服务生退开,又继续说:“这个公司狠啊!著名的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制片方那边也为难,最后说要么看哪边先有档期,艺星硬催着周策那边把两个月录完的歌一个月就录完,刚结束当晚就买了机票给发配过来了。”
怪不得黑眼圈那么重。
“压榨得这么狠,还不给配助理,这次过来就他自己,你信不信?”助理往碗里夹菜,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样老板,是不是觉得咱公司对员工还是有几分人文关怀的?”
言采哈哈大笑,伸手拿过酒单:“辛苦辛苦,犒劳你喝一杯怎么样,一会儿我们打车回去?”
助理也笑:“免了,你酒瘾上来想喝就喝,别再回头把黑锅甩给我。”

那个叫周策的新人果然是自己住。剧组给他安排的是一个普通的双人标间,虽然是独住,但在这个行当里也是相当看人下菜碟的势利了。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没人给他出这个头。
他冷眼看了几天,觉得这个人搞不好不适合这一行,太内向。
只要不拍戏,周策就回到房间里,吃饭也是自己端了饭盒找个角落默默吃。剧组里活泼外向的人太多了,一下工就有人吆五喝六勾肩搭背地一起出去玩,要想加入也很简单,但是他硬是不参加,也不知道是故作清高还是天生内向。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能在这个行当里吃得开的命。

直到他看见周策化好妆走进棚里,他才感觉自己的想法,也许不一定对。
这是个民国剧,鸳鸯蝴蝶派,有钱人家的小姐和少爷爱来爱去的故事。
这种年代感其实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他拿到剧本的时候还好好读了三四遍,才能抓住角色的本质。他的角色是女校的老师,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富家小姐,而对方却早已有了婚约。
那个婚约的对象,就是周策扮演的富家少爷。
从某种角度来讲,哪怕他再年轻个五岁,他也更愿意演老师而不是少爷,因为这个少爷的形象,实在是太单薄了。
富家浪荡公子,哪怕婚约在身仍旧游戏人间流连花丛,直到发现自己爱上了女主,女主却已经准备和老师私奔了。
实在是……无趣得很。

但是周策慢慢走出来,他立刻发现,这个选角搞不好是歪打正着。
这个新人身上,有某种气质,给这个平面而单薄的浪荡公子形象一点独特的东西。
是忧郁。
这个词说出来感觉很俗气,但是当面前的青年人穿着三件套西装,向他抬起眼睛的时候,这个词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浪荡公子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有一点孩子气的闪光,哪怕在与百乐门的舞女打情骂俏的时候,看起来都有一点顽皮的天真。而他只要不笑的时候,那双仿佛含着光一样的眼睛,又永远是忧愁的。
这一出戏拍得极为顺利,导演对周策大为改观,连说话口气都和缓了不少。周策出戏倒是也快,一喊cut就迅速回到了那个有点沉默内向的年轻人,跟在导演身边规规矩矩地看摄影机里的影像,好像有几分不自信地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刘导,咱们要不要再来一遍?”
“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再来一遍。”刘导心情大好,“不过我看可以了。明天是你和言采,你们俩对过本子了吗?”
“还没有。”周策的神情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有几分怯意地望向言采。
“那么我们下午对一下?”言采提议。
“看老师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的。”

两人对完剧本,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分。言采自然而然地邀请他一起吃晚饭,谁知周策愣了愣,居然拒绝了他。
“老师,我在酒店吃就挺好的。”
言采有几分意外。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新人演员拒绝。但是对方眼神清明,表情又懵懂,导致他不但没生气,反而有几分好奇。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老师?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老。”
“……对不起老师。不是!言、言……前辈?”
“怎么越说辈分儿越上去了。”言采失笑,站起来拿过一盒烟,递了一下。
周策犹豫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别装了,一看你就不是不会。”言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打开窗子。回头一看,那年轻人已经打开了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这才对嘛。那么拘谨干什么。”言采笑,打着火递过去。
周策的眼中有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已经把香烟凑过去了,吸了一口,吐着烟气才说:“……我觉得再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也不要叫什么言老师,把我都叫老了。我也就比你大个,四岁?”他浮夸地做了个怪相,“报纸上还说我奶油小生呢,让你这一叫都快成老艺术家了。”
周策这才被彻底逗笑,连说了好几个“不敢不敢”。

两人在沙发上各踞一端吞云吐雾,开始聊剧本和角色,气氛比刚才轻松不少。
说是轻松,但言采还是有种非常明确的感受,没有明显的恭维与讨好,可他所有的话题都被周策不着痕迹地“托”住了。如果感觉略微迟钝一些,大概就会被聊得浑身舒坦,谈性大发。
然而言采在这方面比较敏感,每次遇到这种人,他警惕性反而会高一点,因为在这种对话中对方总是会把自己的真意藏得滴水不漏,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套话,就是为了讨好。
两者都让人不舒服,但周策却似乎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类型:他这种谈话技巧似乎过于自然、过于纯熟,似乎唯一目的就是要让谈话的另一方如沐春风。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策问了他许多关于角色的问题,言采也认真作答。年轻人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表情不像是作伪,倒也让人有几分好为人师的满足感。
过后再说一起吃饭的问题,年轻人倒还是有几分拘谨羞涩的样子,慢慢地说:“下次吧,言老师……”
“下次你请我,”言采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再叫我一次言老师,请我吃一次饭。”

第二天开的那场戏,因为男二迟迟未到,拍摄进度早就被打乱,不是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而一下子跳到了男二号和女主角的一场争吵。
这场戏里需要周策流着泪质问女主角为什么爱别人不爱自己,镜头固定在周策脸上,是个大特写。
论起来,这才是周策正式开戏的第二天。大特写对演员是个考验,不但导演有点担心,大概连片方也是如此,执行制片早早到了片场,在一旁看着。
导演叫刘浩,是这一行里小有名气的导演,拍过几个颇受好评的家庭伦理剧。此刻把周策叫过去,给他讲了一遍戏,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多来几遍也没关系。”
周策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机位上去。

“……难道我就不行吗?”
少爷垂下的眼睛缓慢地抬起来,直视着对面的少女。
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涌出,沉甸甸地从睫毛上滚落时,甚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悲苦。
他在这世界上活了二十二年,享受过无边无际的人间富贵,然而心底深处,他也总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是有些什么事他做不到的,是有些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但他选择不去想,他选择那些可以用金钱与权势就能换取的东西,沉溺其中,他就能体会到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现在,那些始终在他眼中散不去的淡淡愁绪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和出口,那就是绝望。
对面的少女是他认知之外的东西,跨出了这个舒适区,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只靠酒精与不负责任的情欲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你,真的不能爱我吗?”

“Cut!”
大特写结束。
言采愣住了。

周策的脸色一下变得活泼起来,他带着点儿期待与兴奋走向导演,看起来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然后在刘浩那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这个情绪根本没出来。”刘浩皱着眉头,指着屏幕里他的脸说,“这一段是一个爆发的点,你要把角色那种绝望给表现出来,要爆发,爆发你懂吗?”
周策瞪大眼睛,看看镜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刘浩。
言采感觉自己完全能明白这一眼的含义。
还要怎么爆发?他想,这个眼神,这个微表情,难道不是爆发?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刘浩当然不满意,开始带着一点儿不耐烦又给周策说了一遍戏。
说着说着,周策的头低了下去,小声说:“对不起……我再来一遍。”

打板咔的一声。

“……难道我就不行吗?!”
少爷狂乱地看向少女,她的拒绝已经将他折磨得濒临崩溃。这世界上原来真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真有他得不到的女人,真有他不配享受的爱意。
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他是天之骄子,这世界应该在他一声令下时就乖乖归位,为他拱手奉上一切。
这不对,这不行。他质问少女,也质问自己,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迷惑,与其说是爱意,不如说是嫉妒。
“你真的不能爱我吗!”

喊完“cut”之后,刘浩的眉头一点儿松懈的迹象都没有。
“小周啊,前面的剧本你都读了是吧?你有没有好好体会一下角色的感情呢?你这个情绪还是不到位的,你要表现爆发力,懂吗?”
周策这时已经在镜头前哭过了两遍,嗓子有些沙哑,咳了一声说:“真对不起,我再努力找找感觉。”

他在镜头前哭了足足四遍,最后实在流不出泪了,导演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一边的道具组拿出早就准备下的眼药水给他滴进去。一阵刺激之后,大股大股的眼泪像涌泉一般喷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快再来一遍!”
周策赶紧放下手,再次盯着摄像机。
他在镜头前喊得声嘶力竭,唾沫都喷出几星。然而就是这一遍过了,刘浩相当满意,让他过来看镜头。
“对嘛,就是这个爆发力!声音也对。记住这个状态啊,千万别松。”
执行制片也走过来,拍拍周策的肩膀:“行啊,刘导可是老前辈了,夸人一句不容易,小伙子好好干啊。”
周策又开始拘谨而羞涩地自谦,感谢完导演又感谢制片。

但是言采知道他已经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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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吧,这种事情,说白了还是个需求的问题。
这无非就是交活儿而已。
在这回事上,演员和任何职业没有什么不同,食客点的既然是爆炒腰花,你就不能给人做龙井虾仁,哪怕你觉得龙井虾仁更好吃。

一旦明确了方向,拍摄进行得就顺利多了。
看完周策那场戏,言采也在自己心里调整了对角色的把握,甚至让助理去买了三大盒润喉糖囤着。
别说,这玩意儿还真派上用场了。
周策的戏份和剧本顺序几乎是颠倒的,最开始拍的几场戏都是后面那些对“爆发力”要求比较高的。他也很用心,几乎每条都是吼着过的,刘浩还比较满意。但没出一个周,嗓子就哑了,趁着拍摄间隙跑到言采身边要糖吃。

“你怎么知道我有润喉糖?”
言采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倒出一粒给他。
周策嘿嘿一笑,把糖塞在嘴里,拿上下牙卡着,对他含含糊糊地说:“老烟枪必备。”
说完又跑掉了。

毕竟年轻,又是新人,拍摄顺利之后,周策在片场也活泼了不少,吃饭时也开始和人扎堆了,晚上也开始凑热闹出去玩了,助理还和他一起唱过KTV,回来跟言采说,难听极了。
“他们公司八成是实在捧不动他当歌手了,才让他出来演戏的。那歌声,真的,吓出我一身鸡皮疙瘩。”助理连说带笑,“他还没唱完呢,就有人把麦给夺了,旁边人把他点的全给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片场年轻人多,很容易就打成一片,也很容易就让一开始的芥蒂烟消云散。言采的助理一改之前对周策的不满,一起出去玩了几次以后,时不时地就开始对言采大讲周策的趣事。
周策因为想住得离公司近,咬牙在市中心租了个两室一厅,没想到住了还没半年,租房中介突然涨价,而且要求一次性付半年房租,不然就滚蛋。他付完房租后穷得要命,已经跟公司预支了下半年的工资,厚着脸皮在剧组蹭吃蹭喝,一起出去吃饭从来不请客。
“所以他以前老是自己吃盒饭,因为盒饭不要钱。”
奇怪的是,这种吝啬行为却没有被人瞧不起,反而好像剧组的人,都跟他的助理一样,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他非但不内向,反而活泼好闹,每次讲到房租被坑,就要站起来演一下中介的嘴脸,活灵活现,逗得一圈人哈哈大笑。
他在男孩子和女孩子中间人缘一样好,仿佛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那种高年级男生,无论和谁都称兄道弟,和女孩儿之间也不例外。他有种介于成年人和少年人之间天真的孩子气,男性觉得亲切,女性则会被激发一种介于爱慕与怜惜之间的保护欲。
“周策胃不好,出去喝酒时都有小姑娘给他挡酒,简直不可思议。”小助理啧啧称奇。

大众情人。
言采心里暗笑。多少年了,这么老套的招数,还是有人坚持不懈地掉进去。

合作了一个多月,无论是表演还是私交,周策的状态越来越好。
似乎唯一能让他心情低落的,就是艺星派来的那个经纪人。
当时给他安排的那个标间隔音不好,只要那个人来过,剧组就会传言周策又被骂了。经纪人的怒吼穿透薄薄的墙壁,在走廊上都能听得到,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第二天,周策低眉顺眼地送走经纪人,一回到片场,演女二号的女演员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笑话。
“怎么啦小周?天家传杖啦?”
“……喂呀!”周策痛苦地一扭脸,风衣袖子一抬,做出个京剧的扮相,捏着嗓子跟上一句小旦的哭头,“苦—哇————”
连带女二号一起,周围的人都被逗得大笑起来。

很多本来应该是难捱的尴尬与痛苦,都在这些笑声中被化解了。
其实,不应该痛苦吗?新人演员,合约不小心签得太久又太苛刻,盛气凌人的公司,没有喘息的工作安排,付完房租就捉襟见肘的生活。
但是周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触痛他的,并不是这些。

言采和周策的交往一直保持着中规中矩。比起剧组那些插科打诨,他似乎对言采有三分敬畏,不准叫老师或者前辈,他又想叫“言哥”时被言采紧急喊停,但每次要张口直呼其名之前,好像又有点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把名字在嘴里含个几秒才肯吐出来。
他们俩对台本时,大多在言采的房间。这也无可指摘,因为剧组给他订的是这个家酒店唯一的总统套,是个三进的小套房,有卧室有会客厅。
有时候对完了,言采递过一根烟,两人就站在窗口抽完,像是对认真工作的一种奖励,颇具仪式感。
言采当然知道自己怎么抽烟才好看。
他知道自己手指细长,不算十分突出的骨节之间夹着淡青色的Virginia Slim,连指缝的凹陷里似乎都聚了一点点烟气。
他也知道自己的侧脸好看,下颌线清晰优美,如山峦倒映延伸到耳下,在尼古丁雾气中山雨欲来。
他更知道自己脖颈上的喉结好看,扬起面孔缓缓吐出一口烟的时候,喉结在皮肤下像某种生物般微微滚动,窗外初夏的阴霾在锁骨里聚拢成浅浅的一凹雨意。
他当然知道,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也知道这些。他不着痕迹地看言采,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言采身上收回视线,把口中的烟雾吐向窗外,看着它们在将晚的天色中白吞吞地散去。

言采那时候刚戒掉酒和药物,有些时候,他觉得心头某些东西必须用同等迷幻的东西来替代。

有一次他的房间清理地比较晚,他们拿着剧本走到门口时,发现门上贴着正在清理的牌子。言采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摊开手:"要么去你房间?"
虽然是句纯良的问话,但是其中一些微妙的语气立刻被捕捉到了。
周策也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可我的房间超级乱,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进去。不如咱们跟前台借个会议室吧?"
这家酒店目前最大的主顾就是这个剧组,当然有求必应,借了一间空置的小办公室给他们。
言采在这种事上一向随便,随便到这样的拒绝也不放在心上。

初夏时分,这个海洋气候的城市迅速闷热起来,浓云在天际翻滚,龙蛇般的电光在乌云后骤然透出,暴雨将至。
言采觉得气闷,下戏后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酒店露台上抽烟。
片刻他听见后面走廊的公用电话亭里传出周策的声音,把身子探出去一瞧,果然是他在那里打电话,捏着黄色话筒的手指绷得紧紧的,好像在跟那头吵架。
"……我说了叫你不要来了!这里这么远……好了好了,你别哭,火车站人太杂了,不安全,你呆在那里不要动,我去接你……对,我打个车去。你带伞了吗?……哎哟你傻不傻……"
挂了电话,周策快步跑了。
本来也不关他的事,但他在露台上看着周策拿着一把酒店的伞跑向大门的时候,第一滴雨刚好打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很快是第二滴雨,稠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很快点连成线,线变成面,这场闷了两天的暴雨终于落下。
他犹豫了一下,去房间取了车的钥匙。

雨下成这样,果不其然地没有出租车。
他在路边找到周策的时候,酒店那把小破伞根本撑不住这个一米八多的青年,身上已经差不多湿透了,在雨中落汤鸡一样发着抖。
"周策!"言采降下车窗喊道,"上车!"
周策从车窗里看到他的脸,愣了一阵子,随即咬咬牙,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席。
"你要去火车站接人?"言采发动车子,向火车站的方向开去。"我刚才在露台上,我听见了,不是有意偷听的,抱歉。"
周策用手指揩掉脸上的雨水,说:"是去火车站……这么麻烦你,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哪怕叫你助手小姜姐来也行啊……"
"小姜请了几天假,新助理还没来。这车是剧组的,不用白不用。反正我也闲着没什么事。"他在车上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去接谁?"
周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妹妹。"
"来探班吗?"
周策苦笑了一声,随后又是一声长叹,强打精神笑着说:"是啊,不听话,让她不要来了,偏要来,到了火车站了才通知我。"
言采看他心不在焉,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两人一路沉默。

到了火车站,言采把车停在停车场,看着周策撑着那把廉价又单薄的雨伞一头扎进雨帘。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雨点密密地打在车玻璃上,他停了雨刮器,点燃一支烟,看着路灯被窗外的雨滴揉成奇形怪状的昏黄。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远处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快步往这边跑。周策个子高,偏偏给另外一人让出了伞下绝大部分的空间,身上活像从水捞出来的一样。
周策撑着伞,手忙脚乱地把人进车里,自己才跑到前面坐下,突然又哎呀了一声,抱歉地说:"言采,对不起,我把你的车都弄湿了……"
"剧组的车。"言采纠正他,"回酒店吗?"
他嗯了一声,把剩下的一点纸巾向后座递过去。
"言采,这是温雅,我妹妹。小雅,这是言采。"
后座传来无动于衷的一声"你好"。言采向后视镜里看去。
女孩儿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齐耳短发紧贴着头皮,她混不在意,任凭脸上的雨水一股股地流下去,攥着那张纸巾,呆呆地望着窗外。
"小雅,你多少擦一擦,要感冒的。"
周策忍不住把头扭过去对她说。
女孩"哦"了一声,机械地把纸巾拿出来,胡乱抹着脸。
这女孩瘦的厉害,颧骨都凸了出来,两只眼睛显得更大。她长得还算漂亮,轮廓里有一种北方女孩特有的硬朗与英气,但看着窗外雨幕的样子脆弱又茫然,坐在车上沉默着,活像后座上一个苍白的幽灵。
周策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也沉默了下来。

片刻,女孩儿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温子宁的判决下来了,十年。我妈说还要上诉。"
周策没说话。
言采看见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一瞬间紧捏成拳。

言采开车回到酒店,还问了句"要不要给你妹妹再开个单间",周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省点儿钱,她明天就走,跟我那儿凑合一晚上吧。"
言采瞥了一眼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发抖的女孩,周策已经去问厨房能不能给他一点姜和红糖了,显而易见是要煮姜汤给女孩儿喝。

他没兴趣介入别人的家事,却仍然能看得出来,这女孩儿不是他妹妹,但也不是他的情人。

第二天,暴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剧组不得不停工一天。言采心里多少有点记挂着这件事,晚上看着周策带着女孩儿在自助餐厅吃饭,主动走过去,坐在他俩身边问:"你们火车票买好了吗?"
"酒店前台的一个姐姐帮忙订了,到了火车站去取就行。就是买得太晚没有好车次,凌晨的车。"他带着有一点担忧的眼神看着往嘴里扒饭的女孩儿,"但是她明天还有课,不能在这儿呆着。"
"……我不想去。"女孩重重地说了一句。
"你得去!"周策声音骤然拔高了,自己惊觉有些失态,又压下去说,"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你下学期就复学了,暑假得多补补课,不然再复学怕跟不上。"
女孩又不说话了,用筷子扎着碗里的米粒儿。
周策转过头,抱歉地对言采笑笑,解释似的对他说:"我妹妹学习可好了,Z财大的,去年身体不好休学了半年。怕她跟不上给她报了个补习班。"
"高材生啊,"言采敷衍地恭维了女孩一句,又转过头来对周策说,"今天晚上雨这么大,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们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周策一脸惊讶,脸色都有几分发白,"我可以让酒店帮我叫个车……"
"……算啦,你有钱吗?"言采挥挥手,"我好人做到底,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一路上,周策没再坐到副驾驶上,而是坐在女孩儿身边。两人在车后座上,手交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
在等待一个红灯的时候,周策低声对她说:"快到了。"
女孩儿隔着窗子看见了火车站红色的灯牌遥遥地亮在雨中。
突然间,她哭了。
女孩儿窝在周策怀里,在衣料的堆埋中呜咽:"你、你早点回来,我快撑不住了……"
"好的好的,"周策拍拍她,"我这边能请到假就回去看你,你别再自己跑过来了,不安全,对你身体也不好。"

下车之前,周策去后面拎她唯一的一件行李,女孩儿突然对言采开口了。
"言先生,谢谢你。"
言采这才发现,女孩儿礼貌起来的时候,温柔客气,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我看过你的电影,你真人比荧幕上还帅。谢谢你照顾我哥。"她有几分羞涩地皱了皱鼻子,"让你见笑了。"
言采也对她微笑了一下:"不客气。下回天气好的时候再来玩,让你哥带你去海边,这里的海特别美。"

周策把人送进去,他来的时候带的是自己的折叠伞,出来时只把外套顶在头上一路狂奔,到车里时又是一身水。
"……我怎么又办这种傻事儿。"他徒劳地拿着纸巾给言采擦着座椅。
"别擦了,没事的。"
周策还是执拗地在擦着,低着头,解释似的说,"我妹妹最近情绪不好。她亲哥犯了点事儿,案子一直在审,家里各种关系都用上了,但最终还是往重了判的。她妈妈最宠她哥,一下子气病了,现在在住院。小女孩心里过不去,要生要死非要过来我这边哭一场。"
"这样啊。"
言采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又去衣兜里摸烟盒。
周策眼疾手快地帮他掏了出来,抽出一根给他凑到嘴上,又给打着了火。

言采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酒店,两人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并肩站在电梯里时,周策突然说:"今天,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言老师。"
言采扭过头去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都说了不准再叫老师,你得请我吃饭了。"

年轻人在电梯里的面孔被白森森的灯光照得苍白一片,只有眉毛还沾染着水气,一片浓黑,显得他的侧脸年轻又俊秀。唯独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是下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却还有几分犹疑似的,向他转过来。
他笑了笑,被雨水濡湿的红唇重微微露出一点白亮的牙齿。

"我没钱啊。不如我请你吃点别的吧,言老师。"

 

电梯门在他自己的那层打开了,他没有走出去,跟着言采一直上了总统套房所在的顶楼。

顾及着走廊上的摄像机,两人之间还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言采用房卡打开门,却发现客厅里亮着灯。

葛淮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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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接了黄宵那部片子?”

门一打开,葛淮劈头就问。
虽然话语还是平静的,但这冲口而出的速度,毫无疑问,他憋着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完全没发现言采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言采脸色微微变了变,对着后面的周策低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周策的表情明显是受惊了,在言采开口前已经退出门口三四步远,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句,只是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言采关上门,手指伸到领口里扯松衬衫,自顾自地走到酒柜旁边,倒了浅浅一杯威士忌,答非所问地说:“你要不要来一杯?长途飞过来挺累的吧。”
“刚才那个又是谁……”葛淮一咬牙,“算了。黄宵的电影你是什么时候答应的?”
言采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倒的太少了,本应在口腔里炸开的热辣感没有如预料般到来,他不禁有几分失望,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呼了一大口气,才看着葛淮说:“应该是上上个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答应吗?”
葛淮噎了一下。
他不会。
“这个电影不会对你的事业产生任何帮助,”他试着解释,“剧本我看了,写得非常一般,配戏的演员也是,黄宵明显就是图你的名声给这个片子赚热度的,如果没有你,这就是个小成本独立片,别说根本上不了院线,他能不能拉得到投资都难说……”
“独立小成本制作我以前也接过的,”言采把杯子拿在手上,皱着眉头考虑到底要不要再喝一杯,“为人作嫁,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记得以前你给我接这种片子的时候还劝我,和独立片导演多合作,对未来也有好处。”
葛淮被言采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对,话都是他说的。此刻涌到嘴边哪怕有千言万语,他都知道言采必定有一句在接着,甚至,他连那句话是什么都能猜得出来,就像在棋盘上看着四方窥伺的车马卒,却无处落子。

“……你在意的不是小成本制作,是黄宵吧。”
言采还是倒了一点点酒在杯子里。
他说是戒酒,实际上是戒醉。他觉得这样反而是自制力的体现,能接触酒精却不会一开个头就喝到不醉不休。

“你……”
葛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言采看着他,杯子在手中缓慢地倾斜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浆浅浅地挂住杯壁,浓稠滞涩地缓慢自杯沿处流下。
“接了就是接了,他现在搞不好已经出了宣传稿。”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葛淮,唇边一抹淡漠的笑容,盖住几不可查的一丝恶意。

“……好吧。”葛淮站起身来,系好西装扣子,“下次一定跟我说一声,起码我能配合他做点宣传。”

葛淮这个人一向就是这样。这样闷热的天气,外面还下着暴雨,不但穿着长袖西装,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此刻一边扣着西装的扣子一边往外走,已经完全挣脱了刚才一瞬间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狼狈,若无其事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是这样,言采越是想做些什么。
他怀着几分恶作剧的心态,在葛淮与他擦身而过时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今晚不留下吗?”
葛淮根本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滞涩一秒,说:“不了,我订了另一家酒店,离机场近。”

……行吧。

言采到底还是喝完了那杯酒,拿起电话拨通了周策的房间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起来,在电流细微的杂音当中,周策带着点儿鼻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响起来。
“我好像有一点着凉。”他有点抱歉地说。
言采顿了顿,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周策可能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又道歉:“实在太麻烦你了,我觉得我还是别去打扰你休息比较好。”
“嗯。”言采说,“晚安,好好休息。”
挂电话前一点短暂的沉默当中,周策突然小声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种新人演员才身不由己,没想到到了像你这样的地位,还是这样……真的不能打扰你了,晚安。”

电话快速地挂上了,听筒里只留机械的嘟嘟声。

言采一瞬间有点愣神,不知道这个傻孩子到底是误会在哪个节点。
毕竟,葛淮介意的并不是小成本独立电影,而是黄宵本人。

他一向不碰圈里人的,但黄宵以前是个作家。

 

电梯里的对话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周策照样来他的房间和他对本子,照样蹭他的烟抽。
但是周策不再在他抽烟时看他的喉结和手指了。

拍摄进度大概到了2/3的时候,有一天制片人亲自莅临片场,说晚上有饭局要求言采必须出席。
言采有几分意外,他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的场面话,应酬上也一般般,所以很少被人算在组局的陪衬里头。但是制片人摊了摊手:“老师,这您可一定得去,这是(马赛克)局的领导,咱这个片子能上哪个卫视可都是人家说了算。”
言采和女一号在片场的折叠椅面面相觑,女一号说:“啊,那是得去。晚上在哪儿啊?”
制片人说了个酒店,女一号又问:“还有谁啊?”
她眼角斜斜飘过去,制片人有几分尴尬。
她和女二号面和心不和很长时间了,一听女二号也会去,也只是“哦”了一声,再没下文。

晚上言采和女一号打扮好了到了酒店,才发现这家高档酒店最大的那个宴会厅,一桌人根本不够坐的,还有另一桌次要一点的领导开在隔壁,制片公司陪着,开了个二席。
女二号早就来了,在头席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到他俩进屋,立刻亲亲热热地叫哥叫姐。女一号眼睛里掠过非常短促的一丝不愉快,仿佛觉得她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似的,但是也很快热烈又艳丽地笑起来,制片人早就给她在圆桌对面的位置留了个座位,请她安席。
这次来的(马赛克)局领导位置不低,也确实刚好是对口分管的那位,怪不得片方如此重视。言采确实不太适应这种饭局,但片方聪明就聪明在把女一号和女二号这对冤家拉在了同一张桌上,两人开始争奇斗妍,又是敬酒、又是说笑,几轮下来女二号甚至唱了个曲儿,光凭这两位,就把领导们摆弄得红光满面,十分熨帖,不用言采做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微笑,遇到集体敬酒时喝一两杯就行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松弛,谈兴也越来越浓。(马赛克)局这边陪着局长来的有个文化公司的总经理,算是(马赛克)局挂靠的下属单位,负责这片子的宣传推广。说白了,无非是制片公司和(马赛克)局之间的掮客。这人姓张,是个肥肥白白的胖子,突然说起来:“哎这说起来,你们剧组那个男二,叫周策是吧?还是我给他介绍进的艺星哪。”
“哎哟哎哟,有缘哪这是!赶紧,把小周叫过来!”制片连忙叫服务员过去叫。
这边张总已经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睛自得地说:“老哥,咱这也是不懈地往文艺界输送人才嘛,啊哈哈哈哈哈!”
这边的奉承还在继续,门一打开,服务员把人带了进来。

周策满面堆笑的脸,在看到张总的一瞬间冻结了。
笑容僵在他脸上,血色迅速地褪得一干二净。
言采看到,他手中端的酒杯在剧烈地颤抖,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手腕,才没有让那杯红酒洒得一干二净。

女二号平时就对周策很有好感,几秒钟之内立刻看出有什么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娇笑着说:“周策过来敬酒啊?我也借花献佛吧!”
她款款地站起来,假装三分醉意,步子一抖,大开衩长裙下面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扯住周策,过去给那位张总和曲局长敬酒,嗲声嗲气地说了一大堆祝酒词。
两人被夸得飘飘欲仙,女二号不露痕迹地捏一把周策,笑道:“你看,小周面儿也太嫩了,说点儿什么啊傻子!”
“我,”周策勉强地笑着,也端起酒杯,“我不太会说话,我就也祝曲局和张总平步青云。”
女二号撒娇地把酒杯举到王总面前,要他从自己杯子里喝一口,张总倒也给脸,一口气给干了。女二号笑着把他的杯子接过来,也仰脖而尽。
周策跟着喝干了杯中酒,被呛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
“坐吧,站着干嘛。”局长挥了挥手,让人给周策在桌边加了张椅子。
“这要说起来啊,”张总殷勤地给局长斟酒点烟,“还是大公司好,是吧,小周?你看看,这是大制作啊,这什么级别的导演,啊?就咱这个剧,只要上卫视一播,那是什么热度,今年飞天奖预定啊!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领导重视啊!”
曲局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摇着手:“哎呀小张啊,你这话说得我可不敢受啊。本来嘛,支持文艺发展,振兴影视产业,是我们文化主管部门责无旁贷啊!”
制片和导演在桌子两边对了个眼神,趁热打铁地开始又说卫视的事情。也许是逼得太紧怕把曲局说恼了,张总赶紧出来打岔,满桌子里挑了个最软的柿子下手。
“你们都不知道吧,”他夹菜吃,嘘溜一口浓汁鱼翅,“小周以前拍独立电影的,拿到我们公司来报项,我们公司组织了看片会,一溜儿人看了一晚上,大家一致认为,好!好电影!够前卫!够艺术!够先锋!没一个人看得懂它说了个啥!这样的片子,最适合拿出去糊弄老外!”
这话一说出来满桌人哈哈大笑,倒也不是说多好笑,但是要努力捧场。
“现在怎么样呢?进了大制作,大剧组啦!够温饱奔小康,很快都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这多亏了谁啊?还不是你张哥当时给艺星递了一句话?”
张总吐一口烟,笑嘻嘻地看着周策。
周策端起酒杯,地走到张总身边。
他脸上笑意盈盈,像是初春三月的风,然而捏着高脚杯的手过于用力,指尖都微微泛白。
言采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杯红酒是要泼在张总脸上的。

但他没有。

周策端着酒杯,笑得完全看不出任何谄媚与讨好,一片天真的赤诚,发自肺腑地说:“是多亏了张总,没有张总,哪来我的今天。我不会讲话,千言万语,要说的都在这杯酒里了。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半杯红酒一口气就下去了。
这一口喝得太凶太猛了,何况全剧组都知道他胃有毛病,从来不喝酒,女一号和女二号同时怔住了。两个一直在暗自较劲地女人隔着圆桌对望一眼,居然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连忙又开始打岔发嗲。
然而这两杯酒一喝下去,周策连耳朵尖儿都红了,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似的,刚进门时那种僵硬全然不见了,让敬酒就敬。他也不多话,就像这女一和女二之间的缓冲带和调和剂,每每在关键时刻递上一句,仗着自己年轻面嫩给她俩捧哏。
要说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就是可人疼,他不知第几杯酒被起哄着一口1气干下去之后,女一号明显都有几分心疼了,插科打诨地说他:“哎哟喂我这傻弟弟,人家张总带来的这是拉菲,有你这么糟践的吗?”
周策耳朵都红透了,醉乎乎地对她嘿嘿一笑:“这酒多少钱一瓶儿啊?”
女一号哼了一声:“就你租那破房子,三年房租吧!”
周策一呆,看表情好像在心里默默做乘法,过一会儿才咋舌:“……这,这么贵啊,我刚才那一口,不得是我四个月的房租?”
一桌人又配合地哄堂大笑起来。

一桌人喝得热络,周策起身悄悄出去了。
言采也借口洗手离席。
他走到厕所门口,果然不出所料地听见隔间里一阵又一阵的呕吐声。
他敲了敲门:“小周,你怎么样?”
呕吐声停了,马桶冲水声又响起来。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虚弱的声音:“……我不太好。”
言采叹了口气:“不太好就别出去了,你不去没事,勉强出去丢了人事儿就大了。今晚她俩主场,一会儿大概还会去KTV唱歌。我跟那边说一声,我也不去了,你跟我的车回酒店吧。”
“……那就太好了……”
里面传来松了一口气的一声长叹,手指胡乱在门上磕碰了几下,终于找到了把手,周策打开门。
吐过酒的人,一般脸上都有种不正常的红白,他倒是独特,整张脸白得吓人,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水,只有腮边泛着两抹病桃一样鲜艳又不正常的红,眼里含着水光,醉眼迷离地看着言采,可怜巴巴的。
周策的手向前够了两把,强烈的醉意让他根本没有准头,根本摸不到门把手,只好用手撑着马桶要站起来。
言采看他趔趄,上去一把搀住了他,把他的手臂环到自己肩膀上,半搂半扶地走了出去,在走廊上交给服务生。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那边也差不多散了,这种场合,言采自己也不过是个陪客,何况周策这种小人物,和制片说了一声,对方也就点点头随他俩去。
那边车也备好了,两个酒店服务生走上来,准备把周策架起来往车里塞,谁知这小子刚才在前厅沙发上一副要死不活的蔫巴样儿,这会儿反而看着清醒多了,说了声“没事儿,我自己能走”,就站了起来,摇晃了两下,倒是站住了,自己钻进车里。
言采也坐到后座。
司机发动了车子,周策在后座瘫成一滩,半睡不睡地眯着眼,看着车窗外街道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成一条迷幻的河。

“言采,”他突然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代很奇怪?”
“怎么说?”
“英雄沦落,偶像破碎,唯独小人能自由行走。”他读诗一样地念诵,“我有时候在想,也许英雄是注定活不下来的。”
言采有几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感受到他的目光,周策转过脸来,突然露出一个肆无忌惮的微笑。“你还有烟吗?”
言采摸出烟盒,抖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根了。
“最后一根,你要吗?”
“分着抽吧。”周策接过来,点燃打火机,深深吸了一口,吐着烟气把那支烟又递回给了言采。
言采瞄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后者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后座上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于是言采接过那支烟,也深深地吸了一口,递了回去。

两人从地下车库坐上电梯的时候,言采拒绝了司机要把他俩送上去的好意。
周策跟在他后面走入电梯,言采只按了自己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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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采觉得自己可能估计有些错误。

周策一进门,立刻自顾自地说,"我要先洗澡。"
从轰隆隆开到最大的水声看来,他不但没有吝啬使用总统套房的高档花洒,好像还干脆泡了个澡。言采今晚已经喝了不少,盯着威士忌瓶子看了半晌,又挪开了眼睛,随手从床头扯了一本书来看。
周策好不容易洗完出来,裹着一领大浴袍,擦着头上的水渍,对他毫无底线地笑笑:"该你咯?"
言采在他的坦然里略有几分吃惊,于是沉默地进了浴室,没有接他的话茬。
等他洗好出来,发现卧室的灯都灭了,只能凭窗外隐约的光线看到床上的被子里团拢成一个大致的人形。
周策已经睡着了。
但是今天晚上他并不是为了分半张床给人睡觉才来的,于是言采从床角爬过去,把那团被子压到身下,在被角和枕头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头发上落下一个吻。
周策睁开困倦的双眼,发现了身上的重量,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面孔,立刻扬起脸来亲吻他的嘴角。
两人在被子之间厮缠良久,周策先忍不住,把被子整个掀开,下面的躯体居然是整个赤裸的。
"你比较喜欢怎么玩?"青年漂亮的吊梢眼斜斜地看着他,"我反正是都行。"
牙膏味道中还留着酒气的甜香,言采没有答话,一只手探入他的下身,摸了两把,感觉那个温热的东西在他手里迅速变大,又往后伸了过去。
周策颤抖了一下,仿佛是为了遮掩,鼻尖在他颈窝处磨蹭着,又痒又麻。
某处一片湿润粘腻,想必是他洗好澡出来以前,已经自己做好了准备。

还真是识趣,言采心想。居然还敢问怎么玩,明明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吻一路向下,从周策的嘴角到颈窝,到锁骨,最后流连在胸口,绕着那个点一圈一圈用舌尖勾勒,只是不落在上面。言采的手微微用力,掐着他的腰抬了起来,把紧而且窄的屁股抵在自己腰间,早已经涨大的东西紧紧地顶着他的臀缝,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拱来拱去,渗出的几丝前液把那里涂得一片湿滑。
他故意的,就只是这样而已,温温吞吞、好整以暇,就等着身下的人开口求他。
周策开始颤抖,又有几分不知所措,在言采身下扭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发抖:"你、你还不开始吗?"
"开始?开始什么?"言采失笑,从他胸前抬起脸来,又贴上他的耳朵,嘴里含着耳垂用舌尖揉搓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以前的情人是不是个傻的?怎么什么都没教给过你,嗯?"
"教什么?"周策在情欲里一片懵懂,"我做过润滑了。"
"……光润滑可不够。"言采一只手在床头摸来摸去,摸到那只润滑,在手上挤了,涂满自己的手指。
周策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毛骨悚然,突如其来的领悟让他顿生怯意,一个翻身好像要溜,被言采抓住小腿一把拖了回来,压在身下。
"……不是,我,我,这个我会,"他被言采压得脸紧贴在床上,挤得声音都有几分变调,"是我自己忘啦!你放开我,我去浴室自己来……"
第一根手指顶进去的时候他瞬间就没声音了,脸整个埋进床单,骤然弓起的背上,两片蝴蝶骨被灯光投下瘦而削的阴影。言采觉得这个反应好玩,有几分坏心地用指腹缓慢地在里面刮擦,感受着自己皮肉上紧紧贴着传来一阵又一阵战栗。
后来他加到两根手指,周策终于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他把人翻过来仰面朝上,大腿架在自己腰侧,毕竟经验丰富,手指很快就触到某个让周策不得不把手背塞进嘴里的点。
言采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反复揉搓、按压,看着他眼神逐渐涣散,失去焦点,咬着自己手背的嘴唇颤抖着,不自觉地开始哼哼。
他甚至感觉这年轻人像自己手里的一把琴,或者随便一样什么脆弱的乐器,在随着自己的动作发出好听的声音。
这个年轻人不是没有过经验,只是他上一个情人一定非常糟糕。
他的性器被玩弄得颤抖不已,又胀又硬地暴露在空气中,沉甸甸的头部颤巍巍地吐出一波又一波的清液。言采另一只手带着几分恶作剧地覆上去,握住那个圆润的头揉搓几下,周策半是痛苦半是愉悦地"啊"了一声。
差不多可以了,某个部位已经被扩张到能容纳他的柔软与湿润。手指抽出来,他给自己已经硬到有几分发疼的东西上涂了润滑,顶着那里,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要开始啦?"
周策在一片晕头转向中抬起脸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目光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别开,小声"嗯"了一下,脸整个沸腾似的红了起来。
这样子,不上不是人了。
言采暗笑,一下子把自己楔了进去。
周策大口吞了一口空气,脸红得几乎可以滴血了,迷迷瞪瞪地睁着眼,居然还敢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不疼啊?"
"……你要玩疼的?"言采反问,相应地腰上使力,把人在床上顶得一波一波如同海涛。
"……以前都会有点疼的。"
"那这次疼不疼?"言采抬起他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在白而细长的脚踝上落下一个轻而浅的吻。
"不疼,"周策说,坦诚到近乎无耻,"你、你再动一下,就像刚才那…样……"

这家伙以前的情人真糟糕。
言采在心里说。

周策的反应太青涩了,虽然刚才一副老练的样子,然而他的表现却像是第一次开荤的青少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情欲里坦白而直接的反应。
一般而言,言采并不是特别喜欢床伴讲话的人,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周策本身的反应,反而比做爱本身有趣的多。
他几乎是坏心眼地顶弄着,半是强迫半是好奇地问:"舒服吗?"
"舒服……"周策在巨大的快感里哼哼唧唧地说,"很热,很涨,很满……"
然后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被调戏了,又不甘心地抬起眼睛来瞪他:"那你舒服吗?言、老、师——?"
白而细的脚踝抬上来,在他侧腰处勾着,把他向自己身体里压。
言老师当然是舒服的。
身下的青年皮肉白的发亮,肌肤细滑又坚实,仿佛一件南方出产的上好瓷器,细瘦的腰肢在床上很快就学会了随着他的动作而迎送,那里又紧又湿,像切开一块热热的黄油般,每一下都是极大的快感。
刚开始周策用手捂着眼睛,仿佛不愿意面对自己沉湎欲望的面孔,小声恳求:"能把灯关了吗?"
言采偏偏侧过身去,把床头灯调到最亮,让他的情欲在炽热的光线里无处躲藏,一下子又顶到最深处。周策避无可避,呼出的每一口气里都是破碎的喘息。他侧过头去试图把自己埋在手臂里,埋在枕头与床单里,但是言采带着几分蛮横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胸前凸起的那两点暗杏色上。
他想看最生涩的东西被挑动得放浪,周策几乎如他预想般的,很快找到了让自己敏感起来的动作,开始掐着自己胸前呻吟。

他觉得自己真的估计错误。这个年轻人不是老练,也不是青涩,更不是放荡。
他只是天生对性没有什么羞耻感。

这场性爱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不允许周策比他先达到高潮,每次周策试图把手伸向自己空置的性器试图自我抚慰都会被言采捉住,然后坏心眼地停住不动,让他在强烈的快感中被吊得不上不下,只能哀求他多少动一下。
直到言采觉得差不多了,再搞下去明天无法拍摄,才埋下身子,一手握住周策的东西,一手拨开他的额发,用牙齿细细碾过他的嘴唇。
年轻人刚才仔细地刷了牙,口腔里清凉的气味中还有一丝酒气甜香,细小的舌尖含在嘴里像是一颗薄荷味的话梅糖。
周策在他的吻里无意识地呻吟着,从舌尖到脚趾都酥得不成样子,很快就抖成一团,身体瞬间紧绷到僵硬。言采知道他到了濒临爆发的那一点,仿佛是怕他在快感面前临阵脱逃似的,他死死地压住他的身体,下体开始一下又一下大开大合地顶弄。周策突然不动了,倒抽一口凉气,刚才那些细碎的呻吟全被憋死在喉咙里,性器在言采手中剧烈地跳动几下,然后开始猛烈地射精。
言采也感到那个部位开始剧烈地收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吸出来一样地抽搐了两下。快感到临,他觉得头皮都有几分发麻,一股蓝色的电火花从那里滋滋地亮起,爽得他大腿内侧都开始颤抖。他放任自己的情欲找到一个出口,然后争先恐后地涌出身体。

等他再次冲凉出来,周策已经在床上蜷缩着睡着了。
毕竟是同行,他没给周策身上留任何印记,也只有腰侧和大腿上有几个发红的指印。年轻人仿佛寻求什么安全感似的抱着被子,身体大半部分倒都露在外面。
言采看着他侧着脸睡沉了,想必刚才体力消耗过大困倦已极,又看着他细瘦白皙的腰肢上那几个红红的指印,叹了口气,没忍心把人叫起来撵走,自己也爬上床去,挨着周策躺下。
谁知凌晨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抬眼一看,只见一片昏暗里有个人影正在摸黑穿裤子。
"……你干嘛?"言采哑着嗓子问他。
"……我得回去睡。"周策穿好了衣服,确认了一下裤兜里的房卡,又对着床上小声回说,"晚安,言老师。"
然后就开门走出去了。

这么不给面子的床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夜缱绻,周策第二天居然没有半分异样。
昨晚女一号和制片他们玩了一整晚,大家集体宿醉,停工一日,言采也乐得拿来补眠,直到睡到下午才起床。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特意去餐厅看了一眼,看到周策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吃,凑过去一看,菜色清淡,而且只有一碗粥。
周策注视着他走过来的样子活像见了鬼,脸上五颜六色十分好看,但也就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等言采坐在自己旁边时已经调整好了,带着客气的微笑跟他寒暄:"言老师,才起吗?"
"你起的倒是挺早啊。"言采看着他笑。
"我昨晚喝得不多。"
言采故意往他盘子里搂了一眼:"吃这么清淡啊。"
"……天儿热,不大有胃口。"
言采又问:"昨天晚上还行吗?红酒喝多了第二天特别难受,需要上点儿药吗?"
"……"
演技再出色,他毕竟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脸皮厚也有个限度。周策彻底被言采说得哑了火,拿筷子粗暴地戳着面前一碟毛豆雪里蕻小菜,耳朵红通通的。
言采决定不再继续逗他,问:"还对台本吗?"
周策连忙摇了摇头:"唔,今天先算了。我,咳,可能是有点宿醉,今天大概出不了活。"
"行啊,等你养养。"言采站起身来走了。

这一养转眼又出去半个月,周策若有若无地在片场躲着他,实在不得不面对面的场合,比往常还要客气三分,活像宫里小太监见到老佛爷。
女二号都有几分吃味,有次听着周策一口一个"老师",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打他:"我就比言采小一岁,你怎么不叫我老师?"
"我叫你一声老师你敢答应吗!"周策做个怪相,"你看看你这脸,知道的,你是我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妹呢,我叫你老师,谁占谁便宜呀?"
"……贫嘴!"女二号又娇笑着拍他一下。

比起言采,周策大概更不愿意两人的关系曝光。对言采来说,这种情人,远比"懂事乖巧"来得更好。他"不碰圈里人"的规则已经打破,逐渐地甚至有几分食髓知味起来。
周策身上最有趣的地方并不是他在床上的表现,或是那张漂亮的脸,而在于他身上那种巨大的割裂感:他的真实与表演,仿佛从来没有明确的分界。刚到片场时那种羞涩拘谨是表演,而现在这样的开朗幽默也是一种表演,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好更快地融入周遭环境的保护色。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戏,在镜头里和在生活里,不过是扮演不同的角色罢了。这个人真正的面目在一张又一张的脸谱里模糊起来,反而让他想要一探究竟。

周策最后一次拒绝言采对戏的要求时,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毕竟拍摄还没结束,无论怎么样,工作大过天。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言老师,我可以再去借间小会议室?"
"好。"言采温煦地一如他剧中的角色,完全是民国时代走出来的知识分子。

然后他就在那间小会议室里把周策推到了落地窗上。
可怕的是这间小会议室根本就是一层活动推拉隔板间隔出来的,和旁边的大会议室原本就是同一个房间。那边明天要开一个学术研讨会,工作人员正在乱哄哄地布置会场,间或还能听见有人摇两下那层隔板,问旁边的人:"哎?这个怎么打不开?"
"打不开的,就借了这边,打开这个门得多花两千块钱了。"
那边咕哝了一句什么就作罢,却不想这边那个三面紧锁的小房间里,有个年轻人正在被人压在落地窗上动弹不得。
"言老师,我求求你,我下午还有一场戏……我……"周策不敢乱动,甚至不敢高声说话,只能用气声在言采耳边哀求。
两人浑身穿戴整齐,只有周策裤子拉链被打开,里面有一只手正在不容分说地揉搓着。
"……咦,还敢叫言老师。"言采也低声说,热热的气流喷在周策的嘴角,"所以时间这么紧迫,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周策下半身被他揉得几乎疯掉,只觉得铃口处快感像浪潮一样涌向全身,这样下去只怕自己搞不好真会在这里求着他来一次,只好咬咬牙,慢慢在言采身前跪了下去。

口腔湿润而温热,勉强把他的东西吞进去2/3以后,灵活的舌头就开始围绕着那东西,在吮和咂的间歇里舔一下那个圆乎乎的头部。
论起来,周策的技术实在不算好,偶尔还会撞到牙,一瞬间的刺痛感比什么都能杀死一个坚硬的勃起。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负向抵消这种疼痛,那大概就是身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了。
他是真的很专注地在捧着他的东西吞吐,瘦削的脸颊上被那东西凸出一个明显的形状,偶尔抬起眼皮看看他,马上又红着脸低下头去。只是技术不行,不要说深喉了,稍微多往嗓子里进一点儿,就被舌根堵住,然后干呕个几下,眼角飞起一片轻浅的红。
彼此都是衣冠楚楚,却在人来人往的隔壁做着这种事。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对于周策这种新手的刺激有有多大。如果他能成为自己的固定情人,也许言采会有兴趣用细水长流的温柔来教导他、开拓他,但是他有一种模糊又确凿的直觉,等到这部戏一结束,周策就会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人生。所以他必须更高效、也更残酷地享受这具躯体。
他手指插入周策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像抚摸一只宠物般地抚摸着,过了一会儿说:"……站起来。"
周策不明所以,站起身来,突然就又被推到落地窗上,下唇突然被含住,言采的牙齿在上面细细碾过,然后一只手伸进他的裤子,把他的东西掏了出来。
他碰到另外一根的时候才明白言采要做什么,但是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此时都为之晚矣,言采的身子紧紧地贴过来,把他压在落地窗玻璃上动弹不得,不过这样倒也是个好处,否则言采的手拢着两根东西摩擦着撸动时,他的两条腿就已经软到站不住了。
一样都是手活,但这可比自己来刺激多了……
衣服里全是湿而黏的汗意。周策整个人都是晕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样。他眼眶里噙着泪,视线迷蒙地落在言采的脸上,嘴唇被啃咬得又红又湿,在言采的唇齿离开之后,还有一点舌尖漏在白亮亮的牙齿之外,忘了缩回去。
他全身都紧紧地贴着言采,只有胯间那根东西落在他柔软的掌心里。两根粗而胀的物事一片粘腻,早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分泌物,滑溜溜地彼此推挤着、磨蹭着,随着言采的动作发出令人难堪的"咕啾"声。
也没太大一会儿,言采听到耳边周策喘得有几分变调,再看他脸上仿佛是疼痛又仿佛是愉悦的神情,双眼彻底失焦,像被扔到沙滩上的鱼一样只知道大口喘气,就明白大概是差不多了。
言采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拿了手帕,包住两人的性器快速撸动几下,就听见周策呜咽地"嗯"了一声,突然把脸整个埋在他的肩膀里,牙齿死死咬着他的西装外套。
他感到自己的东西也在手里跟着弹动,忍不下去,也跟着交代了。

完事以后,周策双腿打颤,扶着墙缓神儿的功夫,言采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拿给他看:"看到牙印儿了吗?我都没舍得在你身上咬一口。"
周策看了那西装一眼,脸色发红,咬牙切齿地说:"你自找的。"
"这是戏服。"言采故意说。
"……什么?!"周策几乎要跳起来,夺过衣服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内侧一个D&G的标签——这个剧组的经费远没有如此奢遮——一下子气得七窍生烟,把衣服扔回给他,打开门出去了。

言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大概也只有这个样子,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

Chapter Text

拍摄进入后半程,周策的工作量增加,言采的减少了。这种时候,剧组对演员的时间宽容很多,可以随时请假去干自己的事。
理论上来说,言采这时应该开始在黄宵的剧组,最起码也应该开始看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剧本。但是不知是葛淮从中作梗还是黄宵自己还在忙于拉投资,那边一直静悄悄地毫无音讯。
当时接那个电影也是他一时脑热,再说项目半途而废也是这一行的常态,言采索性就呆在剧组不走,闲着没事就去片场看周策演戏。
最近驻组的记者和媒体也增多了。原本启用一个毫无经验又不是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出戏份如此吃重的角色,导演心里也是没底的,于是开始鼓吹“言采亲自教学”,让媒体抓住这些做文章。

这么一来,简直给“对台本”这件事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会议室那番胡闹之后,周策再也不敢拒绝言采到他房间对台本的要求。言采那股劲儿上来,还要求去他的房间。周策百般推脱不得,彻底自暴自弃,把人带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你自己看!”
言采一看,果然是乱。
双人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张明显是周策睡的,另一张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台子上和地上几乎没个下脚处。只有味道还算清洁,能看得出每周两次的例行房间清洁确实没有偷懒,然而怎么在这种环境里维护客房,他完全想不出。
周策一下一下抛着房卡玩,带着几分自鸣得意:“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不想收拾房间才不让你进来的。”
言采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对这种糟糕的生活习惯如此与有荣焉的。
所以,这也算是自食其果——周策被压在那堆衣服上来了一发,背后还落下好几道红色的压痕,分别是纽扣、拉链和裤子上的流苏。
言采想,这次之后他应该会学着自己收拾房间了。

越来越多的演员逐渐杀青离场,作为四个主角,他们还有几场补拍,反而一直在剧组坚守。
全体演员的戏份全部杀青那天,剧组的人只有刚开戏时四分之一不到。
片方要的活儿急,拍摄结束后导演刘浩也要马上去电影公司开始做剪辑和后期,所以杀青酒等于是个散伙饭,没搞得很正式,就在剧组住的这个酒店包了几个房间大家吃吃喝喝。
拍摄结束,大家都轻松了不少,所有人都在满桌敬酒,互相留联系方式,连两位女主演都暂时放下心防,划完几趟拳,喝的半醉上来四眼对望都是泪水,互诉衷肠了半天,看着马上要手拉手去义结金兰。
周策去给刘浩敬酒时,刘浩从眼睛到脖子已经全红了。
他俩碰完一杯,刘浩迟迟没落杯子,突然对周策说:“你知道咱们这个剧能上哪个卫视吗?”
周策摇摇头。
“首都台,晚上八点的黄金强档。”刘浩淡漠地笑笑,“所以咱们这部片子必定会红,质量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哪个卫视、哪个时间段。现在这个形势我早他妈看明白了,你像以前那样,先拍出来再去找电视台,根本没活路,就得可着头做帽子,先找了婆家再生女儿。”
他抽出一根烟,拒绝了周策殷勤凑过来的打火机,把烟叼在嘴上,没着急抽。
“小周,你的表演,我当然知道是好,但是你那个好,它不是八点档要的好。这片子剪出来起码要三十集,这还是保守估计,我看片方搞不好想要五十集。这不是电影,你明白吗?”
刘浩点上了烟,缓缓抽了一口。
“观众没有办法在你那种‘好’里体会幽微细腻的情绪,有些情绪爆发不出来,在这种长片里就是一个平淡的镜头,一闪就过去了。我们想要什么?想要八点钟吃完饭在沙发上给孩子削苹果的家庭主妇,能光靠听声音就知道演到哪。”
说完,他拍了拍周策的肩膀。
“和光同尘嘛。不过以后会好的,我坚信这一点:市场会越来越成熟,观众的审美会越来越提高,你那种‘好’总有被大众认可的一天。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这一行的,得吃饱饭,得活着才行。”
"咱们这个剧组上下加起来近百十口子人,谁没个梦想和追求?不过前提还是得吃饭。你就说老赵,92年就从地方电视台辞职出来跟着我混啦,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要是留在老家,虽然是市级电视台,不也混个副台长……说起来,老赵有个本子想找你,是个讲诈骗犯的,我看挺好,你等着我叫他。"
说着,醉醺醺地从椅子上支起半个身子,拖长声音叫:"老赵!老赵!过来!"
摄影师赵登云端着杯子从包间另一头摇摇晃晃走过来。
刘浩看着他往这边走,顿了顿又在周策肩膀上重重一拍,仿佛给自己增加底气似的,又重复了一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剧组闹腾了大半夜,最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言采从后门出去抽烟,发现周策正在门廊上愣愣地坐着,旁边还摆着一个啤酒罐。
"还没喝够?在这儿干嘛呢?"言采在他身边站住,点燃一支香烟,又递了一根给他。
周策没有接,半晌才说:"不会好的。"
言采愣了一下,问:"……什么?"
周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脸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月亮。今晚是满月,明亮的银辉洒在他的面孔上,让他的眼中仿佛也盛满月光。
"这个行业不会好的。"周策拿起旁边的啤酒罐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干,然后用力在手中捏扁。
"没有什么和光同尘,大家都是灰尘,都在光里翻滚,假装自己在逐光。到头来连飞虫都不是,只是随波逐流的尘土罢了。"
言采看着他把捏瘪了的啤酒罐像投篮一样用力丢出去一个抛物线,站起身来,从他嘴上夺过那根香烟,用力吸了一口。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把烟雾吐到他脸上,吊梢眼从眼角斜斜地看着他。
"最后一次啦,怎么玩儿?"

周策叫起来的时候,言采忍不住想了想楼下住的是谁。
他这一层目前只有他自己,隔壁是早就退房的女一,今晚回来只是吃散伙饭的,楼下也没有人住。
何况哪怕有人住,总统套房的隔音和标间也不能同日而语,想到这里他才有几分放心。
于是言采才肆无忌惮地用力顶了一下,让周策又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

面前这个景象让他呼吸粗重,几乎有几分嗜虐欲从心底深处被逼了出来。
年轻人骑在他身上,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膝盖一片粉红,大腿分开在他腰侧,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低下头看过去时能看见自己粗而长的性器在起落间进出。
周策抚摸自己,也抚摸他,身子一边颤抖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划着他胸前的两点,低下头去吻他,在他脖子、胸前乱啃乱咬,偏偏下半身也毫不放松,把他完全吃了进去,还在深深浅浅地凑动着,把自己往最深的那一点上撞。他不管不顾地喘、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往外说,好大、好粗、好满、好爽,言老师、言老师、言老师再来一点,叫得言采忍不住支起身子去吻他,用舌头把他整个口腔填满。
他今晚实在太野,也太浪了。
没有开窗,空调只有淡淡的几丝气流,周策身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汗水,嘴唇又红又润,看起来像是一支湿漉漉的玫瑰。
他拧着腰用力地在言采身上动的时候,甚至让他有几分错觉,觉得自己才是正在被操的那一个。
这种毫无掌控力的性爱实在是又爽,又让人不安,仿佛自己变成了狂风骤雨里的一叶小舟,只能听凭别人在滔天欲海中任意把控自己的方向。
言采觉得自己大腿内侧也开始渐渐紧绷,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原本打算玩这家伙一整晚的。于是他把年轻人用力向后推了下去。
与他想象中不同,周策混身好像并没有什么力气似的,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言采把自己的东西抽出一半,又报复式的狠狠顶进去,看着周策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这才觉得多少有些满足,于是力道加重,又快又狠地开始戳弄那个点。
周策的呻吟很快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刚才那些煽情的词儿现在全变成近似哀鸣的喘息和低叫。他哪里承受过这么猛烈的情欲?言采虽然喜欢逗他,但下手始终也多少有些分寸,动作总是存了几分温柔的,然而今晚不知是不是因为分离在即,就完全没有任何顾惜,大开大合地往里面狠顶。
他很快就在这种有几分虐待感的性事里撑不住了,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开始往后退。
言采早就发现了这个人这个毛病,仿佛无法面对自己因为高潮而失神的样子,在巨大的快感面前永远要临阵脱逃,所以他才喜欢压着他做,两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腰,上半身紧紧地把他压在床垫上,然后感受身下的人一阵疯狂地扭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无可奈何又身不由己地被送上极乐。

周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失焦地看着天花板,言采这才发现他居然流了一脸的泪。他伸出舌尖轻柔地把这些泪水一点点舔掉,周策才反应过来:"嗯?我哭了吗?"
"……真丢脸。"言采吻了吻他的耳垂,"被操哭了。"
周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咬牙下床穿衣服。
言采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你今晚不留下来?"
——怎么会说这种话的。
他还在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时,周策凑过来,半跪在床上,在他嘴角留下一个吻。

"再见,言老师。"

 

那个初夏的年轻人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周策的青年演员。
剧组摄影师赵登云以他为男主拍了一部警匪片《盗亦有道》,叫座不叫好,票房不错但是被影评人斥为"抄袭港片",完全不受主流媒体认可。
女一号和女二号因为这部电视剧,奇迹般地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以至于女一号后来的丈夫是女二号男朋友的铁哥们,两人先后结婚又结伴移民,从此淡出影视圈。
导演刘浩倒是一直在拍戏,直到因为应酬太过喝伤了身体,在酒桌上突发脑梗差点猝死。养好病以后变了个性子,开始信佛吃斋,也不再拍戏,转而倒腾古董字画,在收藏界小有名气。
只有周策,从这部民国片开始,红得一发不可收拾。他那种忧郁的英俊哪怕是大吼大叫的演技也无法掩盖,在电视屏幕里甚至有几分神经质的可人疼,迅速吸引了大量粉丝。而他的公司趁机给他接了好几部电视剧,角色大同小异,制作差强人意,但几部下来,知名度直线上升。

他的片子,言采先前还会瞅几眼,后来干脆不浪费这个时间。
镜头前一滴泪流得仿佛全世界都会跟着伤心的演技,昙花一现地从他身上消失了。
就像那天晚上玫瑰枝叶上滴下的露水。

多年后他们在一个晚宴上重逢,因为是国内第一时尚大刊的慈善晚宴,衣香鬓影之间,所有人都挂着一副虚伪的热情笑容。周策穿着燕尾服,隔着七八个人看见言采向他举了举香槟,愣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微笑,笑容的分寸拿捏地正好,卡在"熟悉"和"多年不见"之间,不会有任何节外旁枝。

言采一边喝香槟一边观察他。
周策是和经纪人一起来的,经纪人恰好就是当年坐在他车里哭得可怜的女孩子。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女孩儿早已变成了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和紧身礼服长裙,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点如同传言一样的张扬跋扈。
而周策,也已经完全褪去了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青涩。他侧脸的线条更清晰硬朗,无论是笑容还是言谈都温和而得体,只有一双吊梢眼倒还是没有变。

不,也不能说没有变。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活动是一个露天花园里举办的,吸烟区就是这座花园旁边一个小小的隔离带。
周策走进去时里面只有言采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却也没掉头就走,只是微笑了一下,对他打招呼:"言先生,多年不见了。"
言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啊,很多年了。"
周策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尴尬,掏出烟盒。
言采明明白白地看到里面只有最后一根,还是开了口:"你还有吗?我想再抽一支。"
周策的手顿了顿,把最后的那只烟完整地递了过去。
"我经纪人那里应该还有,你抽我的吧,我去她那儿拿。"

言采在夜空里缓缓吐出一口烟,看着那人的背影逐渐没入远处那团由香水、酒气、五光十色的彩灯和肆意流淌的音乐所构成的轻薄雾气当中,心里知道他是不会回来了。
他忍不住想起多年之前让他心动的那个瞬间。
那个年轻人混身湿透,衣服紧贴着瘦削的身躯,在车站昏黄的雨幕里,抬手把濡湿的额发向后捋起来,然后深深地叹口气,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之中。
那大概是他最艰难最不堪的时候,但他眼中仍然有一点将熄未熄的火焰。

那是幽灵般的,旧日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