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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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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入后半程,周策的工作量增加,言采的减少了。这种时候,剧组对演员的时间宽容很多,可以随时请假去干自己的事。
理论上来说,言采这时应该开始在黄宵的剧组,最起码也应该开始看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剧本。但是不知是葛淮从中作梗还是黄宵自己还在忙于拉投资,那边一直静悄悄地毫无音讯。
当时接那个电影也是他一时脑热,再说项目半途而废也是这一行的常态,言采索性就呆在剧组不走,闲着没事就去片场看周策演戏。
最近驻组的记者和媒体也增多了。原本启用一个毫无经验又不是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出戏份如此吃重的角色,导演心里也是没底的,于是开始鼓吹“言采亲自教学”,让媒体抓住这些做文章。

这么一来,简直给“对台本”这件事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会议室那番胡闹之后,周策再也不敢拒绝言采到他房间对台本的要求。言采那股劲儿上来,还要求去他的房间。周策百般推脱不得,彻底自暴自弃,把人带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你自己看!”
言采一看,果然是乱。
双人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张明显是周策睡的,另一张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台子上和地上几乎没个下脚处。只有味道还算清洁,能看得出每周两次的例行房间清洁确实没有偷懒,然而怎么在这种环境里维护客房,他完全想不出。
周策一下一下抛着房卡玩,带着几分自鸣得意:“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不想收拾房间才不让你进来的。”
言采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对这种糟糕的生活习惯如此与有荣焉的。
所以,这也算是自食其果——周策被压在那堆衣服上来了一发,背后还落下好几道红色的压痕,分别是纽扣、拉链和裤子上的流苏。
言采想,这次之后他应该会学着自己收拾房间了。

越来越多的演员逐渐杀青离场,作为四个主角,他们还有几场补拍,反而一直在剧组坚守。
全体演员的戏份全部杀青那天,剧组的人只有刚开戏时四分之一不到。
片方要的活儿急,拍摄结束后导演刘浩也要马上去电影公司开始做剪辑和后期,所以杀青酒等于是个散伙饭,没搞得很正式,就在剧组住的这个酒店包了几个房间大家吃吃喝喝。
拍摄结束,大家都轻松了不少,所有人都在满桌敬酒,互相留联系方式,连两位女主演都暂时放下心防,划完几趟拳,喝的半醉上来四眼对望都是泪水,互诉衷肠了半天,看着马上要手拉手去义结金兰。
周策去给刘浩敬酒时,刘浩从眼睛到脖子已经全红了。
他俩碰完一杯,刘浩迟迟没落杯子,突然对周策说:“你知道咱们这个剧能上哪个卫视吗?”
周策摇摇头。
“首都台,晚上八点的黄金强档。”刘浩淡漠地笑笑,“所以咱们这部片子必定会红,质量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哪个卫视、哪个时间段。现在这个形势我早他妈看明白了,你像以前那样,先拍出来再去找电视台,根本没活路,就得可着头做帽子,先找了婆家再生女儿。”
他抽出一根烟,拒绝了周策殷勤凑过来的打火机,把烟叼在嘴上,没着急抽。
“小周,你的表演,我当然知道是好,但是你那个好,它不是八点档要的好。这片子剪出来起码要三十集,这还是保守估计,我看片方搞不好想要五十集。这不是电影,你明白吗?”
刘浩点上了烟,缓缓抽了一口。
“观众没有办法在你那种‘好’里体会幽微细腻的情绪,有些情绪爆发不出来,在这种长片里就是一个平淡的镜头,一闪就过去了。我们想要什么?想要八点钟吃完饭在沙发上给孩子削苹果的家庭主妇,能光靠听声音就知道演到哪。”
说完,他拍了拍周策的肩膀。
“和光同尘嘛。不过以后会好的,我坚信这一点:市场会越来越成熟,观众的审美会越来越提高,你那种‘好’总有被大众认可的一天。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这一行的,得吃饱饭,得活着才行。”
"咱们这个剧组上下加起来近百十口子人,谁没个梦想和追求?不过前提还是得吃饭。你就说老赵,92年就从地方电视台辞职出来跟着我混啦,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要是留在老家,虽然是市级电视台,不也混个副台长……说起来,老赵有个本子想找你,是个讲诈骗犯的,我看挺好,你等着我叫他。"
说着,醉醺醺地从椅子上支起半个身子,拖长声音叫:"老赵!老赵!过来!"
摄影师赵登云端着杯子从包间另一头摇摇晃晃走过来。
刘浩看着他往这边走,顿了顿又在周策肩膀上重重一拍,仿佛给自己增加底气似的,又重复了一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剧组闹腾了大半夜,最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言采从后门出去抽烟,发现周策正在门廊上愣愣地坐着,旁边还摆着一个啤酒罐。
"还没喝够?在这儿干嘛呢?"言采在他身边站住,点燃一支香烟,又递了一根给他。
周策没有接,半晌才说:"不会好的。"
言采愣了一下,问:"……什么?"
周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脸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月亮。今晚是满月,明亮的银辉洒在他的面孔上,让他的眼中仿佛也盛满月光。
"这个行业不会好的。"周策拿起旁边的啤酒罐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干,然后用力在手中捏扁。
"没有什么和光同尘,大家都是灰尘,都在光里翻滚,假装自己在逐光。到头来连飞虫都不是,只是随波逐流的尘土罢了。"
言采看着他把捏瘪了的啤酒罐像投篮一样用力丢出去一个抛物线,站起身来,从他嘴上夺过那根香烟,用力吸了一口。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把烟雾吐到他脸上,吊梢眼从眼角斜斜地看着他。
"最后一次啦,怎么玩儿?"

周策叫起来的时候,言采忍不住想了想楼下住的是谁。
他这一层目前只有他自己,隔壁是早就退房的女一,今晚回来只是吃散伙饭的,楼下也没有人住。
何况哪怕有人住,总统套房的隔音和标间也不能同日而语,想到这里他才有几分放心。
于是言采才肆无忌惮地用力顶了一下,让周策又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

面前这个景象让他呼吸粗重,几乎有几分嗜虐欲从心底深处被逼了出来。
年轻人骑在他身上,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膝盖一片粉红,大腿分开在他腰侧,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低下头看过去时能看见自己粗而长的性器在起落间进出。
周策抚摸自己,也抚摸他,身子一边颤抖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划着他胸前的两点,低下头去吻他,在他脖子、胸前乱啃乱咬,偏偏下半身也毫不放松,把他完全吃了进去,还在深深浅浅地凑动着,把自己往最深的那一点上撞。他不管不顾地喘、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往外说,好大、好粗、好满、好爽,言老师、言老师、言老师再来一点,叫得言采忍不住支起身子去吻他,用舌头把他整个口腔填满。
他今晚实在太野,也太浪了。
没有开窗,空调只有淡淡的几丝气流,周策身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汗水,嘴唇又红又润,看起来像是一支湿漉漉的玫瑰。
他拧着腰用力地在言采身上动的时候,甚至让他有几分错觉,觉得自己才是正在被操的那一个。
这种毫无掌控力的性爱实在是又爽,又让人不安,仿佛自己变成了狂风骤雨里的一叶小舟,只能听凭别人在滔天欲海中任意把控自己的方向。
言采觉得自己大腿内侧也开始渐渐紧绷,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原本打算玩这家伙一整晚的。于是他把年轻人用力向后推了下去。
与他想象中不同,周策混身好像并没有什么力气似的,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言采把自己的东西抽出一半,又报复式的狠狠顶进去,看着周策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这才觉得多少有些满足,于是力道加重,又快又狠地开始戳弄那个点。
周策的呻吟很快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刚才那些煽情的词儿现在全变成近似哀鸣的喘息和低叫。他哪里承受过这么猛烈的情欲?言采虽然喜欢逗他,但下手始终也多少有些分寸,动作总是存了几分温柔的,然而今晚不知是不是因为分离在即,就完全没有任何顾惜,大开大合地往里面狠顶。
他很快就在这种有几分虐待感的性事里撑不住了,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开始往后退。
言采早就发现了这个人这个毛病,仿佛无法面对自己因为高潮而失神的样子,在巨大的快感面前永远要临阵脱逃,所以他才喜欢压着他做,两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腰,上半身紧紧地把他压在床垫上,然后感受身下的人一阵疯狂地扭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无可奈何又身不由己地被送上极乐。

周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失焦地看着天花板,言采这才发现他居然流了一脸的泪。他伸出舌尖轻柔地把这些泪水一点点舔掉,周策才反应过来:"嗯?我哭了吗?"
"……真丢脸。"言采吻了吻他的耳垂,"被操哭了。"
周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咬牙下床穿衣服。
言采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你今晚不留下来?"
——怎么会说这种话的。
他还在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时,周策凑过来,半跪在床上,在他嘴角留下一个吻。

"再见,言老师。"

 

那个初夏的年轻人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周策的青年演员。
剧组摄影师赵登云以他为男主拍了一部警匪片《盗亦有道》,叫座不叫好,票房不错但是被影评人斥为"抄袭港片",完全不受主流媒体认可。
女一号和女二号因为这部电视剧,奇迹般地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以至于女一号后来的丈夫是女二号男朋友的铁哥们,两人先后结婚又结伴移民,从此淡出影视圈。
导演刘浩倒是一直在拍戏,直到因为应酬太过喝伤了身体,在酒桌上突发脑梗差点猝死。养好病以后变了个性子,开始信佛吃斋,也不再拍戏,转而倒腾古董字画,在收藏界小有名气。
只有周策,从这部民国片开始,红得一发不可收拾。他那种忧郁的英俊哪怕是大吼大叫的演技也无法掩盖,在电视屏幕里甚至有几分神经质的可人疼,迅速吸引了大量粉丝。而他的公司趁机给他接了好几部电视剧,角色大同小异,制作差强人意,但几部下来,知名度直线上升。

他的片子,言采先前还会瞅几眼,后来干脆不浪费这个时间。
镜头前一滴泪流得仿佛全世界都会跟着伤心的演技,昙花一现地从他身上消失了。
就像那天晚上玫瑰枝叶上滴下的露水。

多年后他们在一个晚宴上重逢,因为是国内第一时尚大刊的慈善晚宴,衣香鬓影之间,所有人都挂着一副虚伪的热情笑容。周策穿着燕尾服,隔着七八个人看见言采向他举了举香槟,愣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微笑,笑容的分寸拿捏地正好,卡在"熟悉"和"多年不见"之间,不会有任何节外旁枝。

言采一边喝香槟一边观察他。
周策是和经纪人一起来的,经纪人恰好就是当年坐在他车里哭得可怜的女孩子。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女孩儿早已变成了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和紧身礼服长裙,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点如同传言一样的张扬跋扈。
而周策,也已经完全褪去了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青涩。他侧脸的线条更清晰硬朗,无论是笑容还是言谈都温和而得体,只有一双吊梢眼倒还是没有变。

不,也不能说没有变。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活动是一个露天花园里举办的,吸烟区就是这座花园旁边一个小小的隔离带。
周策走进去时里面只有言采一个人。他愣了一下,却也没掉头就走,只是微笑了一下,对他打招呼:"言先生,多年不见了。"
言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啊,很多年了。"
周策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尴尬,掏出烟盒。
言采明明白白地看到里面只有最后一根,还是开了口:"你还有吗?我想再抽一支。"
周策的手顿了顿,把最后的那只烟完整地递了过去。
"我经纪人那里应该还有,你抽我的吧,我去她那儿拿。"

言采在夜空里缓缓吐出一口烟,看着那人的背影逐渐没入远处那团由香水、酒气、五光十色的彩灯和肆意流淌的音乐所构成的轻薄雾气当中,心里知道他是不会回来了。
他忍不住想起多年之前让他心动的那个瞬间。
那个年轻人混身湿透,衣服紧贴着瘦削的身躯,在车站昏黄的雨幕里,抬手把濡湿的额发向后捋起来,然后深深地叹口气,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之中。
那大概是他最艰难最不堪的时候,但他眼中仍然有一点将熄未熄的火焰。

那是幽灵般的,旧日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