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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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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有人说“草台班子”,但真正的草台班子到底什么样,言采这次是真见识了。

他欠过制片人一个挺大的人情,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身段放得也很低,一个劲儿地叫“老师”,言采先怀了三分不好意思,跟葛淮商量了一下,葛淮答应了。

论理,片酬给得很足,绝对没有亏待他,给配了车,酒店房间订得也是最好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然而剧组第一次开会,他心就凉了半截。
剧本都没写完。
他看了看现有的剧本,心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剧情实在是太老套了,对白也够俗,这种三角恋剧情有什么可写不完的?
男二也没找好,前期一直在拍他和女主的戏份。片方对他一直陪着笑脸,“老师您多担待,选角这方面还有点问题。”
言采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儿吃海鲜。
剧组特地挑了一个风景优美的海滨城市做取景地,反正片子已经这样了,再亏着嘴就说不过去了,是吧。

片子拍了一个多月了,男二进组之前,言采还在腹诽,再拍下去他和女主孩子都该生了。
有天早上,突然就接到通知,男二进组了,要开会。
“可算是进组了。”他当时的助理抱怨道,“整个剧组等他一个,这派头大了,赶上西太后了。老板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啊,就等着你八卦呢。”言采看着助理一边用粘尘棒给他粘大衣,漫不经心地回答。
“等我打听打听去。”助理一脸八卦。

在会上,言采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叫周策的男二。
剧组借用了酒店的会议室,长条桌围成一圈。导演先介绍新进组的演员,周策站起来向四面八方浅浅地鞠躬,说了一车抱歉的话,看起来态度倒是谦恭得可以。开完会,他的经纪人又带着他转了一圈,权当拜个山头。要是论在圈子里的资历和地位,是在片子里演父辈的那几位老前辈最高,先在那边走了一圈,又去拜会女一号,当红女演员。毕竟是Show Biz,虽然可想而知对于迟到一个月的新人不会有太多好感,但面子上仍然是笑嘻嘻地客套。
最后转到他这里来的时候,这位新人演员明显有几分疲惫了,叫了声“老师”之后突然断了一下,口腔撑开但嘴唇紧紧闭住,看起来像是努力包住了一个哈欠。
经纪人瞪了他一眼。
言采这才发现,这位新人脸上打了厚厚的粉底,为的大概是遮住眼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但脸色的憔悴与疲惫是掩饰不住的。
不知为什么,言采多少有点同情。这一行就是这样,没出头的年轻人拼着体力博出头,让他多少有点想起自己刚开始拍电影时熬过的那些夜。
他多少有点心软,态度也更加和缓,勉励了两句就走开。
他听见经纪人在背后和周策讲话:“……那你一会儿自己去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今天下戏时间有点晚,言采说想吃点好的,助理开车接他出来去市区一家高档餐厅吃东西。两个人坐着等菜的时候,助理开始八卦:“就那个周策,你知不知道他们公司连个助理都没给他配?”
助理是个北方姑娘,人高马大,说话又快又脆。
言采不由得想起上午他公司经纪人那句话。居然需要艺人自己动手搬行李。
“他公司是艺星,一开始这个角色不是他的,艺星硬抢过来的。”
开始上凉菜,助理闭嘴十秒钟等服务生退开,又继续说:“这个公司狠啊!著名的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制片方那边也为难,最后说要么看哪边先有档期,艺星硬催着周策那边把两个月录完的歌一个月就录完,刚结束当晚就买了机票给发配过来了。”
怪不得黑眼圈那么重。
“压榨得这么狠,还不给配助理,这次过来就他自己,你信不信?”助理往碗里夹菜,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样老板,是不是觉得咱公司对员工还是有几分人文关怀的?”
言采哈哈大笑,伸手拿过酒单:“辛苦辛苦,犒劳你喝一杯怎么样,一会儿我们打车回去?”
助理也笑:“免了,你酒瘾上来想喝就喝,别再回头把黑锅甩给我。”

那个叫周策的新人果然是自己住。剧组给他安排的是一个普通的双人标间,虽然是独住,但在这个行当里也是相当看人下菜碟的势利了。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没人给他出这个头。
他冷眼看了几天,觉得这个人搞不好不适合这一行,太内向。
只要不拍戏,周策就回到房间里,吃饭也是自己端了饭盒找个角落默默吃。剧组里活泼外向的人太多了,一下工就有人吆五喝六勾肩搭背地一起出去玩,要想加入也很简单,但是他硬是不参加,也不知道是故作清高还是天生内向。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能在这个行当里吃得开的命。

直到他看见周策化好妆走进棚里,他才感觉自己的想法,也许不一定对。
这是个民国剧,鸳鸯蝴蝶派,有钱人家的小姐和少爷爱来爱去的故事。
这种年代感其实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他拿到剧本的时候还好好读了三四遍,才能抓住角色的本质。他的角色是女校的老师,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富家小姐,而对方却早已有了婚约。
那个婚约的对象,就是周策扮演的富家少爷。
从某种角度来讲,哪怕他再年轻个五岁,他也更愿意演老师而不是少爷,因为这个少爷的形象,实在是太单薄了。
富家浪荡公子,哪怕婚约在身仍旧游戏人间流连花丛,直到发现自己爱上了女主,女主却已经准备和老师私奔了。
实在是……无趣得很。

但是周策慢慢走出来,他立刻发现,这个选角搞不好是歪打正着。
这个新人身上,有某种气质,给这个平面而单薄的浪荡公子形象一点独特的东西。
是忧郁。
这个词说出来感觉很俗气,但是当面前的青年人穿着三件套西装,向他抬起眼睛的时候,这个词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浪荡公子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有一点孩子气的闪光,哪怕在与百乐门的舞女打情骂俏的时候,看起来都有一点顽皮的天真。而他只要不笑的时候,那双仿佛含着光一样的眼睛,又永远是忧愁的。
这一出戏拍得极为顺利,导演对周策大为改观,连说话口气都和缓了不少。周策出戏倒是也快,一喊cut就迅速回到了那个有点沉默内向的年轻人,跟在导演身边规规矩矩地看摄影机里的影像,好像有几分不自信地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刘导,咱们要不要再来一遍?”
“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再来一遍。”刘导心情大好,“不过我看可以了。明天是你和言采,你们俩对过本子了吗?”
“还没有。”周策的神情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有几分怯意地望向言采。
“那么我们下午对一下?”言采提议。
“看老师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的。”

两人对完剧本,已经差不多是晚饭时分。言采自然而然地邀请他一起吃晚饭,谁知周策愣了愣,居然拒绝了他。
“老师,我在酒店吃就挺好的。”
言采有几分意外。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新人演员拒绝。但是对方眼神清明,表情又懵懂,导致他不但没生气,反而有几分好奇。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老师?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老。”
“……对不起老师。不是!言、言……前辈?”
“怎么越说辈分儿越上去了。”言采失笑,站起来拿过一盒烟,递了一下。
周策犹豫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别装了,一看你就不是不会。”言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打开窗子。回头一看,那年轻人已经打开了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这才对嘛。那么拘谨干什么。”言采笑,打着火递过去。
周策的眼中有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已经把香烟凑过去了,吸了一口,吐着烟气才说:“……我觉得再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也不要叫什么言老师,把我都叫老了。我也就比你大个,四岁?”他浮夸地做了个怪相,“报纸上还说我奶油小生呢,让你这一叫都快成老艺术家了。”
周策这才被彻底逗笑,连说了好几个“不敢不敢”。

两人在沙发上各踞一端吞云吐雾,开始聊剧本和角色,气氛比刚才轻松不少。
说是轻松,但言采还是有种非常明确的感受,没有明显的恭维与讨好,可他所有的话题都被周策不着痕迹地“托”住了。如果感觉略微迟钝一些,大概就会被聊得浑身舒坦,谈性大发。
然而言采在这方面比较敏感,每次遇到这种人,他警惕性反而会高一点,因为在这种对话中对方总是会把自己的真意藏得滴水不漏,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套话,就是为了讨好。
两者都让人不舒服,但周策却似乎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类型:他这种谈话技巧似乎过于自然、过于纯熟,似乎唯一目的就是要让谈话的另一方如沐春风。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策问了他许多关于角色的问题,言采也认真作答。年轻人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表情不像是作伪,倒也让人有几分好为人师的满足感。
过后再说一起吃饭的问题,年轻人倒还是有几分拘谨羞涩的样子,慢慢地说:“下次吧,言老师……”
“下次你请我,”言采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再叫我一次言老师,请我吃一次饭。”

第二天开的那场戏,因为男二迟迟未到,拍摄进度早就被打乱,不是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而一下子跳到了男二号和女主角的一场争吵。
这场戏里需要周策流着泪质问女主角为什么爱别人不爱自己,镜头固定在周策脸上,是个大特写。
论起来,这才是周策正式开戏的第二天。大特写对演员是个考验,不但导演有点担心,大概连片方也是如此,执行制片早早到了片场,在一旁看着。
导演叫刘浩,是这一行里小有名气的导演,拍过几个颇受好评的家庭伦理剧。此刻把周策叫过去,给他讲了一遍戏,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多来几遍也没关系。”
周策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机位上去。

“……难道我就不行吗?”
少爷垂下的眼睛缓慢地抬起来,直视着对面的少女。
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涌出,沉甸甸地从睫毛上滚落时,甚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悲苦。
他在这世界上活了二十二年,享受过无边无际的人间富贵,然而心底深处,他也总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是有些什么事他做不到的,是有些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但他选择不去想,他选择那些可以用金钱与权势就能换取的东西,沉溺其中,他就能体会到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现在,那些始终在他眼中散不去的淡淡愁绪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和出口,那就是绝望。
对面的少女是他认知之外的东西,跨出了这个舒适区,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只靠酒精与不负责任的情欲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你,真的不能爱我吗?”

“Cut!”
大特写结束。
言采愣住了。

周策的脸色一下变得活泼起来,他带着点儿期待与兴奋走向导演,看起来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然后在刘浩那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这个情绪根本没出来。”刘浩皱着眉头,指着屏幕里他的脸说,“这一段是一个爆发的点,你要把角色那种绝望给表现出来,要爆发,爆发你懂吗?”
周策瞪大眼睛,看看镜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刘浩。
言采感觉自己完全能明白这一眼的含义。
还要怎么爆发?他想,这个眼神,这个微表情,难道不是爆发?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刘浩当然不满意,开始带着一点儿不耐烦又给周策说了一遍戏。
说着说着,周策的头低了下去,小声说:“对不起……我再来一遍。”

打板咔的一声。

“……难道我就不行吗?!”
少爷狂乱地看向少女,她的拒绝已经将他折磨得濒临崩溃。这世界上原来真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真有他得不到的女人,真有他不配享受的爱意。
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他是天之骄子,这世界应该在他一声令下时就乖乖归位,为他拱手奉上一切。
这不对,这不行。他质问少女,也质问自己,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迷惑,与其说是爱意,不如说是嫉妒。
“你真的不能爱我吗!”

喊完“cut”之后,刘浩的眉头一点儿松懈的迹象都没有。
“小周啊,前面的剧本你都读了是吧?你有没有好好体会一下角色的感情呢?你这个情绪还是不到位的,你要表现爆发力,懂吗?”
周策这时已经在镜头前哭过了两遍,嗓子有些沙哑,咳了一声说:“真对不起,我再努力找找感觉。”

他在镜头前哭了足足四遍,最后实在流不出泪了,导演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一边的道具组拿出早就准备下的眼药水给他滴进去。一阵刺激之后,大股大股的眼泪像涌泉一般喷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快再来一遍!”
周策赶紧放下手,再次盯着摄像机。
他在镜头前喊得声嘶力竭,唾沫都喷出几星。然而就是这一遍过了,刘浩相当满意,让他过来看镜头。
“对嘛,就是这个爆发力!声音也对。记住这个状态啊,千万别松。”
执行制片也走过来,拍拍周策的肩膀:“行啊,刘导可是老前辈了,夸人一句不容易,小伙子好好干啊。”
周策又开始拘谨而羞涩地自谦,感谢完导演又感谢制片。

但是言采知道他已经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