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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ar among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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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传送室的门一滑开,一道黑影就朝蔡徐坤脚下晃晃冲来。年轻的舰长低头一看,是只年幼的小黑狗,爪子扒着他军靴上的搭扣又舔又咬。

“哎——妹妹——”一双葱白修长的手忙伸过来,将小家伙兜回怀里站起。蔡徐坤视野里的头顶软发转变成一张美艳的脸,他这才得以看清对方——来客大约刚从哪个拍摄现场或舞台上下来,眼皮上还缀着星云,碎钻耳坠垂落到锁骨,一身柔软的白色长衬衣揾了银丝细碎发亮,像一只深海荧光水母,同严肃冰冷的舱室格格不入。星联的通知也不过十几分钟前到达,要他们前往中立区议会塔途中务必捎上一位来自Y-H星系的客人。

“你就是蔡徐坤?”美人抱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小狗,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旁边的机组成员咳了一声,提醒他加上敬称,“舰长。”

“我是。”蔡徐坤朝他伸手。

“你好年轻啊,我还以为做舰长的都是老头子……”对方脱口而出,又赶紧咬住话头,忙乱安抚好怀里的小家伙,腾出手去握,“我是朱正廷。”

蔡徐坤简短颔首,“欢迎来到USS Explorer。”他当然知道对方,Y-H帝国的重要资产,星际偶像歌手。就算他以前对这位大明星了解甚少,在过去十分钟内也已被迫浏览过对方的详细资料——星联高层的消息打破了全船的宁静。来人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筹码,舰桥成员都心知肚明,然而来不及容他们商议细则,对方的救生舱信号已经进入探测屏。

“这是我妹妹,五百万,”朱正廷同怀里的小狗昵了昵,哪怕小家伙毫不安生,也没有搅得他浑身上下有一丝狼狈,“谢谢你们收留我们。”

资料上可没说这位大明星还养了只黑法斗。蔡徐坤额角一牵,快速思索起舰上有没有宠物友好的设施。“星联方面已经同我说明情况。你的房间已经在安排了,在此之前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舰船环境。”

朱正廷应了一声,笑得明艳动人,低头去亲小狗脑袋,丝毫没注意到被他吸引来的几位机组成员的眼神暗中交换起来——舰长向来不在“迎新”种事上费时,亲力亲为只能映证,这次对象的确特殊。

 

朱正廷的第一站从医疗舱开始。尽管登船时已经经过几道检疫,首席医疗官还是坚持更详细的体检和数据记录,以防将来产生什么变数。超级巨星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在我们女王那里他们一天要检查我三遍,”他毫不介怀地抬起手来,任由医疗官的探测仪在他身上游走。五百万已经接受检查完毕,在边上一个保温箱临时改成的狗窝里欢快地咬一只小皮球。

蔡徐坤安静站在一旁,手指在个人平板上飞快舞动,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通讯器响起来,是轮机长急冲冲地要求通话,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朱正廷好奇的目光。“出去接啦,”医疗官头也不回地喊,口音软和,口气上却一点都不给舰长面子。蔡徐坤耸耸肩,舱门打开又很快在他身后合上。

“上一次热潮期是什么时候?”

朱正廷还在憋笑,就听见医疗官问他。他滞了滞,“……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用抑制剂。”

“抑制剂带了吗?”

朱正廷摇摇头。“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我什么都没带。”

“以前用的都是什么类型还记得吗?”

朱正廷又陷入了呆滞回想,“大概就……注射剂,口服的也有……R2332,R3330……”他有些难为情地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听得医疗官直瞪他。“太乱来了,简直和舰长一样。幸好你什么都没带,带了我也给你扔掉。我会根据你的体质配一些给你。晚点来拿。”

“你说什么?”年轻的小偶像大叫着跳起来。

医疗官有些摸不着头脑,“给你适配款还不好嘛?你用的那些虽然纯度很好,但不是全都适合你,我给你——”

“你们舰长是Omega?!”

医疗官被这气势怔住了,“很,很奇怪吗?”

朱正廷还处在震惊之中,“可是,可是Omega怎么可以……”进入舰队,还做到舰长。在他来自的文明里,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以什么?”舱门在这时候重新打开了。蔡徐坤走进来,个人平板收拢在身侧。

朱正廷第一次注意起那一身笔挺的制服和发亮的肩章,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个无形的坚凿气场。他咽了咽,摇摇头没答话。

“好了,他就是有点低血糖,舰长你带他去吃点东西,”医疗官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外推。推出舱门前又瞪眼补了一句,“抑制剂准备好了会通知你来拿的。”

“麻烦你了,小尤。”蔡徐坤代过点头。

 

两人在去餐区路上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一路上碰到的船员都朝舰长及其同行者问好致意。多数人保持礼貌并没有多加打量,然而朱正廷还是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透来的,好奇的或是羡慕的目光。

“我……我有个问题。”最终还是朱正廷小心翼翼打破了这份沉默。

“嗯?”

蔡徐坤的反应温和得好像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过沉默。

“你之前……上过星联的星舰学院吗?”

“是的,和这艘船上大部分在编船员一样。”

“我有个弟弟也考上了那里,”说到弟弟朱正廷的眼睛亮了亮,“他原本是要进皇家学院再去帝国军队的,但是他想开飞船……咳,我是说,要怎么做到舰长?是不是很难?要通过很多考核什么的?”

他们已经来到食物复制机前。早已过了饭点,餐区只有寥寥几个人,低声沉浸在他们自己的谈话里。“是……不太容易,”蔡徐坤盯着复制机上的菜单键,红点闪烁表示指令尚未输入,“除了考核,还会有一些实战。也还要有些运气。”他提提嘴角,试图让话题听起来轻松一点。

朱正廷还想问很多,问得具体一点,比如什么实战,Omega被允许上前线吗,医疗官说的和舰长一样是什么意思,但是蔡徐坤问他想喝什么,以及问起弟弟的事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一顿餐点过去,之前的不自在感早已消散得七七八八,朱正廷说到激动的地方直拍桌子,抓着蔡徐坤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后者只是笑着任由他闹,装作没有看到路过的船员们一脸难以置信。

末了朱正廷用餐巾贴贴嘴,问他有没有带唇彩。蔡徐坤愣了愣,坦白自己没有过那种东西。

朱正廷大惊失色。

“不要紧,我可以让船上后勤帮你准备一支——”

“让他们准备两支!你怎么可以没有唇彩呢?”

蔡徐坤听到他身后的船员叉子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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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之后朱正廷又跟着蔡徐坤经过活动室,观察甲板和科学区。一些船员是他的粉丝,特地跑过来看他,想要挨近偶像一些,又碍于舰长在边上,不得不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可爱得很,朱正廷走过去,笑得温温柔柔和他们挥手,所到之处都陷入一片窝心的喟叹。蔡徐坤在一旁看他,心想这可不好,这样下去全舰都被他揽粉了,还怎么管理呢。

“我这样会太高调吗?”朱正廷借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仪容,扭头检查衬衣后摆,又轻轻整理衣服前方兜出的褶皱,把多余的布料束进细腰。他早就习惯做目光焦点,但是来搭顺风船又打扰人家工作,他有些过意不去。

“你可以拿一套制服过去,”蔡徐坤对着镜子里的他开口,在朱正廷抬头露出惊疑神色时又慢慢补上一句,“不过我怀疑那会更高调。”

朱正廷愣了愣,直到看到对方弯起的嘴角才意识到,原来他也会开玩笑。

电梯门滑开,来自舰桥的全体注目礼在候着他们。蔡徐坤自如地迈步走出去。

 

年轻的星际偶像无可避免地被问到发生在殖民卫星Ninr 3上的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那里接一个访谈,因为不是巡演站,我们就是暂时停留一下,忽然就有人跑过来喊,Acadya的军队开进来了,天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我想回去我的巡演船上,我东西都在那里,但他们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把我推进了救生舱。”

朱正廷摸摸胸口,似乎心有余悸。 通讯官贴心地为他递上一杯水,得到一个感激的笑作为回应,一旁的舵手要刚要送出去的水杯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收回来。蔡徐坤静静听他讲完,和大副交换了个眼神。

“在Ninr 3上,Y-H政/府有联系你吗?”

朱正廷摇摇头,“他们在最后似乎想连线通信部,但是一直连不上。”

“那……有人告诉过你谁会来接应你吗?”

朱正廷又摇头。“他们只告诉我这附近碰上星联的人概率很大,只要碰上你们就没有问题了。 ”

蔡徐坤刚想说什么,通讯官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舰长,来自Y-H外交部的视讯请求。”朱正廷马上抬起头。

该来的终于来了。蔡徐坤看了一眼他的明星客人,示意接通。

“这里是星际联盟USS Explorer号,舰长蔡徐坤。”

屏幕上出现一张严肃的老人的脸,Y-H现任外交部长,现役船员都不陌生。只不过频频出现在各种领导人会晤场合的声音,第一次直接传进来同他们对话。蔡徐坤向来不惮这种场面,站在星联立场冷静以应。朱正廷乖巧站在一边,听他们打着外交辞令来回,把他当成一个物件讨论,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细心的人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摩挲袖口。末了蔡徐坤表示会按指定路线前行,确保将Y-H的“重点保护对象”安全送到议会塔。

“……到时候议会塔见。”

等朱正廷回过神来,双方连交接事宜都已经商量好。老部长说过告辞,退出视讯前似乎看到什么人,抬头对着屏幕之外应了两句,才低头来又嘱咐一句,请稍等片刻。屏幕闪烁两下,忽然被大半张脸占据全屏——

“——正廷?”

朱正廷睁大眼睛,“丞丞?”

这个名字让舰桥陷入一阵空前的安静专注。屏幕上的面孔往后退了些,另外两张脸马上挤上前来。“新淳?雯珺?”朱正廷惊叫,喜多于惊。

三位年轻军官似乎在暗暗较劲,争取视讯通话的C位,然而想问的不过是同一句:“正廷是你吗?你还好吗?”

朱正廷忍俊不禁。“我很好啦,一点事都没有。”

亲眼见了对方平安无事,三个人才缓下较劲。

“早知道不该让你去那里。”有人开始反省。

“这种事怎么会想得到啦……”

“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去议会塔接你。”“我也是。”“你需要什么早点和我们说,给你捎上。”

“嗯嗯,好。”

“咦,五百万呢?”

“暂时托在医疗官那里。她没事,她跟我一样活蹦乱跳。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

谁担心狗了?心照不宣的情绪横贯三位军官的表情。

“福利呢?”

“他在我那里,好得很。你都不关心一下你弟弟们,就关心他。”

“关心关心,哎呀我这不是看你们都挺好的嘛?”

“正廷,你自己小心些。”

“我吗?我一直很小心的,你们知道的。”

“舰长,正廷有劳你照顾了。”

蔡徐坤朝这位国防部长的二公子一点头。

当着一舰桥人的面,他们没有说太多。视讯结束后,朱正廷的神情还点亮着,一位工程师鼓起勇气跑上来问他能不能拍张照,发给远在地球的歌迷妹妹,他甜甜地应下来,顿时又有好几个人挤过来要凑热闹,一边问他是不是也认识Y-H曾经的传奇女星,现在的国防部上将范女士。

“子异,你怎么看?”蔡徐坤在一旁低声问。

“从Ninr 3上冲突爆发,到星联得到消息,再联系我们,时隔之短,就好像……”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内。蔡徐坤眼神暗下来,大副便了然停了话头。

 

按照外交礼仪,朱正廷的房间被安排在重要外宾区,和舰上官员们的休息室离得很近,又保持恰当距离。房间足够宽敞,生活用品,换洗衣物一应俱全,舰队还贴心地为五百万添置了一张婴儿床。

朱正廷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耳坠,耳钉,戒指,项链,手链,包括几分钟前蔡徐坤给他的船上通讯手环,这套搭配可能要陪他度过接下来好几天了,他惆怅地想。他们也不太可能在某个补给港停靠。他翻了翻衣橱,手指在星舰制服外套上停留片刻,跳了过去,挑出一件内搭的白色基本款T恤和一条制服裤。

他不是没穿过制服,之前去N7军区演出,他的演出服就是改良版的帝国空军黑色士官服,两排扣,大翻领,袖口缀着金色麦穗,肩章挂着金色流苏,扣到最顶的雕花绸衫纽扣和金色细腰带将他整个人牢牢束起。金色。连他头发里都被别出心裁地结上一缕金色,在灯光下走动时熠熠闪耀。那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一个被包装好的战利品,一个镀金奖杯,一个冒牌军人——就像今天他看到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边上站着一个货真价实的星舰舰长。彼时将军来后台看他,夸他英气得如同指挥官,与他握手时拇指流连在他手背上,他慌地甩碎了一枚曜石戒指。

那都是在女王为他订下政/治婚约之前了。

朱正廷撇撇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关起来,换下衣物丢到床上,拿起毛巾走进浴室准备泡个昏天暗地的澡。

——他想多了,这艘舰船根本没有配置浴缸。巨星认命地打开头顶花洒。

冲了不知多久的澡,浴室内响起滴滴的来访提醒。朱正廷关掉水,“打开信息?”

“晚上好。我给你拿了点东西,你大概在忙,我一会儿再来。”是蔡徐坤的声音。

朱正廷勾过浴袍跨出浴室。

 

蔡徐坤转身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门滑开的声音。朱正廷湿漉漉地往外瞧,刚系好的浴袍腰带把他的腰束得像个21世纪的芭比娃娃。

“你带了什么?”他的眼里和声线里都有不掩藏的雀跃。

蔡徐坤转过身,手上抱着一个大盒子。“呃,是后勤给你的——”

“你先进来。”朱正廷说着已经抓上他的小臂,把蔡徐坤“请”进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冒着热气,头发上滴着水,蔡徐坤总觉得这样私人的时刻不应该被打扰,把盒子放在桌上就准备撤离。

“是之前你提到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是后勤特意给你准备的。你看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再和我说。”

蔡徐坤话还没说完,朱正廷就已经掀开盒盖,脸上写满惊喜:“哇——”

“呃,你要的口红?润唇膏?我也不知道你要哪种,就让他们都备了点。还有些护肤品,都是他们坚持要给你的,”蔡徐坤迈开腿前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

“他们好贴心哦,我要去谢谢他们。”朱正廷开心地从三大排口红底下掏出一瓶精华看看,又拿起一支眼霜瞅瞅,底下眼见还有两大摞面膜。老实说蔡徐坤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用得完那么多,比如口红,不是一支就好了?结果话一出就遭到后勤部船员们的一通抗议教育。

他点点头,“好。那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朱正廷再次拉住他,扭头一边挑拣,“你来挑个唇彩,说好要分你用的。”

年轻的舰长脸上出现一种很微妙的惊恐。“不用了。”

“不行的!”朱正廷手上使了使劲儿,拉得蔡徐坤差点一个踉跄。朱正廷毫无察觉,转回头凑近去打量他,“你看你,眼底有暗沉,下巴有闭口……嘴唇都起皮了,也不涂润唇膏。”他抓起手边一支润唇膏,单手拧开盖子就要往蔡徐坤脸上戳。蔡徐坤退后一步,立马被朱正廷一把揽住后颈,像被命运扼住咽喉——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位偶像歌手这么怪力?

“我还有事。我必须走了——”

“不许动。”

朱正廷凑上去,认真盯着他的嘴唇,凑得未免太近。蔡徐坤嘴唇僵直,气都没在喘。朱正廷牢牢箍着他,涂唇膏的动作却轻轻柔柔,末了还把溢出嘴角的一点点油润用指尖轻轻抹掉。

“抿一下,”朱正廷对着他做出mua的示范。

蔡徐坤被迫照做。 朱正廷又给他仔细揩了揩唇角。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就不会起皮出血啦。”

朱正廷拉开一点距离,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作品僵着一张脸,仍然是一副好皮相。朱正廷又低头挑捡起来,“哎,刚说到唇彩……我刚看到个颜色觉得好适合你的……”

蔡徐坤整个人都抗拒起来,“真,真不用了,我真得走了。”

“啊,找到了!”

朱正廷把一支偏灰的豆沙色塞进他手里,“喏,拿着,今天先让嘴唇恢复一下,下次我要看到你涂哦。”

年轻的舰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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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搞什么?我要是——像他们说的——丢了这么个国宝,我十艘船已经开出来,一天八百遍要你对接放人了。又不是走丢了个阿猫阿狗,Y-H也太淡定了吧?”轮机长周锐满脑问号,指着投映的四通八张的情报总结一通噼里啪啦。会议室只有几位核心机组成员,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Y-H当然不想让我们觉得搞到筹码了。”

“我当然不指望他们政府和毛头青少年一样,但是也太奇怪了吧?星联都比他们上心,一天八百遍问候,生怕我们把他们的人搞丢了。”

“这个,其实这件事上星联很难做人。往好里说是帮了Y-H政府一大个忙,星联也可以卖个人情,” 王子异缓缓分析,“但严格来说,这种情况也可以算拿平民做人质。如果舆论这么走,对星联的声望,和接下来要拓展的几个项目都很不利。”

李希侃举手。

“朱正廷算平民吗?女王不都给他加勋定亲了。”

“呃,拿王室成员做人质是不是更严重……”

“不,是拿‘全银河系民众最喜爱的偶像明星’做人质,最严重……”

“……”“……”“……”

“这是把人按时安全送到了的情况。更棘手的是,万一他在我们这里有点闪失,甚至只是信息交换延迟,星联就完全处于劣势地位。Y-H尽可以要求介入调查,煽动民意,甚至要求担责。 ”

“……”“……”“……我以为我们才是那个勒索的嘞……”

周锐拍桌。“说得通了,我看Y-H就是故意的,扔这么一块烫手山芋来,找机会搞事。”

李希侃又举手。

“山芋在我们船上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通讯官李权哲瞥他一眼。“暂时被压下来了。Y-H对外只说他因为Ninr 3的事受到刺激不得不取消接下来的巡演,被接去疗养了。民众都很担心他。”

“H.Y.B.E那边呢,有没有任何消息?”

“发来了电讯,没有直接对话。”

“这么冷漠啊,准王妃差点丢了也不关心一下。”

“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关心也走的正常外交流程,没有更多表示就是了。”

“那才不正常吧?”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因为他做了什么事惹到高层,所以Y-H方面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弃用之前榨取一下剩余价值……?”

“那他得作多大的事儿,才让Y-H连土豪盟友和一整个K-101星系的投资都不要了?”周锐的手指头快戳穿屏幕上那条三个月前H.Y.B.E送给Y-H女王两个Liunilium矿石小行星作为答谢订婚的新闻,“我要是他们女王,我当然选择原谅他。谁和钱过不去?要真有这么大事儿……我敬他,不,我敬他们女王是条汉子。”

“你说得好像都爱上他了。”李希侃笑得颗颗颗。

“别,我没有土豪那么一掷千金,爱不起。”

“我在想,为什么正好是我们,”一直在沉思的蔡徐坤缓缓开口,中止了玩笑,“是谁告诉朱正廷,‘只要碰上星联的人就没事了’?那天航线在Ninr 3附近的除了我们还有谁?Ninr 3 ,或者Y-H方面知道我们的路线吗?星联是怎么得到消息然后那么快通知到我们的?正廷说他们联系不上Y-H,所以他们就去联系星联了?并且在那么短时间内说服了星联?”

众人一时哑言。

“Ninr 3上冲突爆发的时机也很奇怪,就在峰会举行之前。这已经不是最近第一起。这件事和大会又有什么联系?”蔡徐坤的目光落在实时监控屏上,画面上朱正廷正在科学区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个来体验星舰生活的观光客。

还有一个疑问他没说出口:朱正廷对这一切知情吗?

然而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替他说了出来。

“我们让这位大小姐在舰上这么乱跑,真的没问题?”

李希侃的目光跟着蔡徐坤落点到监控画面上。蔡徐坤为句首的称呼看了一眼他。

“总不能把他摁进审讯室或关在房间吧?毕竟是名义上的客人。”周锐驳道,又转向蔡徐坤,“舰长和他打交道最多吧?你怎么看,他像是知道什么吗?”

他知道什么吗?

他看起来真挚得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开心得肆无忌惮,刚见面没多久就能拉着人讲得前仰后合。知晓太多的人会这么开心吗?而处在这种境地的人又会这么开心吗?蔡徐坤摇摇头,“我对他了解不够,还不能下结论。”

周锐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总之这件事疑点还很多。”蔡徐坤看一圈沉默的众人,“周锐,你让轮机组仔细排查一下救生舱有什么异常。权哲整理一下事发至今船上所有的通讯记录和报告,希侃熟悉情报工作,可以帮忙一起找线索。子异去调查一下Ninr 3上的近况。大家保持警惕,但不要散播情绪。还有其他问题吗?”

 

晚些时候蔡徐坤往自己的房间走,在走廊里碰到抱着小狗的朱正廷。后者穿着一件普通白T恤,塞进制服裤,修身的裤管笔直向下收入靴子,一身这里再常见不过的行头被他穿得清爽又英气,几乎可以直接拉去给星舰学院拍宣传片。蔡徐坤为最后这个想法眼皮跳了跳。

“舰长好,”朱正廷摆弄着怀中小狗的爪子搭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敬礼,抬头对眼前人弯起眉眼露出两排贝齿。

蔡徐坤打过招呼,问他吃过晚饭没。

朱正廷嗯了一声,“吃好撑。我想去散散步,你去吗?”

蔡徐坤其实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餐区。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允诺。

大明星高兴地腾出一只手去揽他胳膊,拽着人一百八十度调头就走。蔡徐坤为这忽然入侵到私人空间的同类气息一僵,没有抽开身来。

“其实我想去观察甲板看星星,就是不太记得怎么走了,”朱正廷一手兜着狗狗一手揽着蔡徐坤,亲亲热热说,“你来得正好,这里你最熟。我和你说,我上次在H.Y.B.E的派对船上不小心带错了路,超尴尬的,我弟跟着我就一点没有发现……”

“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读指挥官课程的弟弟吗?”

“对呀,还有丞丞他们几个也在,当时很急嘛,就只顾走,没有一个人发现走错的!后来媒体就逮着我写我方向感巨差。我哪有?我就那一次……”

蔡徐坤想起来,他的资料上的的确确列了这么一条:方向感欠佳。

朱正廷还在继续絮叨,“……虽然我也没有去过很多星星,但我也没那么傻好不好……”

“嗯。那你最想去哪个星星?”

“我吗?我想去那个,‘小法兰西’……”

他们一路聊着来到观察甲板。这个点的观察甲板无人光顾,船员都在餐区就餐,或是在活动室消耗精力。照明被调暗至50%以下,宽阔的透窗将广袤宇宙和巨大静谧同时展现在面前。

朱正廷把五百万往地上一放,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向巨大的望远镜,小狗也跟着他欢快撒腿。他在控制台前刹住脚,一只眼睛埋到目镜前瞅了瞅,一边动手开始调整寻星参数。那架势倒有几分熟练,蔡徐坤有些好奇。

“你有学过这个?”

“没有啦,都是雯珺教我的。他不爱说话,就爱捣鼓这个,我就看着好玩……啊,找到了!你快来看。”

朱正廷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来,趁着蔡徐坤低头查看的空档,又在一旁的望远镜控制台上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这颗星球的全息影像和各种信息悉数投影出来。如同打开了一个古早的八音盒,淡蓝色星球跳脱出匣,在偏暗的空间里幽幽发光。小狗在边上好奇打转。

“美吗?”

“嗯。”

“我喜欢海,和都是海的星球。” 浅蓝色叠映在朱正廷的虹膜上,让他原本清亮的眼睛覆了一层柔和的雾。

其实那并不是海。蔡徐坤没有纠正他。“你想去这里?”

“不太适合吧……去开高空演唱会可以考虑一下。”朱正廷像是想起什么美好回忆,鹅鹅鹅地笑起来。他太容易被别人,或者被自己逗笑了。五百万跑到他脚边磨牙,他干脆把小狗抱起来,用鼻子昵了昵那颗小脑袋。“……之前我说,我想要一颗这样的星星,呆ffrey真的给我找到一颗,我当时好高兴,想拿来做演出舞台,结果那些投资商就只想着怎么开采资源……真的好无聊。我觉得他们浪费,他们觉得我浪费。”

他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对星星充满幻想,却没有欲望。美在他这里是第一要务。

“呆ffrey?”蔡徐坤捕捉到一个新名字。

“就是Jeffrey啦……我未婚夫。”

蔡徐坤当然知道。H.Y.B.E的小亲王,姨父是庞大的K系矿业帝国首领。再风云的人物,在朱正廷这里似乎都变成软糯的昵称。蔡徐坤憋住笑。这段历史没有在朱正廷的资料里提到。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支点。

“正廷,如果你想联系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才不想。”朱正廷脱口而出。撅撅嘴,又软下口气,“其实我和他不是很熟。你不要说出去哦。”

“……”这样的人能藏住什么秘密?

“介意我问为什么吗?”

“我一共也才见过他两次,订婚前一次,订婚后一次,我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朱正廷掰掰指头,那双湿润生动的眼睛瞄了一秒蔡徐坤又垂到小狗身上,“结婚也是女王的主意。不过他人是很好啦,他们都说他很适合做丈夫。”

他谈论他未来的alpha,就像谈论天冷要添衣一样平和,丝毫不知道这个句子里每个词都听得蔡徐坤头疼。

“虽然我有一点怪他……你不要告诉别人。”朱正廷又拿那种小孩子和人分享秘密一样的认真眼神去看人,看得蔡徐坤不得不也装作认真点头,心里像硌着颗小石子。

“年底完婚的话,我大概会有好一阵不能上舞台……接下来巡演的两站应该是今年最后的演出了……结果还取消了——” 朱正廷的语气里生出一丝委屈,“就很讨厌。”

“不能……取消婚约吗?”刚开一口蔡徐坤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主角面前有多可笑。朱正廷愣了愣,笑着去拍打他,仿佛他真的只是说了个笑话。哪怕他是千亿人瞩目的银河系级别的偶像明星,一个专制文明下的omega,在母国利益前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们其实,在计划开个全舰派对。”

蔡徐坤忽然说。

“啊?”朱正廷还在为上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没喘上气。

这其实不是蔡徐坤的主意,是舵手的建议:机会千载难逢,联邦的舰船并不是每天都能捡到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超级巨星,还不借机邀请他在舰上表演两首歌——又可以趁此灌醉人套套话,这是轮机长的建议。蔡徐坤对此本来抱疑。但他现在改变了主意。他走到控制台前,把观察甲板的照明降低至10%,打开穹顶的遮光板,又调试了片刻,将甲板重力手动降低。

“哎?”朱正廷感到脚下腾空,忙伸手去抓人。

“比如这样,我们可以借用实验室的全空间投影做光效,再借一下战斗模拟室的音效设备,虽然简陋了点,也能做个舞台——”蔡徐坤轻轻捉着他的小臂把他拉近,嘴角噙着真诚,“能有这个荣幸,请你来演出一次吗?”

朱正廷睁大眼睛。昏暗中他们的眼睛被类海行星的荧蓝立体投影渲得微微发亮,他就那样直直看进对方眼里,惊得忘了回答。

“你不说话我当默认了。”舰长有时候也会耍赖皮。

朱正廷反应过来,捶了一下他。反作用力推着他飞出去。他慌乱了一秒,很快调整过来,任由身体舒展,缓缓升向房间中央,彷如一只天鹅游向湖心。

整个背景是广袤黑暗的宇宙,星光遥远又暗淡。他漂浮在那儿,像在一个巨大的,孤独的舞台上,对着渺远的观众,柔柔哼起一句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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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朱正廷这几年来难得的一次外出,不带外交社交任务,不带演出拍摄工作,无需注意四下遁藏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除了要注意个人形象带来的母星在星际间的印象,几乎算得上是一次假期。他也不像其他船员有工作在身,整日整日的空,观光客般满船晃荡,闲下来便投入游戏室和健身房。

先前舰长的请求他没有完全应下来,一是怕大张旗鼓的会给任务期的Explorer号造成负担,二是设备条件不够完善,他向来追求完美,这种情况下给派对增添点气氛不错,但做成他的专场,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不用做整场演出也省却他许多无形压力,没事压压腿练练嗓,还能重拾一下被荒废的古典舞。大半夜的他还在健身房碰到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小孩,据说是被医疗官教训锻炼不够,跑过来活动腿脚。

大概是个刚被分配到Explorer号上的毕业生,朱正廷看到他就想到自己在星舰学院的弟弟,不免有些心疼,“怎么工作到这个点,是不是长官压榨你?”

“做实验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这个点了,”小孩说话慢慢的,又讷讷想了想,“没有,舰长对我很好的。”

朱正廷看着他的娃娃脸油然升起一股兄长的使命感。他主动跑上去教人家怎么热身和拉筋,给他揉开肩背僵硬的肌肉,就跟摁着一只抗拒洗澡的猫咪没两样。两人很快熟稔起来。一开始朱正廷还好好给人家揉肩,到后来就变成揉搓人家的脸,觉得好不开心。

隔天他跑去实验室找人玩,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毕业生,是舰上的首席科学官 。

 

“长官带领小队去科考站了。”朱正廷这天跑去找人搓脸时被告知。

“科考站?”

朱正廷这才知道有这回事。此前他只听首席科学官说他们需要补充一些什么晶体材料,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他跑到观察甲板,从那里望出去,巨大的空间站朝四方伸展着侧翼,几艘小型飞船和运输机围绕在停泊港上空。这景象令他的心情一下飞到高音区。他立马调转方向,蹦蹦跳跳跑去找舰长——他快憋死啦,急需一次说走就走的购物之旅——可不可以去那上面的生活区,就去一下下?

他指着舷窗外的空间站,一双天真水润的眼睛装满了眼前人和期待。拒绝简直等同于犯罪。

“不行。”蔡徐坤心平气和地犯罪。

他毕竟不是靠心软当上舰长的。朱正廷急了,围着他蹦来跳去,抓着他的手晃啊磨啊撒娇,还提出了一些乍一听颇为动人的提议,比如让安保小分队和蔡徐坤一起跟着去。

不仅人身安全,保密工作也十分重要。蔡徐坤好好地和朱正廷讲道理。提及星联和Y-H,他也颇为为难和无奈。

大明星嘟嘟嘴,一百万吨失望眼看就要从嘴角撇下来,手腕上的通讯器不早不晚就在此时响起。

是医疗港的讯号。

“朱朱,你给五百万吃了什么?”

 

朱正廷匆匆赶到医疗室时,小家伙正被清理得当放进保温箱,可怜巴巴望着着他进来的方向,呜呜地趴下去。朱正廷心疼地跑上去摸摸她的小脑袋。“宝宝……难受吗?”

照顾小狗的是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医官,名牌上写着宇宙生物研究,郑锐彬。“没事了,休息休息就好。下次别让她再碰荧光剂了。”他解释道。

“哎?他见什么都要咬一咬,以前也没有出过这样的情况……”朱正廷又委屈又担心。

“没事没事,在陌生环境,有意外也是难免,有时候的确看不住,”郑锐彬马上安慰他,又询问起小家伙平时都吃些什么。朱正廷掰着手指细数起来,郑锐彬一一点头,在个人平板上做下点笔记,末了给了朱正廷一些照顾法斗的建议,并且表示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他。

朱正廷拉着他直道谢谢谢谢。

医疗室的门滴滴两声滑开,李希侃迎面顿了顿要迈进来的步子。朱正廷朝他大大方方甜甜一笑打招呼。郑锐彬跟着挤出一个促狭的笑容。“给我五分钟。”一旁的尤医生朝门口的人伸手示意,又大步走向理疗室。看来是他的病人。

李希侃耸耸肩,也不急,走上前来,探头去看保温箱,“小狗狗怎么了?”他抬头瞅瞅朱正廷和郑锐彬,指指后者,“是这个叔叔虐待你了吗?”

如果不是朱正廷还下意识握着他的手,郑锐彬马上要跳起来反驳了。

朱正廷笑了两声,温温柔柔应,“没有啦,她有点食物中毒,还多亏了郑医生。”他说完弯下腰,伸出手指去轻轻挠五百万的小脑袋。

郑锐彬被放开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也摸了摸后脑。

“看不出来郑医生还有做兽医的资质噢,”李希侃笑眯眯地支在保温箱上,朱正廷正更弯下腰些去拨弄五百万边上的毯子,没有看到他和郑锐彬的眼神往来。他们的肩膀毫不意外碰在一起,李希侃不是很介意,不过他猜有人要介意。他于是盯了一会儿朱正廷在小狗黑亮的皮肤上方拨来拨去的葱白手指,随口感叹,“真好看,是你的订婚戒指吗?”

Explorer号只在空间站停留几小时。朱正廷在医疗室消耗了半天,最后哪儿也没去成。

 

全舰派对的日子很快来临。

活动室连着观察甲板整个被征用,配合“海”的主题,地板映出一种水流的荧蓝,走在上面仿佛汲步流动的水域。舞台上方搭了几级阶梯,尽头浮着半颗冰巨星全息投影,像从极地海域升起的月亮。船员们有的换了休闲装,有的直接从工作岗位就过来了,朱正廷一身白衣出现在阶梯上时,人群立马开始沸腾。

“嘘——”朱正廷吻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前奏音乐摇摇摆摆响起,从四面八方的广播里流出来,注满整个空间。他在台阶一侧坐下来,晃着小腿,唱起一首轻柔的情歌。

所有的眼神都在他身上,一些话语被吞回去,一些呼吸屏着,一些肢体和酒杯随着旋律晃荡,跟着陷入这溢满整个房间的浪漫,和他扫过来的柔情目光。然而一曲未完,半道忽然变了节奏,大明星从台阶跳落到舞台上,冰巨星瞬时变成了燃烧的恒星。热情淋漓的快歌间奏代替了小情歌,整个场子的气氛都被点燃。朱正廷恣意唱跳,还不过瘾,又跳下舞池,这边拉着首席科学官唱两句,那边揽着通讯官蹦两下,最后甚至把舰长撵上了舞台。

“我们听舰长唱歌好不好?”他像邀功的小神仙,兴奋地把话筒朝向台下。

船员们大声吼好,掌声口哨声震天响。让他们一贯严肃的舰长表演的机会千载难逢。蔡徐坤被闹得竟然有几分害羞,拿起麦正经说了两句,又遭到众人哄闹——我们要听歌!

他不要管这群人了。蔡徐坤哭笑不得。“回头让你们加班一个月不要后悔噢。”他朝台下做出毫无威胁感的威胁手势,换来底下一阵开心的哄笑和掌声。

这注定是要写在Explorer号航行史上的一天。他们史上最年轻的舰长,一改往日冷静做派,拿起麦来便引爆了全场。甚至中间朱正廷还跳上台,同他贴身对峙跳了一段舞,整个飞船的屋顶都要被群众的尖叫给掀掉。

“你超棒的!”朱正廷贴着蔡徐坤的耳朵喊,后者在结束了一首歌后,又恢复了点局促害羞的表情,一笑就把脸埋得低低的。灯光和投影把朱正廷的白衣渲得五彩斑斓,他蹦蹦跳跳地向满场比爱心又哗啦哗啦吹开,像是真有蝴蝶飞开来。派对毫无痕迹地滑入高潮,他开开心心地从台上跑下来,还没往吧台走两步,就被热情的人群团团裹住。

远远站在立桌边的郑锐彬收回目光,转了转眼前的鸡尾酒杯,叹口气。“我没戏。”

“你怎么知道你没戏。”

“不是你让我醒醒的?”

“我是让你清醒点,别傻乎乎地动了心,”李希侃叼着根荧光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动心哦。”

郑锐彬哭笑不得,“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试试看嘛,去请他跳舞。”李希侃笑得两个眼睛都眯缝起来,看不出是无辜还是诡计。

“你又要害我。”

“我干嘛害你,我又没有暗恋你。”

郑锐彬已经习惯了好友一脸无害地嘴上带刀。“那你干吗怂恿我?”

“不然还我去吗?两个Omega这么gay gay的。” 李希侃脸上浮现一种好笑的嫌弃。

郑锐彬被噎了噎。“但……你看舰长和他就很好啊。”

“哦。”李希侃抓过对方的英仙座特调酒啜了一口,“有的Omega一百年不唱K的,都为他上台了,还和他贴身热舞。不像有的全优生Alpha,到现在脑袋都不肯伸一下。”

郑锐彬被激得跑上去唱了一首抒情摇滚。他在星舰学院时期便是学校里的音乐剧小王子,声音表现力一流,给派对又掀起一小波浪潮。下来之后他朝李希侃走去,后者一脸“你干吗找我”的样子朝他使劲摆手,势必要隔离他,又指指另一个方向。郑锐彬这才发现朱正廷在不远处,脸上飞着酒晕,和人咯咯说笑。

朱正廷一扭头,撞到他的目光,眼里一惊喜,像一片薄薄的书签一样滑入人群。

郑锐彬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你唱歌好厉害!”朱正廷果然挤到他面前,衬衫滑下半个肩头,带层细碎发亮的薄汗,郑锐彬这才看清他眼角点缀的碎钻,衬得笑颜灵动又璀璨,叫人挪不开眼。他本不是他的信徒,只是在这艘船上碰见他,才开始朝圣。“这里的大家都好厉害哦。”

“谢,谢谢,”郑锐彬感觉脸上烧起来,又不自觉挠起头,“我能,能,能请你跳个歌,不是,唱个舞,不是……”

朱正廷被他逗得腰都要弯下去。

不远处的李希侃扶住额头。“pathetic。”

 

“帅炸了啊舰长。”一身花衬衫的周锐靠着吧台揶揄走近的蔡徐坤。

“连你也笑我。”年轻的舰长满脸无奈,朝临时充当侍者的船员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饮品。

“哪能呢,我夸你都来不及。我是觉得,他们没见过你在学院时候唱歌的样子真可惜……”

蔡徐坤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你怂恿的朱正廷?”

“没有,绝对没有,”周锐板起脸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锐——”

“没有!真不是我!坤坤你信我!”

“不是你,那是有其他人?”作为派对计划的主要执行人,却被自己的得力干将们暗中摆了一道,蔡徐坤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笔账他日后可要算回来。

和周锐打闹了两句,他敛回来,他们还有任务没完成。“说起来他人呢?”

“刚还看他和郑锐彬打得火热。”周锐四下张望。

蔡徐坤为他的用词挑了挑眉毛。

周锐自然没漏过他的表情。“不是我说,舰长,你不珍惜这个机会,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梦中情人偶像同台呢。”

“闭嘴找人。”

 

朱正廷一个人跑到了医疗舱。

刚才他听郑锐彬说,五百万还是有点食欲不振,脑子登时被一只小可怜孤零零留在医疗室的画面占据,玩心骤减。他不过多喝了一点地球的果味气泡酒,脑袋已经有点晕晕乎乎,舞步都发飘,热雾闷在皮肤表面,蒸得他难受,正好想跑出来透透气。

“宝宝——”朱正廷弯腰将小狗从保温箱里捞起,小家伙一见到他,就嗷呜嗷呜摸摸索索地舔他,“想我啦?”朱正廷一边怕痒得躲扭,一边亲亲热热去贴她的小鼻子,腻了好一会儿。

“她饿啦。”值班的小医生在一旁羞涩地小声说。尽管这几天在舰上也时不时见到朱正廷,但这么近距离同从舞台上刚下来闪闪动人的大明星共处一室,还是第一次。

“啊?不是因为想我了吗?”

小医生给逗得一声噗嗤出来,“想的想的,她也给憋坏了,等你带她去遛。”说完她才想起来现在似乎还是派对时间。“哎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去玩吧,交给我就好,我今天值班。”

“没关系我来吧,你也走不开吧?”朱正廷左右一顾,医疗舱眼见就小医生一个人。她点点头。“要不我帮你值班,你去派对玩?”他天真地眨眼。

小医生又给他逗乐了,还有些受宠若惊,“不行不行的,这个要医疗人员来。不要紧,一会儿同事会来和我换班。”

“啊这样?那好吧。”朱正廷怀里的小狗又不安分起来,“那我带她出去跑一圈,一会儿还要麻烦你们继续照顾她。”

“不麻烦不麻烦。”

朱正廷把五百万放到地上,小家伙一着地就跑开来,看样子的确是憋坏了。他赶紧追上去,走前还不忘和小医生连连道谢。

派对之夜的走廊空空荡荡,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五百万伶伶俐俐地往前跑,东嗅嗅西咬咬,朱正慢慢在后面跟着,几个拐弯差点没见着小家伙踪影。

“宝宝?妹妹?小坏蛋?”朱正廷追着她到科学区。

实验室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慢下脚步,蹑手蹑脚走过去,瞧见了小尾巴,才突地跳出来圈住正在啃咬一个纸箱的小家伙,“找到你了!”他高兴地举起小狗,一起身,对上两双愣愣的眼睛。

一高一矮两个科学区船员抬着一个小黑盒,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啊……嗨!”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也在值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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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啊是啊。”矮个子反应过来,拿脚跟碰碰边上的高个子,“我俩值班呢。”

“是,是哇!”高个子也忙应和道。他扯了扯制服领口,眼神直往朱正廷怀里瞟,“……你的狗啊?”

“对呀!”朱正廷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和他们介绍起五百万。矮个子从帽子底下甩了高个子一个眼神,后者又回给他一个瞪视。

“……昊昊在吗?”朱正廷不知什么时候跳到的下一个话题,往实验室门口歪了歪头。

“不在不在,”矮个子手一松忙上前一步,黑盒子在高个子手里嗖地坠下几寸,“你这会儿不能进去。”

“为什么啊?”困惑浮上朱正廷的眼睛。

“就……这会儿没人,实验室不能随便开放权限的。”矮个子认真说。他长了一张稚气和棱角并存的脸,右边眼皮上有一道划痕,比起科研人员,倒更像是驾驶战斗机的二期学员。

“哦。”朱正廷也不失望,调整了下抱小狗的姿势,“那我等会再来。他肯定要溜回来的。我把他揪回去。”

两位科学区工作人员对视一眼。

“你们也是,不要太辛苦啦,记得去派对玩哦。”朱正廷笑眯眯朝他们摆摆手要走。

“等等,你回派对去吗?”矮个子又上前一步。

“没呢,我先去餐区给她找吃的。”朱正廷侧过身示意怀里的小家伙。

“这么巧,”矮个子朝朱正廷眨眨眼,一咧嘴就横贯半张脸,“我们要去机库,顺路一起吧。”他咧着笑,无视队友两步跨上来凑到脸前的死亡凝视。

“啊?好呀。”朱正廷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笔直站在原地,见对方对他笑那么灿烂,也跟着笑起来。

 

“你是说Ninr 3和HN-46上的冲突,都有……星联的人参与?”周锐压低了后半句的声音。他正和蔡徐坤大步走在通往医疗港的路上,四周空无一人。

“只算是个猜想。希侃和子异发现的这些痕迹说证据还是勉强。但我之前就在想,星联出现的每一个时机都太凑巧。大会在即,如果就此提出限制武器的议题,对刚签订了贸易条款的Y-H和他的随众自然不利。获利最大的,还是星联。”

蔡徐坤快步行进,面不改色。

“也不是不可能。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十分像某位的作风。”周锐思索着,“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蔡徐坤点点头,没有直接回应。他心下清楚周锐指的是谁。两年前那次开发新殖民区引发的矛盾,就是那位的间接手笔,他现在坐的舰长位置,也是在那次暴乱镇压里无奈接过老舰长的衣钵,拼出血路立下战功得来的。“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Y-H,未免完美得可疑。但就如你之前说的,Y-H发起这件事的动机很弱,更像是——”蔡徐坤斟酌了片刻,“——被发动的。”

周锐明白过来。想到这趟跑出来的目的,他的表情沉凝了几分,“那朱正廷……?”

是同谋,还是棋子,都是在漩涡里的人,浑身湿透。蔡徐坤的表情也算不上轻松,“之前我探过他的口风。他或许有点自己的情绪,但是绝对服从女王和母国。”

“这就很危险了。”周锐摇摇头。就算朱正廷什么都不知道。就怕他什么都不知道。

蔡徐坤没再说什么。靴尖顿下,医疗舱的门在他们眼前滑开。

 

“你疯了?”

高个子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朱正廷跑到前头咋咋呼呼追五百万,对他们的悄悄话毫不知情。

“不然等他待会儿再回实验室吗?当然要看着。”矮个子怼回去。

“刚就该照我说的,给那只狗封口,哪那么多事儿。”

“棒极了。然后等主人找上来。”

“再把他打晕封口。”

生无可恋的表情在矮个子脸上横了一秒。“不是……我看他挺眼熟的。我觉得他不像是船员。”

“你还看着不像海盗呢。”

矮个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认真的。”

“这船上不是船员还能是啥?你不能看人家今天穿得漂亮点就有想法。”

“你也觉得他漂亮是吧?”

“我……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高个儿一叉腰,嗓门倏地就提上去,又赶忙压下来。

还是晚了。朱正廷闻声扭回头。“怎么啦?”

高个子一把捋过脑袋,没了声响。矮个子给了队友一个“你等着瞧”的眼色,跑到前面同朱正廷并排走。他有个大胆的猜想。

“哎没事,他沮丧呢,老板……长官排我们值班,没能去玩。今天派对有啥好玩的你和我们讲讲呗。”

矮个子其实不矮,走在朱正廷边上,视线也只差了几厘米。怪就怪他的同伴太过人高马大,衬得他寒碜了点。

“哇——”朱正廷捂着心窝喟叹,半是替他们感到惋惜半是陷入回想的兴奋,“我跟你们说,刚才我把你们舰长拉上去唱歌,大家都疯了——他是不是平时好严肃的,都不玩的?我都感觉到了。不过他在舞台上真的好厉害,”他讲着讲噗嗤一声笑,“他要不是舰长,我就拉他去参加偶像选举节目了,到时候你们全舰都要给他——”

“疯狂投票!”

“对对对——”朱正廷抓着身边人的胳膊就要跳起来。

“还要去现场给他拉横幅!”

“没错没错!”

“还要出十架刷着他头像的战斗机在决赛的星球绕场飞,飞到没油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朱正廷跟着笑得快仰断脖子。

“怎么样你看有没有戏?”

“戏好多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前仰后翻相见恨晚。高个子跟在后头,瞪着个眼睛,不得不跟着呵呵嘿嘿意思两下。再迟钝他也听懂了,朱正廷不是这艘舰船上的在役船员。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餐区。趁朱正廷跑去拨弄食物复制机的当儿,矮个子迅速在腕表上拨弄了几下。高个子还在发愣,感到手腕上传来新消息进入的震动,低头一看,是队友传来的星际人头身价榜中的一页。

“我靠!”

高个子发出一声大吼。

“出什么事了?”朱正廷一脸关心地探脑袋。

“没事,他这人就有点神经兮兮的。”矮个子朝他嘻嘻一笑,找准了借口转身去安慰同伴。刚一走近就被往高个子往帽子上呼了一巴掌。

“你丫才神经兮兮的。”高个子啐道,他看看榜单上一长串带零的身价,又看看不远处逗小狗的人,又看看那个数字,压低声线,“真的不是个高仿?”

“咳……你记不记得之前冲突区的新闻?”

“记得啊,当时什么大明星也在是吧?闹挺大的。”高个子说着也调出新闻来确认,他隐约记得在自由星的小酒馆听到过这个晚间报道,“哎哟,不说去静养了吗?”

“官方的屁话你也信?早有流言说Y-H第一歌姬其实在星联某处——”矮个子在腕表上飞快调出一张图,是个女孩私人社交网络账号的截屏,打着某个星际情报网的巨大水印,上面几张略缩图不甚清晰,但依稀能分辨出来几身星舰制服,和一个被围在中间的白衣美人。“——依我看这根本不是流言。”

高个子看看那几张略缩图,又看看朱正廷,后者正蹲成一团给小狗拨弄吃的,一身白衣像团兔子。拨完狗粮,漂亮人儿站起来,抚了抚揉皱的衣服下摆朝他们转过头,“你们赶时间不?”他眨着柔和发亮的眸子,连发梢下的耳坠子也跟着一闪一闪,“我可以等会儿和你们一块儿去机库吗?我都没去过那里玩。”轮机长不让,他没说出来。

半晌,高个子才怔怔回过神来:“我,了,个,去。”

没等朱正廷露出受伤的表情,矮个子连忙上前一步,“他的意思是说,去去去,为啥不去。”

“真哒?”

那双眸子里盛着的星光一下子流出来,绽出一个与资料图片重合的笑。

 

“说。”

周锐接起来自轮机部的通讯。他和蔡徐坤才从医疗港出来,快步走在通往餐区的路上。值班的小医生刚告诉他们朱正廷遛狗去了。

“长官,我好像看到我们的客人往货舱那边去了,和两位科学组的一起……”

“货舱?他去那里做什么?还有科学组?”周锐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蔡徐坤,后者想了想,提醒他“应该晶体的事”,一边打开通讯试着接通科学组确认。轮机组并不是朱正廷习惯打卡的地方,之前他跑来观光,周锐正忙着指挥检修没空顾他,又怕他在自己地盘被什么意外磕到砸到,就把他撵回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拖延一下他们。我这就过去。”

周锐结束通话,蔡徐坤朝他摇摇头,“实验室和正昊那边都没有回应。”

“反正要经过科学区,直接去看看吧。”

两人脚步一致往科学区大步行进。路上难得碰到一个值班船员,对两位着装休闲却行色匆匆的长官摸不着头脑地问好。

实验室的门滑开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刚才毫无应答的情况得到了解释。蔡徐坤下意识皱起眉头。这种情况本不应出现。

“走吧,看来人都在轮机部。”周锐扫视一眼。

“等一下。”

一个控制台前还在跑着一些数据,蔡徐坤走过去查看是什么。他走近了些,才认出是段模拟反应堆的计算程序,没有什么特别的。周锐在门口又催了一句。蔡徐坤堪堪放下疑心,调头正欲走,余光忽然瞥见一小截衣物从控制台后头露出来。

 

货舱挨着机库,朱正廷和另外两人才踏进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穹顶回荡,“嘿,你们在这儿干吗呢?”一个轮机部工作人员跑向他们。

高个子扭头看他的同伴,后者从身后掏出个平板,试了两次才打开解锁,“呃……长官让我们来装走剩下的ANH-3材料。”

轮机部工作人员点点头,走过来,“负责这个的同事不在,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查一下记录。”说着他向主控面板墙走去,一边不忘去嘱咐朱正廷,“这里的东西比较危险,您最好不要让它到处跑。”

“噢。”朱正廷本来在好奇地四下环顾,听到这话乖乖把五百万捞起来,搂在怀里,才迈步走开去。

轮机部工作人员看起来还想提醒他什么,被高个子不耐烦地打断,“怎么样了找着没啊?” 他把背包从肩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声钝响,工作人员忙扭回头去划看记录,“在找了,在找了。”

墙那边就是巨大的机库,朱正廷打量着眼前一排小型货运机和战斗机,和头顶吊下来的无人机,满眼惊奇。修复港在机库另一头,他瞧见他乘坐过的小救生舱就被举那儿,还搭着维修架。它坏了吗?他想起他初落到这艘舰船上的光景。他高高指着那儿扭过头,想问问船员们外来飞行器都是从哪儿进来的——

“奇怪,ANH-3都被转移走了——”轮机部工作人员没来得及回头,被一个手刀劈晕在地。他手上的通讯器滴滴响起,再无法被应答。高个子活动着指关节,对上朱正廷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是无所谓地盯回去。那神情同他刚才一路走来并无二致,此刻却陌生得叫人生惧。

警报声忽然在头顶炸开。

“操,被发现了。”高个子咒骂一声,抓起地上沉甸甸的背包。“走了,鬼!”

朱正廷满脊背发凉,转身就想跑,差点迎面撞上另一个人。“你,你们干什么,”他搂紧怀中小狗慌忙后退两步,眼前的一切像一团乱线在他脑中拉扯。他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谁?!”

“没谁,不重要。”被叫做鬼的矮个子一摇头,抬腿就朝他走来。

“你别过来!”朱正廷踉跄后跌了一步。

矮个子顿住脚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那股子原有的坚定里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雾一样叫人看不清的情绪,“对不住……计划有变,你得和我们走。”

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在同他一起呜哇咋呼地开玩笑。朱正廷感到神经被一堆迷惑和矛盾锯出抗拒的声响——走?去哪儿?做什么?凭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变这么快?“你让开,我哪里都不去,我,我警告你——”

“凡子。”被警告的对象朝着朱正廷身后靠近的高大身影扬扬下巴。他绷着神情,像个面对弱势群体示威游行的小警察,隐约意识到自己是错的,又不得不贯彻他的正义到底,用枪口结束这战役。

Chapter Text

6.

 

“少将人呢?消息有没有带到?”黄新淳踏进军情处第十分部的中控室。

“这个……少将正在模拟室调试新武器,让我们不要打断。”副官面露难色。

黄新淳颔首,“我明白。事出紧急,还请理解,”他径直朝控制台走去,拔下对讲机的同时对几位工作人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雯珺?听得到吗?”

另一头响起一个没有什么波动的声线。“怎么了?等我这边结束再说。”

“夜岛见,马上。”

夜岛是高层讨论一些非公开话题的地方,军官们都心知肚明。对讲机另一边传来失真的咔哒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拆开重组。“再给我五分钟。”紧跟着就是一串射击声。

黄新淳叹口气。“A18出事了。”A18是朱正廷的代称。

噪声戛然而止。

 

毕雯珺同黄新淳匆匆到达会议室时,会议尚未开始,范丞丞已经隐约在发飙边缘了。

“暂时借人?他们管挟持人质叫暂时借人?星联的人还他m——放任那些不法之徒?”

“消息是线人传回来的,星联还没有通知到我们,估计想先解决事态。”

国防部,军情处,外交部甚至皇家舰队的代表都被召集汇聚在此。事出突然,各方虽然措手不及,都尽量派了人到场,避免远程通讯可能造成的意外。

“那些海盗从哪里得到A18在Explorer号上的消息?”

“一艘星际联邦级舰船,制不住两个盗贼,星联也太失职了。”

范丞丞压着躁气,攥着桌沿的指关节泛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人在他们手上,那些海盗为了钱尽可以把他一根一根指头卸下来卖。等星联解决了事态,人都找不回全尸了。”

毕雯珺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白。黄新淳脸色也不太好,仍试图用眼神去安抚并未落座,一副进攻态势撑在桌边的范丞丞。后者显然激起了一些不满的声音。

“少将私下与A18交情颇深,对此事的担忧可以理解。星联顾及人质安危没有贸然拿人也不难解释。那些海盗的危险性你刚才也提到了,少将,换做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冒这个险。 ”

说话的是国防部一位高官,方才同外交部的人私语了很一会儿,“星联这会儿估计也焦头烂额。虽然比我们预想的情况糟了些,到底是我们计划的一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给A18传递这个信号的功劳,还要算在范少将头上。”

范丞丞的脸色难看得要命。毕雯珺和黄新淳看上去也不太自在。

“星联暂时没能解决这件事,倒是给我们行了便利。我们正好借此对星联舰船进行调查,和协助搜寻。”

他们只管这情况叫“糟糕了些”。

“协助?”范丞丞抿着唇,仍不服输,“既然不能指望星联,我们不应该更全力搜救吗?A18是什么普通博物馆外借展品,还是帝国的重要资产?宁愿冒险丢了,也不愿冒险找回来,是什么道理?”

“各位,话虽如此,目前星联封锁消息,在他们正式通知我们之前,贸然行动只会被视作信息窃取,也会暴露线人。” 有人提醒。

“所以我们只能静等,不仅不全力搜救,还要消耗最佳救援时间。”范丞丞怒极,反而冷哼一声。这些人一口一个不敢冒险,不过都是借口,没有人真的在意那个人的安危。

“我们可以要求通讯,变被动为主动,”黄新淳忽然开口,转移了炮火。“A18最后一次与我方联系,是同我,范少将和毕少将三人没错。为减少星联的疑心,可以由我们三个再次提出视讯请求。到时他们无法搬出A18本人,无论以什么理由,我方都可问责。”

话题自然过渡到计划的下一个环节。主动要求通讯这一步是必然的。也有人疑虑,如果Y-H逼得太紧,星联必定有所察觉。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现在就部署搜救和调查队伍。等信号一到便可开始行动。”战舰队的一位指挥官提出。

范丞丞听到现在,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动了动。他从小受国防部的父亲和姐姐耳濡目染,比其他人更早也更加明白帝国利益总是第一位的道理。只有在朱正廷的事上,他并不想管Y-H是不是获利占优,他只想把人找回来。如果今天父亲在场,定会对他的一次次莽撞发言感到失望。但他无暇顾及,他必须利用自己的话语权争取机会。

“他们既然有本事把人从联邦级舰船带走,必定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搜救工作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必须考虑好重心。”

“没错,现在还要考虑的是……”

讨论的重点又集中到如何在峰会上牵制星联。范丞丞嘴上应着,心里已经盘算起如何利用家族在军队的势力调用最大力量。女王是好面子的人,H.Y.B.E那边也可以推一把。他还可以出动自己底下的小队。只要他们先迈出这一步。之后一整条银河系那么长的拉锯扯皮战线,他都能承受。

 

 

“你开稳点儿!老子脱裤子呢!”

“你是在怀疑我的驾驶技术吗?”

朱正廷在一阵颠簸和喧闹中撑开眼皮。眼前晃着好几个影子,慢慢灵魂归位。脑子里有一块湿闷的铅重感,叫他一阵阵难受。

“这啥玩意儿勒死我了……他们天天穿不嫌挤得慌。”

“知道长太高的不好了吧。先别急着烧,日后说不准能用上。”

“咋,你还想再回去一趟?”

“用同样的方法?狗头打爆啊。”

“那留着干嘛?”

“变装舞会用啊哈哈哈哈——”

“滚你的——”

力气逐渐回到四肢,朱正廷轻微动了动手和脚——还在。回忆的最后画面中断在机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从微睁的眼皮下四下打量,环绕着他的是一整排驾驶操作系统,舱室狭小,像什么小型飞行器的内部。一张座椅从控制台前转过来,上面跳下来一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上半身的制服挂在裤腰上——朱正廷的瞳孔缩了缩,他认得这个“鬼”。另一个人他也认得——高个子正把自己从Explorer号科学组的制服里剥离出来,脚边地板上堆着一团衣物,一把枪压在上面。

朱正廷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个轱辘爬起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去一把抓过那支枪。枪口对准了原本的主人,保险才被手忙脚乱打开。他后退两步,一只膝盖撑不住跪下来。血液这才嗡嗡回到他脑中。

高个子愣在原地,手还在拉到一半的裤链上。他的同伴也愣住了,一手摁在腰后的枪套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哟,醒这么快,还挺精神的。”高个子反应过来,拉好裤链,又捡起T恤往头上套。

“别动!”朱正廷慌忙用枪指他。他摸过枪,几个在军队的弟弟教过他怎么打开保险,调档,和瞄准人型靶,但是瞄准一个人类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是哪?”他盯着对方,不敢有一丝闪神。

“Explorer号的运输机。”

高个子还在穿衣服,开口的是鬼。

朱正廷的目光跟着枪口嗖地转向他。这是在Explorer号上?不,这艘飞船明明在飞行状态,他们已经远离那里了。“它要去哪?”他又问,心口冒出无数个慌乱的声音,在耳边闹哄哄的。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挟持他?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Y-H来的?不对,他是在Explorer号上被带走的,那么他们是冲着星联来的?他想起被无辜卷入殖民区纠纷的那一次,他乘坐皇家舰队的飞行器在去首府路上,差点被游击队员当成军队的人打落。

“去我们的大本营。”鬼耸耸肩回答他。

鬼才知道那是哪儿——字面意义上的。委屈忍不住涌上朱正廷的脸,“我不是星联的人。你们找错人了。”

“知道你不是。”高个子,朱正廷记得他叫凡什么来着,套好了T恤接茬,“找的就是你。”

朱正廷的枪口又嗖地对准他。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惊慌失措,神经跟着扶在扳机上的手指紧绷起来。

如果真有一天落到这个境地,先确认对方要的是什么……但无论是替人卖命还是别有所图,大多数情况下,钱是最简单也最管用的……尽量把协商转到金钱上来,不要暴露太多自己的信息,保证你自己的安危——他断断续续想起黄新淳教过他的应对方法。可他从来没有实践过,也不知道怎么措辞。现在他只得假装自己充满谈判的底气。

“听着,我,我只是个唱歌的,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我会很快忘掉你们的脸的,没人能从我这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要赎金,还是别的什么值钱东西,我都可以直接给你们——”

两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只要你们放我走。”

他说完紧抿住唇,敛了敛下巴,这样就不会暴露紧张发颤的事实。如果他们不答应呢?他还没想好。

对面两人相视一眼。朱正廷下意识绞紧了握枪的手指。

“唱歌的能有几个钱?”高个子问他的同伴。

鬼眯他一眼,一句“别逗他了好吗”还没说出口,高个子就扭向朱正廷,拇指戳向一旁,“我这位兄弟说怕你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有的!我可以现在就把信用点划给你!”朱正廷睁大眼睛。如果在这件事上没底气,他也没什么能壮胆了。

“别听他的,”鬼一脸不耐摆摆手,“你先把枪放下。和你商量点事儿。”

商量?朱正廷警惕地摇摇头,“你先答应了。”

“你先放枪。”

“你先答应。”

“答应啥啊?”

“要,要多少钱。”

“先别谈钱。”

“先谈钱!”

鬼的表情有一秒呆滞。“不是怎么你非要送钱?”

“我乐意!”朱正廷凶巴巴地喊回去。喊完才想起来,不对,怎么是送钱,他明明是在谈条件?“不是,你先答应放我走!”

“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

驾驶台忽然滴了一声,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屏幕上持续跳出一些信息框,朱正廷分神瞥了一眼,下一秒一个巨影冲他迅速移过来。

“砰砰——”

一道光束穿过控制台一角,另一枪击中了屏幕。高个子惊恐捉了他拿枪的手使劲往上掰,“哎哟祖宗别打电脑啊——”

“放开我——”

眼见同伴力大如牛都不占上风,下一秒鬼就冲上来死拦着他另一只手,“我要钱!我要钱就是了!你先把枪放下——”

两个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堪堪制住他,将那副看起来细瘦的身躯摁牢在舱壁上。“你清醒一点!打穿那玩意儿我们都得完蛋!”高个子终于夺过他的枪扔到一边。一番争斗,朱正廷憋得脸颊晕红,他挣不动了,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眼里慢慢泛出水光,像只将死的天鹅一样。

转变来得太突然,两人慌了。“不是,你别哭啊——”“没有要欺负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

朱正廷透过着颤颤的睫毛看他们。那么近的距离下,漏出来的脆弱的Omega气息才被人捕捉到。鬼在心里抽了自己和同伴俩嘴巴,松了手上的劲儿,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有小心翼翼问:

“你先答应不打了,我们就放开你,行不?”

那双泪眼里的哀怨叫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朱正廷才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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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朱正廷缩在一个副驾驶位上,一双瘦腿伶伶拢上去,怀里是从背包里挖出来的快被闷晕的五百万。三人围在驾驶台前,控制屏黑了一块,右上角突兀兀一个洞,边缘发焦。

“我叫小鬼,他是卜凡,” 之前被叫做鬼的矮个子指指自己,又指指正在手动调整显示屏的同伴,“我们就做做小本生意的,没有恶意,真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你下来。”

“那你们带我来这干嘛?”朱正廷一脸不信任,手下意识就搭到夹在腿和座椅之间的枪上。

另外两人相视一眼,似乎在挣扎要不要说实话。

“就……带着你,我们才好从Explorer号跑路呗。”卜凡小心地看他表情。

朱正廷怔了怔。“……你们拿我做人质?”

“他的主意,”卜凡一秒指向小鬼,换来后者一个友谊走到尽头的凝视。朱正廷投向小鬼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看得后者心虚伏下脑袋。

“要没有你在这船上,我们老早被打落了。”小鬼的眼睛飘忽往额头上瞟。他可忘不了最后一刻追到机库的蔡徐坤怒视他们离去的神情。他们才逃出Explorer号,对方的战斗机就紧咬着追出来,要不是他们有人质在手,这会儿恐怕已经蹲在星际联邦监狱顶层冲凉了。

朱正廷瞪着他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法想象蔡徐坤要怎么承担这件事的后果。Explorer号现在的处境一定很艰难。母国也会得到消息,丞丞他们一定会担心……

“你们……你们干吗要惹星联……不怕被通缉吗?”

“怕啥,又不多这一个。要是进了联邦号子,那信誉度,以后还要不要在业界混了。再说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暂时借你用一……下……”说起星联,卜凡嗤之以鼻,振振有词,直至被小鬼捅了一肘,声音才弱下去,和匹狼似的慢慢夹起尾巴。

朱正廷表情里的愕然清晰可见,像一只蝴蝶粘进蛛网,茫然扑腾着。他习惯了被当成贵重展品,被摆在陈列架最高的位置,时不时被出借,被展示,被归还。唯有这一次,他感受到一些产生于自己的,却从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鬼缩缩脖子,做好了被疾风骤雨迎头击中的准备。

“……你们问过我同意吗?”朱正廷开口。

他问得太轻,太软和了,几乎叫人察觉不出质问和责备的成分。如同一只蜻蜓沾落在细长的草叶尖上,却没有压弯叶片,可仍打得人措手不及,像他忽然对准人的枪口,和忽然就要落泪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寂静在狭小的舱室里四处撞击出声。

“对不起。”小鬼闷声说。一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光芒黯淡的漂亮眼睛里,他鬼使神差又嚅嗫了一遍,“对不起。”

“这不怕你不同意吗,”卜凡挠挠头发,“我们做事糙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是不会同意。就算他们问了,他也不会同意。可问题不在他们。朱正廷撇撇嘴角,下唇忍不住就要委屈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五百万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呜呜扭着去舔他的下巴。

小鬼以为他又要哭,忙不迭和他保证:“你,你放心,你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拿你换赎金的,一定送你平安回去。”

朱正廷蜷成一团,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抚着怀里的小家伙。以往他捋不清情绪的时候,总是有可以躲起来的空间,但在这个狭小的舱室里,他的沮丧无处遁形。

正当卜凡和小鬼手足无措时,电脑提示音忽然响起,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加密通讯信号。两人忙扭过头去操弄电脑,避开了朱正廷茫茫然抬起的失焦的眼睛。

“Yo。”

通讯频道甫一解锁,一个声音就撞过来。

“Yo yo,”小鬼凑过去。

“卜凡?”

“活着呢。”

“东西到手了吗?”

“小意思。”

“可以啊。星联的人有没有追上来?”

“过了跳跃点就甩掉了。一时半会儿找不上我们。”

“行,那咱一会儿老地方见。”

五百万被朱正廷紧紧张张箍着,忍不住嗷呜嗷呜了两声。

即将挂断的通讯陷入两秒死寂。

“你们谁在叫?”那边疑惑地问。

卜凡一句脏口憋在喉咙口。“说谁呢。有小狗在。”

“狗?你们想干吗,自己都养不好还想养宠物?”

“那,那你们放我们下去就是了。”朱正廷小声说。

通讯又陷入一秒静默。

“那边还有谁?”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卜凡,小鬼?谁和你们一起?”

“那个,临时有点意外,咱多捎一个人。”小鬼抓抓头顶的头发。

“不是说了我们不带外人。又拿规定当放屁?”

“真是个意外,杰哥,要没有他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好吧?”

朱正廷抬头看了一眼说这话的小鬼。

过了几秒,另一边才传来一句应答,“行。后果你负。”

小鬼吹了声口哨,取代自己松出的一口气。

通讯结束后,小鬼又去确认了一遍预设路线。卜凡也没闲着,四处敲敲打打检查舱壁,又扒出几套抗压服来,丢给另外两人。

朱正廷抱着头盔,犹犹豫豫,几度想张口说什么又闭上嘴。小鬼从眼角瞥见他,不由直起身来,“怎么了?”他现在看到朱正廷比什么都紧张。

朱正廷揉着头盔搭扣,又是一番欲言又止。就在小鬼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吞吞吐吐问出来,“你们,你们是海盗吗?”

 

Explorer号。外宾房间的照明比往常更亮一些。 朱正廷的生活气息还未散去,衣物散落在床上和打开的衣柜底层,梳妆台上散落着瓶瓶罐罐,大小刷子,还有没合上盖子的某种亮晶晶的粉状物。两位船员举着探测器,尽量避免扰乱原本的摆设,一寸一寸检查房间。

蔡徐坤带着手套的手指拂过镜子上的防水信息屏,上面显示零条未读来访。他在浴室里转了一圈,毫无收获。

不知是敌人太狡猾还是运气太好,小型运输机本无法进入曲速飞行,极易追踪,可带着朱正廷逃离时偏偏经过星系跳跃点附近——一旦通过那里,飞船的定位装置便失效,去往哪里也无迹可寻,只有通过在宇宙各处的人力重新定位搜寻。Explorer号仍有任务在身,搜救朱正廷的任务因而被星联接管过去。上头的人对这一出事故十分不满,Y-H的人又不偏不倚就在事发后不久试图连线朱正廷。舰上的安全防护有着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的问题。

“舰长,你过来看这个。”刚踏出浴室门就有船员喊他。蔡徐坤走过去,伸过来的镊子下是一支拇指长的细管,里头有2/3的粉末。“是一种抗凝剂,这个包装不像是船上的配备。”

蔡徐坤审视片刻,让人把东西用密封袋装好,一边打开通讯器,“小尤,除了抑制剂,你还给过正廷什么药物吗?”

“没有啊。怎么了?”

“在他房间发现了一种抗凝剂。我们不确定是不是来自船上。”

“抗凝剂?他要那玩意干什么?他又没有血栓病史,愈合力又差,之前手上割了个口子几天没好透还是我逮着给他凝合的……”

“你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那边停下了念叨。“好,我马上。”

挂掉通讯,蔡徐坤又走近床边。床头柜上压着一张还未送出去的感谢卡,给医疗港的,落款画了一只笑眯眯的小猪头和小狗狗。他感到心里一软。余光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小盒子,一伸手一打开,里头是一排抑制剂,一支也没来得及开封。

他拿出一支捏紧在手心里。

 

“你们是海盗吗?”

朱正廷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一连串事情下来,他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眼角瞥到地上的背包,某些回忆又翻涌上来——虽然对方说了不会对他怎样,这个认知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小鬼张嘴看着他。一旁的卜凡也转过来。

“是。”“不是。”

两人同时出声,眼神撞在一起。

“不是——”“本来是——”

朱正廷搂紧了五百万。

“以前是海盗,现在不做了,”小鬼忙摆摆手,又挠挠后脑,“时代不一样了,到处是管制,名声太臭也不好混。现在给钱我们就捡活儿干。算赏金猎人吧。”

朱正廷努力消化了一下。说起海盗们,Y-H皇家舰队的人无一不是咬牙切齿,他们告诉过他许多关于海盗的恶劣行径:偷盗,打劫,走私,倒卖赃物,贩卖人口……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碰上他们。眼前这两个人也干过那样的坏事吗?朱正廷将他们塞进自己想象的框架里——他们说要帮自己,可他们在Explorer号上就是通过欺骗取得自己的信任。他们的话真的可信吗?

“你说的,会放我到安全的地方。”朱正廷往椅子深处缩了缩,戒备地搂着怀里的小家伙。

“说话算话,这个信誉我们还是有的,”卜凡有些不高兴。

朱正廷紧抿着唇线,犹豫着提出条件,“那……我要回Y-H。”

两个前海盗一个眼神,完成了商量。“成,把你放到Y-H的地盘。”

这么简单?

朱正廷眨巴眨巴眼睛。“我还要和我的家人联络。”他又大胆提出。

“这个不行。起码暂时不行。”

“为什么?”

“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等把你送到了再说。”

大歌星鼓鼓嘴角。“那好吧……那,那我要补偿。”

“啥?”

“补偿!演出都要出场费,借用也要借用费,”那双漂亮眼睛像被揉皱的玻璃纸,一拧就委委屈屈,“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打晕了,很痛的好吗?还有,还有精神创伤。都要补偿。”

卜凡和小鬼你看我我看你:敢情这一单,他们还要赔钱?偏偏这事是他们理亏。卜凡小心试探,“你,你要啥补偿?”

“你们不是要登陆吗,”朱正廷摸摸手里的头盔,理直气壮,“我要去逛街买衣服。我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两人两颗吊着的心哧溜松下来半截——还以为是啥赔偿。行吧,反正登陆也在计划之内。不就买个东西,有啥难的。狮子不开口,还看不出来原来是只猫咪。

总算是让这位大明星消气了。

背过去时卜凡戳戳小鬼,一脸“这是请了尊祖宗供着啊”的愁苦。

“没办法啊”,小鬼用皱着的脸回答他。

还不能卖——卜凡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圆,又并起两指在空中画了条直线。在海盗的语言里,这表示亏本。

小鬼两手撑大眼睛,又扯扯脸颊捏捏鼻子,张开手指哗啦啦做了个滑稽动作,右手捏了个拳头,再一手刀往脸颊一抹,意思是——算了,他是无辜的,要是什么臭哄哄的人,早卖掉了。

我知道啊,但还是——卜凡又忿忿做了一遍亏本的手势。

小鬼拍拍他——算啦算啦。他们再打手势下去,怕是要被朱正廷看出什么来。他故意大声吆喝起来,“穿起来穿起来,一会儿准备着陆了。”朱正廷乖乖应答,放下双脚,弯腰把五百万兜到地上。

卜凡还是十分郁闷地站在原地。他看看朱正廷的后脑勺,又看看小鬼手臂上的纹身,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过小鬼别在腰上的帽子。

“哎你干吗?”小鬼莫名其妙扭过去。

他的高个儿同伙电光火石间已经凑到朱正廷面前,把帽子和不知从哪儿掏出的荧光记号笔恭敬递上,一脸狼一般的讨好笑容,“朱哥,签个名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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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运输飞船降落在小行星带的一颗自由星X2上。巨大的太阳浮在地平面上,只剩寥寥一搓儿火焰,夜晚从背后悄悄潜近,延绵数公里的停泊港零零星星亮起灯火。降落时朱正廷好奇地努力探头往下望这一片起起伏伏的土地,这里似乎缺乏规划,一些地方挨挨挤挤,一些地方只有袒露交叉的道路,再近一些,他甚至能看清一些块头大一点儿的飞行器,它们奇形怪状,摩肩擦踵,甚至层层叠叠……与其说这是个停泊港,不如说更像个大型垃圾场。

登陆并不是很温柔的过程。五百万没有自己一套装备,被朱正廷裹在自己的抗压服里头,腹部突突鼓出一块,剧烈落地时他紧紧捂着那一块鼓包,像坐星际长途客运的孕妇提心吊胆护着胎儿。晕晕乎乎间有人打开了他的安全带,告诉他到了。

另外两人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小鬼将护目镜推到头顶,卜凡将背包甩在肩上,两人抖抖擞擞跳出舱外。朱正廷费了些劲儿把自己从抗压服中剥离出来,一摸脖子,一手湿冷的汗。他抱着五百万挪到飞船出口,外头已经是大片黄昏,他们不知停靠在哪片废墟上,底下的土里还裸露着钢筋和金属片。小鬼本来同卜凡在一旁活动腿脚,见他往外打量,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朱正廷搭上他的手前朝他抿出一个感谢的嘴角。

这里大约是停泊港的边缘一角。四周零零散散停着一些废弃飞行器,露出一块一块筋骨架子,有用的零件似乎都被搬走了。他们的运输机也会是这个命运吗?朱正廷驻足回望。卜凡叫他跟紧点,在这里丢了可找不着人,他又赶紧小跑几步乖乖跟上。

才走出没几米,小鬼脱起身上皱巴巴的印着虎头的牛仔夹克,随便一揉塞给朱正廷。后者只穿了一件汗湿的单薄白衫,和小狗挨着分享体温,在夜色里显得有几分嶙峋。“我不冷,”朱正廷和气推脱。

“穿上。”小鬼头也没扭。

他又朝卜凡伸手,“帽子还我。”

“干吗?”

“给我就是了。”

“这玩意儿现在可值钱了我跟你说。”卜凡把帽子护在怀里。

忽然间,小鬼像是听到什么响动,猛一扭头,卜凡立马跟着他搜寻的目光投去视线。等他下一秒扭回头,才发现怀里空了,小鬼正把得手的帽子往朱正廷头上罩。

干,被摆了一道——

“真不用了——”朱正廷被罩得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遮挡一下,我们接下来去城里。”

——卜凡连个抗议的发声都被淹没。

朱正廷也不知道小鬼说的是挡风,还是挡脸。夜晚不算太凉,夹克衫松松挂在他肩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滑落。这件衣服有无数个口袋,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七七八八的工具,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并不舒适,他把五百万兜在夹克衫前方一点拉链相连的地方,任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生地扭来扭去。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前行,两旁是各种废弃物堆成的小山丘,飞行器的金属壳,驱动轴,破帐篷,旧轮胎,家务机器人的脑壳,食品包装袋,应有尽有。四周断续的照明聊胜于无,卜凡干脆打开了照明枪。

朱正廷甚至穿了双白鞋,他像个上帝的信使飘走在人间,对环境的脏乱差似乎没有概念,只是感到新鲜,甚至要伸手去捉一个鹿角形状的破布偶——小鬼在他身后忽然唬了一声,吓得朱正廷惊叫一跳,扭头看到对方一脸坏笑,羞愤地要打他。

“这些东西带病毒的。”小鬼一本正经地补充。

“啊,真的吗?”朱正廷紧紧往胸口捂住手,不敢到处乱摸了。

他可太好骗了,小鬼摇摇头——要是哪天真被人拐走了要赎金,他可一点也不稀奇。

“跟紧了,被野兽叼走了我们可不管。”小鬼昂头走在前面,嘴上这样说着,时不时还是回头确认一眼。

他们很快走出了这片废弃场,城市的边缘出现在眼前。离他们最近的一片看上去像是厂房的秃噜建筑物排开老远,越往后楼层才渐渐高耸密集,仿佛立着的公交车群。一阵嗡嗡声出现在夜风里,由远而近,夹杂着某些磕碰。很快,一个说不上是爬虫还是鸵鸟模样的剪影跌跌撞撞出现在视野,小鬼和卜凡站停不动了,朱正廷也跟着停下脚步,心提起来。

卜凡用照明枪打了个信号,那个东西便朝他们飞过来。朱正廷这才看清这是个破旧的陆面飞行器,拖着两条不太听使唤的架腿,牌照上隐隐约约有着“大田”的字样。

“可算找着你们了,”一个高兴的声音先了降下来的窗户传出来。

“开那么烂老远就知道是你了。”卜凡咧嘴打招呼。

“啧,爷的技术全厂第一好不?”窗户后头是一张年轻的脸,还冒着些坦诚的傻气,见到他们,那张脸上的欣喜愣了愣,“哟,有客人啊?”

朱正廷朝他挥手笑,“嗨,我是朱正廷。”

小鬼的眼神立马警觉起来。然而开飞行器的小伙儿全然不知,仍旧乐呵呵地朝他招呼:

“您的磊子为您服务。”

 

董岩磊是秦氏安保的一名员工。聊天三分钟,他就把什么都抖了出来,逗得朱正廷直乐。要不是他说还在学徒阶段,飞船也开,酒吧和仓库的忙也帮,朱正廷会以为他是个主业说单口相声的。他老板秦奋是最早进入这颗自由星驻扎的一批人之一,早期移民抢占尽了先机,建立起现在X2上的实业和帮派,那时候在这里开拓地盘还不需要开发许可证——现在也不需要,只不过要向各个帮派交点保护费。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我看你干干净净的,怎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啊?”几人看上去像是老相识了,董岩磊这么开玩笑的时候,小鬼和卜凡都懒得打他。收信欠佳的电台里断断续续播报着小行星带的新闻:磁场变化,星球间交通限流,燃料费用上涨,某某星成为新的旅游胜地,某处又爆发了抗议贸易协定的小规模游行……这会儿信号太差,董岩磊干脆拨弄着换了个台,主持人正介绍完音乐榜单上的某首歌,下面是试听时间。

熟悉的音乐一流出来,朱正廷便笑了,他歪歪头,“我只是个唱歌的啦。”电台里正放着他的一首新歌,董岩磊毫不察觉。“噢,唱歌好啊!那你可以来我们酒吧驻唱。”他琢磨得挺高兴,“就比如这首歌,我觉着就挺好!”

朱正廷笑得更开心了。然而卜凡和小鬼一僵,没等他表态,就一个插话一个把他拉到一边。

“和你商量个事儿。”小鬼压低声音。

“嗯?”朱正廷懵懂看他。

“你有没有化名和第二职业什么的?”小鬼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能顶着真名在这里跑,万一被人认出来——”

“Austin。”

“就糟了——什么?”

“Austin,我的中间名,只有我家里人知道。不像Theo这个艺名。可以吗?”

他轻轻柔柔就把一个秘密交代出来,眨着无辜单纯的眼睛征求眼前人同意。

小鬼只听到这个名字在自己嘴巴里陌生转了一圈的遥远声音。他大概说了好。

“至于第二职业……”朱正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大歌星点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跳舞好啦。我也不懂其他东西了。”

小鬼又潦草点头。

他们再次跳回和董岩磊的聊天之中。后者健谈得很,已经和卜凡把话题扯到了不知哪个宇宙黑洞。

快降落时,董岩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地大叫了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他莽莽撞撞停好飞行器,转过来猛盯住朱正廷帽子下的脸,左看右看,像是想瞧出个什么来。朱正廷还在暴力停车的余韵里惊魂未定,像只受惊的兔子呆在原地,被对方忽然打量的目光上下扫描。

然而董岩磊的表情看起来比他更受惊吓。他的反射弧大概有一百光年那么长。整个空间一时只有电台里的歌声在悠悠回荡。

“——你之前说你叫什么?”

 

董岩磊被卜凡和小鬼一左一右搭着肩膀,几乎是挟持般架着走向热力小酒馆。小鬼在海拔上欠缺些,只是勉力搭着他的脖颈。

“记着没,不准跟人说起他是谁打哪儿来的,谁都不行,你老板也不行。”

“我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吗?啊?”董岩磊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但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把他弄来的?”

“你少问点不会死得太快。”

“真不够意思……”

一行人踏进小酒馆时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欢呼,热气和哄闹扑面而来。整个场地似乎都是一拨人,衣着先锋而古怪,三五聚在一起举着巨大的啤酒杯,卜凡和小鬼穿过人群,同其他人一一击掌握拳打招呼,朱正廷跟在他们后头,脸上跟着从容笑笑,实际上心里紧张得很。

“哟,怎么还带回个美人,战利品那么丰厚的吗?”有人带着酒气招呼。

朱正廷有些局促地搂紧了怀里的五百万。小鬼不留痕迹地打哈哈回去,“瞎说什么呢,这我朋友。”

“你哪来这么好看的朋友我们怎么不知道?”

小鬼翻了个白眼,又和他们又打闹了两句,才得空扭头凑到朱正廷耳边,“他们就是喜欢开玩笑,你别怕。”

“嗯。”朱正廷微微点头,不自觉又朝小鬼移近几寸。董岩磊不知去了哪儿,卜凡被一个大叫着“凡哥”飞扑过来的少年半路截去了。此刻他身边就小鬼这么一个认识的人。但是不幸这位熟人的人气高得过分。

“小鬼!”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被点名的人立马扭回头去。“哟,杰哥——”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跑上去拥抱对方。是先前在通讯频道里听过声音的人,朱正廷记起。对方个子不高,皮肤透白得像一个渐暗期出生的御夫座人,一双狭长的眼睛挟带几分压迫感,此刻被笑容缓和了大半。

然而那个笑容在看清朱正廷帽子下的脸之后僵在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戴眼镜的人冲上来就摁住了他探向腿上枪套的手,“杰哥!别冲动!别动家伙!”

小鬼反应过来立马跳开,脸上是几分心虚。对方的怒火是冲着他来的,“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错了不行吗,你都不听我解释——”他大声嚷嚷,两人似乎要打起来,几秒钟之后又强行勾肩搭背,古古怪怪闪到一边去谈话。

朱正廷看上去被吓到了,无助站在原地。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人和吧台要了一杯饮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

是暖的。

“谢谢——”朱正廷接过来。

“周彦辰。叫我彦臣就好。”那人接上。

“彦臣。”朱正廷点点头,“我是Austin。”

周彦辰听到这个名字眯了眯眼,没说什么。“你别介意,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那样,不是针对你。”

“不是因为我吗?”朱正廷仍有担心,又十分歉疚,“他看起来很生气。”

“他生小鬼的气,和你没关系的,”周彦辰安抚他,“小鬼总是有一些常人脑细胞没法理解的鬼点子,朱星杰比他沉稳点儿,他们沟通一下就好,我们都习惯了。少了他们谁,这船都开不下去。”

 

“你朋友?”角落里的朱星杰对着小鬼抱起双臂,“你和我说老实话。”

“你都认出来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呗……”

朱星杰可太了解小鬼这种消极态度了。他们若是有什么交集,他肯定第一个知道——一个身价千亿的大歌星,没事搭什么他们的顺风船?“他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不要告诉我是你们拐来的?”

小鬼看了看天花板。

“……我靠!”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不一回来就想和你说的吗……”小鬼挠了挠脑袋,“撤离Explorer号有点棘手,我和凡子顺便捎了他挡挡枪,毕竟他比我们值钱多了……”

朱星杰差点没昏过去。

“值多少钱就有多大麻烦,”他不得不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冷静下来,“你知道这篓子捅多大吗?星联和Y-H的人都会找上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送他回去呗。我们顺道把他放到Y-H哪个殖民星球都行,”小鬼耸耸肩,“他自己要求的。”

“等一下……他都知道吗?”

“他都知道。”

“包括你们绑架他,还有我们是什么人?”

“嗯。”

“他一点情绪都没有?”朱星杰有些诧异,想起那人穿着小鬼的外套乖乖跟在小鬼身后,和他交头接耳的模样,他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小鬼以前在新殖民区战乱时期的某个朋友。

“他挺心大的。”小鬼咧开嘴,“要了一点小补偿,不碍的。凡子出了个招,我们可以卖一点他的签名照片什么的,还能赚点回来。怎么样?不亏吧?”

朱星杰扶住额头。他就不该让这个两个人去干这一单,不该因为怕人多露馅,就单单让他俩从空间站混入Explorer号的科考船。这两个人的脑回路,迟早把全船人都带进沟里。

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艺术家在检修,最快也要明天夜里才能离开。”艺术家是他们的飞船。朱星杰揉了揉鼻梁,“照现在看来,我们能越快把他送回去越好。”

“明晚就明晚,不差这点时间,”小鬼摆摆手,“我们还答应了带他去买点东西。”

“先别说被星联和Y-H打成筛子。我觉得现在更困难的是……”朱星杰的目光越过人群定位在被几个船员围住的歌星身上,叹口气,“要怎么保密。”

“杰哥,有一点我很好奇。”

“说。”

“你是怎么这么快就认出他来的?其他人都做不到。磊子开了一路车,都听了他真名了,还放着他的歌,都他妈没反应过来,”小鬼顿了顿,“难道说……你也是他的粉丝?”

“……这叫商业洞察力懂不!”朱星杰一巴掌朝对面这颗笑嘻嘻的脑袋摁下去。

 

“你是不是H.Y.B.E的准王妃?”

那个之前扑在卜凡身上的少年捧了个杯子搬了条吧凳挤在朱正廷身边,悄悄同他咬耳朵。“嘘——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你,你认错啦……这是别人送的……”朱正廷脸红得整个脑袋都要埋下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暴露他身份的竟然是他的订婚戒指。少年人似乎对珠宝有着格外的兴趣和研究,一双大眼睛从老远就一直盯着他的手,这会儿怪遗憾地看着戒指被他捋下去,没入夹克衫的一个口袋。

“谁呀?有本事偷到这个,很厉害哦,”少年人晃着腿,“我之前在图鉴上看到过,是H.Y.B.E皇室的订婚戒指设计,K系的矿石和切钻工艺都很特别,不容易认错。送你的人很大手笔嘛,这个能卖不少钱……”

“嗯,嗯……我不卖……”朱正廷胡乱应着。

“噢。”少年有些失望,话锋一转,“你怎么认识我凡哥的呀?还有小鬼?”

“我们在Explorer号上碰见的。”然后就被绑走了。他可以说实话吗?朱正廷觉得十分有必要和小鬼他们对一对口供。

少年人的眼珠转了转,“那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嗯,算是吧,要借搭一下你们的船……”

“你是哪里人?”他不折不挠地把杯子往前挪了挪靠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进人眼里。

“我——”

就在朱正廷快招架不住的时候,旁边人忽然被拎离了桌面,伴随着一个从头顶劈落下来的声音:“灵超!不是说了你还没到喝爆辐水的年龄吗!”

“我不小了!我都没喝两口!”被叫做灵超的少年像只小鸡仔一样扑腾着,忿忿挥着胳膊去打身后的人。

杯子被塞到朱正廷面前,卜凡指指他,“给你解决了,不要让他有机可乘。”朱正廷愣愣看着他就这么拎走了人。他瞅瞅眼前的不明液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爆辐水?那是什么东西?

“试试看,味道还不错。”

小鬼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他旁边,“分化了就能喝。”朱正廷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转过头,大松了一口气,差点要眼泪汪汪了。

“天啊,我刚才快吓死了你不知道。”

“怎么了?”

“他们都不信我是你朋友,我要怎么说,我总不能说——”

“你就说你是星联的人质,这么巧,我们都要逃出Explorer号,就认识了呗。”小鬼笑嘻嘻地提议。

“什么鬼——”朱正廷笑着捶了他一拳,小鬼险些招架不住,肩头往下一塌。朱正廷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表情变得有些怔滞。

“咋了?”小鬼发现他的反应有些不对,不免紧张起来。

朱正廷低下头去戳戳那眼前的杯子,“这个好喝吗?”他转移开话题,自问自答般拿起这杯什么什么水灌了一口,一股超新星爆炸般的辛辣不是在喉咙里,而是在脑子里炸开来,把体内沉寂的信息素都调动起来。“哇哦。”他皱着脸赞叹道。

小鬼还在摸不着头脑地回想他是不是刚才哪里说错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朱正廷晃晃脑袋问他,他声音变得像加热后的拉可雷特芝士一样绵黏,甚至能拉出丝来。

“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你不是还要买东西?”

“嗯。要买……和……但是我想家了。”

他支撑不在,靠在自己的胳膊弯里,脸颊泛红,眼皮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费劲扇了几下,便沉沉往下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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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事情正顺着Y-H国防部希望的方向前进,除了三十小时过去,仍没有关于A18的任何消息。星际各大媒体都已经被通知就位,即将与会见证一场风暴诞生。一切计划都在紧锣密鼓地执行中。范丞丞已经超过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星联很快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而他们会获得来自各个象限的更多支持,然而对他来说,更需要斟酌的是,公开朱正廷失联消息的后果。他们也许有更大希望把他找回来,也许会将他推入更多不测。

父亲对他一心想要把人救回的努力不置与否,只是平直地说,民众的欢呼未必持久,但他们的哀恸和愤怒会成为你的矛。成就总是需要一些牺牲的。范丞丞看着他,瞳孔震颤。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没有听到父亲的话:

“你是想做一个人的英雄,还是一个帝国的英雄?”

他没有发火和顶撞。他的力量太弱,有太多的人要说服,太多的事情要部署了。姐姐明面上站在父亲那边,暗地里调动了一支同她直接汇报的精英小队。八小时前Jeffrey同他连线,表示已经取得姨父同意,派出了能出动的所有舰船,动用了在各大星系的所有前哨和情报站。这无疑是一剂强注。

“这不是面子工程,也许对王室来说是这样,”通讯视频上的Jeffrey没有太大表情变化,连担忧生气都显得过于认真温柔,“但我只想要他没事。他现在一定很无助。”范丞丞从来没有和朱正廷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如此统一阵线过。

距离发布会还剩两小时。他没法合眼,在军情部中控室和另几位军官讨论方案细节。就是这个时候,黄新淳匆匆走进来打断他,“丞丞,Justin的来信。”

黄明昊?他不是在星舰学院吗?范丞丞轻微蹙眉,猜想他有可能知道了这件事,也只是扔下一句“过会儿再说”就扭回头去。

黄新淳没有退出去,反而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几乎把平板拍到他脸上,一字一顿:“你最好现在就看。他实习的星联舰船在搜寻队。”

 

朱正廷再次睁开眼来时,天已经亮了。光线透过七零八落的旧式百叶窗透进屋里,照亮墙上挂着的帽子和军外套。他醒在另一个梦里了吗?他茫然眨眼。上一个梦里他还在同刚升衔的弟弟们打打闹闹嬉笑追跑,少年们军装笔挺,跑过来同他炫耀肩上多了的星星,说话声像嘴唇贴着耳朵,近在咫尺。

军外套?

朱正廷猛地从床上撑起。

然而这里不是Y-H。他支棱着头发迷茫打量四周,除了那件样式陌生的军外套和帽子,这里再没别的主人信息。房间不大,东西却不少,高高矮矮的柜子挨挤在一起,杂物堆积的方式像雪崩沿着墙壁倒落,一股未消散的廉价消毒喷剂味儿暗示着这里大概有过一次匆忙的打扫。

这里不是Y-H,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他还流亡在外头,只是从一个地方跌落到另一个地方。

他隐隐有些茫然空落。

他想起昨晚记忆中断前,小鬼用的那个字眼。一直以来不被发觉的情绪忽然就从毛孔里钻出来,像一个安静的清晨醒来,光裸的肌肤贴着被褥布料那种陌生空落。像现在。

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做什么。朱正廷揉了揉脑袋,试图赶走这种还在膨胀的负面情绪,掀开毯子爬到床尾,从破损的窗叶往外瞧。外面是一个陌生陆离的世界,同他来时的夜晚大相径庭。外出演出的日子他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醒来,这次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他还穿着昨天的一身衣服,他皱皱眉,不知是谁帮他弄上床的,也不帮他脱一下。

然而清冷的空气很快让他驱逐了这个念头。他打了个颤,又爬回去把毯子卷回身上,这才摸索下床穿好鞋子,朝门口轻手轻脚挪去。

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个歪靠在门框上的脑袋差点滑落到地上,挣扎着就跳起来。朱正廷始料未及被吓了一下。

“你,你醒了啊?”小鬼揉着脑袋,肿着一双宿醉的眼睛从缝里看他,一边把枪塞回身后。

“早……早上好。”见到熟悉的人让朱正廷莫名心安几分。很快他又担心起对方来,“你怎么睡这儿呀?”

小鬼没回答他。“睡得好吗?”他反过来问。

“挺好的。”朱正廷吸吸鼻子,又拢了拢手中的毯子,小声问,“这是哪儿?”

“酒馆楼上。”小鬼拿手掌对着眼睛一顿好搓。“都是奋哥的地盘,别担心,”他又补充。他没抬头就能闻到对方的忧虑情绪了。

“哦。”朱正廷这才意识到昨晚是谁把断片儿的自己搬上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

小鬼皱皱鼻子,“谢啥?”

“他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朱正廷往走廊两侧探探头,说着像企鹅一样朝一边挪了挪,侧出身边一点通往房间的空隙,“床空出来了。你要进去睡会儿吗?”

他的善意天真又认真,听得小鬼愣了愣。“不,不了吧。你继续睡吧。冷的话柜子那边还有毯子。”他听见朱正廷又吸了吸鼻子。

“我睡不着了。”朱正廷摇摇头,脑袋上翘起的一簇头发跟着晃荡。他的嗓音本就绵软,刚睡醒还带点鼻音,这会儿听上去有点撒娇的意味,“我想洗澡。”

小鬼忽然觉得脸颊被他说得发痒,伸手挠了挠。“浴室在那边。”他假装左右探看才找准了方向,“我带你去。”

“那里有沐浴液吗?”

“有。”

“有牙膏吗?”

“有。”

“有换洗衣服吗?”

“你这身不是挺好看……挺好的,我是说。”

“我从来没有穿过演出服睡觉。”

“啊?”

“我是说,都是汗啦很不舒服。”

“哦……一会儿去买吧。这边的衣服怕都没我的脸干净。”

小鬼感到边上传来吃吃两声笑。

“那我脸比你还不干净。浴室有卸妆水吗?”

“卸什么水……?”

“卸妆!我带妆睡了一晚上唉。脸快烂掉。”

“没有啊?还是很好看的。”

朱正廷被闹了个红脸,一手就拍过去。“什么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把人弄进浴室,小鬼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人睡前是要洗脸卸妆的。而他在把人搬上睡床之前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他想来想去,有一点愧疚,又十分委屈。这要怎么操作?这他妈比叫他一个Alpha帮人家脱衣服还困难。

 

小鬼把他安置妥当下楼时,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X2上的夜晚很长。热力小酒馆上午不营业,大门闭着,空气里响着晨间广播的机械男声,地上还睡着三两具宿醉的尸体。朱星杰和周彦辰在一张小圆桌边分享一篮面包条,和他打了个招呼。灵超正在教五百万怎么从地下室的陡梯往下跑。小鬼走过去顺了一根蛋白质条丢进嘴里。

“那位公主呢?”朱星杰问。周彦辰正翻着电子账簿,听到这个叫法顿了顿。

“洗澡呢。”小鬼晃晃悠悠坐下来,“有什么新鲜事?”

“除了你们的人头又涨价了之外,没有。”周彦辰在平板上划来划去,头也不抬。小鬼耸耸肩,刚想发表一点关于个人魅力的言论,周彦辰就仰起脸直视他,“你们昨天带回来的‘朋友’——”

“彦臣今天和我去谈新的合同。”朱星杰忽然插话。

“有生意?”小鬼见到对方眼神,也赶紧配合。

“生意总是有的。”朱星杰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昨晚交货,雇主说坦金人那边缺个可靠的运输商,我想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坦金人?有点抠,还有点凶。”小鬼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一边含糊说,“把凡子捎上,充个气势,还能当打手。”

“奋哥的人做引,应该没问题。让凡子陪他弟吧。”

周彦辰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平板,平静看着他俩。“我以为我们作为一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

小鬼停下了嚼吧。朱星杰一时没说话,他看了小鬼一眼,后者也正在偷瞄他。从鼻子里叹口气,他摊牌,“知道你看出来了,也没打算瞒你。但是这事我们暂时不能张扬。”

周彦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小小翻了个白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兄弟们说明。”

“不是现在。”地面上容易走漏消息,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人,道理他们都懂。但就像周彦辰暗示的,他们这个团伙……团队能运作至今,一直以来靠的都是信息公开,共同进退。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秘密。但是事关全船,便没有秘密可言。想到这里朱星杰有些烦躁,都他妈赖小鬼惹的这出——

“我也知道了!”

一个地板活动门忽然被掀开,灵超冒出头来,吓了另外三人一跳。五百万从他怀里蹦出来,又开始满屋子乱窜。

“你知道什么了?”朱星杰有些尴尬,仍克制着面部表情。回想刚才他们并没有提到什么关键词。

“知道他是谁了。”小孩儿得意宣称。

三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精彩纷呈。周彦辰一脸“看吧?后果来了”的神情望向朱星杰,朱星杰一脸“这他妈怪我吗”的神情瞥向小鬼,小鬼只好去看灵超,干巴巴问,“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就他手上那个戒指,能有几个人有?几个动向?查一下王室新闻,对比一下照片就知道了。我昨天问过凡哥了,他说你俩在Exp——”

说时迟那时快周彦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鬼跟着冲上去就要把地板门照着他的脑袋盖回去。

“唔唔唔!”

“别闹了别闹了,”朱星杰摆摆手,三人又打了几秒才停下。

“听着,不想我们被追杀的话,无论在哪里,和谁,都不能提这事,明白吗?”他蹲下来,把一点面包掰碎了喂给五百万,“我们最好暂时也都装作不知道他的来头。”

“我们不是一直被追杀吗?有差吗?”灵超两肘扒着地板,脸上的忿忿还没退去,“总之我现在知道了!你们不能自己吞赃!”

“吞什么赃?”周彦辰出于一个会计的职业惯性警惕抬头。

“你们卖了他多少签名照?”朱星杰的疑惑指向小鬼。

小鬼把他的手打回去,“这不还没让他签呢!”

灵超张着嘴眨眨眼,这下他变成了最困惑的一个。“我以为你们要偷偷卖了他……?”

“谁说要卖他了?”朱星杰和小鬼同时竖起眉毛。

灵超一屏气,大眼睛也不眨了。“……不然呢?绑个准王妃来帮厨吗?”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帮厨也不卖。小鬼又气又笑。他蹲到灵超跟前,努力让自己做个文明人,“你凡哥有没有和你讲,我们是送他回去的。”

少年人秀气的眉头一秒就拧起来,“搞什么……他是个搭车的?”

“对,搭车的。他本来是好好搭着星联头等舱的贵客,硬被我们拽出来改搭我们的船。”小鬼想了想,又干巴巴添上一句,“真不是肉票。”

晨间新闻和天气预报的播报正好结束,屋子里陷入几秒寂静。

“那,那我们可以拿他身上的值钱玩意儿去卖吗?”灵超小声问。

“不可以!!!”

“鬼?”一个冒着湿气的脑袋从楼梯上方探出来,几人猛地扭过头去。

朱正廷被众人的反应惊得缩了缩,指尖探出袖子小心翼翼打了个招呼,挤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嗨。”

他顶着一张素净的脸,一身白衣轻飘飘从楼上跑下来。五百万见到主人,一溜就跑过来。“宝宝!”人气偶像捞起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了亲,笑容这才完全绽开来。

“咋了?”小鬼朝着他站起来。他有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紧张。

“那个,我好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朱正廷朝几人走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也被雀跃掩盖过去。

“出发?去哪儿?”周彦辰看看他,又看看小鬼。朱星杰站起来朝对方伸手一握,算作正式认识。

“去哪儿去哪儿?”灵超也蹦了蹦,一脸好奇。

“去逛街啦,”朱正廷笑得两眼弯弯,“我们老早说好的。”

周彦辰眼底浮上一点担忧,刚想开口却被朱星杰拍拍肩摁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小鬼身上。小鬼耸耸肩,踢开一边的椅子。生平头一次,他心里出现了祈祷的声音,一千个声音都在祈祷朱正廷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那走吧。”

“哇哦,罗马假日,”灵超趴在地板上赞叹。周彦辰面无表情伸手去盖地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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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朱正廷出来时身上又被迫添了一件灰扑扑的宽帽斗篷和一个矿工口罩。他不算看起来最怪的,街上的奇装异服比比皆是,风格横跨四季,甚至有人只穿了一条裤衩,身上盘了一条大蟒就招摇过市。没等朱正廷好奇打量,小鬼忽然拉过他胳膊往旁边一拽,一个印着裸女喷绘的穿梭机俯冲下来堪堪擦过行人头顶,尾随了一连串咒骂。

朱正廷抚了抚胸口的惊慌,掀起帽檐去看天空。日光下几个巨大天体轮廓淡淡,挂在遥远的苍穹,一个球形飞行器颤颤巍巍掠过这背景,紧接着几艘飞行摩托嗖嗖从边上险险擦过,毫无交通规则可言。

“注意上面。”小鬼提醒他。

“可我都看不见,”大歌星有些委屈,一松手帽子就罩下来盖住眼睛,他努力仰着下巴才看得到小鬼的脸。方才出门前他死活不肯穿这身行头,嫌不干净有怪味,小鬼吓唬他,你一看就像个有钱又好骗的外星系游客,你知道当地人怎么宰游客吗?不是宰你的钱包,是真的宰你噢,从关节开刀一点点肢解,把眼珠和四肢保存在玻璃瓶里,往地下拍卖场一搁能卖好多钱。朱正廷听得一愣一愣,倒是灵超兴奋地从背后扑上来,说这次的地下拍卖场除了眼珠子,还会有好多货真价实的珠宝,你们谁要一起去看看哪个冤大头会是我们下一个目标?朱正廷呜咽了一声,拿过斗篷。

这会儿小鬼伸手往后拽了拽他的帽子尖尖,不知从牛仔夹克那几百个口袋中的哪个掏出一枚密封夹,往上面一卡,帽子不再完全滑落下来,露出一点他的眼睛。“这样好了?”

“好多啦。”那双眼睛呼吸自如地眨了眨,又笑弯起。他的面部被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露在外面,被模糊了棱角的脸颊显得圆圆鼓鼓的稚嫩,看上去好像某个天真懵懂的富人岛小少爷。小少爷虽然脸被挡住了,表情却还是一分不差地透过那双水润柔亮的眼睛传递过来,和戴口罩前也没什么差别。会很值钱——小鬼冷不防想起之前吓唬他的话。关于眼珠子的这一部分倒是不假。

朱正廷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得紧,东瞅瞅西摸摸,街上呼啸而过的电子轮滑党都能把他的注意力勾出去老远,然后又被小鬼急急从车流线边揪回来。“你都不看路吗?”

“这不是有你嘛。”口罩下的声音被捂得潮乎乎软绵绵,那双眼睛一笑,就让人没法同他置气。小鬼觉得哪哪儿不对,又觉得哪哪儿都挺对。“对不起,我好久没这么自由地出来了。”大明星有些不好意思,话音才落忽然又甜甜对他挥手,小鬼扭头一看,后头橱窗里的仿生人女郎露着一半电子脑袋,正朝他们勾手指,他忙不迭把朱正廷的手掰下来,没来得及说什么又陷入一群呼啦啦跑过去的小孩群中。

“啊——对不起对不起,”朱正廷扶了一把一个撞在他身上的小孩儿,柔下来的声音连连道歉。小鬼一手还抓在他小臂上,另一只手倏地逮住那要跑开的小孩,吓了朱正廷一跳。“你干嘛呀——”

他攥着小孩手腕扭开,对方掌心赫然躺着一只信用条。朱正廷看着眼熟,摸了摸口袋,惊呼一声:“啊!怎么会?”

小鬼耸耸肩,往小孩子屁股上踹一脚打发了他。“幸好是个小坏蛋,只会抢你钱,”他把信用条塞回朱正廷手里,“要是个大坏蛋,就会抢人咯,扛起来就跑,我都追不上的。”

朱正廷笑着捶了他一拳。“我知道啦,不乱跑了。”他扭头看看跑远的小孩们,眼角又垂敛下来。他们越往市中心去,人流越多,朱正廷干脆一根手指勾着小鬼衣兜,在小范围的安全感内甩着手走得晃晃悠悠,把小鬼的衣角一掀一掀,掀得badass形象一干二净。后者倒不很介意,还不时跟他开开玩笑,把人逗得前仰后合快摔过去,连着他自己也差点被拽倒。

X2上没有高级商场,只有流动集市,小商户和大卖场。街角和楼层外壁各处的全息影像广告位和老旧电子屏交错成独特的风景,轮番播放小行星带的流行音乐和广告。小鬼头一回发现那些斑斓的影像中不乏某位大明星的身影,唱着的,舞着的,轻盈的,甜美的,性感的,哀伤的,有体操般高难度的炫技,也有朝观众飞吻的俏皮——每个画面都熠熠闪光,他愣愣看着,而身边这位主人公毫不察觉,兴奋地拉着他在乱哄哄的集市四下飞蹿。

“小鬼!这是什么?”“哇!鬼!过来看这个!”“这个好有意思!”“好酷啊——”

小鬼不得不给这位大歌星充当随行解说器,同时兼职翻译——通用语在这里已经被方言稀释得七七八八,加上街头俚语,来自遥远星系的朱正廷听得一愣一愣,急了就直和摊主手舞足蹈地比划。小鬼逗他,故意说,你放着让我来说,他们心里保不准在盘算怎么宰你呢,对,不是比喻。 吓得朱正廷躲到他身后紧紧抓着他胳膊。

“鬼鬼鬼鬼鬼!你快过来!”

朱正廷又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小鬼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金属底盘上是一块厚重的水晶。这是种很古老的影像展示方法,水晶的画质算不上好,但保存长久,也不受电磁干扰。

“喏,把芯片插在这里,就可以播放了。”摊主演示给他看如何操作,水晶里上世纪的女歌手影像顿时生动起来。

“好漂亮。”朱正廷怔怔看着。

他已经对着五六七八个东西发出过同样的感慨了。小鬼叹口气,“东西太多了不好买衣服。走吧走吧一会儿回头再看。”

“可我特别想要这个。”朱正廷拧着眉头看他,口罩下面大概撅起了下唇。

小鬼被他可怜巴巴看了一会儿,转头用方言问摊主,“还有哪些芯片?”

音乐盒最后被塞到小鬼手上,理由是他的兜多。好吧,小鬼耸耸肩,任由外兜被填得鼓出一块儿。朱正廷快快乐乐挽过他的胳膊继续往前拖。

自由星上的服装卖场还保留许多上个世纪的贸易习惯,没有电子衣库,没有换装镜,客人需要一件一件找,一件一件亲身试。朱正廷不但不困扰,反而被激出了巨大兴趣,穿梭在衣架之间淘找得不亦乐乎,光往自己身上比划不算,还往小鬼身上比划。

“别别,你给自己挑就行了。”小鬼忙摆手。

“不行,这个多适合你啊!一会儿你也要试。”朱正廷把搭配好的一身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又抱着自己一堆衣服钻进了试衣间。小鬼看看自己手里的布料发愁,他还从来没试过这个风格。

愣神的当儿,朱正廷在两片帘子中间探出个脑袋。

“小鬼?”

“怎么了?”

“没有,看一下你还在不。”他眨巴两下眼睛,又缩回去。

小鬼咧开嘴,故意提高声音,“我去二楼看喽。”

“你不要走开。”朱正廷又马上冒出脑袋,眸子委委屈屈皱起来。

小鬼有一瞬间的愣神,他还咧着嘴,笑容有些软下来,“我哪里也不去。”他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诚实而恳切,朱正廷又和他确认了一遍,才心满意足缩回更衣室。也许做明星没有安全感,小鬼想。也许他不该老是闹他。

他很快就认识到自己错了。

“小鬼,”朱正廷从帘子后伸长脖子,“帮我去拿一下这件的小号好吗?”

“小鬼,这个拉链是怎么回事呀你帮我看看——”

“小鬼,你看这样好看不?”

“小鬼!……”

……

“小鬼?鬼鬼鬼?你怎么睡着啦?”

最后小鬼帮忙抱着一堆衣服去收银台,换来无数大包小包。付钱时他又掏了自己的信用条,朱正廷有些不高兴,“我自己可以付的。”

你的消费记录会暴露行踪的,不安全。小鬼没有说,怕他想多。“这里的货币不是信用点,汇率很黑心的。用我的划算。”

“不差这点钱啦。”大明星在口罩下撅着嘴。

“我这条卡和这里的折扣卡挂钩,你就让我赚点积分得了。”小鬼马上换种方式说。

“啊,这样啊?那好吧。”朱正廷信了,“那我回头补偿你。”

 

补偿就不用了,停止逛街就可以了——在朱正廷表示还想继续去逛集市时,小鬼说什么也不肯了。

“中场休息,中场休息。”他提着一堆购物袋,一张小脸皱成个烧麦。朱正廷换掉了原来的衣服,套上一件黑色卫衣和一条休闲裤,卫衣帽子一罩就像X2上一个普通的街头青少年。但人要多看两眼就会看出点不对劲来——没有哪个自由星的青少年会把背挺那么直,走得那么端正——他更像是个富人岛小少爷和父亲吵架离家出走,又或是和坏朋友偷溜出来去地下酒吧。

坏朋友小鬼提议,“去吃点东西吧?”

这个法子很奏效。朱正廷摸了摸肚子,“嗯,真的感觉饿了。”

一拍即合,小鬼在心里放起炮仗。他们沿着闹市区的主街往下走,橱窗里的电子屏播放到朱正廷的演出舞台,大明星习以为常地略过去往前走,小鬼多瞥了两眼,扭头问道,“你为什么做歌手?”

“因为当不了舞蹈家呀。”

“啊?”

朱正廷咯咯笑起来,“骗你的。因为我喜欢呀。”

“哦,”小鬼表示理解,“我也喜欢,我有时候也写歌。”

“真的?”

“不骗你,搞我们这行的多少会搞点音乐。”

“为什么?”

“洗钱。”小鬼也不遮掩,“就跟二十一世纪的杀手都是作家一样,非法收入都刷成小说版税。我们就写歌做音乐。制作费很高的,你也知道。我们还给偶像节目写过歌呢。”

朱正廷想起他们之前开玩笑说要把舰长送去偶像选拔节目,原来对面是行内人,他懵懵懂懂点头。他们拐进一个破败的街区,四周安静下来,小鬼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

“我就知道!”朱正廷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跳起来捶他。“你在骗我!”

小鬼边躲边哈哈笑,身上挨了好几下。“哎哟——没骗你!我真的写歌!”

“还洗钱!我真的信了杀手都写小说!”

“你刚不是也骗我!”

“我那是——那个不一样啦!”

他们打打闹闹沿街跑。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停下大笑。

“那你为什么写歌?”朱正廷笑够了还不忘问。

“当然因为好玩喽。”小鬼说。

“你都写什么歌?我要听我要听。”

“rap你听吗?”小鬼放下手中的袋子,在外衣口袋里摸索起耳机来。

“我跟你说,你问对人了,我超擅长的——”朱正廷的胳膊枕上他的肩膀。

“看不出来啊?兄弟弹舌来一个听听,rrrrrrr——”

“特勒特勒特勒——”

小鬼笑得腰都弯下去,新一轮追打又开始了。

 

最后他们跑进街边一家小馆子坐下,半路上有两个脆弱的纸袋断了带子,他们干脆把所有东西整合起来塞进两个结实的购物袋,这会儿轻轻松松塞进桌底。两个人都闹得脸颊泛红,皮肤微微冒着亮晶晶的热气。餐厅电视正热热闹闹播放娱乐新闻。服务生快步走过来,留给他们一本菜单。

朱正廷还在兴奋头上,看着菜单上一堆陌生名字,一溜儿指下来,“这个,这个,这个,哦还有这个——我都想吃哎。我们都点吧?”

“吃不完的。”小鬼哭笑不得。

“可我都想试试,”他满眼殷切地看向桌对面的人,“我们都点一遍好不好?吃不完就打包带回去给他们。”

“行行行。”小鬼摆摆手,肉痛不过半秒,“你高兴就好。”

于是朱正廷又美滋滋看起菜单。

一个看起来像店长模样的女人捏着平板过来问他们要先喝点什么,他们要了一杯沙棘汽水,一杯狼猬根汁,后者是小鬼推荐的当地特色,朱正廷毫不怀疑地点了。饮料上来时他那份还附赠两块小饼干和一包奶油,店长提醒他饮料加奶油口感会更好,他甜甜道谢。对方走后,他赶紧把口罩掖到下巴,夸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小小嘬了一吸管饮料——味道还不坏,他睁大眼睛,对面的人咧出一个笑来。他于是又放心喝了一大口,一边拿起奶油包,瞥到上面的潦草字句时他愣住了。

“怎么了?”小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奶油包,担心转换成一声口哨。“她的号码?”

朱正廷噗嗤一声,摇摇头,递给他看,纸包上写着: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小鬼差点没气翻过椅背去。朱正廷笑趴下去,肩膀一颤一颤。两人又咯吱咯吱闹起来。

“认真说来她也没说错啦。”完了朱正廷把奶油浇进杯子,还在鹅鹅鹅地笑。他对这事已经不那么介意了。

“起码说明哥看起来还是个合格的坏人。”小鬼装作不屑。

“我刚看到你和卜凡时就觉得不像科学组的人。”朱正廷回忆道。

“那你还和我们走?”

“但我第一眼见到昊昊也认不出他是首席科学官,我以为你们都这样……我哪知道还有其他人可以偷偷溜上舰嘛,”朱正廷撇撇嘴,好奇心又生出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是行业机密。”小鬼挤挤眼,“告诉你了,你就得入伙。”

“我现在不跟你一伙吗?”

“入伙要达到我这样的标准,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让人想报警。你不行,你还会收到‘你是不是被绑架啦’的小纸条——”

朱正廷故作忿忿把纸包揉成一团丢向对面,被小鬼笑嘻嘻地躲过。“那我现在就跑掉,”大歌星气鼓鼓地宣称。

“怕你迷路。”小鬼说完赶紧捧头躲朱正廷作势要扔过来的叉子。

菜上来了,两人便暂停了玩闹。

“说起来,”朱正廷腮帮鼓鼓地问,“你又是为什么入伙?”

“钱多。”小鬼头也不抬。

“钱多的方法有很多种啊……为什么要做海盗?”朱正廷歪头看他。

小鬼抬头瞥他一眼。“这么说吧,其他人总觉得,做海盗,想要什么,去抢来就好了,不费力。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一切东西都是有代价的。这是我能付得起的代价。这不是个我努力上进讲道理就能活下去的世界。”他看到对方单纯清澈的眼神时顿了顿,停下话头——对面的人并不在批判,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我爸是雇佣兵,我妈是黑市交易手,”小鬼拿叉子拨了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我从小在C级空间站上长大的,”意料之中看到对方迷茫的眼神,他解释道,“就那种,资源贫瘠又照明不足的空间站。我学也没好好上,什么也不会,就跟着他们跑船,在银河系到处飘。我们去过很多星球,每个地方都不会待很久。除了没有固定的朋友还挺好玩的。你知道吗有次我们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卫星上修引擎,吃了三十天土豆——三十天!那里只有土豆!我快疯了。”

朱正廷咬着叉子咯咯笑起来。

“后来我们想找个可以安顿的地方,就在星联一个新殖民区那里搞了点实业。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猜你也知道了。”小鬼朝着朱正廷懵懵的表情耸耸肩。暴乱,战争,普通人知道的不过是媒体和国家发言人的说辞,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人最有体会。“然后他们就死了。”

对面的人愣住了。

“我逃出来了。运气好碰到杰哥他们。其实做走私倒卖的,大家早都认识。那会儿他们缺个领航员——这个我还是很在行的,就去凑伙了呗。”小鬼把被反复戳烂的肉块叉起来,放进嘴里嚼吧,表示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

“对不起。”朱正廷看上去有些难受。

“你对不起啥,”小鬼满不在乎地喝口饮料,“我都没所谓。你别多想。倒是你,为什么会和星联的人一伙儿?”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电视里的娱乐新闻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时政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是Y-H帝国疑似增加军备,和星联矛盾上升的头条清晰可见。然而朱正廷看不到。

“我?”朱正廷小小牵了牵嘴角,凑活算是个笑,“我说我是人质你信吗?”

“信啊。”小鬼点头。

“你也太容易信了吧?”

“我刚和你讲完大实话,你肯定也和我讲的大实话。”

“……也不全是啦。”

朱正廷轻飘飘一撅嘴,戴回口罩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小鬼心里一紧也跟着站起来。

“你干吗?你也跟去吗?”大歌星的眼睛笑起来,“我不会跑掉的啦。”

小鬼挠挠头,“不怕你跑了。怕你丢了。”

朱正廷滞了一瞬,作势又要捶他,“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迷路!”

洗手间就在几米外,他很快消失在那道门后。手上的腕表传来震动,小鬼打开一看,是朱星杰群发的消息:所有人在日落前集合。

看来艺术家已经检修完毕,焕然一新了。他心情愉悦,思索片刻,调出一个小型飞船控制界面,发送坐标,点下启动。他们尚有时间,回程的路他还可以带着朱正廷兜兜风。朱星杰又发来一条讯息,问他在哪儿,是不是一切顺利。

顺溜得和炖粉条一样。小鬼回他,又问了一句新合同的事。

等他处理完信息,朱正廷还没出来。他看了看表,抬头瞅瞅那道门,又拨了拨桌上的残羹。服务员跑过来,问他是不是要结账。行吧,他说完踢开椅子,朝卫生间走去。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爆炸气浪冲破窗户,席卷整个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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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街上的尖叫混着远处的爆炸和枪响涌进餐厅。

“见鬼!”

小鬼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骂了一句,又感觉像是骂自己似的不是滋味。他在一片混乱中迅速爬起来冲进洗手间,朱正廷一脸惊魂未定扶着洗手台,看上去毫发无损。他的心落下来半截,没等朱正廷张口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两步上前抓住对方的手就往外拽,“快走。”

两人刚走出洗手间就差点撞上人,朱正廷还没站稳,小鬼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肘击向对方的口鼻,三两拳脚间夺过对方手中的武器将人打昏在地。是个武装士兵模样的人,朱正廷这才看清,慌慌问,“这是……?”

“黑盗,”小鬼将新得来的机枪别进腰间站起来,“挡住脸,当心被他们扫描到。跟紧我。”朱正廷闻言手忙脚乱捂好口罩。

餐厅一面墙的巨大窗户碎了个彻底。小鬼朝外一打量,手伸向身后,另一个人的掌心很快就贴上来。他们跳出窗外,混入逃难的人流,一路奔跑。一排子弹忽然从后方冲过来,紧接着头顶啸过一架方正笨重的黑色飞行器,人群尖叫倒下四散。小鬼忙护着朱正廷的头伏下去,将人圈在臂膀里。待这阵攻击一过,他飞快拉起对方躲入一旁小巷的垃圾桶后。

朱正廷紧攥住他的手心里都是湿滑的汗。他喘着气,面色发白,口罩不知掉到哪里。

“你还行吗?”小鬼注意到他的不适。

朱正廷深吸了口气,强撑着点点头。

小鬼想了想,从身后摸出一把枪塞到他手里。朱正廷低头一看手里,脸色更苍白了。“我见过你开枪,你会的,”小鬼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别怕,谁对你举枪,你就举回去,打爆他的狗头。”

“为,为,为什么忽然……?”

话没问完,两个端着枪的黑衣人就从街对面进入了视野,小鬼猛将朱正廷拢到身后,射击光束堪堪擦过他们的衣袖,又在金属垃圾桶上灼出洞来。他快速瞥一眼身边人,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动,马上调整好重心,冒出头来一阵砰砰回击。对方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密集火力很快将小鬼逼回来。他装作偃息,从兜里掏出个物件,等对方稍微逼近,忽然扔出去把人炸了个措手不及,又狠狠补上几枪。

对面没了动静。小鬼扭过头,朱正廷蜷着双膝堵着耳朵缩成瑟瑟一团,像只受惊的兔类。“没事了。”他低声提醒。柔软的顶发下一双乌润的瞳仁迟疑抬起来,湿颤颤地盯着他。

朱正廷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一团疑问,他的嘴唇抖了抖,气息不稳地发问,“发,发生了什——”话没说完一只手忽地闷住了他的口鼻,小鬼放大的脸贼兮兮凑近他的眼睛,“嘘——小声点。”

四周只余下他们的动静。远处不时传来枪响,刺破这寂静。朱正廷紧张且小幅地点头,鼻息打在小鬼捂着他的手掌上,湿乎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鬼忙松开手。拉开距离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朱正廷的声音轻软了一个八度,“——我们怎么回去?”

“我的飞船一会儿就到。我在联系主船了。”小鬼低头在腕表上飞快操作起来,“别担心,你鬼哥逃跑一流。”他说着从头顶揽下护目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甲大的小球,蹲下来悄悄将小球送滚到街上。护目镜上很快传送来实时影像。他看了一会儿,操纵小球往街道一端行进,将影像调成分析界面。朱正廷脸上的担心还是没有褪去。

“万一飞船被他们打落怎么办?”他压不稳声音,只好爬起来凑到小鬼耳边吐气音。

“哪有那么容易。”小鬼瞥他一眼,一手还在调试护目镜,说完又扒着垃圾桶边朝街上探探头。

朱正廷也看不懂他在忙活什么,只是看着看着就心安下来一些,也不再冒冷汗了。小巷的灰土路面硌得他膝盖疼,他于是又靠着墙坐下来,小心翼翼抱着枪,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想说话,窸窸窣窣爬起来凑近小鬼后方,悄声问,“黑盗是什么人?”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好奇,头顶上仿佛要钻出兔耳朵问号。“就是黑海盗,”小鬼稍稍侧过脸,就贴上朱正廷的呼吸,干脆就别回脸去。果不其然身后的窸窣声滞住了。他又解释道,“别误会,和我们不是一道的。他们替政府大公司违法犯罪,拿了钱什么都干,到处祸害平民。”

朱正廷懵懵的,又有些忿忿点了点头,“那他们是来抢劫的吗?”

“抢劫只算兼职吧,X2上有什么好抢的——”小鬼顿了顿,一个可能性掠过他脑内,但很快被他否决——找人的话,他们断不会这样大肆打草惊蛇。这只是又一场恐袭或前哨罢了。在边缘星系和落后的自由星,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

背后没了声音,又一阵窸窸窣窣。小鬼正专心探测逃跑路线,没有在意身后人一刻不停搞出来的动静。一声细微的闷响裂开——不对劲,他终于反应过来,猛一回头,身后人正被捂住口鼻拖开,他正要一跃而起,一个铁拳头突然从后侧砸到他脸上,又随之一脚踢开他的枪,紧接着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粗鲁地推开他的护目镜,两道红光瞬时扫过他面上。

被算计了。小鬼咬牙。他一个人尚无问题,但是——

“B级。”揪着他的人嘶嘶说,又把他扔回地上拿枪抵着。那人看向朱正廷的方向,后者被放开了口鼻锢着颈子,惊惶瞪着眼,红光扫过他颤抖的瞳孔。

“S级。”男人吹了声口哨,露出一个食足的笑。“这不是那个星联发现的Y-H间谍,失踪的大歌星吗?”

小鬼只觉得满嘴锈味,灰尘糊得眼睛涩疼,他勉力看向朱正廷的方向,后者仿如失了魂,怔怔对着敌人,“你说什么?”

抓住朱正廷的那个Alpha埋头在他脖子里嗅,另一只手肆意探进他衣服下摆,对他的同伙咧嘴,“不如先玩一玩再交上去?”朱正廷仿佛不觉似的,仍用颤抖的声音固执问,“你说什么……谁是间谍……”

小鬼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头发生了什么。

“别装傻了,星联已经公开了,这小子就是和你勾结的海盗?” 那人的脚跟在小鬼脖子里碾了碾,后者艰难地啐了一口,试图去喊朱正廷。

朱正廷没有应答,眼眶肉眼可见地泛起红。他还天真地以为Explorer号的处境会很艰难——只要把他描述成间谍,一切难题都不复存在,罪号便落到Y-H帝国头上。星联原来可以这么无耻吗?

那个Alpha的手探进他的后腰,叫他再也无法忽视,他咬住一声呜咽,水光在发红的眶里动荡,“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

小鬼感到一阵气血直冲脑门。枪就在离手几十英寸的地方,他微微挪了挪手指,立马被更用力踩进尘土。“你不是?”那人在他头顶蔑笑,“要不能拿你换赎金,我们拿你做什么好?”

朱正廷脸上闪过惊慌,抓着他的人忽然改为一手箍圈住他的腰,他几乎是同时剧烈反抗起来。“不要碰我!”他竭力挣扎捶打,死命抗拒身后那只手试图剥他裤子的手。

“不要——走开——”

晦涩的回忆翻涌上来。那些刻意的肢体触碰,流连在他手心的拇指,酒桌下越界的手掌,此刻被以最原始粗暴的方式,赤裸裸地撕裂开,露出腐烂的核质。 他头一次无处躲避。

“老实点!哥几个还不想操个死人。”

“求你别碰我……求你……”

眼泪滴落在手背。流动的血液在耳道里轰鸣作响。

……Austin。Austin!

朱正廷回神,才分辨出是小鬼在叫他。他眼前已经一片泪花模糊,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枪托落在小鬼脑袋上,砸得他龇牙咧嘴才挤出这句话:“还记得早上出来我说的话?”

早上……?朱正廷泪眼朦胧回想。他们聊了一早上。他们这一天都没停止说话。他很开心。他好久没有撇开所有人的注目,那么自在开怀了。小鬼是试图让他好受一些吗?他停不下这眼泪。

想想快乐的事情,他告诉自己,想想这一天的快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古怪的食物饮料,破败里繁华的街道。琳琅热闹的大卖场,小集市,音乐盒里发着柔光的影像。一群小孩呼啦啦跑过,橱窗女郎对他们勾手,滑板客停顿在空中炫技的一秒。再往前,一艘穿梭机滑过他们头顶。

穿梭机。

他愣了愣。

就在这时,小鬼大吼一声,“现在!”

——“注意上面。”

朱正廷顺着身后人将他手扭到背后的动作猛地伏下来。一枚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梭型飞船从头顶迅猛冲来,将敌人撞了个猝不及防。小鬼趁机脱开身,一骨碌爬起来冲过去捞起朱正廷的腰,“抓稳了!”话音未落那飞船就再次俯冲过来。

等朱正廷再睁开眼睛,他已经扑倒在小飞船内部的金属地板上,小鬼的臂膀牢牢压着他的背。舱门在身后迅速合上,将一阵气急败坏的枪火关在外头。他惊魂未定地侧头去看,年轻的前•海盗满头尘土,肿着一边腮帮,扯出个歪歪斜斜的笑来,看起来怪惨的,却又说不出的得意,“欢迎来到我的Unicorn号。”

 

蔡徐坤凭舰长权限阅完星联高层传来的文件,关上消息面板,沉默地往舰桥电梯走去。一舰桥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前询问。

指控朱正廷为间谍不是他的本意,是高层的突然决策。消息一出,Y-H的气焰大受打击。局势生生被扭转过来。然而他自始至终都不赞成这种卑劣的方式。

他不是没有抗议过。他没有说出抗凝剂的事,可以推测朱正廷也许会用这东西伤害自己,制造一些对Y-H有利的混乱,但这只是个猜想,那人毕竟什么都没有做。窃取和传递信息也缺乏证据,舰上所有的监控通信记录都摆在那里。至于勾结海盗,最是无中生有——他才是那个开着战斗机紧咬了对方一路,被要挟不撤退就见尸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当时的情况。高层只是想顺便覆盖联邦级舰船失窃这种污点。这件事是他和他的船员的失职,他毫无话语权。

靴底在地板上留下一路轻微的撞击声。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抵达议会塔。高层刚传来的新指示要求他务必协助扩大这件事的影响,以支持峰会上的限武议题,全面压制Y-H帝国及其随众。他感到无力。被扼住咽喉的,活生生的个体,在和平的巨大代价里,微小得如同沙砾。

几小时前他甚至在执行搜寻任务的舰船人员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朱正廷提到过的,在星舰学院求学的弟弟。那个孩子想必当时也跟着舰船获知了这个消息。蔡徐坤不愿去想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一路走到观察甲板。两个船员在望远镜前作业,见到他一脸凝重地看向他们,犹豫着是不是退出去。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只是想起一双被蓝色荧光映照的眸子,那人曾经在这里拨弄出一个类海行星的投影。

巨大的透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无声宇宙,他走到窗前,试图平复思绪。过去他时不时会到观察甲板静心反思,这里的环境让他平静。但或许不是这次,或许也不会是以后——他在宽阔的窗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隐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天鹅一样的身影,在广袤的黑暗和虚无前温柔哼唱。

他会恨我的,蔡徐坤想。就像很多人都恨他一样。

他为星联打赢的战争对他而言从来没有过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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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没事了没事了……”

小鬼忙爬起来在内兜里摸索摸索,抽出一团还带着体温的小毛巾,给眼前人掖了掖满脸的泪水。

湿漉漉的眼睫颤动两下,落下零星碎钻。小鬼动作一滞,手上的布料不敢落到那双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掉的漂亮眼睛上,只好溢了溢眼下便塞到朱正廷手心里。朱正廷怔怔看他,表情里忽然裂出一个极小的,带着鼻音的笑来。

“咋,咋了。”小鬼摸不着头脑。

“没有……谢谢你。”他捏捏手里那块小毛巾。第一次有人不是拿手绢或是西装口袋里的方巾,而是拿毛巾给他擦眼泪。他越想越觉得可爱,挂着泪花又噗嗤一声。小鬼抓抓头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他从刚才的状态里走出来了,也放下心来。

腕表一直在疯狂震动,电脑一直提示有通讯请求,他到现在没顾得上。朱正廷吸了吸鼻子,给情绪上了最后一道稳定的锁,轻轻推推他,“我没事了,你快去接吧。”

小鬼点点头,还是没去管通讯,“你还能站起来吗?”

大歌星点点头。小鬼抖抖擞擞跳起来,伸手去拉他。朱正廷扶着他的小臂站起来,被扯坏的裤子堪堪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腰。没等他来得及难为情,飞船忽然一个猛烈摇晃,舱内紧跟着响起“遭到攻击”的警示音。

小鬼忙抓住站不稳的对方,扭头去看电脑,屏幕上方显示飞船后头有两个红点正在接近。

“系好安全带!”他匆匆把朱正廷推进副驾驶位,自己跳上驾驶席,一边开启半手动操作,一边打开船上通讯。

“小鬼!怎么花了这么久?你们人在哪儿?黑盗进港了,我们在准备撤离,晚一些就走不了了。”一个焦急的声音立马冲进来。

“刚从市中心逃出来,被盯上了。我们马上过去。”他的眼角瞄到坐在副驾驶的大歌星,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扣安全带。

“给你十分钟,不能多了。”

小鬼看一眼屏幕上绕过停泊港的路线预测,“没问题。”

通讯干净利落地断开。屏幕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红点。朱正廷缩在副驾上,指着屏幕结结巴巴,“鬼,鬼……”

小鬼瞥了一眼,忽然转头问他,“你玩过深空逃生吗?”

“啊?”朱正廷一脸懵,“嗯。”那是款很经典的竞技类拟真游戏,他们这代人没有玩过也听说过,他在闲暇之余偶尔会和弟弟们一起玩。这么紧要的关头他们谈游戏做什么?

“战绩如何?”

“五,五胜三吧……”在弟弟们带着他的时候。朱正廷有些心虚。

小鬼露出一个诡笑:“想不想体验一下实战。”

 

“啊啊啊——妈妈——”

一个重击震得飞船剧烈摇晃,跟着就是一连串自旋,吓得朱正廷闭紧眼睛大叫,又赶紧拿双手捂住嘴。小鬼猛将操纵杆拉起,Unicorn一个漂亮回旋升入日光眩目的高空,后头紧咬着一串火力全开的小型战斗机。

“还活着吗!”小鬼在滴滴作响的警示音和火力摩擦中大声问。

朱正廷脸色发白,紧绷得不敢扭头,只从眼角瞄到对方笑嘻嘻的侧脸。“你以前开什么的!”他从捂着的指缝里大声回问。

“海盗船啊!”小鬼应着,一转操纵杆一个凶猛的下降,巨大的惯性使朱正廷整个人瞬时直直贴在椅背上没了声音。

几十圈摇晃下来,他已经没有什么气力害怕了,一开始被吓飞的魂魄也慢慢收拢归体内,眼前的景象和控制界面倒是渐渐清晰起来。

小鬼操纵飞船十分敏捷地左躲右闪,利用绕弯将敌人们拉开些距离,但很快又被他们追上来,丢出去的几颗追踪弹也被对方一一击落。他的眉头不知觉皱起来,“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打反击。”

朱正廷听到这话紧张起来。光是躲避就够折腾了,要是真打起来?这可不是深空逃生的模拟场景,晕眩感和失重感是真实的,弹药也是真实的。

“Baby,检查定向能武器。”小鬼对飞船发出指令。检查反馈一个重要通道的轴承在刚才的攻击中偏移了方向,询问他是否要手动复位。“逗我呢?我才刚花钱把这个修好!”小鬼的眉头一下就竖起来,思考片刻,他果断转向朱正廷,“你来开,我去修。”

“什么???”朱正廷满脸震惊地望着他。

“我调成自动驾驶模式了,你顾着点敌船就行。”小鬼迅速低头拆起安全带。

“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

“你不是玩过深空逃生吗?这个操作是一样的,我改装过。”

“怎么会一样呢这这这,这个——”

“把飞船当成是你自己的身体就行,”小鬼想了想,“我见过你控制身体的本事,你没问题的。”他拍拍朱正廷的肩,丢给他一个挤眼就跑到舱后去。

朱正廷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我们要完了。我看我们今天就死在我手上……”他僵硬地扭向副驾的控制界面。放在平时,让他操控真实的飞船他一定兴奋到要尖叫,Y-H并没有Omega驾驶员的先例,就连在游戏里他也总被当成弱势的一方。而此刻他只能勉力把颤抖的手挪到操纵杆上。

“不行,我们不能完……不能因为我输了……”

深呼吸,深呼吸,不要紧张,你可以的……

朱正廷碎碎念念,后方飞船忽然几道光波冲上来,他手上一慌,船体一个剧烈倾身,身后一阵乒乓哐当,小鬼的声音跟着传来,“……稳一点!”

“对不起!”

朱正廷慌忙将飞船控回预设轨道。

敌军似乎发现了Unicorn的变化,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击。朱正廷咋呼哇呼摇着方向杆,操纵飞船跳跃躲闪,然而还是挨了好几下炮火,他眼睁睁看着飞船的防护罩从方才小鬼离开时的90%降到50%——他也菜得太令人绝望了吧?

“小鬼!你快一点——”

没等他仔细看清屏幕上其他读数,一阵攻击撞得他差点额头磕上控制台。“喂!欺负我新手吗!”大歌星终于生气了,两手袖子一捋。

“好了好了好了——”等小鬼跳进到驾驶位,朱正廷已经开红了眼,气鼓鼓抿着嘴,马力全开横冲直撞,大有一副要与侧追上来的战机同归于尽的气势——这么胡来的架势倒是令敌机们顾虑收敛不少。小鬼哭笑不得地接过操纵权。“坐稳了!”他一声令下,一个猛刹令船身落到追踪者后头,趁对方防备不及打开了粒子束。

Unicorn在空中盘旋,上升,俯冲,轻捷得像一梭刀片,直将敌军的火线划开。有了小鬼助力,朱正廷这才感到一丝丝“实感”,紧张中反而生出些兴奋。

“小鬼,你们在哪?我们必须起飞了!”

朱星杰的声音又闯进通讯频道。

“很快了!”小鬼咬咬嘴角,“你们先走!空中接应!”

边上人瞟向他,眼里写着明晃晃的担忧。

“我们能赶上的。”小鬼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停泊港近了。零星的飞行器在逃离地面,同黑盗的战机缠斗。天空中闪着些飞船离去的微光。他们来得太晚了吗?朱正廷忍不住担心。就在这时,平静的停泊港尽头忽然掀起一架巨大的黑色飞船,周身闪着的星点炮火被防护罩尽数吞没。他睁大眼睛,看着飞船喷出巨大的焰火,冲往高空。那飞船太独特,太诡异——

他猛地扭头去看小鬼,小鬼紧盯目标的眼神告诉他,那就是艺术家号。

“抓紧了。”小鬼抿抿嘴,将马力推到最大,Unicorn直冲上天。他们身后还有两架甩不掉的战机,但是他们无暇顾及了。

黑色飞船后方徐徐打开一个口。Unicorn在密集火力中朝那个口子弹射了两次钢索,未果。防护罩还在不断下降。朱正廷手心直冒汗。小鬼沉着稳住飞船,又试了第三次,被大飞船牢牢攥住的拖力使船身猛地一震——他们成功了。

“耶!”朱正廷忍不住就要跳起来。小鬼转向他,两人相视嘻嘻一笑,交换了一个击掌。

Unicorn在最后一刻被抽进艺术家号,重重蹦跶两下才偃息下来。

 

“朱哥!!!”卜凡拨开众人第一个冲上去,从船舱口扶过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朱正廷,生怕这棵摇钱树磕着了碰着了。自知道他们遇上黑盗起他就在骂街了,见朱正廷安然无恙,他这才放下心来,把疑惑的目光分给灰头土脸的小鬼,“小老弟,你怎么被打成猪头了?”

“咋了,挂点勋章不行吗?”小鬼眉梢一挑,眼角却在偷偷瞥朱正廷。他还是为整件事隐隐感到懊恼。他本来可以保护好对方的。

朱正廷的后脑勺忽然转过去,一双明亮的眼睛刚好对上他的眼神。小鬼正要躲,那双眼睛却朝他笑起来,朱正廷揪着裤腰一角,两步跑过来,拿小毛巾给他仔细擦了擦脸和头发,“这不还是很帅的嘛!”他笑眯眯地评价。话是说给卜凡听的,小鬼却不争气红了脸。

“哎,好痛……”朱正廷轻呼了一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小腿外侧裤筒有一道割裂,凝固着一层看不清颜色的东西。大概是之前逃离时被枪火擦到的,刚才一路太紧张,他甚至没注意到。

“怎么搞成这样?”卜凡不满了,转向他的好搭档,“鬼,你怎么照顾人的?”

小鬼一口气堵在喉口没法辩驳,周彦辰走上来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嘴炮,“先去医务室处理下吧。”

好事的船员围在一边好奇打量,朱正廷隐约认得他们的脸,却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他点点头,扭头看小鬼,小鬼给了他一个“放心去吧”的眼神,他于是跟上了周彦辰。

没走出去两步,他又一拐一拐跑回来,咬着下唇,手指攀上小鬼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来,“那个……我能借你一条裤子吗?”

 

艺术家号上的医务室条件简陋,只有一个狭小的舱室,勉强放了一张床作为手术台,设备也简单许多,架子上为数不多的药品码得整齐干净。

“这里条件不比星联的舰船,只有缝合针,没有缝合剂,要委屈你了,”周彦辰拿来一套器具,给朱正廷剪开裤管,看了看伤口,小心地清洗消毒起来。

朱正廷顿了顿,“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周彦辰面不改色。

朱正廷缩了缩,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面不改色的谎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没事。我知道你有难处。”他停了停,脸上有些不自然起来,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要分享这个信息,“……新歌很好听。”

朱正廷脸上浮起讶异,很快转化成一个开心的笑容,“谢谢!哎哟——”

“别动,”周彦辰稳住他,“接下来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朱正廷的眼睛可怜巴巴皱起来。“我可以唱歌吗?”

“什么?”周彦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唱歌的时候就不会发现痛了。”他眨巴眼睛说。

“你唱吧,我不会手抖的。”周彦辰笑了。他们之间的话题很快轻松起来。

另一边,一个双人小舱室里,衣柜大敞,小鬼正埋头一件一件往外扔衣服。“这件不行……这件也不行……奇怪我那件新买的哪去了……杰哥!!!”

 

晚些时候众人都聚集到餐室里。和Explorer号上个体自由的用餐不同,这里的晚餐更像是聚会,大家热热闹闹挨挤在摆满食物和酒的两大张桌子前,音箱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朱正廷换上了一条黑色牛仔裤,裤脚有些短,他干脆挽起来一些,露出玲珑的脚踝。小鬼还给他拿了两三件衣服,他换上了其中一件白色旧T恤和一件黑色卫衣外套。小鬼的衣服都偏大,对他来说倒正好,外套遮去了印花,干净的配色把整个人都衬得稚嫩柔软。五百万又回到了他怀里,小家伙先他一步把整艘船翻了个遍,现在仍精力充沛地在他怀里嗅嗅拱拱。

他刚一出现在餐室,两桌人便齐刷刷望过来,热烈向他举杯邀酒,把他吓了一跳。“贵客来了!都让让!”有人踩过几张椅子来把一杯酒塞进他手里,操着并不熟练的敬语努力遣词造句,“杰哥都告诉咱们了。哥几个昨晚竟然没有认出您,喝太大了都。有您这样的乘客是我们的,我们的,那个,荣幸——”一时间口哨与起哄声四起,桌子被拍得轰隆响。朱正廷被这质朴的热情逗乐了,接过酒朝对方甜甜道谢,又对着每一个人致意。

“差不多得了啊!先吃饭!”小鬼费力拨开前仆后继和朱正廷碰杯的人,好不容易拉着他在桌子一角坐下。卜凡过来拍拍大歌星的肩膀,“朱哥,你要缺什么,尽管和我开口,你看这漫山遍野,都是我小弟。”

“谁是你小弟?”旁边人叫起来。

“怎么着,你不服?”卜凡的身高迫过来。那人一拍桌子站起,下一秒一杯酒恭恭敬敬送出去,“服,凡哥,服。”

朱正廷被逗得花枝乱颤。“你们好热闹……好好哦。”他感叹。“你是想说‘吵’吧。”小鬼自嘲,抿嘴笑着把几盆食物划拉过来各往两人盘子里拨弄了点。一桌人才开始吃饭,已经有几个喝得上了头,踩在椅子上大声吆喝,一屋子的人都跟着哄闹捶桌。

朱正廷没听明白,凑过来拉拉小鬼的衣袖。

“没什么重要的,你跟着ohhh就行。”小鬼同他咬耳朵。

朱正廷笑笑。他断断续续听懂一些,他们下一个合同是是医院任务,药剂在无论哪里价格都不菲,能好赚一笔,然而令他们激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去扫荡公立医院——高级文明下的公立医院药品补给很快,但是边缘星球却很缺乏。这次行动颇有些劫富济贫的意味。他有些明白了之前小鬼说的他们和黑盗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大歌星有些意兴阑珊地戳戳盘子里的食物。他不久前才吃过一大餐,这会儿并没有多少饿意。他看着大家吵吵闹闹,跟着笑啊鼓掌啊闹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坐了没几分钟,捧起一杯热饮往餐室外走去。五百万伶伶俐俐追咬着他的鞋子也跑出去。

小鬼正跟几个兄弟说得开心,一转头想和他分享个笑话,才发现人不见了。他飞快环视一周,没有在餐室的任何一个角落看到人,一皱眉,起脚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出门去。

热闹被关在门后,他没走出两步就看到靠着走廊墙壁蜷坐的熟悉身影。朱正廷正盯着对面狭小的舷窗发呆。

他走过去挨着人坐下来,“怎么了?”

那双纤长的手缩在卫衣袖子里,只露出葱白的指尖。双手摩挲了一会儿热乎乎的杯子,朱正廷才有些困扰地开口,“我在想……回到Y-H要怎么和他们解释。”他大概是累了,声音比平时更加黏软,像咖啡上一层厚厚的奶沫。

小鬼没出声,静静听着。

“……我不想Y-H和星联起矛盾,不想他们是因为我……我也不想他们把你们认作敌人,你们人都很好……”

“就和他们说实话吧。”小鬼开口。

朱正廷愣了愣,扭头看他,光线昏暗的环形走廊里,只有对方的眸子亮着微光。

“整件事都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是我的错。要不是那时候拿你做人质,也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还叫你吃了很多苦头……”小鬼扭回头去。他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头一低下去就看不清表情。“对不起。”

朱正廷看回眼前的舷窗,和外面黑洞洞的宇宙,“对,都怪你。”

小鬼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一个熟悉的力道落在他肩膀上,跟着传来一阵颤动。他抬起头来,是朱正廷搭着他的肩在笑。

“你知道吗如果蔡徐坤同我说这话,我也会这么说,‘对,都怪你’,哈哈哈……怪也怪不到你们啦。也没有差别,我本来就是星联的人质,现在是你们的人质,根本没有变的,待遇都很好啊。除了没有我的衣柜。”他笑完了又撅撅嘴。

整件事在他嘴里变成云淡风轻的玩笑话,好像被抛来夺去,受到伤害的不是他一样。

小鬼感到仿佛被人朝胃打了一拳。“星联和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朱正廷还在撅嘴,又鼓了鼓脸。“我也说不清楚……就,你知道Ninr 3上的事吧?那时候其实我们联系上了皇室,但是因为Y-H根本来不及派人来接我,我们只能求助附近的星联……女王很生气,因为我大概就像个筹码或人质,只要我在星联手上,他们就可以和女王讨价还价……对,然后坤他们就截到了我的救生舱。哦还有,他们还让我必要时候‘出一些状况,让星联陷入被动’,就是陷害星联嘛说那么好听……”他一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然而这会儿顿了顿,又陷入自责,“可我不想那么做,我不想陷害星联,也不想他们因为我闹那么僵……”

小鬼现在才反应过来之前在热力小酒馆,是哪个词让朱正廷反应古怪——人质——而他现在甚至能自己拿这个词开起玩笑。他是有多大的心?还是因为太过柔软,才能任它被人塞进各种畸形的容器。

“星联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替他们说话。”小鬼感到不平。Y-H帝国就凭这手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在朱正廷面前他不说罢了。

“那我们也有不对嘛……虽然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朱正廷有些委屈地拢起膝盖,“我不知道……大概是我们有这种想法的报应吧,被说成间谍,我其实挺难受的,但是想想又……政治什么的我从来就没弄明白……你说万一我的母国和星联真打起来?我不想做坤坤的敌人诶……”

“他们早看对方不顺眼了,要真打起来,只是拿你做个借口罢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小鬼冷静地从中抽出事实。

朱正廷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明白,埋下头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好好唱歌而已。”

“不要想这么多了,你会没事的。”

“可我想大家都没事。”他歪着头枕在膝盖上,天真温柔的眼睛像灌木丛中小鹿的灵眸。

“我们会没事的啦,只是大概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小鬼试图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大歌星蹭的一下支起脑袋。“对哦。我都把这事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要结婚吗?”

朱正廷知道他在开玩笑,捶了他一下,“不是!我是在想,要是我回去不和他们说清楚,就真的没办法请你们来了。”绕了一圈,他又陷入到一开始的问题中去,这次甚至更认真费力地思考起来。

小鬼愣了愣。“我开玩笑的,你要真请我们去,那我们可能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可给你丢脸。”他干巴巴开着玩笑,试图缓解一种此刻升腾起的,奇怪的离别情绪。明明他还没把人送回帝国。

“衣服嘛很简单的……哎呀不要打断我让我好好想想……”

他们又在走廊窝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餐结束其他人陆续散场。漫长的一天下来,大家都乏了,朱正廷尤其哈欠连连。小鬼和周彦辰商量了下,把医务室临时腾给他做卧室。

“其他卧室都是双人间,你不介意的话——”

“没事没事,医务室就好了,睡手术床还蛮刺激的鹅鹅鹅。”

“当心半夜被开膛。”

“不要说鬼故事!”

周彦辰给他搬来些被褥枕头,小鬼拿来了干净的毛巾浴巾,灵超和五百万最要好,在角落里给小家伙临时搭了个窝,淘气兮兮地撺掇卜凡把貂皮拿来垫狗窝,“皇室的狗窝就这么贵的!”他宣称,被卜凡一个暴栗拎走了。

他们道过晚安,并提醒了早饭和午饭的时间。朱正廷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点头说好。

小鬼一夜没有睡好。他以前从没想过离别的问题,他现在在想了。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在船上溜达了一圈,跑到医务室门口,没听到动静,便拖着步子去吃早饭了。饭后他跟着朱星杰忙活半天,直到午饭点了,也没见到朱正廷的身影。

他不得不去敲医务室的门。扣了几下,屋里没有反应。打开门锁上的传音器,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叫对方什么。Austin是不能叫了。叫正廷吗?他还从来没试过。

门板后头传来挠门的响动,是五百万的动静,朱正廷却一直没有应答。有些太奇怪了。小鬼拧起眉头,迅速在门锁上输入秘钥,“对不起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异样甜美的气息争先恐后从大开的舱室门口涌出,山呼海啸般将他淹没。

是omega热潮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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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五个球体组成的一个金字塔锥型的空间站外,来自四面八方的渺远微光在深空闪烁,奔涌而来。恢弘的停泊港上一片繁忙景象,来自各大星系的外派舰船有条不紊地入港。

蔡徐坤刚刚到达,就有一位星联上将的副官匆匆迎上来,朝他行了个军礼,“上将在等您。”他隐约猜到是什么事,点点头,转头和大副交代几句,便快步同对方搭乘上快列,通往议会塔其中一个球体。管道外飞驰的景色里,一艘张扬的白色皇家旗舰正在入港,他不着痕迹地别过脸去。

“X-小行星带遭到恐袭,有人称在那里发现了Y-H歌姬的踪迹。”

高级官员休息室里,全息投影上一片混乱街景,一个人被拉着飞奔,转头的一瞬口罩落下来,露出一张并不清晰的脸,画面就此定格放大,那张面孔被识别系统三圈两圈框出来。蔡徐坤瞳孔一缩,维持住表情。

“只有来自这一个老化严重的商户摄像头的影像,但根据面部识别90%确定是本人。另外,Explorer号的运输机也在垃圾场被发现了。维稳舰队和搜寻队已派出去,但我们怀疑他们已经离开了X-2。”副官解说道。

画面又切换到X-2的停泊港。蔡徐坤一眼就认出那个被拆得只剩筋骨的飞行器是自己舰上的运输机。

“恐袭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忽然问。

“一小时前。”

“从小行星带出来没有多少条航道。我们可以调用周围的警力尽快找到他们,”蔡徐坤快速思索。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很快,但不保证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Y-H的人知道这件事了吗?”

“是我们自己的线人提供的消息。”

蔡徐坤缓缓点头。“也许我们能赶在Y-H之前找到他。问题是,找到他之后,我们该如何处理。”

上将在桌上点了点手指。“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你在这里。”

 

走出休息室,蔡徐坤迅速联系了周锐和王子异,他刚才听到的一切,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想。现在他亟需一些外部帮助。他一边在平板上飞速输入,一边大步走往走廊尽头的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他脚尖前滑开来,没等他抬头,一阵Alpha的气息忽然爆裂压迫而来,他的身体先他的意识一步做出了应敌反应。

“蔡徐坤!”

比范丞丞的声音先到达的是他怒气冲冲的拳头。蔡徐坤堪堪偏头避过去,同行两人匆忙拦住冲出电梯的少将。他们显然刚刚到达,没有料到这么快就碰上星联的人。

“你是人吗?!”帝国少将朝他怒吼,礼数尽失,另外两人几乎拦不住他。“你把他一个人丢在海盗手里,现在还诬蔑他?你当初答应的会把他安全带到这里的话全他妈喂狗了吗?”

“我以为少将应该早知道了,我舰船上的一举一动你们不是都清楚吗。”蔡徐坤后退一步,冷静回击。他痛恨这样做,但他现在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

“你——!”

“怎么,和海盗的协议出了岔子,人没有回去?”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再不光彩他也必须把这戏演下去。

“你到底有没有心,”怒气如寒冰般冷却凝结在范丞丞脸上,“现在他生死未卜,你高兴了?”

我不高兴,他想。我不高兴,我自责,懊恼,痛苦。却无能为力。他虚虚攥着拳头,像攥着一颗空洞的心脏。“少将放心,缉拿海盗的事就交给星联了。到时候若我们找到他——”

“用不着星联费劲,我们会找到他的。”范丞丞冷笑一声,甩开另外两人的胳膊,“烦请你们离他远点。”

蔡徐坤毫无惧意地对上对方的眼神,盯得有几分发狠。一时间空气紧绷,谁也不让谁。就在这时,平板上忽然传来新消息,蔡徐坤垂眼一瞥,迅速道了一句失陪,抬步便绕过范丞丞走向电梯。

“逃吧。”后者在他经过身边时重重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黑色飞船通身附着特殊材料,像一艘幽灵船,在宇宙中遁形疾行,悄无声息。

一船人却急得团团转嗡嗡响。

朱正廷的热潮期来得凶猛而突然,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前一晚他莫名的倦怠和困意就是征兆,只不过当时无人发现——这一船的Alpha,也没有人有经验。

灵超作为他们中间唯一一个没分化的未成年人,懵懵懂懂地被支去照顾人,送点食物和水。周彦辰试过掩住口鼻,再用两三层外套裹住自己的alpha气息,但他一靠近,床上的人就开始发抖。他们不敢再冒这个险。

一帮大老爷们泱泱挤在驾驶舱。他们都被严格控制远离医务室,回自己的舱室也要绕道,以免自身散发的气味影响到病人,或是被Omega的气息影响。五百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呜呜乱转圈,卜凡怕这人挤人的踩到她,干脆拿了条狗链将她的活动范围圈在控制台一角。

小鬼从头到尾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两手交叉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指节,灵超的影子刚闪入,他马上跳起来。

“怎么样?”

其他人也即刻围上去。灵超摇摇头,指指脑袋,“他都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也不肯吃东西。他出了太多水了,我都没见过人能出那么多水的,这样下去肯定要脱水。我逼他喝了点营养液。”他指的出水是出汗,但是几位成年人脸上一时尴尬得五彩缤纷。

“现在只有两种方案,要么找一个能标记他的人,要么去给他弄抑制剂。”周彦辰分析,“问题你们也知道……我们船上根本没有抑制剂。”

小鬼的眼皮跳了跳。

“能标记他的人?他是不是有个未婚夫来着?”卜凡抓抓头发。

“那个家里有矿的亲王?我们去自投罗网吗?”灵超呛他。

“重点是现在去H.Y.B.E根本不现实,起码也要一周。”

“如果通过跃迁呢?”

“我觉得不行……他的身体状况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喂我们不是真的要去H.Y.B.E吧?”

“假如我们能弄到抑制剂呢?”一直不出声的小鬼突然发问。

朱星杰看了他一眼,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小鬼扫视顿了顿,很快接上,“我们这次不是要去偷药吗?为什么不一并拿一些抑制剂来?”

“但是公立医院并不近——”

“我们现在在哪儿?”小鬼问着自己往屏幕上扫了一眼,他们正绕过双子座最边缘的η星。从小的漂泊让他对星际版图和资源坐标比谁都敏感。“双子座,星联的东南指挥总部就在这里,双子座的殖民星球也是军部供应区,一定有大医院。星联军部不限性别,军区医院一定不缺抑制剂。”

“你疯了?军区医院不是闹着玩的!”

“不然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朱星杰沉思片刻。“供应区医院没有那么夸张。只要计划得当,也不是不可以。”

“杰哥!”

“有谁愿意去干这票吗?”朱星杰看了小鬼一眼,后者朝他一抬眼,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

“疯了疯了疯了——”

“有点刺激——”

“好久没有大干一场了!”

一群人闹成一锅杂烩。小鬼提的意见,他第一个坦然举手。卜凡也忙跟上。周彦辰晃了晃手,“我本来就要去的。我和老岳比较分得清那些药品。老岳?”被点到名的人已经举起手来,朝他点头应和。其余几人也跃跃欲试。灵超兴冲冲地扬起胳膊,被几人同时按下来,“你不能走,你走了留在这里的谁能照顾他?”小孩儿撇撇嘴放下手。

人多了容易成为目标,他们考虑再三,将最终人数缩减到四个:周彦辰,卜凡,小鬼,老岳。方案很简单,一人负责接应,一人扮做医患,两人扮做医务人员,拿到通行卡便可进入医院。但困难的是进去之后如何找准地方。

“圣恩,能黑进医院系统调出平面图来吗?”朱星杰扭头问。

被提到名字的人叼着棒棒糖坐在电脑前比了个OK的手势。

艺术家调整航线,顶速接近双子座唯一的殖民星球。为躲避雷达,飞船降落在城镇外郊,并借着保护色和信号干扰仪将存在度降到最低。接下来他们需要换乘一架小型飞行器或是陆上交通工具潜入城镇。

Unicorn受的创还没完全修复,卜凡提供了他的飞艇Orc。踏上飞艇前小鬼将手插进外兜,碰到一个硬硬的玩意儿。摸了摸,他想起来,是朱正廷在自由星上非闹着要买的音乐盒。犹豫一秒,他飞快跑下去,趁别人没注意把音乐盒塞进灵超手里,“帮我把这个给他。”

 

进入城镇的过程十分顺利。大约是下班高峰期的缘故,空中公路全是飞行器。几个人尾随一架一路畅通无阻的急救飞艇,很快就找到了当地最大的医院。他们将Orc停在一个角落,开始琢磨下一步。

“接下来怎么办?”

“装病,打急救电话,截人,换装备,上。”周彦辰言简意赅。

“谁装病?”

小鬼和卜凡相视一眼,不等卜凡挥拳头,小鬼夸张地哎哟一声倒下去。

三人成功混进一辆急救飞艇进入医院。

“圣恩,有图像了吗。”周彦辰拿手掩住说话的口型,放慢脚步。他和卜凡换了一身医务人员的行头,正推着担架床穿过大厅。

“稍等,稍等……”

他们慢腾腾走出好一段路,才听到贴在内耳的耳麦传来一声OK,“你们一直往前走,看到电梯了吗?坐到地下三层,出门右拐走廊到底,再左拐,那一排都是仓库。”

周彦辰和卜凡一点头,两人推着担架床就直朝电梯进发。一个主治医师模样的人正好悠悠经过,看了卜凡紧巴巴的白大褂胸口的铭牌一眼,拦住他们,“新来的实习生?病人什么情况?”

“呃……”卜凡语塞。

“患者腿部遭到重击,初步扫描显示左侧胫腓骨上段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其他症状有待进行进一步检查。”周彦辰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顶上。

医师点点头,对实习生措辞里的细微毛病并不是很在意,“三录仪给我看看。”

两人心里一凛。三录仪里什么扫描结果都没有,交出去他们就露陷了。这时担架上的小鬼忽然大声哀嚎起来,“哎哟!疼死了啊!还没到啊医生!我不行了啊——哎哟——”

卜凡和周彦辰跟着摆出一脸急切的模样望着医师。后者见状摆摆手,“赶紧送到四楼吧。”两人得令,飞快推着担架床冲进电梯。

“行了别嚎了。”电梯门一关卜凡就捶了小鬼一拳,后者又嗷呜一声。

耳麦里他们的技术指导的声音马上响起,“卜凡你轻点儿啊监控还没关……哎,再给我两分钟……”

电梯很快下到地下三层。门一开,接待桌后头的值班人员抬起头来,双方相视一愣。

“你们把患者带到这里干吗?”值班人员疑惑地走出来。

周彦辰想起之前看到的医师的铭牌,便报上了那个名字,说是为他来取一些药品,话没说完,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对方后头的卜凡就一个手刀劈晕了那人。

“……你干吗?”周彦辰无语。

“少费时间废话。”卜凡把人拖到桌底下,顺手摘走了他腰上的通行卡,啧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有活人值班。”

事实证明仓库一路都需要那张通行卡,他们身上抢来的实习医生通行证明根本没有那么高的权限。卜凡对此很是得意。周彦辰倒是有些理解了朱星杰为什么坚持要在卜凡和小鬼这对搭档中间加个自己。

他们将担架床推进一个仓室,小鬼早按捺不住,飞快翻身跳下,三排靠墙直冲天花板的巨大储藏柜使他震了一震。这还只是1号室。耳麦里的声音不早不晚提醒他们,“监控还能屏上9分钟,多了会启动警报,你们抓紧。”

周彦辰不慌不忙地带上隔离手套,走向墙边的控制面板,一一输入他们需要的货物条目。

“普抗增益剂在D030……”

卜凡听到便扭头去找。

“丙氧基,B002……二氧化钛水溶胶L190……肾上腺素在3号室……”

“抑制剂呢?”小鬼问。

“抑制剂……在2号室,O20。”

小鬼夺过卜凡手上的通行卡跑出去。周彦辰被他风一样的速度弄得一愣。

“O18……O19……O20。”小鬼站定,傻了眼。他眼前一个两米宽三米高的柜子里几十个冷藏屉,密密麻麻全是不同型号的抑制剂。

“彦辰……正廷需要的抑制剂是哪种,你知道吗?”他抚抚耳朵上被伪装成耳钉的微型通讯器。

这个问题又让周彦辰愣了一愣。“有什么你都拿点吧。”

“开什么玩笑,这里起码有一百种!”

“挑R字开头的,那是针对25岁以下没有被标记过的Omega的,”老岳的声音闯进来,他正窝在飞艇里飞速查阅资料,“R1-,R2-,R3-分别是低,中,高浓度……他这个状况依我看需要高浓度吧,彦辰?”

“我同意。”

“行。”小鬼得令,从口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卡盒,抖开来变成一个轻便结实的大袋子,将开头标有R3的抑制剂每样抓一把往袋子里扫。一只抑制剂不小心从他指间滑出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里头的液体沿着玻璃碎片的纹路莹莹洇开来。他有一秒愣神,一双湿淋淋的被发情热折磨的眼睛顺着这景象从不久前的记忆里溜出来,侵占了他整个思绪。他拼命甩头,想把脑海里的画面封上——再不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双眼睛还要痛苦下去。

闷头装了差不多一袋,他喊起来,“这边好了!马上去和你们汇合!”

耳麦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安静。

“凡子?彦辰?”

小鬼心下疑惑,拴好袋口往外走。1号室的门一滑开他就发现了不对,疾速往一旁闪去,电光堪堪擦过他的袖子——那并不是致命档,他疑惑了千分之一秒,掏出枪躲在墙后,听里头传来一个和气的男声:

“出来吧。别乱来哦,我随时可以启动警报,整层楼都会被封锁,安保在30秒之内就会赶到。但我并不想伤害你们。”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耳麦另一边乱成一片。

小鬼一咬牙,思考片刻,执枪走出来。周彦辰和卜凡被背靠背拷在一起,正努力从晕头转向中恢复清醒,见到他惊讶地挣了挣。两人的微型通讯器显然已经被摘掉。拿枪对着他的是个高大的医生,眉眼温和,实验室外套下却是星舰的制服。那人朝他动动枪口示意,他紧盯着对方不敢懈怠,一边耸肩低头咬去别在领口的伪装通讯纽扣,吐到地上踩了一脚。

“为什么要来偷东西?”医生这才开了口,“是谁雇你们来的,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制服周彦辰和卜凡的人,实力不容小觑。小鬼一手抓着沉甸甸的袋子,一手还拿枪指着对方。出卖雇主可不是他们的职业道德。他努力分辨了一下对方铭牌上的名字——陈立农,“没有人指使我们,陈医生,我们不过走投无路了,来赚点小钱而已。”

陈立农是来视察一个秘密实验项目的。这个时候潜进来的人,不得不让他心生疑惑。他料想对方还有外应,甚至更大的后台,这会儿便对封锁医院心存顾虑,不愿打草惊蛇。

“在公立医院行窃可不是小事哦。我得劳烦你们都跟我走一趟。”他挥挥枪口,礼貌地说。

朱星杰和老岳那边显然已经察觉发生了什么,手忙脚乱制定起营救计划。

小鬼冷静地看着对方。“要不我和你做个交易吧,”他放下从进门起就一直紧攥着的袋子,从里头抓出几支抑制剂,“这一口袋,还有那边那些药,我们都不需要,我只带走我手里这个。你开个价,就当做个公平买卖了,当我们没来过这里。”卜凡瞪大了眼睛看他,忿忿踢了一下腿。

“你们有朋友遇上麻烦了吗?”陈立农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和关心。

小鬼点点头。

出了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药房或者来医院?因为没钱吗?但他愿意扔下这些昂贵的药剂。是因为身份不允许吧。陈立农心里有了数,这更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他更不能放人走了。“那你们可以把他带过来,我和我同事都可以帮他。把东西放下吧。”

小鬼咬牙不说话,也没把手放下。这个陈立农看上去温和无害,说话却并不留余地。

“……听着,我朋友真的很需要这个,”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妥协,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决,“你给我二十分钟……十分钟也行,让我把这几只抑制剂送出去,我会回来自首的,我保证。我不会抛下我的同伴们不管。”

他简直疯了——清醒过来的周彦辰和卜凡一起瞪着他。耳麦里一时鸦雀无声。

“好感人哦,”陈立农感叹道,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把东西放下。”

小鬼几乎要瞪他了。

陈立农也不和他兜圈子了,他走到周彦辰和卜凡后头,把枪的击晕档换成击毙档,对准卜凡的脑袋,“这样是不是有说服力一点?”

 

灵超趴在朱正廷床头,拨弄着那个音乐盒,时不时瞟两眼朱正廷,“你喝点水吧,当心脱水了。”

朱正廷模模糊糊呻吟了一声,抬了抬黏重的眼皮。汗水从额头滑落到眼窝,刺激得他一阵眼睛紧闭。他动动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意识到那还是自己的手指——他感觉整个人都像陷在加了伏特加的芝士奶酪锅里,被一圈一圈加热翻搅,四肢发颤,意识飘忽。

“成为Omega是什么感觉?”灵超双眼盯着音乐盒发问。

“难受。”朱正廷难得听清他在说什么,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回应他。体内又一波热度叫他喉咙里一声低吟,他忙把热烘烘的脸埋进被子。

“我猜也是。我想成为Alpha……我觉得我能。但凡哥说我有可能是个Beta,因为我太瘦了。那也行吧。”小孩儿絮絮叨叨,转头看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而抓起快变温的冰毛巾往他脸上贴贴,“你都热成这样了,还裹那么厚,起来我给你换个衣服。”

朱正廷身上的白T恤早就浸透了,裹在被子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没听清灵超在说什么,只当被子被掀起时才慌了,“你干吗……”他竭力收拢无力的手指试图把被子抓回来。

“给你换衣服啊。”

“我不……我不要……”

他湿漉漉的眸子勉力聚焦望着灵超,声音软得快化开,和手指一样毫无气力,摇摇欲坠,甚至带了点潮湿的哭腔。灵超有些于心不忍。

“好吧,”僵持之下小孩到底放弃了,把被子给人掖回去。那群大老爷们打发他来照顾人倒是省事儿——谁能对着这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说不?真是太强人所难了!

朱正廷在被子下蜷回一团。

“我去给你换条冰毛巾,你还需要什么要和我说哦。”灵超无奈地扬扬手里的毛巾,走向门口,回头一看,朱正廷毫无动静,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叹口气。

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在朱正廷脑子里来回搅动,占据了他所剩无几的清醒,连灵超关上门也没有发觉。他在被子下面翻搅着,摸到身下一件外套,想要抽出来却毫无气力,只好又把人蜷起来些,再蜷起来些,搅得床单一团乱,直到那件外套揉进怀里。

他不需要什么……他只需要有人陪他。

他需要有人抓住他不让他坠落。他需要有人抓住他不让他飘走。他需要一双手握住他稳他在原地。他需要一双手握住他带他逃离。他需要一双臂膀交给他所有的重量。他需要一双臂膀卸下他所有的负担。他需要一个人填满他。他需要一个人放空他。他需要一个人不会抛下他。

是他太贪心了吗?

他将脸埋进那件外套,用力汲取那上面微弱的,前主人的气息,小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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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14.

小鬼在心里把陈立农连骂带剐了一万遍不止。

双手交叠在他身后,咔哒落锁。他咬着后槽牙一屁股摔到地上,同卜凡和周彦辰挨坐一起,另外两人朝他投去的目光同情又意味复杂。

陈立农转身用通讯器打了个内部电话,寥寥几句,只叫人切断监控和到地下三层来带人,没有提到任何姓名。

气归气,小鬼这会儿冷静得空前,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陈立农很谨慎,但他的谨慎像他说话一样轻松自如,并不叫人警惕。他将陈立农从房间这头盯到那头,像是要把他盯出破绽。凡事都有代价,他认了,但是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他们决不能,也绝不会跌在这里。

挂了通话,陈立农不紧不慢地弯腰去收拾那些散落的药品,就在这时候,小鬼的脑子里一阵火花四溅,一道微弱的,隧道出口的白光遥遥照进来。

“长官,不瞒你说,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已经泄露出去了,”他舔舔干燥的下唇,眼珠子往上骨碌。

陈立农的身形不自然一顿。

他赌成功了。小鬼的嘴角不起眼地勾了勾。

“你看,你现在杀掉我们也没什么用,消息还是会传出去。不如这样,我们坐下来谈谈条件。我们对阻止秘密传播可是很在行的。”

陈立农直起身,转头看他,“这么巧,我的职责也是保守秘密,是同行哦?”他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优势,神情却平和如常,连微笑都很亲切,“我不会随意抹除你们,因为我有很多办法让你们说出都有谁知道了。”

鸡贼。

小鬼又在心里头骂了一句。

房间里忽然响起通讯器的声音。小鬼立马警觉起来。陈立农看了一眼通讯屏幕,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就接起来。

“……我在。你是说……?带着人吗?……就在附近?”陈立农的表情凝重几分,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出去接听,“现在?有点难……我可以马上部署……不会的……好……没问题。”

他一边应一边往角落里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瞟,他忽然定了半秒。“……你等一下。”他对着通讯器说完,捂住对话口,走到卜凡面前蹲下来。

“你们是从小行星带来的吧。”

卜凡莫名其妙回瞪一眼,逆着对方刚才的目光,意识到他是注意到自己被打落在角落的枪,枪柄上带有不明显的军团标记。当年新殖民区一役后,不仅是难民,一些边缘小国军队也流亡到小行星带各处。

“你搞错了吧,那是我从别人手里买的。”不等周彦辰和小鬼暗肘,卜凡就皱眉呛了回去——忽略陈立农话里的过去式意味,他的确不把自己当小行星带人看。

“啊,真可惜,”陈立农露出惋惜的表情,“我本来想着你们熟悉小行星带,还可以做个交易。”

最后两个字让小鬼竖起耳朵,他知道陈立农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扭头,“什么交易?”

“既然你们不是从那里来的,我们就不用浪费时间了。”陈立农摊手。

小鬼咬咬牙,“我们刚从那里经过。”周彦辰背对着他翻了个无力的白眼。

“真的吗。听说X-2上发生了恐袭,你们得到消息了吗?”

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小鬼腹诽,嘴上只是敷衍,“听说了。”

陈立农刚想继续问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知晓的,话到舌尖忽然止住了,他倾身凑近了些。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小鬼正疑惑,一只手冷不防伸过来摘走了他的通讯器耳钉。

靠!他爆出一声愤怒的粗口。“陈立农!”

陈立农做出一个嘘声的姿势,将耳钉凑到耳边听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小的笑容很快转化成讶异。

“是我误会你们了。看来我也不需要找帮手了。”陈立农放开通讯器的通话口站起来,上面一闪而过的“蔡徐坤”三个字令小鬼瞳孔一缩。“舰长,你一定会感兴趣我发现了什么。”

 

灵超敲敲门,以引起朱星杰的注意。驾驶舱里一片紧张忙乱,几个人正在做登陆准备,小孩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怎样了?”朱星杰还是抽神问。

灵超摇摇头。“一直在恶化。烧糊了快,刚才一直哭,我光看着都觉得挺残忍的……凡哥他们还没搞定吗?”

朱星杰顿了顿。要现在告诉他卜凡他们遇上的麻烦,小孩儿绝不会安分的。“你去给他打一针镇定。”他转而说。

“打过两针了,不管用。”灵超瞪着眼。

“那你去问问他需要什么。”朱星杰推着小孩往外走。

“我问了!他什么都不和我说。叫小鬼和他接线,他俩不是最要好吗?”

听到小鬼的名字朱星杰手上一顿。“小鬼忙着呢。快去照顾人。那位大明星有个三长两短你凡哥可不饶人。”

 

几个安保人员早已奉命到达1号室,陈立农摆摆手请他们在外头继续等一会儿。

“抑制剂是为他要的吧。”

陈立农转过身。他没有提名字,但在场所有听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死一般僵在原地。

半晌,小鬼缓缓回答,“他们已经在撤离了,不会管我们的。”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悄然在腕表上摸索,五下连摁,发出紧急撤离信号。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抛下朋友的,”陈立农不以为意,不经意地提醒他之前说过的话。他挥挥那枚通讯耳钉,又将它凑近耳朵,“至少他们在说——”

小鬼提了提嘴角。几根额发散落在右边眉毛上,映衬得他眼皮上那道划痕有几分张扬。

通讯耳钉里早已一片忙音。

陈立农点点头,好,这几个海盗是有一套。“我听到他们讲,他的状况很危险。”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的笑容就消减下去。

如果说不来药房或医院是忌惮暴露那位的身份,偷药倒是可以解释。但是费这么大力气,冒这么大险,甚至不惜代价要弄抑制剂回去,而不是采取别的什么手段,陈立农不免觉得有些有趣——无论出于什么契约原因,那个人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不能被伤到一丝一毫。这也可以成为他的价码。

“不如这样,你们把他交给我,这里有双子座最好的医疗条件,医生会尽全力帮他脱离危险,我以科研部的信誉向你保证。”陈立农听上去诚恳又真挚,仿佛那个人的福祉就是他此刻最大的追求,“作为感谢,我可以放你们走,抹除你们在这里的一切记录,星联甚至Y-H帝国都不会追踪到你们。”

周彦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明刺耳。

小鬼耸耸肩,对陈立农示意,喏,你都听到了。

陈立农有些无奈,但并不气馁,“你们就打算这么耗着?就算你们不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们迟早也会找到他。只怕到时候来不及——”

“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卜凡厌恶地皱眉。

“你们难道就是真关心他?”陈立农反问,步步紧逼,“关心他到不顾他的死活?”

“少用你那点小肚鸡肠恶心人,”小鬼受够了他的心理把戏,眉毛一竖,冲着他一顿噼里啪啦,“要不是你在这里拖着,哪有那么多七七八八?我们答应了要平安送他回去,就会平安送他回去。如果我随随便便把他交给你,和背弃他的帝国和星联有什么区别?噢,不好意思,以免你还没看新闻,星联才刚‘战略性把他阴成间谍’。”

陈立农着实愣了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群海盗是这么个打算。按蔡徐坤的想法,他的确是需要绕过星联,暗中处理这件事的。

“我不是在和你们谈条件,” 他整理了下思绪,缓缓开口,让威胁听起来温和且礼貌,“你知道你们从这里出去,会面临多少指控吗?与其等我们强行接管他,不如让一步,给你们自己留条退路,我想理智的人都会这么做。”

“你问过人家同意没有就接管?比我们还强盗?啊?你亲自问他去看他乐不乐意。”卜凡忍不住嚷起来。

别中套——小鬼扭头瞪了他一眼。

“哦?”陈立农抓住了一个切入点——直接对话,“那么自信他会选择你们?”

“您说笑了,长官,”小鬼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不像星联,我们只是尊重他的选择罢了。”

 

朱正廷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白色的演出服,穿过一个巨大空旷的冰砌大厅,四面墙上是古地球时代的雕塑,呼之欲出,灼灼的目光四处碰撞出声,他小步走着走着,渐渐跑起来,大厅忽然变成一艘巨大的银色军舰,他奔跑在军舰的脊背上,衣袖猎猎作响,前方无垠的虚空里是一片火光和炮鸣。他像一个在黑夜的雪原上移动的小点,雪原正全速冲向火光。一艘倒挂的沉船遗骸忽然在军舰上方显形,贴着舰脊急速移动,他不停地跑啊跑,在主桅挥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伸出手——

他醒过来。眼前是床头一个小巧的音乐盒,水晶折射着冰凉却柔软的光芒。体内的燥热消失了,四肢仍旧无力,却不再沉重——他试着将手伸出被子去摸那个音乐盒,感到对身体的控制权又回到他脑子里。

医务室的门瞬间滑开,灵超端着食物探进头来。

“你醒啦!”小孩儿看起来松了口气,又十分雀跃。

“我好了?”朱正廷勉力翘起脑袋,软软眨眨眼。

“喏,小鬼带回来的抑制剂,”灵超指指桌上的无针注射器,“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了就再给自己来一针。先吃点东西吧,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

朱正廷点点头让小孩儿安心,又倒回去。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凶猛的发情期让他消耗巨大,饿意此刻一阵阵袭来,身体却又没有什么气力支撑他起来。他需要再恢复一会儿。

然而灵超出去不过十几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朱正廷歪靠在枕头上,软绵绵对门口的人笑,“嗨。”

小鬼刹住脚,回以一个咧到耳根的笑。“感觉好些了吗?”他放轻了音量,又轻手轻脚走过来,像一个莽撞的士兵忽然踏入一片湿稠脆弱的雨林,慢下脚步,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原住生物。

嗯。朱正廷用黏糊糊的鼻音回答他。“好多啦。谢谢你。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的话,这么客气干什么。”小鬼挠挠脑袋。他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吃点了吗?”他看到床头原封未动的食物。

朱正廷闭了一下眼,摇头的细微动作埋没到枕头里。他栗色的头发柔软散落在枕套上,干净苍白的脸上唯有眼睛还有些湿润的生气,整个人像一片伶伶的被暴雨打落的花瓣,只是泥泞也掩盖不了那股清甜。

“没力气吃。”他嘟哝,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撅起。

小鬼想了想,在内兜左摸摸右摸摸,掏出一根棒棒糖来。泥泞里的天使眼睛亮了亮。小鬼得意一笑,找了个枕头,将朱正廷的上半身垫高些。

“你先吃,彦辰交代了要帮你换药。”小鬼扭头用目光搜索起器具。“一会儿和你商量个事情。”

朱正廷正软绵绵地和糖纸较劲,“什么事?彦辰人呢?”

“他正忙呢。”小鬼背过去。

朱正廷哦了一声,将剥出来的棒棒糖塞进嘴里,专心看小鬼东找西找的背影。但是不稍片刻,对方就拿着药走过来,他下意识蜷了蜷身体。

“来吧。”小鬼拍拍床铺。

朱正廷脸上浮起一些血色。他侧卧着,踌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将光裸的,受伤的小腿伸出被子。湿淋淋的睡裤不知在哪个节点被他蹭掉了,被子里跟着漏出一些热潮期遗留的诱人气味,更多红晕迅速爬满了他的面颊。

小鬼感觉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棒,热气混着星星涌上脑袋。他忙低下头去,下一秒,又为眼前所见的景象一怔——对方小腿上绷带没遮住的地方,散布着不少新新旧旧的疤痕。

“怎么弄的?”他听见自己愣头愣脑地问。

朱正廷也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在盯着自己的小腿。“练舞和做舞台特效磕的……哎,你别看了,”他拉起被子遮过通红的脸,只露出一双难为情的,水淋淋的眼睛,“不好看……”

那些伤痕太多了,又太真实。年轻的海盗像第一次透过大气层看到行星的血管和脉络,才意识到星星也会被陨石击伤。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去弄个家庭除疤仪,想使坏说不看我怎么帮你换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辩护:“哪里不好看?”他戳戳自己的右眼皮,“你看我这个疤,我一直留着,就觉得挺好看的。它会提醒我是打哪儿来的。”

“我也——”话冲出口朱正廷又感到困惑起来——我也是,那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额外在意起来?他一时没想明白,只好反驳,“……那不一样,你那个很有型啊。”

“有什么不一样,你的也很有型啊。”

朱正廷不说话了。他眨巴眨巴眼睛,顿了一会儿咧嘴问,“真的吗?”那样子就像讨糖的小孩子。

“那还能假吗?叫小鬼的就只会说鬼话了吗?”小鬼头也不抬。

朱正廷埋在被子里笑出声来。

“你的真名真叫小鬼?”

“……不是。”

“那叫什么?”朱正廷一下抬起头。

“别别,先别动,等换完药告诉你。”小鬼已经开始拆绷带,忙摁住他乱扭的膝盖上的被子,隔着布料也感觉手心一片温热发痒,“我不太给别人弄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痛你得吱我一声。”

“喔……”朱正廷将被子拉下来些,显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我不怕痛的,我怕丑……”

“那你不是很怕我?”

大歌星差点把棒棒糖笑掉了,“你不要这样说自己啦!”

他们又恢复了嬉笑打闹。一晃神,小鬼已经给他换上新绷带,还打了个丑丑的蝴蝶结。“好啦,”他拉过些被子将对方的小腿罩回去,装作没有看到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时的颤抖。朱正廷顺势将自己卷着被子蜷起来一些。

“我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涌出的晶亮。

“不闹你了,你先睡会儿。”小鬼犹豫片刻,还是这么说。

“你还没和我说你的真名。”朱正廷黏黏糊糊抗议。

小鬼又犹豫了一下。

“把手给我,”他说。朱正廷懵懵懂懂把胳膊伸出被子来。小鬼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他曾试着从这只手上夺下过枪,也曾抓住过这只手在枪火里逃生,但都没有此刻,这只手轻轻躺在他手心窝,令他心跳得厉害。

而朱正廷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的手指这么好看。

“琳琳?”他静静等着小鬼写完,发出一个问句。

“什么?不是——”

“那就是凯凯!”

“不是啊——!”小鬼开始怀疑自己把真名告诉他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凯凯,凯凯——好可爱哦。”朱正廷笑倒在枕头上还不算,还将被子拉过头顶,笑得一颤一颤。笑完了,他又冒出个脑袋尖尖,试着喊了一声,“凯凯?”

小鬼一手遮住眼睛,面红耳赤。

他屈服了。“你怎么叫都好……但是不要告诉别人。”

“那必须是我的独家称呼。”朱正廷有些得意地翘起小鼻头,一双笑眼水润晶亮的。闹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先休息吧。”小鬼注意到他的疲态,起身给他抽掉一个枕头,又给他掖好被子。

“嗯……”朱正廷揉揉眼睛,陷进枕头去,“对了,你刚才还说,有什么事要商量……”

“等你醒了再说。”

“我醒着呢……”

“等你有力气思考了再说。”

不说还好,一说,朱正廷挣扎着支起脑袋驱赶困意,“你是说我现在没脑子吗?”

“我——我是说你不要让自己太累——”

“不行,我就要现在听,现在商量。”朱正廷不睡了,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人,命令的话加上绵软的话尾,反倒像撒娇。他盯着人的单纯认真的样子,像是你说什么他都会信,让人不忍用谎言搪塞他,又不忍用真相伤害他。

小鬼不知怎的想起他们降落在自由星X-2的那个夜晚,年轻的星际偶像披着他的外套抱着小狗轻飘飘走在废弃堆里,被他捉弄人的话唬得乖乖的。他当时想,要是哪天这位大明星真被人拐走了要赎金,他可一点也不稀奇。

他现在也不稀奇。但他现在会心痛了。

他给整件事都打好了腹稿,筑好了铠甲,但是提起的一刻,却被肋骨的疼痛放倒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选择跟我们走还是跟星联走,你会选谁?”

他看着那双应该映着自由星日落,双子座流星,眩目舞台和为他欢呼的人群,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眼睛倏地睁大,颤抖的眼瞳里映着刽子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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