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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ar among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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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传送室的门一滑开,一道黑影就朝蔡徐坤脚下晃晃冲来。年轻的舰长低头一看,是只年幼的小黑狗,爪子扒着他军靴上的搭扣又舔又咬。

“哎——妹妹——”一双葱白修长的手忙伸过来,将小家伙兜回怀里站起。蔡徐坤视野里的头顶软发转变成一张美艳的脸,他这才得以看清对方——来客大约刚从哪个拍摄现场或舞台上下来,眼皮上还缀着星云,碎钻耳坠垂落到锁骨,一身柔软的白色长衬衣揾了银丝细碎发亮,像一只深海荧光水母,同严肃冰冷的舱室格格不入。星联的通知也不过十几分钟前到达,要他们前往中立区议会塔途中务必捎上一位来自Y-H星系的客人。

“你就是蔡徐坤?”美人抱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小狗,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旁边的机组成员咳了一声,提醒他加上敬称,“舰长。”

“我是。”蔡徐坤朝他伸手。

“你好年轻啊,我还以为做舰长的都是老头子……”对方脱口而出,又赶紧咬住话头,忙乱安抚好怀里的小家伙,腾出手去握,“我是朱正廷。”

蔡徐坤简短颔首,“欢迎来到USS Explorer。”他当然知道对方,Y-H帝国的重要资产,星际偶像歌手。就算他以前对这位大明星了解甚少,在过去十分钟内也已被迫浏览过对方的详细资料——星联高层的消息打破了全船的宁静。来人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筹码,舰桥成员都心知肚明,然而来不及容他们商议细则,对方的救生舱信号已经进入探测屏。

“这是我妹妹,五百万,”朱正廷同怀里的小狗昵了昵,哪怕小家伙毫不安生,也没有搅得他浑身上下有一丝狼狈,“谢谢你们收留我们。”

资料上可没说这位大明星还养了只黑法斗。蔡徐坤额角一牵,快速思索起舰上有没有宠物友好的设施。“星联方面已经同我说明情况。你的房间已经在安排了,在此之前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舰船环境。”

朱正廷应了一声,笑得明艳动人,低头去亲小狗脑袋,丝毫没注意到被他吸引来的几位机组成员的眼神暗中交换起来——舰长向来不在“迎新”种事上费时,亲力亲为只能映证,这次对象的确特殊。

 

朱正廷的第一站从医疗舱开始。尽管登船时已经经过几道检疫,首席医疗官还是坚持更详细的体检和数据记录,以防将来产生什么变数。超级巨星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在我们女王那里他们一天要检查我三遍,”他毫不介怀地抬起手来,任由医疗官的探测仪在他身上游走。五百万已经接受检查完毕,在边上一个保温箱临时改成的狗窝里欢快地咬一只小皮球。

蔡徐坤安静站在一旁,手指在个人平板上飞快舞动,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通讯器响起来,是轮机长急冲冲地要求通话,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朱正廷好奇的目光。“出去接啦,”医疗官头也不回地喊,口音软和,口气上却一点都不给舰长面子。蔡徐坤耸耸肩,舱门打开又很快在他身后合上。

“上一次热潮期是什么时候?”

朱正廷还在憋笑,就听见医疗官问他。他滞了滞,“……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用抑制剂。”

“抑制剂带了吗?”

朱正廷摇摇头。“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我什么都没带。”

“以前用的都是什么类型还记得吗?”

朱正廷又陷入了呆滞回想,“大概就……注射剂,口服的也有……R2332,R3330……”他有些难为情地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听得医疗官直瞪他。“太乱来了,简直和舰长一样。幸好你什么都没带,带了我也给你扔掉。我会根据你的体质配一些给你。晚点来拿。”

“你说什么?”年轻的小偶像大叫着跳起来。

医疗官有些摸不着头脑,“给你适配款还不好嘛?你用的那些虽然纯度很好,但不是全都适合你,我给你——”

“你们舰长是Omega?!”

医疗官被这气势怔住了,“很,很奇怪吗?”

朱正廷还处在震惊之中,“可是,可是Omega怎么可以……”进入舰队,还做到舰长。在他来自的文明里,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以什么?”舱门在这时候重新打开了。蔡徐坤走进来,个人平板收拢在身侧。

朱正廷第一次注意起那一身笔挺的制服和发亮的肩章,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个无形的坚凿气场。他咽了咽,摇摇头没答话。

“好了,他就是有点低血糖,舰长你带他去吃点东西,”医疗官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外推。推出舱门前又瞪眼补了一句,“抑制剂准备好了会通知你来拿的。”

“麻烦你了,小尤。”蔡徐坤代过点头。

 

两人在去餐区路上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一路上碰到的船员都朝舰长及其同行者问好致意。多数人保持礼貌并没有多加打量,然而朱正廷还是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透来的,好奇的或是羡慕的目光。

“我……我有个问题。”最终还是朱正廷小心翼翼打破了这份沉默。

“嗯?”

蔡徐坤的反应温和得好像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过沉默。

“你之前……上过星联的星舰学院吗?”

“是的,和这艘船上大部分在编船员一样。”

“我有个弟弟也考上了那里,”说到弟弟朱正廷的眼睛亮了亮,“他原本是要进皇家学院再去帝国军队的,但是他想开飞船……咳,我是说,要怎么做到舰长?是不是很难?要通过很多考核什么的?”

他们已经来到食物复制机前。早已过了饭点,餐区只有寥寥几个人,低声沉浸在他们自己的谈话里。“是……不太容易,”蔡徐坤盯着复制机上的菜单键,红点闪烁表示指令尚未输入,“除了考核,还会有一些实战。也还要有些运气。”他提提嘴角,试图让话题听起来轻松一点。

朱正廷还想问很多,问得具体一点,比如什么实战,Omega被允许上前线吗,医疗官说的和舰长一样是什么意思,但是蔡徐坤问他想喝什么,以及问起弟弟的事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一顿餐点过去,之前的不自在感早已消散得七七八八,朱正廷说到激动的地方直拍桌子,抓着蔡徐坤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后者只是笑着任由他闹,装作没有看到路过的船员们一脸难以置信。

末了朱正廷用餐巾贴贴嘴,问他有没有带唇彩。蔡徐坤愣了愣,坦白自己没有过那种东西。

朱正廷大惊失色。

“不要紧,我可以让船上后勤帮你准备一支——”

“让他们准备两支!你怎么可以没有唇彩呢?”

蔡徐坤听到他身后的船员叉子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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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之后朱正廷又跟着蔡徐坤经过活动室,观察甲板和科学区。一些船员是他的粉丝,特地跑过来看他,想要挨近偶像一些,又碍于舰长在边上,不得不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可爱得很,朱正廷走过去,笑得温温柔柔和他们挥手,所到之处都陷入一片窝心的喟叹。蔡徐坤在一旁看他,心想这可不好,这样下去全舰都被他揽粉了,还怎么管理呢。

“我这样会太高调吗?”朱正廷借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仪容,扭头检查衬衣后摆,又轻轻整理衣服前方兜出的褶皱,把多余的布料束进细腰。他早就习惯做目光焦点,但是来搭顺风船又打扰人家工作,他有些过意不去。

“你可以拿一套制服过去,”蔡徐坤对着镜子里的他开口,在朱正廷抬头露出惊疑神色时又慢慢补上一句,“不过我怀疑那会更高调。”

朱正廷愣了愣,直到看到对方弯起的嘴角才意识到,原来他也会开玩笑。

电梯门滑开,来自舰桥的全体注目礼在候着他们。蔡徐坤自如地迈步走出去。

 

年轻的星际偶像无可避免地被问到发生在殖民卫星Ninr 3上的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那里接一个访谈,因为不是巡演站,我们就是暂时停留一下,忽然就有人跑过来喊,Acadya的军队开进来了,天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我想回去我的巡演船上,我东西都在那里,但他们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把我推进了救生舱。”

朱正廷摸摸胸口,似乎心有余悸。 通讯官贴心地为他递上一杯水,得到一个感激的笑作为回应,一旁的舵手要刚要送出去的水杯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收回来。蔡徐坤静静听他讲完,和大副交换了个眼神。

“在Ninr 3上,Y-H政/府有联系你吗?”

朱正廷摇摇头,“他们在最后似乎想连线通信部,但是一直连不上。”

“那……有人告诉过你谁会来接应你吗?”

朱正廷又摇头。“他们只告诉我这附近碰上星联的人概率很大,只要碰上你们就没有问题了。 ”

蔡徐坤刚想说什么,通讯官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舰长,来自Y-H外交部的视讯请求。”朱正廷马上抬起头。

该来的终于来了。蔡徐坤看了一眼他的明星客人,示意接通。

“这里是星际联盟USS Explorer号,舰长蔡徐坤。”

屏幕上出现一张严肃的老人的脸,Y-H现任外交部长,现役船员都不陌生。只不过频频出现在各种领导人会晤场合的声音,第一次直接传进来同他们对话。蔡徐坤向来不惮这种场面,站在星联立场冷静以应。朱正廷乖巧站在一边,听他们打着外交辞令来回,把他当成一个物件讨论,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细心的人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摩挲袖口。末了蔡徐坤表示会按指定路线前行,确保将Y-H的“重点保护对象”安全送到议会塔。

“……到时候议会塔见。”

等朱正廷回过神来,双方连交接事宜都已经商量好。老部长说过告辞,退出视讯前似乎看到什么人,抬头对着屏幕之外应了两句,才低头来又嘱咐一句,请稍等片刻。屏幕闪烁两下,忽然被大半张脸占据全屏——

“——正廷?”

朱正廷睁大眼睛,“丞丞?”

这个名字让舰桥陷入一阵空前的安静专注。屏幕上的面孔往后退了些,另外两张脸马上挤上前来。“新淳?雯珺?”朱正廷惊叫,喜多于惊。

三位年轻军官似乎在暗暗较劲,争取视讯通话的C位,然而想问的不过是同一句:“正廷是你吗?你还好吗?”

朱正廷忍俊不禁。“我很好啦,一点事都没有。”

亲眼见了对方平安无事,三个人才缓下较劲。

“早知道不该让你去那里。”有人开始反省。

“这种事怎么会想得到啦……”

“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去议会塔接你。”“我也是。”“你需要什么早点和我们说,给你捎上。”

“嗯嗯,好。”

“咦,五百万呢?”

“暂时托在医疗官那里。她没事,她跟我一样活蹦乱跳。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

谁担心狗了?心照不宣的情绪横贯三位军官的表情。

“福利呢?”

“他在我那里,好得很。你都不关心一下你弟弟们,就关心他。”

“关心关心,哎呀我这不是看你们都挺好的嘛?”

“正廷,你自己小心些。”

“我吗?我一直很小心的,你们知道的。”

“舰长,正廷有劳你照顾了。”

蔡徐坤朝这位国防部长的二公子一点头。

当着一舰桥人的面,他们没有说太多。视讯结束后,朱正廷的神情还点亮着,一位工程师鼓起勇气跑上来问他能不能拍张照,发给远在地球的歌迷妹妹,他甜甜地应下来,顿时又有好几个人挤过来要凑热闹,一边问他是不是也认识Y-H曾经的传奇女星,现在的国防部上将范女士。

“子异,你怎么看?”蔡徐坤在一旁低声问。

“从Ninr 3上冲突爆发,到星联得到消息,再联系我们,时隔之短,就好像……”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内。蔡徐坤眼神暗下来,大副便了然停了话头。

 

按照外交礼仪,朱正廷的房间被安排在重要外宾区,和舰上官员们的休息室离得很近,又保持恰当距离。房间足够宽敞,生活用品,换洗衣物一应俱全,舰队还贴心地为五百万添置了一张婴儿床。

朱正廷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耳坠,耳钉,戒指,项链,手链,包括几分钟前蔡徐坤给他的船上通讯手环,这套搭配可能要陪他度过接下来好几天了,他惆怅地想。他们也不太可能在某个补给港停靠。他翻了翻衣橱,手指在星舰制服外套上停留片刻,跳了过去,挑出一件内搭的白色基本款T恤和一条制服裤。

他不是没穿过制服,之前去N7军区演出,他的演出服就是改良版的帝国空军黑色士官服,两排扣,大翻领,袖口缀着金色麦穗,肩章挂着金色流苏,扣到最顶的雕花绸衫纽扣和金色细腰带将他整个人牢牢束起。金色。连他头发里都被别出心裁地结上一缕金色,在灯光下走动时熠熠闪耀。那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一个被包装好的战利品,一个镀金奖杯,一个冒牌军人——就像今天他看到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边上站着一个货真价实的星舰舰长。彼时将军来后台看他,夸他英气得如同指挥官,与他握手时拇指流连在他手背上,他慌地甩碎了一枚曜石戒指。

那都是在女王为他订下政/治婚约之前了。

朱正廷撇撇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关起来,换下衣物丢到床上,拿起毛巾走进浴室准备泡个昏天暗地的澡。

——他想多了,这艘舰船根本没有配置浴缸。巨星认命地打开头顶花洒。

冲了不知多久的澡,浴室内响起滴滴的来访提醒。朱正廷关掉水,“打开信息?”

“晚上好。我给你拿了点东西,你大概在忙,我一会儿再来。”是蔡徐坤的声音。

朱正廷勾过浴袍跨出浴室。

 

蔡徐坤转身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门滑开的声音。朱正廷湿漉漉地往外瞧,刚系好的浴袍腰带把他的腰束得像个21世纪的芭比娃娃。

“你带了什么?”他的眼里和声线里都有不掩藏的雀跃。

蔡徐坤转过身,手上抱着一个大盒子。“呃,是后勤给你的——”

“你先进来。”朱正廷说着已经抓上他的小臂,把蔡徐坤“请”进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冒着热气,头发上滴着水,蔡徐坤总觉得这样私人的时刻不应该被打扰,把盒子放在桌上就准备撤离。

“是之前你提到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是后勤特意给你准备的。你看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再和我说。”

蔡徐坤话还没说完,朱正廷就已经掀开盒盖,脸上写满惊喜:“哇——”

“呃,你要的口红?润唇膏?我也不知道你要哪种,就让他们都备了点。还有些护肤品,都是他们坚持要给你的,”蔡徐坤迈开腿前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

“他们好贴心哦,我要去谢谢他们。”朱正廷开心地从三大排口红底下掏出一瓶精华看看,又拿起一支眼霜瞅瞅,底下眼见还有两大摞面膜。老实说蔡徐坤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用得完那么多,比如口红,不是一支就好了?结果话一出就遭到后勤部船员们的一通抗议教育。

他点点头,“好。那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朱正廷再次拉住他,扭头一边挑拣,“你来挑个唇彩,说好要分你用的。”

年轻的舰长脸上出现一种很微妙的惊恐。“不用了。”

“不行的!”朱正廷手上使了使劲儿,拉得蔡徐坤差点一个踉跄。朱正廷毫无察觉,转回头凑近去打量他,“你看你,眼底有暗沉,下巴有闭口……嘴唇都起皮了,也不涂润唇膏。”他抓起手边一支润唇膏,单手拧开盖子就要往蔡徐坤脸上戳。蔡徐坤退后一步,立马被朱正廷一把揽住后颈,像被命运扼住咽喉——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位偶像歌手这么怪力?

“我还有事。我必须走了——”

“不许动。”

朱正廷凑上去,认真盯着他的嘴唇,凑得未免太近。蔡徐坤嘴唇僵直,气都没在喘。朱正廷牢牢箍着他,涂唇膏的动作却轻轻柔柔,末了还把溢出嘴角的一点点油润用指尖轻轻抹掉。

“抿一下,”朱正廷对着他做出mua的示范。

蔡徐坤被迫照做。 朱正廷又给他仔细揩了揩唇角。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就不会起皮出血啦。”

朱正廷拉开一点距离,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作品僵着一张脸,仍然是一副好皮相。朱正廷又低头挑捡起来,“哎,刚说到唇彩……我刚看到个颜色觉得好适合你的……”

蔡徐坤整个人都抗拒起来,“真,真不用了,我真得走了。”

“啊,找到了!”

朱正廷把一支偏灰的豆沙色塞进他手里,“喏,拿着,今天先让嘴唇恢复一下,下次我要看到你涂哦。”

年轻的舰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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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搞什么?我要是——像他们说的——丢了这么个国宝,我十艘船已经开出来,一天八百遍要你对接放人了。又不是走丢了个阿猫阿狗,Y-H也太淡定了吧?”轮机长周锐满脑问号,指着投映的四通八张的情报总结一通噼里啪啦。会议室只有几位核心机组成员,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Y-H当然不想让我们觉得搞到筹码了。”

“我当然不指望他们政府和毛头青少年一样,但是也太奇怪了吧?星联都比他们上心,一天八百遍问候,生怕我们把他们的人搞丢了。”

“这个,其实这件事上星联很难做人。往好里说是帮了Y-H政府一大个忙,星联也可以卖个人情,” 王子异缓缓分析,“但严格来说,这种情况也可以算拿平民做人质。如果舆论这么走,对星联的声望,和接下来要拓展的几个项目都很不利。”

李希侃举手。

“朱正廷算平民吗?女王不都给他加勋定亲了。”

“呃,拿王室成员做人质是不是更严重……”

“不,是拿‘全银河系民众最喜爱的偶像明星’做人质,最严重……”

“……”“……”“……”

“这是把人按时安全送到了的情况。更棘手的是,万一他在我们这里有点闪失,甚至只是信息交换延迟,星联就完全处于劣势地位。Y-H尽可以要求介入调查,煽动民意,甚至要求担责。 ”

“……”“……”“……我以为我们才是那个勒索的嘞……”

周锐拍桌。“说得通了,我看Y-H就是故意的,扔这么一块烫手山芋来,找机会搞事。”

李希侃又举手。

“山芋在我们船上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通讯官李权哲瞥他一眼。“暂时被压下来了。Y-H对外只说他因为Ninr 3的事受到刺激不得不取消接下来的巡演,被接去疗养了。民众都很担心他。”

“H.Y.B.E那边呢,有没有任何消息?”

“发来了电讯,没有直接对话。”

“这么冷漠啊,准王妃差点丢了也不关心一下。”

“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关心也走的正常外交流程,没有更多表示就是了。”

“那才不正常吧?”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因为他做了什么事惹到高层,所以Y-H方面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弃用之前榨取一下剩余价值……?”

“那他得作多大的事儿,才让Y-H连土豪盟友和一整个K-101星系的投资都不要了?”周锐的手指头快戳穿屏幕上那条三个月前H.Y.B.E送给Y-H女王两个Liunilium矿石小行星作为答谢订婚的新闻,“我要是他们女王,我当然选择原谅他。谁和钱过不去?要真有这么大事儿……我敬他,不,我敬他们女王是条汉子。”

“你说得好像都爱上他了。”李希侃笑得颗颗颗。

“别,我没有土豪那么一掷千金,爱不起。”

“我在想,为什么正好是我们,”一直在沉思的蔡徐坤缓缓开口,中止了玩笑,“是谁告诉朱正廷,‘只要碰上星联的人就没事了’?那天航线在Ninr 3附近的除了我们还有谁?Ninr 3 ,或者Y-H方面知道我们的路线吗?星联是怎么得到消息然后那么快通知到我们的?正廷说他们联系不上Y-H,所以他们就去联系星联了?并且在那么短时间内说服了星联?”

众人一时哑言。

“Ninr 3上冲突爆发的时机也很奇怪,就在峰会举行之前。这已经不是最近第一起。这件事和大会又有什么联系?”蔡徐坤的目光落在实时监控屏上,画面上朱正廷正在科学区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个来体验星舰生活的观光客。

还有一个疑问他没说出口:朱正廷对这一切知情吗?

然而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替他说了出来。

“我们让这位大小姐在舰上这么乱跑,真的没问题?”

李希侃的目光跟着蔡徐坤落点到监控画面上。蔡徐坤为句首的称呼看了一眼他。

“总不能把他摁进审讯室或关在房间吧?毕竟是名义上的客人。”周锐驳道,又转向蔡徐坤,“舰长和他打交道最多吧?你怎么看,他像是知道什么吗?”

他知道什么吗?

他看起来真挚得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开心得肆无忌惮,刚见面没多久就能拉着人讲得前仰后合。知晓太多的人会这么开心吗?而处在这种境地的人又会这么开心吗?蔡徐坤摇摇头,“我对他了解不够,还不能下结论。”

周锐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总之这件事疑点还很多。”蔡徐坤看一圈沉默的众人,“周锐,你让轮机组仔细排查一下救生舱有什么异常。权哲整理一下事发至今船上所有的通讯记录和报告,希侃熟悉情报工作,可以帮忙一起找线索。子异去调查一下Ninr 3上的近况。大家保持警惕,但不要散播情绪。还有其他问题吗?”

 

晚些时候蔡徐坤往自己的房间走,在走廊里碰到抱着小狗的朱正廷。后者穿着一件普通白T恤,塞进制服裤,修身的裤管笔直向下收入靴子,一身这里再常见不过的行头被他穿得清爽又英气,几乎可以直接拉去给星舰学院拍宣传片。蔡徐坤为最后这个想法眼皮跳了跳。

“舰长好,”朱正廷摆弄着怀中小狗的爪子搭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敬礼,抬头对眼前人弯起眉眼露出两排贝齿。

蔡徐坤打过招呼,问他吃过晚饭没。

朱正廷嗯了一声,“吃好撑。我想去散散步,你去吗?”

蔡徐坤其实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餐区。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允诺。

大明星高兴地腾出一只手去揽他胳膊,拽着人一百八十度调头就走。蔡徐坤为这忽然入侵到私人空间的同类气息一僵,没有抽开身来。

“其实我想去观察甲板看星星,就是不太记得怎么走了,”朱正廷一手兜着狗狗一手揽着蔡徐坤,亲亲热热说,“你来得正好,这里你最熟。我和你说,我上次在H.Y.B.E的派对船上不小心带错了路,超尴尬的,我弟跟着我就一点没有发现……”

“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读指挥官课程的弟弟吗?”

“对呀,还有丞丞他们几个也在,当时很急嘛,就只顾走,没有一个人发现走错的!后来媒体就逮着我写我方向感巨差。我哪有?我就那一次……”

蔡徐坤想起来,他的资料上的的确确列了这么一条:方向感欠佳。

朱正廷还在继续絮叨,“……虽然我也没有去过很多星星,但我也没那么傻好不好……”

“嗯。那你最想去哪个星星?”

“我吗?我想去那个,‘小法兰西’……”

他们一路聊着来到观察甲板。这个点的观察甲板无人光顾,船员都在餐区就餐,或是在活动室消耗精力。照明被调暗至50%以下,宽阔的透窗将广袤宇宙和巨大静谧同时展现在面前。

朱正廷把五百万往地上一放,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向巨大的望远镜,小狗也跟着他欢快撒腿。他在控制台前刹住脚,一只眼睛埋到目镜前瞅了瞅,一边动手开始调整寻星参数。那架势倒有几分熟练,蔡徐坤有些好奇。

“你有学过这个?”

“没有啦,都是雯珺教我的。他不爱说话,就爱捣鼓这个,我就看着好玩……啊,找到了!你快来看。”

朱正廷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来,趁着蔡徐坤低头查看的空档,又在一旁的望远镜控制台上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这颗星球的全息影像和各种信息悉数投影出来。如同打开了一个古早的八音盒,淡蓝色星球跳脱出匣,在偏暗的空间里幽幽发光。小狗在边上好奇打转。

“美吗?”

“嗯。”

“我喜欢海,和都是海的星球。” 浅蓝色叠映在朱正廷的虹膜上,让他原本清亮的眼睛覆了一层柔和的雾。

其实那并不是海。蔡徐坤没有纠正他。“你想去这里?”

“不太适合吧……去开高空演唱会可以考虑一下。”朱正廷像是想起什么美好回忆,鹅鹅鹅地笑起来。他太容易被别人,或者被自己逗笑了。五百万跑到他脚边磨牙,他干脆把小狗抱起来,用鼻子昵了昵那颗小脑袋。“……之前我说,我想要一颗这样的星星,呆ffrey真的给我找到一颗,我当时好高兴,想拿来做演出舞台,结果那些投资商就只想着怎么开采资源……真的好无聊。我觉得他们浪费,他们觉得我浪费。”

他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对星星充满幻想,却没有欲望。美在他这里是第一要务。

“呆ffrey?”蔡徐坤捕捉到一个新名字。

“就是Jeffrey啦……我未婚夫。”

蔡徐坤当然知道。H.Y.B.E的小亲王,姨父是庞大的K系矿业帝国首领。再风云的人物,在朱正廷这里似乎都变成软糯的昵称。蔡徐坤憋住笑。这段历史没有在朱正廷的资料里提到。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支点。

“正廷,如果你想联系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才不想。”朱正廷脱口而出。撅撅嘴,又软下口气,“其实我和他不是很熟。你不要说出去哦。”

“……”这样的人能藏住什么秘密?

“介意我问为什么吗?”

“我一共也才见过他两次,订婚前一次,订婚后一次,我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朱正廷掰掰指头,那双湿润生动的眼睛瞄了一秒蔡徐坤又垂到小狗身上,“结婚也是女王的主意。不过他人是很好啦,他们都说他很适合做丈夫。”

他谈论他未来的alpha,就像谈论天冷要添衣一样平和,丝毫不知道这个句子里每个词都听得蔡徐坤头疼。

“虽然我有一点怪他……你不要告诉别人。”朱正廷又拿那种小孩子和人分享秘密一样的认真眼神去看人,看得蔡徐坤不得不也装作认真点头,心里像硌着颗小石子。

“年底完婚的话,我大概会有好一阵不能上舞台……接下来巡演的两站应该是今年最后的演出了……结果还取消了——” 朱正廷的语气里生出一丝委屈,“就很讨厌。”

“不能……取消婚约吗?”刚开一口蔡徐坤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主角面前有多可笑。朱正廷愣了愣,笑着去拍打他,仿佛他真的只是说了个笑话。哪怕他是千亿人瞩目的银河系级别的偶像明星,一个专制文明下的omega,在母国利益前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们其实,在计划开个全舰派对。”

蔡徐坤忽然说。

“啊?”朱正廷还在为上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没喘上气。

这其实不是蔡徐坤的主意,是舵手的建议:机会千载难逢,联邦的舰船并不是每天都能捡到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超级巨星,还不借机邀请他在舰上表演两首歌——又可以趁此灌醉人套套话,这是轮机长的建议。蔡徐坤对此本来抱疑。但他现在改变了主意。他走到控制台前,把观察甲板的照明降低至10%,打开穹顶的遮光板,又调试了片刻,将甲板重力手动降低。

“哎?”朱正廷感到脚下腾空,忙伸手去抓人。

“比如这样,我们可以借用实验室的全空间投影做光效,再借一下战斗模拟室的音效设备,虽然简陋了点,也能做个舞台——”蔡徐坤轻轻捉着他的小臂把他拉近,嘴角噙着真诚,“能有这个荣幸,请你来演出一次吗?”

朱正廷睁大眼睛。昏暗中他们的眼睛被类海行星的荧蓝立体投影渲得微微发亮,他就那样直直看进对方眼里,惊得忘了回答。

“你不说话我当默认了。”舰长有时候也会耍赖皮。

朱正廷反应过来,捶了一下他。反作用力推着他飞出去。他慌乱了一秒,很快调整过来,任由身体舒展,缓缓升向房间中央,彷如一只天鹅游向湖心。

整个背景是广袤黑暗的宇宙,星光遥远又暗淡。他漂浮在那儿,像在一个巨大的,孤独的舞台上,对着渺远的观众,柔柔哼起一句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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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朱正廷这几年来难得的一次外出,不带外交社交任务,不带演出拍摄工作,无需注意四下遁藏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除了要注意个人形象带来的母星在星际间的印象,几乎算得上是一次假期。他也不像其他船员有工作在身,整日整日的空,观光客般满船晃荡,闲下来便投入游戏室和健身房。

先前舰长的请求他没有完全应下来,一是怕大张旗鼓的会给任务期的Explorer号造成负担,二是设备条件不够完善,他向来追求完美,这种情况下给派对增添点气氛不错,但做成他的专场,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不用做整场演出也省却他许多无形压力,没事压压腿练练嗓,还能重拾一下被荒废的古典舞。大半夜的他还在健身房碰到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小孩,据说是被医疗官教训锻炼不够,跑过来活动腿脚。

大概是个刚被分配到Explorer号上的毕业生,朱正廷看到他就想到自己在星舰学院的弟弟,不免有些心疼,“怎么工作到这个点,是不是长官压榨你?”

“做实验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这个点了,”小孩说话慢慢的,又讷讷想了想,“没有,舰长对我很好的。”

朱正廷看着他的娃娃脸油然升起一股兄长的使命感。他主动跑上去教人家怎么热身和拉筋,给他揉开肩背僵硬的肌肉,就跟摁着一只抗拒洗澡的猫咪没两样。两人很快熟稔起来。一开始朱正廷还好好给人家揉肩,到后来就变成揉搓人家的脸,觉得好不开心。

隔天他跑去实验室找人玩,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毕业生,是舰上的首席科学官 。

 

“长官带领小队去科考站了。”朱正廷这天跑去找人搓脸时被告知。

“科考站?”

朱正廷这才知道有这回事。此前他只听首席科学官说他们需要补充一些什么晶体材料,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他跑到观察甲板,从那里望出去,巨大的空间站朝四方伸展着侧翼,几艘小型飞船和运输机围绕在停泊港上空。这景象令他的心情一下飞到高音区。他立马调转方向,蹦蹦跳跳跑去找舰长——他快憋死啦,急需一次说走就走的购物之旅——可不可以去那上面的生活区,就去一下下?

他指着舷窗外的空间站,一双天真水润的眼睛装满了眼前人和期待。拒绝简直等同于犯罪。

“不行。”蔡徐坤心平气和地犯罪。

他毕竟不是靠心软当上舰长的。朱正廷急了,围着他蹦来跳去,抓着他的手晃啊磨啊撒娇,还提出了一些乍一听颇为动人的提议,比如让安保小分队和蔡徐坤一起跟着去。

不仅人身安全,保密工作也十分重要。蔡徐坤好好地和朱正廷讲道理。提及星联和Y-H,他也颇为为难和无奈。

大明星嘟嘟嘴,一百万吨失望眼看就要从嘴角撇下来,手腕上的通讯器不早不晚就在此时响起。

是医疗港的讯号。

“朱朱,你给五百万吃了什么?”

 

朱正廷匆匆赶到医疗室时,小家伙正被清理得当放进保温箱,可怜巴巴望着着他进来的方向,呜呜地趴下去。朱正廷心疼地跑上去摸摸她的小脑袋。“宝宝……难受吗?”

照顾小狗的是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医官,名牌上写着宇宙生物研究,郑锐彬。“没事了,休息休息就好。下次别让她再碰荧光剂了。”他解释道。

“哎?他见什么都要咬一咬,以前也没有出过这样的情况……”朱正廷又委屈又担心。

“没事没事,在陌生环境,有意外也是难免,有时候的确看不住,”郑锐彬马上安慰他,又询问起小家伙平时都吃些什么。朱正廷掰着手指细数起来,郑锐彬一一点头,在个人平板上做下点笔记,末了给了朱正廷一些照顾法斗的建议,并且表示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他。

朱正廷拉着他直道谢谢谢谢。

医疗室的门滴滴两声滑开,李希侃迎面顿了顿要迈进来的步子。朱正廷朝他大大方方甜甜一笑打招呼。郑锐彬跟着挤出一个促狭的笑容。“给我五分钟。”一旁的尤医生朝门口的人伸手示意,又大步走向理疗室。看来是他的病人。

李希侃耸耸肩,也不急,走上前来,探头去看保温箱,“小狗狗怎么了?”他抬头瞅瞅朱正廷和郑锐彬,指指后者,“是这个叔叔虐待你了吗?”

如果不是朱正廷还下意识握着他的手,郑锐彬马上要跳起来反驳了。

朱正廷笑了两声,温温柔柔应,“没有啦,她有点食物中毒,还多亏了郑医生。”他说完弯下腰,伸出手指去轻轻挠五百万的小脑袋。

郑锐彬被放开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也摸了摸后脑。

“看不出来郑医生还有做兽医的资质噢,”李希侃笑眯眯地支在保温箱上,朱正廷正更弯下腰些去拨弄五百万边上的毯子,没有看到他和郑锐彬的眼神往来。他们的肩膀毫不意外碰在一起,李希侃不是很介意,不过他猜有人要介意。他于是盯了一会儿朱正廷在小狗黑亮的皮肤上方拨来拨去的葱白手指,随口感叹,“真好看,是你的订婚戒指吗?”

Explorer号只在空间站停留几小时。朱正廷在医疗室消耗了半天,最后哪儿也没去成。

 

全舰派对的日子很快来临。

活动室连着观察甲板整个被征用,配合“海”的主题,地板映出一种水流的荧蓝,走在上面仿佛汲步流动的水域。舞台上方搭了几级阶梯,尽头浮着半颗冰巨星全息投影,像从极地海域升起的月亮。船员们有的换了休闲装,有的直接从工作岗位就过来了,朱正廷一身白衣出现在阶梯上时,人群立马开始沸腾。

“嘘——”朱正廷吻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前奏音乐摇摇摆摆响起,从四面八方的广播里流出来,注满整个空间。他在台阶一侧坐下来,晃着小腿,唱起一首轻柔的情歌。

所有的眼神都在他身上,一些话语被吞回去,一些呼吸屏着,一些肢体和酒杯随着旋律晃荡,跟着陷入这溢满整个房间的浪漫,和他扫过来的柔情目光。然而一曲未完,半道忽然变了节奏,大明星从台阶跳落到舞台上,冰巨星瞬时变成了燃烧的恒星。热情淋漓的快歌间奏代替了小情歌,整个场子的气氛都被点燃。朱正廷恣意唱跳,还不过瘾,又跳下舞池,这边拉着首席科学官唱两句,那边揽着通讯官蹦两下,最后甚至把舰长撵上了舞台。

“我们听舰长唱歌好不好?”他像邀功的小神仙,兴奋地把话筒朝向台下。

船员们大声吼好,掌声口哨声震天响。让他们一贯严肃的舰长表演的机会千载难逢。蔡徐坤被闹得竟然有几分害羞,拿起麦正经说了两句,又遭到众人哄闹——我们要听歌!

他不要管这群人了。蔡徐坤哭笑不得。“回头让你们加班一个月不要后悔噢。”他朝台下做出毫无威胁感的威胁手势,换来底下一阵开心的哄笑和掌声。

这注定是要写在Explorer号航行史上的一天。他们史上最年轻的舰长,一改往日冷静做派,拿起麦来便引爆了全场。甚至中间朱正廷还跳上台,同他贴身对峙跳了一段舞,整个飞船的屋顶都要被群众的尖叫给掀掉。

“你超棒的!”朱正廷贴着蔡徐坤的耳朵喊,后者在结束了一首歌后,又恢复了点局促害羞的表情,一笑就把脸埋得低低的。灯光和投影把朱正廷的白衣渲得五彩斑斓,他蹦蹦跳跳地向满场比爱心又哗啦哗啦吹开,像是真有蝴蝶飞开来。派对毫无痕迹地滑入高潮,他开开心心地从台上跑下来,还没往吧台走两步,就被热情的人群团团裹住。

远远站在立桌边的郑锐彬收回目光,转了转眼前的鸡尾酒杯,叹口气。“我没戏。”

“你怎么知道你没戏。”

“不是你让我醒醒的?”

“我是让你清醒点,别傻乎乎地动了心,”李希侃叼着根荧光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动心哦。”

郑锐彬哭笑不得,“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试试看嘛,去请他跳舞。”李希侃笑得两个眼睛都眯缝起来,看不出是无辜还是诡计。

“你又要害我。”

“我干嘛害你,我又没有暗恋你。”

郑锐彬已经习惯了好友一脸无害地嘴上带刀。“那你干吗怂恿我?”

“不然还我去吗?两个Omega这么gay gay的。” 李希侃脸上浮现一种好笑的嫌弃。

郑锐彬被噎了噎。“但……你看舰长和他就很好啊。”

“哦。”李希侃抓过对方的英仙座特调酒啜了一口,“有的Omega一百年不唱K的,都为他上台了,还和他贴身热舞。不像有的全优生Alpha,到现在脑袋都不肯伸一下。”

郑锐彬被激得跑上去唱了一首抒情摇滚。他在星舰学院时期便是学校里的音乐剧小王子,声音表现力一流,给派对又掀起一小波浪潮。下来之后他朝李希侃走去,后者一脸“你干吗找我”的样子朝他使劲摆手,势必要隔离他,又指指另一个方向。郑锐彬这才发现朱正廷在不远处,脸上飞着酒晕,和人咯咯说笑。

朱正廷一扭头,撞到他的目光,眼里一惊喜,像一片薄薄的书签一样滑入人群。

郑锐彬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你唱歌好厉害!”朱正廷果然挤到他面前,衬衫滑下半个肩头,带层细碎发亮的薄汗,郑锐彬这才看清他眼角点缀的碎钻,衬得笑颜灵动又璀璨,叫人挪不开眼。他本不是他的信徒,只是在这艘船上碰见他,才开始朝圣。“这里的大家都好厉害哦。”

“谢,谢谢,”郑锐彬感觉脸上烧起来,又不自觉挠起头,“我能,能,能请你跳个歌,不是,唱个舞,不是……”

朱正廷被他逗得腰都要弯下去。

不远处的李希侃扶住额头。“pathetic。”

 

“帅炸了啊舰长。”一身花衬衫的周锐靠着吧台揶揄走近的蔡徐坤。

“连你也笑我。”年轻的舰长满脸无奈,朝临时充当侍者的船员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饮品。

“哪能呢,我夸你都来不及。我是觉得,他们没见过你在学院时候唱歌的样子真可惜……”

蔡徐坤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你怂恿的朱正廷?”

“没有,绝对没有,”周锐板起脸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锐——”

“没有!真不是我!坤坤你信我!”

“不是你,那是有其他人?”作为派对计划的主要执行人,却被自己的得力干将们暗中摆了一道,蔡徐坤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笔账他日后可要算回来。

和周锐打闹了两句,他敛回来,他们还有任务没完成。“说起来他人呢?”

“刚还看他和郑锐彬打得火热。”周锐四下张望。

蔡徐坤为他的用词挑了挑眉毛。

周锐自然没漏过他的表情。“不是我说,舰长,你不珍惜这个机会,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梦中情人偶像同台呢。”

“闭嘴找人。”

 

朱正廷一个人跑到了医疗舱。

刚才他听郑锐彬说,五百万还是有点食欲不振,脑子里登时出现一只小可怜被孤零零留在医疗室的画面,玩心骤减。他不过多喝了一点地球的果味气泡酒,脑袋已经有点晕晕乎乎,舞步都发飘,热雾闷在皮肤表面,蒸得他难受,正好想跑出来透透气。

“宝宝——”朱正廷弯腰将小狗从保温箱里捞起,小家伙一见到他,就嗷呜嗷呜摸摸索索地舔他,“想我啦?”朱正廷一边怕痒得躲扭,一边亲亲热热去贴她的小鼻子,腻了好一会儿。

“她饿啦。”值班的小医生在一旁羞涩地小声说。尽管这几天在舰上也时不时见到朱正廷,但这么近距离同从舞台上刚下来闪闪动人的大明星共处一室,还是第一次。

“啊?不是因为想我了吗?”

小医生给逗得一声噗嗤出来,“想的想的,她也给憋坏了,等你带她去遛。”说完她才想起来现在似乎还是派对时间。“哎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去玩吧,交给我就好,我今天值班。”

“没关系我来吧,你也走不开吧?”朱正廷左右一顾,医疗舱眼见就小医生一个人。她点点头。“要不我帮你值班,你去派对玩?”他天真地眨眼。

小医生又给他逗乐了,还有些受宠若惊,“不行不行的,这个要医疗人员来。不要紧,一会儿同事会来和我换班。”

“啊这样?那好吧。”朱正廷怀里的小狗又不安分起来,“那我带她出去跑一圈,一会儿还要麻烦你们继续照顾她。”

“不麻烦不麻烦。”

朱正廷把五百万放到地上,小家伙一着地就跑开来,看样子的确是憋坏了。他赶紧追上去,走前还不忘和小医生连连道谢。

派对之夜的走廊空空荡荡,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五百万伶伶俐俐地往前跑,东嗅嗅西咬咬,朱正慢慢在后面跟着,几个拐弯差点没见着小家伙踪影。

“宝宝?妹妹?小坏蛋?”朱正廷追着她到科学区。

实验室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慢下脚步,蹑手蹑脚走过去,瞧见了小尾巴,才突地跳出来圈住正在啃咬一个纸箱的小家伙,“找到你了!”他高兴地举起小狗,一起身,对上两双愣愣的眼睛。

一高一矮两个科学区船员抬着一个小黑盒,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啊……嗨!”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也在值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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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啊是啊。”矮个子反应过来,拿脚跟碰碰边上的高个子,“我俩值班呢。”

“是,是哇!”高个子也忙应和道。他扯了扯制服领口,眼神直往朱正廷怀里瞟,“……你的狗啊?”

“对呀!”朱正廷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和他们介绍起五百万。矮个子从帽子底下甩了高个子一个眼神,后者又回给他一个瞪视。

“……昊昊在吗?”朱正廷不知什么时候跳到的下一个话题,往实验室门口歪了歪头。

“不在不在,”矮个子手一松忙上前一步,黑盒子在高个子手里嗖地坠下几寸,“你这会儿不能进去。”

“为什么啊?”困惑浮上朱正廷的眼睛。

“就……这会儿没人,实验室不能随便开放权限的。”矮个子认真说。他长了一张稚气和棱角并存的脸,右边眼皮上有一道划痕,比起科研人员,倒更像是驾驶战斗机的二期学员。

“哦。”朱正廷也不失望,调整了下抱小狗的姿势,“那我等会再来。他肯定要溜回来的。我把他揪回去。”

两位科学区工作人员对视一眼。

“你们也是,不要太辛苦啦,记得去派对玩哦。”朱正廷笑眯眯朝他们摆摆手要走。

“等等,你回派对去吗?”矮个子又上前一步。

“没呢,我先去餐区给她找吃的。”朱正廷侧过身示意怀里的小家伙。

“这么巧,”矮个子朝朱正廷眨眨眼,一咧嘴就横贯半张脸,“我们要去机库,顺路一起吧。”他咧着笑,无视队友两步跨上来凑到脸前的死亡凝视。

“啊?好呀。”朱正廷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笔直站在原地,见对方对他笑那么灿烂,也跟着笑起来。

 

“你是说Ninr 3和HN-46上的冲突,都有……星联的人参与?”周锐压低了后半句的声音。他正和蔡徐坤大步走在通往医疗港的路上,四周空无一人。

“只算是个猜想。希侃和子异发现的这些痕迹说证据还是勉强。但我之前就在想,星联出现的每一个时机都太凑巧。大会在即,如果就此提出限制武器的议题,对刚签订了贸易条款的Y-H和他的随众自然不利。获利最大的,还是星联。”

蔡徐坤快步行进,面不改色。

“也不是不可能。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十分像某位的作风。”周锐思索着,“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蔡徐坤点点头,没有直接回应。他心下清楚周锐指的是谁。两年前那次开发新殖民区引发的矛盾,就是那位的间接手笔,他现在坐的舰长位置,也是在那次暴乱镇压里无奈接过老舰长的衣钵,拼出血路立下战功得来的。“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Y-H,未免完美得可疑。但就如你之前说的,Y-H发起这件事的动机很弱,更像是——”蔡徐坤斟酌了片刻,“——被发动的。”

周锐明白过来。想到这趟跑出来的目的,他的表情沉凝了几分,“那朱正廷……?”

是同谋,还是棋子,都是在漩涡里的人,浑身湿透。蔡徐坤的表情也算不上轻松,“之前我探过他的口风。他或许有点自己的情绪,但是绝对服从女王和母国。”

“这就很危险了。”周锐摇摇头。就算朱正廷什么都不知道。就怕他什么都不知道。

蔡徐坤没再说什么。靴尖顿下,医疗舱的门在他们眼前滑开。

 

“你疯了?”

高个子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朱正廷跑到前头咋咋呼呼追五百万,对他们的悄悄话毫不知情。

“不然等他待会儿再回实验室吗?当然要看着。”矮个子怼回去。

“刚就该照我说的,给那只狗封口,哪那么多事儿。”

“棒极了。然后等主人找上来。”

“再把他打晕封口。”

生无可恋的表情在矮个子脸上横了一秒。“不是……我看他挺眼熟的。我觉得他不像是船员。”

“你还看着不像海盗呢。”

矮个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认真的。”

“这船上不是船员还能是啥?你不能看人家今天穿得漂亮点就有想法。”

“你也觉得他漂亮是吧?”

“我……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高个儿一叉腰,嗓门倏地就提上去,又赶忙压下来。

还是晚了。朱正廷闻声扭回头。“怎么啦?”

高个子一把捋过脑袋,没了声响。矮个子给了队友一个“你等着瞧”的眼色,跑到前面同朱正廷并排走。他有个大胆的猜想。

“哎没事,他沮丧呢,老板……长官排我们值班,没能去玩。今天派对有啥好玩的你和我们讲讲呗。”

矮个子其实不矮,走在朱正廷边上,视线也只差了几厘米。怪就怪他的同伴太过人高马大,衬得他寒碜了点。

“哇——”朱正廷捂着心窝喟叹,半是替他们感到惋惜半是陷入回想的兴奋,“我跟你们说,刚才我把你们舰长拉上去唱歌,大家都疯了——他是不是平时好严肃的,都不玩的?我都感觉到了。不过他在舞台上真的好厉害,”他讲着讲噗嗤一声笑,“他要不是舰长,我就拉他去参加偶像选举节目了,到时候你们全舰都要给他——”

“疯狂投票!”

“对对对——”朱正廷抓着身边人的胳膊就要跳起来。

“还要去现场给他拉横幅!”

“没错没错!”

“还要出十架刷着他头像的战斗机在决赛的星球绕场飞,飞到没油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朱正廷跟着笑得快仰断脖子。

“怎么样你看有没有戏?”

“戏好多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前仰后翻相见恨晚。高个子跟在后头,瞪着个眼睛,不得不跟着呵呵嘿嘿意思两下。再迟钝他也听懂了,朱正廷不是这艘舰船上的在役船员。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餐区。趁朱正廷跑去拨弄食物复制机的当儿,矮个子迅速在腕表上拨弄了几下。高个子还在发愣,感到手腕上传来新消息进入的震动,低头一看,是队友传来的星际人头身价榜中的一页。

“我靠!”

高个子发出一声大吼。

“出什么事了?”朱正廷一脸关心地探脑袋。

“没事,他这人就有点神经兮兮的。”矮个子朝他嘻嘻一笑,找准了借口转身去安慰同伴。刚一走近就被往高个子往帽子上呼了一巴掌。

“你丫才神经兮兮的。”高个子啐道,他看看榜单上一长串带零的身价,又看看不远处逗小狗的人,又看看那个数字,压低声线,“真的不是个高仿?”

“咳……你记不记得之前冲突区的新闻?”

“记得啊,当时什么大明星也在是吧?闹挺大的。”高个子说着也调出新闻来确认,他隐约记得在自由星的小酒馆听到过这个晚间报道,“哎哟,不说去静养了吗?”

“官方的屁话你也信?早有流言说Y-H第一歌姬其实在星联某处——”矮个子在腕表上飞快调出一张图,是个女孩私人社交网络账号的截屏,打着某个星际情报网的巨大水印,上面几张略缩图不甚清晰,但依稀能分辨出来几身星舰制服,和一个被围在中间的白衣美人。“——依我看这根本不是流言。”

高个子看看那几张略缩图,又看看朱正廷,后者正蹲成一团给小狗拨弄吃的,一身白衣像团兔子。拨完狗粮,漂亮人儿站起来,抚了抚揉皱的衣服下摆朝他们转过头,“你们赶时间不?”他眨着柔和发亮的眸子,连发梢下的耳坠子也跟着一闪一闪,“我可以等会儿和你们一块儿去机库吗?我都没去过那里玩。”轮机长不让,他没说出来。

半晌,高个子才怔怔回过神来:“我,了,个,去。”

没等朱正廷露出受伤的表情,矮个子连忙上前一步,“他的意思是说,去去去,为啥不去。”

“真哒?”

那双眸子里盛着的星光一下子流出来,绽出一个与资料图片重合的笑。

 

“说。”

周锐接起来自轮机部的通讯。他和蔡徐坤才从医疗港出来,快步走在通往餐区的路上。值班的小医生刚告诉他们朱正廷遛狗去了。

“长官,我好像看到我们的客人往货舱那边去了,和两位科学组的一起……”

“货舱?他去那里做什么?还有科学组?”周锐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蔡徐坤,后者想了想,提醒他“应该晶体的事”,一边打开通讯试着接通科学组确认。轮机组并不是朱正廷习惯打卡的地方,之前他跑来观光,周锐正忙着指挥检修没空顾他,又怕他在自己地盘被什么意外磕到砸到,就把他撵回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拖延一下他们。我这就过去。”

周锐结束通话,蔡徐坤朝他摇摇头,“实验室和正昊那边都没有回应。”

“反正要经过科学区,直接去看看吧。”

两人脚步一致往科学区大步行进。路上难得碰到一个值班船员,对两位着装休闲却行色匆匆的长官摸不着头脑地问好。

实验室的门滑开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刚才毫无应答的情况得到了解释。蔡徐坤下意识皱起眉头。这种情况本不应出现。

“走吧,看来人都在轮机部。”周锐扫视一眼。

“等一下。”

一个控制台前还在跑着一些数据,蔡徐坤走过去查看是什么。他走近了些,才认出是段模拟反应堆的计算程序,没有什么特别的。周锐在门口又催了一句。蔡徐坤堪堪放下疑心,调头正欲走,余光忽然瞥见一小截衣物从控制台后头露出来。

 

货舱挨着机库,朱正廷和另外两人才踏进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穹顶回荡,“嘿,你们在这儿干吗呢?”一个轮机部工作人员跑向他们。

高个子扭头看他的同伴,后者从身后掏出个平板,试了两次才打开解锁,“呃……长官让我们来装走剩下的ANH-3材料。”

轮机部工作人员点点头,走过来,“负责这个的同事不在,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查一下记录。”说着他向主控面板墙走去,一边不忘去嘱咐朱正廷,“这里的东西比较危险,您最好不要让它到处跑。”

“噢。”朱正廷本来在好奇地四下环顾,听到这话乖乖把五百万捞起来,搂在怀里,才迈步走开去。

轮机部工作人员看起来还想提醒他什么,被高个子不耐烦地打断,“怎么样了找着没啊?” 他把背包从肩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声钝响,工作人员忙扭回头去划看记录,“在找了,在找了。”

墙那边就是巨大的机库,朱正廷打量着眼前一排小型货运机和战斗机,和头顶吊下来的无人机,满眼惊奇。修复港在机库另一头,他瞧见他乘坐过的小救生舱就被举那儿,还搭着维修架。它坏了吗?他想起他初落到这艘舰船上的光景。他高高指着那儿扭过头,想问问船员们外来飞行器都是从哪儿进来的——

“奇怪,ANH-3都被转移走了——”轮机部工作人员没来得及回头,被一个手刀劈晕在地。他手上的通讯器滴滴响起,再无法被应答。高个子活动着指关节,对上朱正廷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是无所谓地盯回去。那神情同他刚才一路走来并无二致,此刻却陌生得叫人生惧。

警报声忽然在头顶炸开。

“操,被发现了。”高个子咒骂一声,抓起地上沉甸甸的背包。“走了,鬼!”

朱正廷满脊背发凉,转身就想跑,差点迎面撞上另一个人。“你,你们干什么,”他搂紧怀中小狗慌忙后退两步,眼前的一切像一团乱线在他脑中拉扯。他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谁?!”

“没谁,不重要。”被叫做鬼的矮个子一摇头,抬腿就朝他走来。

“你别过来!”朱正廷踉跄后跌了一步。

矮个子顿住脚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那股子原有的坚定里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雾一样叫人看不清的情绪,“对不住……计划有变,你得和我们走。”

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在同他一起呜哇咋呼地开玩笑。朱正廷感到神经被一堆迷惑和矛盾锯出抗拒的声响——走?去哪儿?做什么?凭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变这么快?“你让开,我哪里都不去,我,我警告你——”

“凡子。”被警告的对象朝着朱正廷身后靠近的高大身影扬扬下巴。他绷着神情,像个面对弱势群体示威游行的小警察,隐约意识到自己是错的,又不得不贯彻他的正义到底,用枪口结束这战役。

Chapter Text

6.

 

“少将人呢?消息有没有带到?”黄新淳踏进军情处第十分部的中控室。

“这个……少将正在模拟室调试新武器,让我们不要打断。”副官面露难色。

黄新淳颔首,“我明白。事出紧急,还请理解,”他径直朝控制台走去,拔下对讲机的同时对几位工作人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雯珺?听得到吗?”

另一头响起一个没有什么波动的声线。“怎么了?等我这边结束再说。”

“夜岛见,马上。”

夜岛是高层讨论一些非公开话题的地方,军官们都心知肚明。对讲机另一边传来失真的咔哒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拆开重组。“再给我五分钟。”紧跟着就是一串射击声。

黄新淳叹口气。“A18出事了。”A18是朱正廷的代称。

噪声戛然而止。

 

毕雯珺同黄新淳匆匆到达会议室时,会议尚未开始,范丞丞已经隐约在发飙边缘了。

“暂时借人?他们管挟持人质叫暂时借人?星联的人还他m——放任那些不法之徒?”

“消息是线人传回来的,星联还没有通知到我们,估计想先解决事态。”

国防部,军情处,外交部甚至皇家舰队的代表都被召集汇聚在此。事出突然,各方虽然措手不及,都尽量派了人到场,避免远程通讯可能造成的意外。

“那些海盗从哪里得到A18在Explorer号上的消息?”

“一艘星际联邦级舰船,制不住两个盗贼,星联也太失职了。”

范丞丞压着躁气,攥着桌沿的指关节泛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人在他们手上,那些海盗为了钱尽可以把他一根一根指头卸下来卖。等星联解决了事态,人都找不回全尸了。”

毕雯珺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白。黄新淳脸色也不太好,仍试图用眼神去安抚并未落座,一副进攻态势撑在桌边的范丞丞。后者显然激起了一些不满的声音。

“少将私下与A18交情颇深,对此事的担忧可以理解。星联顾及人质安危没有贸然拿人也不难解释。那些海盗的危险性你刚才也提到了,少将,换做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冒这个险。 ”

说话的是国防部一位高官,方才同外交部的人私语了很一会儿,“星联这会儿估计也焦头烂额。虽然比我们预想的情况糟了些,到底是我们计划的一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给A18传递这个信号的功劳,还要算在范少将头上。”

范丞丞的脸色难看得要命。毕雯珺和黄新淳看上去也不太自在。

“星联暂时没能解决这件事,倒是给我们行了便利。我们正好借此对星联舰船进行调查,和协助搜寻。”

他们只管这情况叫“糟糕了些”。

“协助?”范丞丞抿着唇,仍不服输,“既然不能指望星联,我们不应该更全力搜救吗?A18是什么普通博物馆外借展品,还是帝国的重要资产?宁愿冒险丢了,也不愿冒险找回来,是什么道理?”

“各位,话虽如此,目前星联封锁消息,在他们正式通知我们之前,贸然行动只会被视作信息窃取,也会暴露线人。” 有人提醒。

“所以我们只能静等,不仅不全力搜救,还要消耗最佳救援时间。”范丞丞怒极,反而冷哼一声。这些人一口一个不敢冒险,不过都是借口,没有人真的在意那个人的安危。

“我们可以要求通讯,变被动为主动,”黄新淳忽然开口,转移了炮火。“A18最后一次与我方联系,是同我,范少将和毕少将三人没错。为减少星联的疑心,可以由我们三个再次提出视讯请求。到时他们无法搬出A18本人,无论以什么理由,我方都可问责。”

话题自然过渡到计划的下一个环节。主动要求通讯这一步是必然的。也有人疑虑,如果Y-H逼得太紧,星联必定有所察觉。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现在就部署搜救和调查队伍。等信号一到便可开始行动。”战舰队的一位指挥官提出。

范丞丞听到现在,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动了动。他从小受国防部的父亲和姐姐耳濡目染,比其他人更早也更加明白帝国利益总是第一位的道理。只有在朱正廷的事上,他并不想管Y-H是不是获利占优,他只想把人找回来。如果今天父亲在场,定会对他的一次次莽撞发言感到失望。但他无暇顾及,他必须利用自己的话语权争取机会。

“他们既然有本事把人从联邦级舰船带走,必定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搜救工作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必须考虑好重心。”

“没错,现在还要考虑的是……”

讨论的重点又集中到如何在峰会上牵制星联。范丞丞嘴上应着,心里已经盘算起如何利用家族在军队的势力调用最大力量。女王是好面子的人,H.Y.B.E那边也可以推一把。他还可以出动自己底下的小队。只要他们先迈出这一步。之后一整条银河系那么长的拉锯扯皮战线,他都能承受。

 

 

“你开稳点儿!老子脱裤子呢!”

“你是在怀疑我的驾驶技术吗?”

朱正廷在一阵颠簸和喧闹中撑开眼皮。眼前晃着好几个影子,慢慢灵魂归位。脑子里有一块湿闷的铅重感,叫他一阵阵难受。

“这啥玩意儿勒死我了……他们天天穿不嫌挤得慌。”

“知道长太高的不好了吧。先别急着烧,日后说不准能用上。”

“咋,你还想再回去一趟?”

“用同样的方法?狗头打爆啊。”

“那留着干嘛?”

“变装舞会用啊哈哈哈哈——”

“滚你的——”

力气逐渐回到四肢,朱正廷轻微动了动手和脚——还在。回忆的最后画面中断在机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从微睁的眼皮下四下打量,环绕着他的是一整排驾驶操作系统,舱室狭小,像什么小型飞行器的内部。一张座椅从控制台前转过来,上面跳下来一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上半身的制服挂在裤腰上——朱正廷的瞳孔缩了缩,他认得这个“鬼”。另一个人他也认得——高个子正把自己从Explorer号科学组的制服里剥离出来,脚边地板上堆着一团衣物,一把枪压在上面。

朱正廷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个轱辘爬起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去一把抓过那支枪。枪口对准了原本的主人,保险才被手忙脚乱打开。他后退两步,一只膝盖撑不住跪下来。血液这才嗡嗡回到他脑中。

高个子愣在原地,手还在拉到一半的裤链上。他的同伴也愣住了,一手摁在腰后的枪套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哟,醒这么快,还挺精神的。”高个子反应过来,拉好裤链,又捡起T恤往头上套。

“别动!”朱正廷慌忙用枪指他。他摸过枪,几个在军队的弟弟教过他怎么打开保险,调档,和瞄准人型靶,但是瞄准一个人类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是哪?”他盯着对方,不敢有一丝闪神。

“Explorer号的运输机。”

高个子还在穿衣服,开口的是鬼。

朱正廷的目光跟着枪口嗖地转向他。这是在Explorer号上?不,这艘飞船明明在飞行状态,他们已经远离那里了。“它要去哪?”他又问,心口冒出无数个慌乱的声音,在耳边闹哄哄的。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挟持他?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Y-H来的?不对,他是在Explorer号上被带走的,那么他们是冲着星联来的?他想起被无辜卷入殖民区纠纷的那一次,他乘坐皇家舰队的飞行器在去首府路上,差点被游击队员当成军队的人打落。

“去我们的大本营。”鬼耸耸肩回答他。

鬼才知道那是哪儿——字面意义上的。委屈忍不住涌上朱正廷的脸,“我不是星联的人。你们找错人了。”

“知道你不是。”高个子,朱正廷记得他叫凡什么来着,套好了T恤接茬,“找的就是你。”

朱正廷的枪口又嗖地对准他。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惊慌失措,神经跟着扶在扳机上的手指紧绷起来。

如果真有一天落到这个境地,先确认对方要的是什么……但无论是替人卖命还是别有所图,大多数情况下,钱是最简单也最管用的……尽量把协商转到金钱上来,不要暴露太多自己的信息,保证你自己的安危——他断断续续想起黄新淳教过他的应对方法。可他从来没有实践过,也不知道怎么措辞。现在他只得假装自己充满谈判的底气。

“听着,我,我只是个唱歌的,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我会很快忘掉你们的脸的,没人能从我这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要赎金,还是别的什么值钱东西,我都可以直接给你们——”

两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只要你们放我走。”

他说完紧抿住唇,敛了敛下巴,这样就不会暴露紧张发颤的事实。如果他们不答应呢?他还没想好。

对面两人相视一眼。朱正廷下意识绞紧了握枪的手指。

“唱歌的能有几个钱?”高个子问他的同伴。

鬼眯他一眼,一句“别逗他了好吗”还没说出口,高个子就扭向朱正廷,拇指戳向一旁,“我这位兄弟说怕你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有的!我可以现在就把信用点划给你!”朱正廷睁大眼睛。如果在这件事上没底气,他也没什么能壮胆了。

“别听他的,”鬼一脸不耐摆摆手,“你先把枪放下。和你商量点事儿。”

商量?朱正廷警惕地摇摇头,“你先答应了。”

“你先放枪。”

“你先答应。”

“答应啥啊?”

“要,要多少钱。”

“先别谈钱。”

“先谈钱!”

鬼的表情有一秒呆滞。“不是怎么你非要送钱?”

“我乐意!”朱正廷凶巴巴地喊回去。喊完才想起来,不对,怎么是送钱,他明明是在谈条件?“不是,你先答应放我走!”

“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

驾驶台忽然滴了一声,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屏幕上持续跳出一些信息框,朱正廷分神瞥了一眼,下一秒一个巨影冲他迅速移过来。

“砰砰——”

一道光束穿过控制台一角,另一枪击中了屏幕。高个子惊恐捉了他拿枪的手使劲往上掰,“哎哟祖宗别打电脑啊——”

“放开我——”

眼见同伴力大如牛都不占上风,下一秒鬼就冲上来死拦着他另一只手,“我要钱!我要钱就是了!你先把枪放下——”

两个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堪堪制住他,将那副看起来细瘦的身躯摁牢在舱壁上。“你清醒一点!打穿那玩意儿我们都得完蛋!”高个子终于夺过他的枪扔到一边。一番争斗,朱正廷憋得脸颊晕红,他挣不动了,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眼里慢慢泛出水光,像只将死的天鹅一样。

转变来得太突然,两人慌了。“不是,你别哭啊——”“没有要欺负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

朱正廷透过着颤颤的睫毛看他们。那么近的距离下,漏出来的脆弱的Omega气息才被人捕捉到。鬼在心里抽了自己和同伴俩嘴巴,松了手上的劲儿,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有小心翼翼问:

“你先答应不打了,我们就放开你,行不?”

那双泪眼里的哀怨叫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朱正廷才微微点了点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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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廷缩在一个副驾驶位上,一双瘦腿伶伶拢上去,怀里是从背包里挖出来的快被闷晕的五百万。三人围在驾驶台前,控制屏黑了一块,右上角突兀兀一个洞,边缘发焦。

“我叫小鬼,他是卜凡,” 之前被叫做鬼的矮个子指指自己,又指指正在手动调整显示屏的同伴,“我们就做做小本生意的,没有恶意,真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你下来。”

“那你们带我来这干嘛?”朱正廷一脸不信任,手下意识就搭到夹在腿和座椅之间的枪上。

另外两人相视一眼,似乎在挣扎要不要说实话。

“就……带着你,我们才好从Explorer号跑路呗。”卜凡小心地看他表情。

朱正廷怔了怔。“……你们拿我做人质?”

“他的主意,”卜凡一秒指向小鬼,换来后者一个友谊走到尽头的凝视。朱正廷投向小鬼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看得后者心虚伏下脑袋。

“要没有你在这船上,我们老早被打落了。”小鬼的眼睛飘忽往额头上瞟。他可忘不了最后一刻追到机库的蔡徐坤怒视他们离去的神情。他们才逃出Explorer号,对方的战斗机就紧咬着追出来,要不是他们有人质在手,这会儿恐怕已经蹲在星际联邦监狱顶层冲凉了。

朱正廷瞪着他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法想象蔡徐坤要怎么承担这件事的后果。Explorer号现在的处境一定很艰难。母国也会得到消息,丞丞他们一定会担心……

“你们……你们干吗要惹星联……不怕被通缉吗?”

“怕啥,又不多这一个。要是进了联邦号子,那信誉度,以后还要不要在业界混了。再说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暂时借你用一……下……”说起星联,卜凡嗤之以鼻,振振有词,直至被小鬼捅了一肘,声音才弱下去,和匹狼似的慢慢夹起尾巴。

朱正廷表情里的愕然清晰可见,像一只蝴蝶粘进蛛网,茫然扑腾着。他习惯了被当成贵重展品,被摆在陈列架最高的位置,时不时被出借,被展示,被归还。唯有这一次,他感受到一些产生于自己的,却从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鬼缩缩脖子,做好了被疾风骤雨迎头击中的准备。

“……你们问过我同意吗?”朱正廷开口。

他问得太轻,太软和了,几乎叫人察觉不出质问和责备的成分。如同一只蜻蜓沾落在细长的草叶尖上,却没有压弯叶片,可仍打得人措手不及,像他忽然对准人的枪口,和忽然就要落泪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寂静在狭小的舱室里四处撞击出声。

“对不起。”小鬼闷声说。一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光芒黯淡的漂亮眼睛里,他鬼使神差又嚅嗫了一遍,“对不起。”

“这不怕你不同意吗,”卜凡挠挠头发,“我们做事糙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是不会同意。就算他们问了,他也不会同意。可问题不在他们。朱正廷撇撇嘴角,下唇忍不住就要委屈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五百万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呜呜扭着去舔他的下巴。

小鬼以为他又要哭,忙不迭和他保证:“你,你放心,你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拿你换赎金的,一定送你平安回去。”

朱正廷蜷成一团,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抚着怀里的小家伙。以往他捋不清情绪的时候,总是有可以躲起来的空间,但在这个狭小的舱室里,他的沮丧无处遁形。

正当卜凡和小鬼手足无措时,电脑提示音忽然响起,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加密通讯信号。两人忙扭过头去操弄电脑,避开了朱正廷茫茫然抬起的失焦的眼睛。

“Yo。”

通讯频道甫一解锁,一个声音就撞过来。

“Yo yo,”小鬼凑过去。

“卜凡?”

“活着呢。”

“东西到手了吗?”

“小意思。”

“可以啊。星联的人有没有追上来?”

“过了跳跃点就甩掉了。一时半会儿找不上我们。”

“行,那咱一会儿老地方见。”

五百万被朱正廷紧紧张张箍着,忍不住嗷呜嗷呜了两声。

即将挂断的通讯陷入两秒死寂。

“你们谁在叫?”那边疑惑地问。

卜凡一句脏口憋在喉咙口。“说谁呢。有小狗在。”

“狗?你们想干吗,自己都养不好还想养宠物?”

“那,那你们放我们下去就是了。”朱正廷小声说。

通讯又陷入一秒静默。

“那边还有谁?”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卜凡,小鬼?谁和你们一起?”

“那个,临时有点意外,咱多捎一个人。”小鬼抓抓头顶的头发。

“不是说了我们不带外人。又拿规定当放屁?”

“真是个意外,杰哥,要没有他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好吧?”

朱正廷抬头看了一眼说这话的小鬼。

过了几秒,另一边才传来一句应答,“行。后果你负。”

小鬼吹了声口哨,取代自己松出的一口气。

通讯结束后,小鬼又去确认了一遍预设路线。卜凡也没闲着,四处敲敲打打检查舱壁,又扒出几套抗压服来,丢给另外两人。

朱正廷抱着头盔,犹犹豫豫,几度想张口说什么又闭上嘴。小鬼从眼角瞥见他,不由直起身来,“怎么了?”他现在看到朱正廷比什么都紧张。

朱正廷揉着头盔搭扣,又是一番欲言又止。就在小鬼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吞吞吐吐问出来,“你们,你们是海盗吗?”

 

Explorer号。外宾房间的照明比往常更亮一些。 朱正廷的生活气息还未散去,衣物散落在床上和打开的衣柜底层,梳妆台上散落着瓶瓶罐罐,大小刷子,还有没合上盖子的某种亮晶晶的粉状物。两位船员举着探测器,尽量避免扰乱原本的摆设,一寸一寸检查房间。

蔡徐坤带着手套的手指拂过镜子上的防水信息屏,上面显示零条未读来访。他在浴室里转了一圈,毫无收获。

不知是敌人太狡猾还是运气太好,小型运输机本无法进入曲速飞行,极易追踪,可带着朱正廷逃离时偏偏经过星系跳跃点附近——一旦通过那里,飞船的定位装置便失效,去往哪里也无迹可寻,只有通过在宇宙各处的人力重新定位搜寻。Explorer号仍有任务在身,搜救朱正廷的任务因而被星联接管过去。上头的人对这一出事故十分不满,Y-H的人又不偏不倚就在事发后不久试图连线朱正廷。舰上的安全防护有着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的问题。

“舰长,你过来看这个。”刚踏出浴室门就有船员喊他。蔡徐坤走过去,伸过来的镊子下是一支拇指长的细管,里头有2/3的粉末。“是一种抗凝剂,这个包装不像是船上的配备。”

蔡徐坤审视片刻,让人把东西用密封袋装好,一边打开通讯器,“小尤,除了抑制剂,你还给过正廷什么药物吗?”

“没有啊。怎么了?”

“在他房间发现了一种抗凝剂。我们不确定是不是来自船上。”

“抗凝剂?他要那玩意干什么?他又没有血栓病史,愈合力又差,之前手上割了个口子几天没好透还是我逮着给他凝合的……”

“你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那边停下了念叨。“好,我马上。”

挂掉通讯,蔡徐坤又走近床边。床头柜上压着一张还未送出去的感谢卡,给医疗港的,落款画了一只笑眯眯的小猪头和小狗狗。他感到心里一软。余光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小盒子,一伸手一打开,里头是一排抑制剂,一支也没来得及开封。

他拿出一支捏紧在手心里。

 

“你们是海盗吗?”

朱正廷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一连串事情下来,他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眼角瞥到地上的背包,某些回忆又翻涌上来——虽然对方说了不会对他怎样,这个认知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小鬼张嘴看着他。一旁的卜凡也转过来。

“是。”“不是。”

两人同时出声,眼神撞在一起。

“不是——”“本来是——”

朱正廷搂紧了五百万。

“以前是海盗,现在不做了,”小鬼忙摆摆手,又挠挠后脑,“时代不一样了,到处是管制,名声太臭也不好混。现在给钱我们就捡活儿干。算赏金猎人吧。”

朱正廷努力消化了一下。说起海盗们,Y-H皇家舰队的人无一不是咬牙切齿,他们告诉过他许多关于海盗的恶劣行径:偷盗,打劫,走私,倒卖赃物,贩卖人口……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碰上他们。眼前这两个人也干过那样的坏事吗?朱正廷将他们塞进自己想象的框架里——他们说要帮自己,可他们在Explorer号上就是通过欺骗取得自己的信任。他们的话真的可信吗?

“你说的,会放我到安全的地方。”朱正廷往椅子深处缩了缩,戒备地搂着怀里的小家伙。

“说话算话,这个信誉我们还是有的,”卜凡有些不高兴。

朱正廷紧抿着唇线,犹豫着提出条件,“那……我要回Y-H。”

两个前海盗一个眼神,完成了商量。“成,把你放到Y-H的地盘。”

这么简单?

朱正廷眨巴眨巴眼睛。“我还要和我的家人联络。”他又大胆提出。

“这个不行。起码暂时不行。”

“为什么?”

“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等把你送到了再说。”

大歌星鼓鼓嘴角。“那好吧……那,那我要补偿。”

“啥?”

“补偿!演出都要出场费,借用也要借用费,”那双漂亮眼睛像被揉皱的玻璃纸,一拧就委委屈屈,“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打晕了,很痛的好吗?还有,还有精神创伤。都要补偿。”

卜凡和小鬼你看我我看你:敢情这一单,他们还要赔钱?偏偏这事是他们理亏。卜凡小心试探,“你,你要啥补偿?”

“你们不是要登陆吗,”朱正廷摸摸手里的头盔,理直气壮,“我要去逛街买衣服。我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两人两颗吊着的心哧溜松下来半截——还以为是啥赔偿。行吧,反正登陆也在计划之内。不就买个东西,有啥难的。狮子不开口,还看不出来原来是只猫咪。

总算是让这位大明星消气了。

背过去时卜凡戳戳小鬼,一脸“这是请了尊祖宗供着啊”的愁苦。

“没办法啊”,小鬼用皱着的脸回答他。

还不能卖——卜凡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圆,又并起两指在空中画了条直线。在海盗的语言里,这表示亏本。

小鬼两手撑大眼睛,又扯扯脸颊捏捏鼻子,张开手指哗啦啦做了个滑稽动作,右手捏了个拳头,再一手刀往脸颊一抹,意思是——算了,他是无辜的,要是什么臭哄哄的人,早卖掉了。

我知道啊,但还是——卜凡又忿忿做了一遍亏本的手势。

小鬼拍拍他——算啦算啦。他们再打手势下去,怕是要被朱正廷看出什么来。他故意大声吆喝起来,“穿起来穿起来,一会儿准备着陆了。”朱正廷乖乖应答,放下双脚,弯腰把五百万兜到地上。

卜凡还是十分郁闷地站在原地。他看看朱正廷的后脑勺,又看看小鬼手臂上的纹身,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过小鬼别在腰上的帽子。

“哎你干吗?”小鬼莫名其妙扭过去。

他的高个儿同伙电光火石间已经凑到朱正廷面前,把帽子和不知从哪儿掏出的荧光记号笔恭敬递上,一脸狼一般的讨好笑容,“朱哥,签个名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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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运输飞船降落在小行星带的一颗自由星X2上。巨大的太阳浮在地平面上,只剩寥寥一搓儿火焰,夜晚从背后悄悄潜近,延绵数公里的停泊港零零星星亮起灯火。降落时朱正廷好奇地努力探头往下望这一片起起伏伏的土地,这里似乎缺乏规划,一些地方挨挨挤挤,一些地方只有袒露交叉的道路,再近一些,他甚至能看清一些块头大一点儿的飞行器,它们奇形怪状,摩肩擦踵,甚至层层叠叠……与其说这是个停泊港,不如说更像个大型垃圾场。

登陆并不是很温柔的过程。五百万没有自己一套装备,被朱正廷裹在自己的抗压服里头,腹部突突鼓出一块,剧烈落地时他紧紧捂着那一块鼓包,像坐星际长途客运的孕妇提心吊胆护着胎儿。晕晕乎乎间有人打开了他的安全带,告诉他到了。

另外两人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小鬼将护目镜推到头顶,卜凡将背包甩在肩上,两人抖抖擞擞跳出舱外。朱正廷费了些劲儿把自己从抗压服中剥离出来,一摸脖子,一手湿冷的汗。他抱着五百万挪到飞船出口,外头已经是大片黄昏,他们不知停靠在哪片废墟上,底下的土里还裸露着钢筋和金属片。小鬼本来同卜凡在一旁活动腿脚,见他往外打量,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朱正廷搭上他的手前朝他抿出一个感谢的嘴角。

这里大约是停泊港的边缘一角。四周零零散散停着一些废弃飞行器,露出一块一块筋骨架子,有用的零件似乎都被搬走了。他们的运输机也会是这个命运吗?朱正廷驻足回望。卜凡叫他跟紧点,在这里丢了可找不着人,他又赶紧小跑几步乖乖跟上。

才走出没几米,小鬼脱起身上皱巴巴的印着虎头的牛仔夹克,随便一揉塞给朱正廷。后者只穿了一件汗湿的单薄白衫,和小狗挨着分享体温,在夜色里显得有几分嶙峋。“我不冷,”朱正廷和气推脱。

“穿上。”小鬼头也没扭。

他又朝卜凡伸手,“帽子还我。”

“干吗?”

“给我就是了。”

“这玩意儿现在可值钱了我跟你说。”卜凡把帽子护在怀里。

忽然间,小鬼像是听到什么响动,猛一扭头,卜凡立马跟着他搜寻的目光投去视线。等他下一秒扭回头,才发现怀里空了,小鬼正把得手的帽子往朱正廷头上罩。

干,被摆了一道——

“真不用了——”朱正廷被罩得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遮挡一下,我们接下来去城里。”

——卜凡连个抗议的发声都被淹没。

朱正廷也不知道小鬼说的是挡风,还是挡脸。夜晚不算太凉,夹克衫松松挂在他肩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滑落。这件衣服有无数个口袋,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七七八八的工具,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并不舒适,他把五百万兜在夹克衫前方一点拉链相连的地方,任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生地扭来扭去。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前行,两旁是各种废弃物堆成的小山丘,飞行器的金属壳,驱动轴,破帐篷,旧轮胎,家务机器人的脑壳,食品包装袋,应有尽有。四周断续的照明聊胜于无,卜凡干脆打开了照明枪。

朱正廷甚至穿了双白鞋,他像个上帝的信使飘走在人间,对环境的脏乱差似乎没有概念,只是感到新鲜,甚至要伸手去捉一个鹿角形状的破布偶——小鬼在他身后忽然唬了一声,吓得朱正廷惊叫一跳,扭头看到对方一脸坏笑,羞愤地要打他。

“这些东西带病毒的。”小鬼一本正经地补充。

“啊,真的吗?”朱正廷紧紧往胸口捂住手,不敢到处乱摸了。

他可太好骗了,小鬼摇摇头——要是哪天真被人拐走了要赎金,他可一点也不稀奇。

“跟紧了,被野兽叼走了我们可不管。”小鬼昂头走在前面,嘴上这样说着,时不时还是回头确认一眼。

他们很快走出了这片废弃场,城市的边缘出现在眼前。离他们最近的一片看上去像是厂房的秃噜建筑物排开老远,越往后楼层才渐渐高耸密集,仿佛立着的公交车群。一阵嗡嗡声出现在夜风里,由远而近,夹杂着某些磕碰。很快,一个说不上是爬虫还是鸵鸟模样的剪影跌跌撞撞出现在视野,小鬼和卜凡站停不动了,朱正廷也跟着停下脚步,心提起来。

卜凡用照明枪打了个信号,那个东西便朝他们飞过来。朱正廷这才看清这是个破旧的陆面飞行器,拖着两条不太听使唤的架腿,牌照上隐隐约约有着“大田”的字样。

“可算找着你们了,”一个高兴的声音先了降下来的窗户传出来。

“开那么烂老远就知道是你了。”卜凡咧嘴打招呼。

“啧,爷的技术全厂第一好不?”窗户后头是一张年轻的脸,还冒着些坦诚的傻气,见到他们,那张脸上的欣喜愣了愣,“哟,有客人啊?”

朱正廷朝他挥手笑,“嗨,我是朱正廷。”

小鬼的眼神立马警觉起来。然而开飞行器的小伙儿全然不知,仍旧乐呵呵地朝他招呼:

“您的磊子为您服务。”

 

董岩磊是秦氏安保的一名员工。聊天三分钟,他就把什么都抖了出来,逗得朱正廷直乐。要不是他说还在学徒阶段,飞船也开,酒吧和仓库的忙也帮,朱正廷会以为他是个主业说单口相声的。他老板秦奋是最早进入这颗自由星驻扎的一批人之一,早期移民抢占尽了先机,建立起现在X2上的实业和帮派,那时候在这里开拓地盘还不需要开发许可证——现在也不需要,只不过要向各个帮派交点保护费。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我看你干干净净的,怎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啊?”几人看上去像是老相识了,董岩磊这么开玩笑的时候,小鬼和卜凡都懒得打他。收信欠佳的电台里断断续续播报着小行星带的新闻:磁场变化,星球间交通限流,燃料费用上涨,某某星成为新的旅游胜地,某处又爆发了抗议贸易协定的小规模游行……这会儿信号太差,董岩磊干脆拨弄着换了个台,主持人正介绍完音乐榜单上的某首歌,下面是试听时间。

熟悉的音乐一流出来,朱正廷便笑了,他歪歪头,“我只是个唱歌的啦。”电台里正放着他的一首新歌,董岩磊毫不察觉。“噢,唱歌好啊!那你可以来我们酒吧驻唱。”他琢磨得挺高兴,“就比如这首歌,我觉着就挺好!”

朱正廷笑得更开心了。然而卜凡和小鬼一僵,没等他表态,就一个插话一个把他拉到一边。

“和你商量个事儿。”小鬼压低声音。

“嗯?”朱正廷懵懂看他。

“你有没有化名和第二职业什么的?”小鬼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能顶着真名在这里跑,万一被人认出来——”

“Austin。”

“就糟了——什么?”

“Austin,我的中间名,只有我家里人知道。不像Theo这个艺名。可以吗?”

他轻轻柔柔就把一个秘密交代出来,眨着无辜单纯的眼睛征求眼前人同意。

小鬼只听到这个名字在自己嘴巴里陌生转了一圈的遥远声音。他大概说了好。

“至于第二职业……”朱正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大歌星点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跳舞好啦。我也不懂其他东西了。”

小鬼又潦草点头。

他们再次跳回和董岩磊的聊天之中。后者健谈得很,已经和卜凡把话题扯到了不知哪个宇宙黑洞。

快降落时,董岩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地大叫了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他莽莽撞撞停好飞行器,转过来猛盯住朱正廷帽子下的脸,左看右看,像是想瞧出个什么来。朱正廷还在暴力停车的余韵里惊魂未定,像只受惊的兔子呆在原地,被对方忽然打量的目光上下扫描。

然而董岩磊的表情看起来比他更受惊吓。他的反射弧大概有一百光年那么长。整个空间一时只有电台里的歌声在悠悠回荡。

“——你之前说你叫什么?”

 

董岩磊被卜凡和小鬼一左一右搭着肩膀,几乎是挟持般架着走向热力小酒馆。小鬼在海拔上欠缺些,只是勉力搭着他的脖颈。

“记着没,不准跟人说起他是谁打哪儿来的,谁都不行,你老板也不行。”

“我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吗?啊?”董岩磊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但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把他弄来的?”

“你少问点不会死得太快。”

“真不够意思……”

一行人踏进小酒馆时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欢呼,热气和哄闹扑面而来。整个场地似乎都是一拨人,衣着先锋而古怪,三五聚在一起举着巨大的啤酒杯,卜凡和小鬼穿过人群,同其他人一一击掌握拳打招呼,朱正廷跟在他们后头,脸上跟着从容笑笑,实际上心里紧张得很。

“哟,怎么还带回个美人,战利品那么丰厚的吗?”有人带着酒气招呼。

朱正廷有些局促地搂紧了怀里的五百万。小鬼不留痕迹地打哈哈回去,“瞎说什么呢,这我朋友。”

“你哪来这么好看的朋友我们怎么不知道?”

小鬼翻了个白眼,又和他们又打闹了两句,才得空扭头凑到朱正廷耳边,“他们就是喜欢开玩笑,你别怕。”

“嗯。”朱正廷微微点头,不自觉又朝小鬼移近几寸。董岩磊不知去了哪儿,卜凡被一个大叫着“凡哥”飞扑过来的少年半路截去了。此刻他身边就小鬼这么一个认识的人。但是不幸这位熟人的人气高得过分。

“小鬼!”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被点名的人立马扭回头去。“哟,杰哥——”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跑上去拥抱对方。是先前在通讯频道里听过声音的人,朱正廷记起。对方个子不高,皮肤透白得像一个渐暗期出生的御夫座人,一双狭长的眼睛挟带几分压迫感,此刻被笑容缓和了大半。

然而那个笑容在看清朱正廷帽子下的脸之后僵在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戴眼镜的人冲上来就摁住了他探向腿上枪套的手,“杰哥!别冲动!别动家伙!”

小鬼反应过来立马跳开,脸上是几分心虚。对方的怒火是冲着他来的,“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错了不行吗,你都不听我解释——”他大声嚷嚷,两人似乎要打起来,几秒钟之后又强行勾肩搭背,古古怪怪闪到一边去谈话。

朱正廷看上去被吓到了,无助站在原地。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人和吧台要了一杯饮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

是暖的。

“谢谢——”朱正廷接过来。

“周彦辰。叫我彦臣就好。”那人接上。

“彦臣。”朱正廷点点头,“我是Austin。”

周彦辰听到这个名字眯了眯眼,没说什么。“你别介意,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那样,不是针对你。”

“不是因为我吗?”朱正廷仍有担心,又十分歉疚,“他看起来很生气。”

“他生小鬼的气,和你没关系的,”周彦辰安抚他,“小鬼总是有一些常人脑细胞没法理解的鬼点子,朱星杰比他沉稳点儿,他们沟通一下就好,我们都习惯了。少了他们谁,这船都开不下去。”

 

“你朋友?”角落里的朱星杰对着小鬼抱起双臂,“你和我说老实话。”

“你都认出来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呗……”

朱星杰可太了解小鬼这种消极态度了。他们若是有什么交集,他肯定第一个知道——一个身价千亿的大歌星,没事搭什么他们的顺风船?“他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不要告诉我是你们拐来的?”

小鬼看了看天花板。

“……我靠!”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不一回来就想和你说的吗……”小鬼挠了挠脑袋,“撤离Explorer号有点棘手,我和凡子顺便捎了他挡挡枪,毕竟他比我们值钱多了……”

朱星杰差点没昏过去。

“值多少钱就有多大麻烦,”他不得不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冷静下来,“你知道这篓子捅多大吗?星联和Y-H的人都会找上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送他回去呗。我们顺道把他放到Y-H哪个殖民星球都行,”小鬼耸耸肩,“他自己要求的。”

“等一下……他都知道吗?”

“他都知道。”

“包括你们绑架他,还有我们是什么人?”

“嗯。”

“他一点情绪都没有?”朱星杰有些诧异,想起那人穿着小鬼的外套乖乖跟在小鬼身后,和他交头接耳的模样,他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小鬼以前在新殖民区战乱时期的某个朋友。

“他挺心大的。”小鬼咧开嘴,“要了一点小补偿,不碍的。凡子出了个招,我们可以卖一点他的签名照片什么的,还能赚点回来。怎么样?不亏吧?”

朱星杰扶住额头。他就不该让这个两个人去干这一单,不该因为怕人多露馅,就单单让他俩从空间站混入Explorer号的科考船。这两个人的脑回路,迟早把全船人都带进沟里。

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艺术家在检修,最快也要明天夜里才能离开。”艺术家是他们的飞船。朱星杰揉了揉鼻梁,“照现在看来,我们能越快把他送回去越好。”

“明晚就明晚,不差这点时间,”小鬼摆摆手,“我们还答应了带他去买点东西。”

“先别说被星联和Y-H打成筛子。我觉得现在更困难的是……”朱星杰的目光越过人群定位在被几个船员围住的歌星身上,叹口气,“要怎么保密。”

“杰哥,有一点我很好奇。”

“说。”

“你是怎么这么快就认出他来的?其他人都做不到。磊子开了一路车,都听了他真名了,还放着他的歌,都他妈没反应过来,”小鬼顿了顿,“难道说……你也是他的粉丝?”

“……这叫商业洞察力懂不!”朱星杰一巴掌朝对面这颗笑嘻嘻的脑袋摁下去。

 

“你是不是H.Y.B.E的准王妃?”

那个之前扑在卜凡身上的少年捧了个杯子搬了条吧凳挤在朱正廷身边,悄悄同他咬耳朵。“嘘——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你,你认错啦……这是别人送的……”朱正廷脸红得整个脑袋都要埋下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暴露他身份的竟然是他的订婚戒指。少年人似乎对珠宝有着格外的兴趣和研究,一双大眼睛从老远就一直盯着他的手,这会儿怪遗憾地看着戒指被他捋下去,没入夹克衫的一个口袋。

“谁呀?有本事偷到这个,很厉害哦,”少年人晃着腿,“我之前在图鉴上看到过,是H.Y.B.E皇室的订婚戒指设计,K系的矿石和切钻工艺都很特别,不容易认错。送你的人很大手笔嘛,这个能卖不少钱……”

“嗯,嗯……我不卖……”朱正廷胡乱应着。

“噢。”少年有些失望,话锋一转,“你怎么认识我凡哥的呀?还有小鬼?”

“我们在Explorer号上碰见的。”然后就被绑走了。他可以说实话吗?朱正廷觉得十分有必要和小鬼他们对一对口供。

少年人的眼珠转了转,“那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嗯,算是吧,要借搭一下你们的船……”

“你是哪里人?”他不折不挠地把杯子往前挪了挪靠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进人眼里。

“我——”

就在朱正廷快招架不住的时候,旁边人忽然被拎离了桌面,伴随着一个从头顶劈落下来的声音:“灵超!不是说了你还没到喝爆辐水的年龄吗!”

“我不小了!我都没喝两口!”被叫做灵超的少年像只小鸡仔一样扑腾着,忿忿挥着胳膊去打身后的人。

杯子被塞到朱正廷面前,卜凡指指他,“给你解决了,不要让他有机可乘。”朱正廷愣愣看着他就这么拎走了人。他瞅瞅眼前的不明液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爆辐水?那是什么东西?

“试试看,味道还不错。”

小鬼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他旁边,“分化了就能喝。”朱正廷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转过头,大松了一口气,差点要眼泪汪汪了。

“天啊,我刚才快吓死了你不知道。”

“怎么了?”

“他们都不信我是你朋友,我要怎么说,我总不能说——”

“你就说你是星联的人质,这么巧,我们都要逃出Explorer号,就认识了呗。”小鬼笑嘻嘻地提议。

“什么鬼——”朱正廷笑着捶了他一拳,小鬼险些招架不住,肩头往下一塌。朱正廷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表情变得有些怔滞。

“咋了?”小鬼发现他的反应有些不对,不免紧张起来。

朱正廷低下头去戳戳那眼前的杯子,“这个好喝吗?”他转移开话题,自问自答般拿起这杯什么什么水灌了一口,一股超新星爆炸般的辛辣不是在喉咙里,而是在脑子里炸开来,把体内沉寂的信息素都调动起来。“哇哦。”他皱着脸赞叹道。

小鬼还在摸不着头脑地回想他是不是刚才哪里说错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朱正廷晃晃脑袋问他,他声音变得像加热后的拉可雷特芝士一样绵黏,甚至能拉出丝来。

“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你不是还要买东西?”

“嗯。要买……和……但是我想家了。”

他支撑不在,靠在自己的胳膊弯里,脸颊泛红,眼皮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费劲扇了几下,便沉沉往下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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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9.

事情正顺着Y-H国防部希望的方向前进,除了三十小时过去,仍没有关于A18的任何消息。星际各大媒体都已经被通知就位,即将与会见证一场风暴诞生。一切计划都在紧锣密鼓地执行中。范丞丞已经超过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星联很快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而他们会获得来自各个象限的更多支持,然而对他来说,更需要斟酌的是,公开朱正廷失联消息的后果。他们也许有更大希望把他找回来,也许会将他推入更多不测。

父亲对他一心想要把人救回的努力不置与否,只是平直地说,民众的欢呼未必持久,但他们的哀恸和愤怒会成为你的矛。成就总是需要一些牺牲的。范丞丞看着他,瞳孔震颤。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没有听到父亲的话:

“你是想做一个人的英雄,还是一个帝国的英雄?”

他没有发火和顶撞。他的力量太弱,有太多的人要说服,太多的事情要部署了。姐姐明面上站在父亲那边,暗地里调动了一支同她直接汇报的精英小队。八小时前Jeffrey同他连线,表示已经取得叔父同意,派出了能出动的所有舰船,动用了在各大星系的所有前哨和情报站。这无疑是一剂强注。

“这不是面子工程,也许对王室来说是这样,”通讯视频上的Jeffrey没有太大表情变化,连担忧生气都显得过于认真温柔,“但我只想要他没事。他现在一定很无助。”范丞丞从来没有和朱正廷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如此统一阵线过。

距离发布会还剩两小时。他没法合眼,在军情部中控室和另几位军官讨论方案细节。就是这个时候,黄新淳匆匆走进来打断他,“丞丞,Justin的来信。”

黄明昊?他不是在星舰学院吗?范丞丞轻微蹙眉,猜想他有可能知道了这件事,也只是扔下一句“过会儿再说”就扭回头去。

黄新淳没有退出去,反而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几乎把平板拍到他脸上,一字一顿:“你最好现在就看。他实习的星联舰船在搜寻队。”

 

朱正廷再次睁开眼来时,天已经亮了。光线透过七零八落的旧式百叶窗透进屋里,照亮墙上挂着的帽子和军外套。他醒在另一个梦里了吗?他茫然眨眼。上一个梦里他还在同刚升衔的弟弟们打打闹闹嬉笑追跑,少年们军装笔挺,跑过来同他炫耀肩上多了的星星,说话声像嘴唇贴着耳朵,近在咫尺。

军外套?

朱正廷猛地从床上撑起。

然而这里不是Y-H。他支棱着头发迷茫打量四周,除了那件样式陌生的军外套和帽子,这里再没别的主人信息。房间不大,东西却不少,高高矮矮的柜子挨挤在一起,杂物堆积的方式像雪崩沿着墙壁倒落,一股未消散的廉价消毒喷剂味儿暗示着这里大概有过一次匆忙的打扫。

这里不是Y-H,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他还流亡在外头,只是从一个地方跌落到另一个地方。

他隐隐有些茫然空落。

他想起昨晚记忆中断前,小鬼用的那个字眼。一直以来不被发觉的情绪忽然就从毛孔里钻出来,像一个安静的清晨醒来,光裸的肌肤贴着被褥布料那种陌生空落。像现在。

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做什么。朱正廷揉了揉脑袋,试图赶走这种还在膨胀的负面情绪,掀开毯子爬到床尾,从破损的窗叶往外瞧。外面是一个陌生陆离的世界,同他来时的夜晚大相径庭。外出演出的日子他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醒来,这次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他还穿着昨天的一身衣服,他皱皱眉,不知是谁帮他弄上床的,也不帮他脱一下。

然而清冷的空气很快让他驱逐了这个念头。他打了个颤,又爬回去把毯子卷回身上,这才摸索下床穿好鞋子,朝门口轻手轻脚挪去。

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个歪靠在门框上的脑袋差点滑落到地上,挣扎着就跳起来。朱正廷始料未及被吓了一下。

“你,你醒了啊?”小鬼揉着脑袋,肿着一双宿醉的眼睛从缝里看他,一边把枪塞回身后。

“早……早上好。”见到熟悉的人让朱正廷莫名心安几分。很快他又担心起对方来,“你怎么睡这儿呀?”

小鬼没回答他。“睡得好吗?”他反过来问。

“挺好的。”朱正廷吸吸鼻子,又拢了拢手中的毯子,小声问,“这是哪儿?”

“酒馆楼上。”小鬼拿手掌对着眼睛一顿好搓。“都是奋哥的地盘,别担心,”他又补充。他没抬头就能闻到对方的忧虑情绪了。

“哦。”朱正廷这才意识到昨晚是谁把断片儿的自己搬上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

小鬼皱皱鼻子,“谢啥?”

“他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朱正廷往走廊两侧探探头,说着像企鹅一样朝一边挪了挪,侧出身边一点通往房间的空隙,“床空出来了。你要进去睡会儿吗?”

他的善意天真又认真,听得小鬼愣了愣。“不,不了吧。你继续睡吧。冷的话柜子那边还有毯子。”他听见朱正廷又吸了吸鼻子。

“我睡不着了。”朱正廷摇摇头,脑袋上翘起的一簇头发跟着晃荡。他的嗓音本就绵软,刚睡醒还带点鼻音,这会儿听上去有点撒娇的意味,“我想洗澡。”

小鬼忽然觉得脸颊被他说得发痒,伸手挠了挠。“浴室在那边。”他假装左右探看才找准了方向,“我带你去。”

“那里有沐浴液吗?”

“有。”

“有牙膏吗?”

“有。”

“有换洗衣服吗?”

“你这身不是挺好看……挺好的,我是说。”

“我从来没有穿过演出服睡觉。”

“啊?”

“我是说,都是汗啦很不舒服。”

“哦……一会儿去买吧。这边的衣服怕都没我的脸干净。”

小鬼感到边上传来吃吃两声笑。

“那我脸比你还不干净。浴室有卸妆水吗?”

“卸什么水……?”

“卸妆!我带妆睡了一晚上唉。脸快烂掉。”

“没有啊?还是很好看的。”

朱正廷被闹了个红脸,一手就拍过去。“什么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把人弄进浴室,小鬼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人睡前是要洗脸卸妆的。而他在把人搬上睡床之前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他想来想去,有一点愧疚,又十分委屈。这要怎么操作?这他妈比叫他一个Alpha帮人家脱衣服还困难。

 

小鬼把他安置妥当下楼时,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X2上的夜晚很长。热力小酒馆上午不营业,大门闭着,空气里响着晨间广播的机械男声,地上还睡着三两具宿醉的尸体。朱星杰和周彦辰在一张小圆桌边分享一篮面包条,和他打了个招呼。灵超正在教五百万怎么从地下室的陡梯往下跑。小鬼走过去顺了一根蛋白质条丢进嘴里。

“那位公主呢?”朱星杰问。周彦辰正翻着电子账簿,听到这个叫法顿了顿。

“洗澡呢。”小鬼晃晃悠悠坐下来,“有什么新鲜事?”

“除了你们的人头又涨价了之外,没有。”周彦辰在平板上划来划去,头也不抬。小鬼耸耸肩,刚想发表一点关于个人魅力的言论,周彦辰就仰起脸直视他,“你们昨天带回来的‘朋友’——”

“彦臣今天和我去谈新的合同。”朱星杰忽然插话。

“有生意?”小鬼见到对方眼神,也赶紧配合。

“生意总是有的。”朱星杰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昨晚交货,雇主说坦金人那边缺个可靠的运输商,我想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坦金人?有点抠,还有点凶。”小鬼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一边含糊说,“把凡子捎上,充个气势,还能当打手。”

“奋哥的人做引,应该没问题。让凡子陪他弟吧。”

周彦辰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平板,平静看着他俩。“我以为我们作为一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

小鬼停下了嚼吧。朱星杰一时没说话,他看了小鬼一眼,后者也正在偷瞄他。从鼻子里叹口气,他摊牌,“知道你看出来了,也没打算瞒你。但是这事我们暂时不能张扬。”

周彦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小小翻了个白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兄弟们说明。”

“不是现在。”地面上容易走漏消息,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人,道理他们都懂。但就像周彦辰暗示的,他们这个团伙……团队能运作至今,一直以来靠的都是信息公开,共同进退。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秘密。但是事关全船,便没有秘密可言。想到这里朱星杰有些烦躁,都他妈赖小鬼惹的这出——

“我也知道了!”

一个地板活动门忽然被掀开,灵超冒出头来,吓了另外三人一跳。五百万从他怀里蹦出来,又开始满屋子乱窜。

“你知道什么了?”朱星杰有些尴尬,仍克制着面部表情。回想刚才他们并没有提到什么关键词。

“知道他是谁了。”小孩儿得意宣称。

三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精彩纷呈。周彦辰一脸“看吧?后果来了”的神情望向朱星杰,朱星杰一脸“这他妈怪我吗”的神情瞥向小鬼,小鬼只好去看灵超,干巴巴问,“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就他手上那个戒指,能有几个人有?几个动向?查一下王室新闻,对比一下照片就知道了。我昨天问过凡哥了,他说你俩在Exp——”

说时迟那时快周彦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鬼跟着冲上去就要把地板门照着他的脑袋盖回去。

“唔唔唔!”

“别闹了别闹了,”朱星杰摆摆手,三人又打了几秒才停下。

“听着,不想我们被追杀的话,无论在哪里,和谁,都不能提这事,明白吗?”他蹲下来,把一点面包掰碎了喂给五百万,“我们最好暂时也都装作不知道他的来头。”

“我们不是一直被追杀吗?有差吗?”灵超两肘扒着地板,脸上的忿忿还没退去,“总之我现在知道了!你们不能自己吞赃!”

“吞什么赃?”周彦辰出于一个会计的职业惯性警惕抬头。

“你们卖了他多少签名照?”朱星杰的疑惑指向小鬼。

小鬼把他的手打回去,“这不还没让他签呢!”

灵超张着嘴眨眨眼,这下他变成了最困惑的一个。“我以为你们要偷偷卖了他……?”

“谁说要卖他了?”朱星杰和小鬼同时竖起眉毛。

灵超一屏气,大眼睛也不眨了。“……不然呢?绑个准王妃来帮厨吗?”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帮厨也不卖。小鬼又气又笑。他蹲到灵超跟前,努力让自己做个文明人,“你凡哥有没有和你讲,我们是送他回去的。”

少年人秀气的眉头一秒就拧起来,“搞什么……他是个搭车的?”

“对,搭车的。他本来是好好搭着星联头等舱的贵客,硬被我们拽出来改搭我们的船。”小鬼想了想,又干巴巴添上一句,“真不是肉票。”

晨间新闻和天气预报的播报正好结束,屋子里陷入几秒寂静。

“那,那我们可以拿他身上的值钱玩意儿去卖吗?”灵超小声问。

“不可以!!!”

“鬼?”一个冒着湿气的脑袋从楼梯上方探出来,几人猛地扭过头去。

朱正廷被众人的反应惊得缩了缩,指尖探出袖子小心翼翼打了个招呼,挤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嗨。”

他顶着一张素净的脸,一身白衣轻飘飘从楼上跑下来。五百万见到主人,一溜就跑过来。“宝宝!”人气偶像捞起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了亲,笑容这才完全绽开来。

“咋了?”小鬼朝着他站起来。他有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紧张。

“那个,我好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朱正廷朝几人走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也被雀跃掩盖过去。

“出发?去哪儿?”周彦辰看看他,又看看小鬼。朱星杰站起来朝对方伸手一握,算作正式认识。

“去哪儿去哪儿?”灵超也蹦了蹦,一脸好奇。

“去逛街啦,”朱正廷笑得两眼弯弯,“我们老早说好的。”

周彦辰眼底浮上一点担忧,刚想开口却被朱星杰拍拍肩摁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小鬼身上。小鬼耸耸肩,踢开一边的椅子。生平头一次,他心里出现了祈祷的声音,一千个声音都在祈祷朱正廷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那走吧。”

“哇哦,罗马假日,”灵超趴在地板上赞叹。周彦辰面无表情伸手去盖地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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