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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翻譯】Undiscovered Country by shysweetthing

Chapter Text

 

 

 

勇利在飛機上小小崩潰了一下。他向空服員點一瓶伏特加,但看到標價就嚇得收手。四個小時過去後,他身體裡面唯一的酒精成分就是剩下的那一陣陣還不肯停歇的頭痛。這趟航程——中途停留之後還要再一次起飛——在一股逼仄又看不見盡頭的悔恨宿醉中度過。

他胸膛上那處維克多畫了X記號的位置依然熱燙。勇利都等了這麼多年,想讓維克多注意到他,他為什麼要躲開啊?就因為他的偶像把他當作什麼衝鋒陷陣之後可以贏得的獎勵嗎?

勇利已經很習慣自己的領地遭到入侵了。他是在一家溫泉旅館、在一座觀光城鎮長大的,他一輩子都在看旅客湧入,來尋找經驗和記憶。他知道人們來觀光的時候想要什麼。他們想要笑著泡澡,他們想要把足跡留在沙灘上,想要買當地的石頭作的紀念品。他們一點也不想了解這個地方,只拿走想要的東西,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勇利少年時期有好一段時間都花在撿拾客人落在溫泉濾水口的口香糖包裝紙。他知道標記了X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但同時,長谷津也是個好例子,能說明一個城鎮 沒了 那個X標記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勇利在與維克多擁抱告別的三十二小時之後抵達東京。他的宿醉頭痛已經變成「缺水了睡太少了拜託別又得搭飛機了」的頭痛。

他換上日本的SIM卡,打開手機;接上網路之後突然冒出一連串震動,螢幕跳滿通知。看起來維克多給他留了大概有三千封訊息。

 

嗨勇利!

歡迎回到日本!

安頓好之後給我發簡訊好嗎?

我想你了。

 

之後他還一直發簡訊來。維克多在索契多待了一天才飛回聖彼得堡,大概也就幾個小時的航程。他把過程中每一分鐘都寫下來了。勇利對他的行程這麼短簡直眼紅得要命,他至少還得再搭一班飛機才能好好睡一覺。

他知道他懷抱的希望很傻。他知道這段關係不會持續。他知道那必然到來的結局一定會心痛。但他就是忍不住滑起手機看這些簡訊時露出的笑。

維克多真正感興趣的不是勇利這個人;就這點勇利是明白的。但至少有那麼小小一部份的他能夠得到對方的關注。或許……或許只要他夠努力了,他就能把自己變成一個維克多真的會喜歡的人。他只需要弄清楚維克多喜歡他什麼,然後就……照那樣作。全都照那樣作就好。

你甚至都無法成為你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他腦海深處低語。 還想著要成為維克多想要的人咧,祝你好運了哦。 他把這個思緒塞到一邊。

他花了久到可笑的時間才終於回了維克多訊息,大部分是因為勇利一直想找點聰明的話來說。他腦袋太痛了。 剛到東京。在等飛往札幌的飛機。日錦賽在那裡比,我大學也在那。

挺無聊的,但這是真話。

維克多回了一長串七彩愛心符號。 你有像我想你一樣想我嗎?

沒有 ,勇利的簡訊這麼寫。他一直想到在飛機上待這麼久還沒辦法換衣服這點。 我很高興你不在這。因為我真的得刷牙了。

你很壞耶 ,維克多回覆道。 要是我能抱抱你的話才不會在意呢。

勇利盯著這條訊息看,心臟怦怦猛跳。這……這資訊量太大了。他負荷不了。

他決定就不管了。

我得關手機,快沒電了。晚點再跟你聊。

他應該要表現得更熱情更可親才對。他按下送出的時候也心知肚明。或許他該加個愛心符號或什麼搞笑動圖。或許他該用某種方式來暗示他也有情緒。任何情緒都好。

現在最能表達他情緒狀態的表符就是龍捲風了,因此——盯了太久的表符鍵盤,想找個看起來最不像在扯謊的符號之後——他就把手機關了,盯著窗外看,直到他最後一趟航班宣布開始登機。

東京離家好近,同時也好遠啊。如果他搭上的是另一架飛機,另一架飛往南方的飛機……

 

小維……

 

他的人生中沒有任何自我耽溺的餘裕。勇利把他的悲慟往盒子裡一塞,登上他的最終航班。

 

 

過了凌晨兩點,勇利才抵達他在札幌租的小房間,轉開門鎖。房裡的空氣滯悶,沒一件行李送達。床上沒有被單,浴室沒有肥皂。他找出日本用的充電器,把手機接上牆上的插座,看著維克多又傳來了十封簡訊,他搖搖頭。

 

太難過了,我一直要到明天才能把馬卡欽從狗狗監獄接出來耶!

不是真的狗狗監獄,就是個犬舍籠子,她也真的很喜歡那個籠子。但在我看起來就是狗狗監獄。

我今天早上回公寓的時候覺得好冷好寂寞哦。

我是說,不是真的冷的那種冷。

就是冷冷的。你懂吧。沒有狗狗的那種冷。

 

勇利搖頭。他現在不能去想沒有狗狗的寒冷。他會凍死的。

 

但歡迎你到札幌啊!不該用這些傷心的簡訊迎接你才對!現在你回家了,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一定有什麼對吧?我敢說你很興奮吧!

告訴我嘛!

 

這麼澎湃的能量等級讓他幾乎招架不住。

 

他也收到幾封披集的簡訊: 為什麼你不在這裡 。我想你啦。索契之後怎麼樣?你還好嗎?

 

要是勇利不提到維克多,就沒辦法說起他當前的狀況。要是他提到維克多了,披集就會想要他解釋。而由於勇利唯一的解釋就是「 ¯\_(ツ)_/¯」 ,也不太可能就讓他這樣呼攏過去。反正等到他再見到披集的時候,維克多大概已經恢復理智了。

索契就是那樣, 他告訴披集。 都在國際電視上播出來了。

他懨懨地看著維克多發來的最新一封訊息。他得想出點東西來回應。他有什麼興奮的事情嗎?

 

很興奮能睡了。累死我了。 他任手機落回地上。

 

他在沒有洗髮乳和肥皂的前提下沖了澡,後來也發現到,對,他也沒有毛巾。他在時間剛過三點的時候放棄做個文明人,直接濕答答的往床上一躺,就裹著連帽衫睡了。

 

他累到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還是馬上就進入夢鄉。

 

 

三秒過去了。

大概不只三秒——一束灰暗的光線透過他房裡唯一一扇窗戶照進來——但他還是好累,累斃了。

他的手機在響。

是來電鈴聲。有人打電話給他。

或許,或許是他的行李寄到了吧?

他在床上撲騰一陣,摔到地上,伸手要抓手機。他在第六聲鈴響時接起,渾噩地放到靠近嘴的地方。

「里拗。」顯然這是他的大腦能想出來最接近你好的問候了。

「早安呀勇利!」

勇利跳起。「天啊。維克多。」

「你出門跑步了嗎?」

「跑步?」他困倦地眨眼張望房間。

「晨跑呀!」維克多雀躍地說。「現在是早上六點十五分,你的行程表上寫說你這時候應該要去跑步了!」

「維克多,現在是……」勇利開手機時鐘看世界時間。「聖彼得堡現在是三更半夜欸。你為什麼還醒著啊?」

「我把行程重新調整了呀!」他的熱情像顆手榴彈一樣炸開。「我們能一起作的事情那麼少!我想如果我晚點再睡,馬卡跟我就可以在跑步機上陪你一起跑啦。」

勇利瞪著手機。他又累身體又痠痛還很煩躁,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怎麼費心思量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維克多,我一直到今天早上三點才上床睡覺。我又累又還在倒時差,你真的以為我今天會早上六點就起來跑步嗎?」

維克多只是燦爛地哈哈笑。「有什麼會比早上的陽光更適合拿來調整時差呢?」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煩啊?」勇利斥道。一瞬間才想起他是在對維克多尼基弗洛夫大小聲,但已經太遲了。媽的媽的媽的。他才在這裡待了五個小時就已經把他們的關係搞砸了。「呃,那是——我是說——我不,我要說的是——」

「直到剛才為止,這世界上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說過我很煩呢!」維克多還是興奮得詭異。「現在所有人都說過啦。耶!」

「我——對不起,我不該——我早上的脾氣真的有點差……」

「是啦。你是不該這樣,」維克多責備他。「畢竟我也只是照你說的作罷了。」

「我要你早上六點叫我起來?!不可能吧。就算是喝醉的勇利也不可能沒半點生存本能吧!」

不,等等,該死的,這完全合理。勇利非常清楚喝醉的勇利會要求些什麼——是那些清醒的勇利一直想知道,但又沉默著不去問的事情。喝醉的勇利絕對會問維克多他的滑冰竅門。他會央求這人告訴他作了那些訓練。當然他會堅持維克多跟他一起運動了。

「你完全就是這麼問的,」維克多向他確認。「我一直到明天早上十點才要去冰場。還有時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呢?」

「呃‥‥…我們要……怎麼……一起跑?我們現在相隔蠻遠的欸。」

「有一種東西叫做耳機,」維克多說。「更先進一點的款式還會附上小麥克風。你把一頭插在手機上,另一頭放進耳朵裡。」

「我的 天啊 。」

「或者,」維克多繼續,「或許呢你有的是藍芽耳機,這樣的話——」

「我的 天啊 ,我知道怎麼用耳機啦。」

「我真不敢相信你不知道我有多煩,」維克多說。「我還以為你是我的粉絲呢!你 完全 不聽我的八卦嗎?你終究會習慣不然就沒辦法囉。總之這耳機是功能拔群啊!客倌來用看看啊!」

 

***

 

勇利花了五分鐘才找到他的運動褲,又花了五分鐘想辦法——然後失敗——找出乾淨的襪子穿。他的靈魂甦醒得遲緩;在他大義凜然邁步出門的時候意識才剛上線。

他開始動作之後也開始醒來。他越是清醒,維克多便顯得越沒那麼煩人。他聊起回到聖彼得堡,聊起他的狗狗,還有雅克夫當晚早些時候把他趕出冰場。維克多提到他的狗狗時,勇利感到一陣抽痛,但這些天以來他感覺到的也盡是抽痛。

維克多還讓勇利也開口說話。

「你在哪裡跑步呀,勇利?我想知道那裡長什麼樣子,在跑步機上好無聊哦。」

太陽都還沒真的升起,這世界是白雪覆蓋下的一片灰與白。勇利描述了一下河濱的公園,一邊跑過市中心。地上的雪厚達幾吋。

「日本經常下雪嗎?」

「要看是在日本哪裡。」勇利感覺到一股微微的心痛,思緒飄回老家。「我是從九州來的,是很南邊的地方。有些時候會下雪。但不多,不像這裡。」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迎面拂來的海風。他人都在日本了,應該要感覺像回到了家。看到街上的招牌,不需要有意識地去想才能讀懂,應該要有家的感覺才對。不用再把美國人用的那種荒謬的英里英尺英吋換算到真的 合理 的單位了。經過販賣機的時候看到裡面賣的是真的有用的東西,而不是成排的飲料,應該要有家的感覺才對。

但這裡不是家。不是真正的家。

「跟我說說你的家吧,」維克多說,勇利才發現他把最後那句說出口了。

家是他媽媽的豬排飯。是優子,都那麼久沒見了,她大概忙著當媽已經不記得他了。是躺在溫泉旅館的地板上作功課,小維在一旁舔他的臉。

想到此,他的腳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河邊的爛泥堆。不行,他不能去想小維。他不能。

「我的家,」他粗啞地說。距離他為了夢想、為了追上維克多而離家,已經過了五年。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提起家。

他的家?他不在的時候,優子的三胞胎學會了走路和滑冰。他的狗死了。真利的手骨折了,癒合之後又在一場愚蠢的自行車意外中摔折。家已經不再是那個他離開的地方了。他已經沒有家了;他成了自己心中的遊客。

「我是從九州來的,」他柔聲說。「一個叫作長谷津的小鎮。」他沒有家了,但他可以為了維克多扮成自己出生地的觀光客。

他就這麼作了。他說起他父母經營的溫泉。他說起曾經湧入他們這個小鎮的遊客。沒提到逐年減少的人潮。他告訴維克多會在鎮上築巢的三種不同的海鷗,描述那些櫻花樹,以前他會跟姊姊一起躺在樹下,等著風吹過讓花瓣散落,同時爸爸跟親戚朋友們一起越喝越醉。家對他而言也陌生了。

 

「聽起來真好呢,」維克多聽著他的描述,輕聲說道。「我……」

他沒說下去,勇利太晚才想到姊妹對維克多而言是個敏感話題。該死。他正要道歉,維克多清清喉嚨。

「跟我說說你姊姊吧。」

「真利是個很好的姊姊。」勇利閉上眼。「她今年想來看決賽的,但是……」實在太難開口說他的家人負擔不起。「她工作忙不過來,」他最後以此作結,希望她老闆就是他們爸媽的事實不會太明顯。

「真可惜。」

「今年初她有來看NHK杯大獎賽。她把頭髮染成金色的,我一開始還沒認出她來。」

「是哦?她跟你像嗎?」

「不像,」勇利說,「她很漂亮。」

維克多哈哈笑。勇利可以聽到他踩在跑步機上的腳步聲。「勇利,你也太好笑了吧。你也很漂亮啊。你現在到哪了?要回家了嗎?」

維克多的笑聲帶著熱度和喘息,聽起來像他的耐力快用完了,勇利聽著他的讚美而臉紅,接著才想起來那也不代表什麼。

再說,他問的也不錯。他現在 在哪 啊?

勇利看看四周。他好久沒跑步了——可能有好幾週沒跑了——但在前十五分鐘的不適之後,他就越跑越順。他跑到真駒內公園了,距離他現在站的位置,不到五十呎的遠處就是舉辦日錦賽的冰場。

他都沒發現自己跑到這裡來了。

太陽已經升起,是在天際燃燒的一團粉與金。勇利不記得他上一次醒著看太陽升起是什麼時候,即便他沒怎麼睡到,也幾乎對自己能來這裡、能看著太陽升起而感到感激。幾乎啦。

「噢,我在一座公園。我大概……」他查看手機。「跑了四公里,從……」家,他差點就這麼說了,但沒出口。那空蕩的房間也不是他的家。

「你 一直 都跑成這樣嗎?」

「我知道啦,我跑得沒多遠。」在他狀況最好的時候,一旦他達到了身體狀態的平衡、無視腳底跟關節的刺痛,就可以跑得更遠。他跟維克多這樣邊跑邊聊——在喘息間盡力而為——也有幫助,但他連五公里都沒跑到。

他可是跟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一起跑欸。維克多八成跑的都是馬拉松吧。

「你太了不起了,」維克多說,他的聲音在勇利小小的耳機裡聽起來很微弱。「馬卡欽都累壞了。」

「馬卡欽是怎麼跑跑步機的啊?」

「就跟人一樣啊,」維克多說。「我教她的。這邊下雪的時候,外面對她的爪子來說會太冷。你也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麼還沒掛掉啊?」

勇利拿出手機,看到時間皺起眉頭。噢。已經七點了。「我……不知道欸?」他聳肩。「我的意思是,我這邊是早上,而你已經忙一整天了?」

「還有,你比我年輕,」維克多說。「你也從來沒受過什麼嚴重的傷。我敢說你的體力一定超好吧。」

或許是因為勇利累了,或許是因為他內心深處知道,維克多做這些只是想把勇利搞上床,所以他腦子裡面一直有那麼一張床的存在。或許是因為他這麼多年來對維克多有過多少骯髒的幻想。無論是什麼原因,勇利的想法變得非常非常非常下流。他突然冒出一個畫面是他用各種方法耗盡維克多的體力,抓著他的手腕狠狠操他。體力好?是啦,要是對象是維克多,他的體力就沒有極限。

勇利不由自主發出一陣氣音,介於呻吟跟喘息之間。

「不是啦,勇利,我不是那意思啦!」

該死。他露餡了。勇利瑟縮一下。

「不過,」維克多說,「再想想,我 絕對 就是那個意思沒錯。」

勇利累了。他編出這段早上慢跑的行程已經騙過維克多,或許他也能裝出自信心來騙過他。

「哪個意思?」勇利應道。「我讓你累到沒辦法早上六點叫我起床?」

這回換維克多發出那種聲音了。「對老人跟狗有點同情心好嗎。」

幾秒鐘之後,勇利的手機在口袋裡發出震動。

是一張自拍。維克多站在跑步機旁邊。健身房一定跟他家在同棟大樓,因為他穿著短褲跟薄上衣,領口低到露出鎖骨。他的臉龐酡紅,看起來一副充分運動後的樣子。勇利吞吞口水。

他好辣哦,超辣的。他怎麼會來跟勇利講話啊?他們怎麼可能就這樣意有所指地聊起上床的事啊?這怎麼會是真的啊?

接著勇利看到照片裡維克多膝蓋的位置,那股澎湃的慾望就消散無蹤。

勇利一直在跑,他直到現在才發現到這會溫度有多低。吸氣就像把冰直接吸到肺裡去。

照片裡的維克多不是孤身一人。馬卡欽在他身旁喘著氣,吐出粉色的舌頭。

她看起來多像小維啊,激起了那些他一直想要逃避的情緒。上湧得如此快速猛烈,快要無法遏抑。

他一直沒時間哀悼。他也沒有悲傷的空檔。他沒有資格為一隻已經五年沒見的狗垂淚。但淚水在他的胸中抓刨,就要洶湧而出。

老天。他就是個混帳啊。他還有心情晨跑、跟維克多調情,而真正需要他的小維卻已經不在人間。

「勇利?」

勇利已經這麼努力了,想著他得在維克多退役之前擠進大獎賽決賽。時間有限,他告訴自己。他會回家的,回家看他的家人、他的狗,只要他先跟維克多在同一片冰場上滑冰就好……

時間確實有限。只是並非他所預期。他顫抖著呼出吐息。

不行。他不能崩潰。他現在不能崩潰。

「勇利?有什麼不對嗎?」

他身處一座埋在雪裡的公園,與他那連塊毯子都沒有的房間相距半小時的路程。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男人在與他通話,暗示著想要與勇利翻雲覆雨。他卻沒把握良機,反而在為他的狗哭泣。

「沒有,」勇利摘下眼鏡抹抹眼睛。他想要盡可能不引起注意地吸吸鼻子。但他哭起來一直都很醜,今天也不例外。「沒有,沒有什麼不對。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你聽起來在哭。」

外面冷到如果他等太久沒吸鼻子,鼻涕還會凍結。

勇利放棄了,直接吸鼻子抹眼睛。「哈哈,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啊?」

「勇利。」維克多的語氣很嚴肅。「如果我哪裡作錯了,就告訴我。」

「你沒有。」勇利吸氣。「我只是……」他想著要怎麼解釋。怎樣都好。「我眼睛很敏感。外面很冷有風的話就會流眼淚。我真的沒事。」

維克多什麼也沒說。勇利不確定他是不是信了。

「好吧,」維克多最後說道。「我可以要一張你的自拍嗎?我都給你傳一張過去了。」

該死。該死。這要求很公平。他們都在聊一些跟性有關的話題了,而且……該死。要他順著維克多的意思也行。他想像著把所有剩下的悲傷捏緊塞成一顆球,塞進胸中深處。接著他最後一次擦眼睛,抹去殘餘的淚水。他拍了張照,看了看,即便沒戴眼鏡,也看不出一點討喜之處。他的臉頰還是太腫,嘴型看起來傻氣,頭髮翹得亂七八糟還汗涔涔的。

嘛,倒不是說他本來還具備拍出好看自拍的能力了。怎樣都好啦。

他在膽量還沒消失之前送出照片。「我知道不怎麼樣啦,我……」

「噢,勇利,」維克多用氣音說。「你這樣真美。我最喜歡看你滿頭大汗的樣子了。」

勇利看看他的照片。他知道這不是真話。他不知道他要怎麼回應維克多性感的語調。

接著維克多咂咂舌。「等等。你確定你不是在哭嗎?」

該死。他就該戴上眼鏡來檢查照片的。勇利閉上眼睛。他不想對維克多撒謊。他也不想告訴維克多,說他的照片讓他想到自己所有的不足。如果他把一切都作對了,他可能就有資格拍一張那種快樂的照片——金牌得主和他的狗。但現在,他又孤單又冷。

他不想撒謊。

勇利從來沒真的交過男朋友。他約過會,有過一夜情。或者兩夜。甚至有一次特別值得紀念的案例,是總共十二個晚上的一夜情。

 

但到頭來,那些不是他男朋友的人都對他說一樣的話。他太封閉了。太冷淡了。都不肯打開心門。

勇利知道他們都是對的,但也不能改變事實,他就是個封閉的人。他就是很冷淡。他就是不想敞開內心,不想讓別人這麼快就進入他的心中。

他改變不了他是誰、是個怎樣的人,就連為了維克多也不行,就連知道這是他過去的交往關係終究會在還沒開始之前就結束的原因,也沒辦法。

「你就是在哭,」維克多說,聽起來像在控訴。「怎麼了?」

「我有話想說,」勇利慢慢地說,又一次抹抹眼睛。「但那原本是日語,用英文來說的話沒辦法表達得很完整。」

「我不介意學點新的單字啊。尤其是很難轉譯的那種。」

「呃,我要說的,」勇利閉上眼。「本身其實也不是那麼難翻譯啦。就是……呃……」

「現在你非跟我講不可了。」

「用日語的話,」勇利慢慢說,「我會說像是『這有點複雜』之類的。然後這樣就夠了。」

「夠了?」

「這樣解釋就足夠了。這就表示我想把這個問題的答案保留給自己,只有我知道,然後不想跟你說。這就代表答案是我心裡的事情,而不是——」他停下來,覺得這些字眼刺耳。用英語來講,聽起來真的很冒犯。

一陣漫長的沉默。

維克多會跟他吵,或者他會生氣,或者他會乾脆掛掉電話。

或許他已經掛電話了,只是系統還沒意識到這點。或許——

「好,」維克多說。「我猜你今天不會照著原訂的計畫表來走了,是吧?」

改變話題讓勇利鬆了好大一口氣。感覺困惑,但也輕鬆許多。勇利呼出一口氣,又一口。「不,我,呃,等行李寄到的時候要去簽收。我還得去大學辦公室找人來商量我參加日錦賽的安排。還有等下回去路上要去一趟コンビニ。」

「什麼?」

「コンビニ。就類似便利超商,」勇利說。「我沒有,呃,肥皂,或洗髮乳。還有我只帶了旅行裝的盥洗用品,所以都快用完了。我離開之前應該先列張單子才對。」

「對啊,」維克多說,「真倒楣,有個煩人的傢伙早上六點把你叫起來逼你去跑步,讓你沒辦法這麼作了。」

維克多在跟勇利開玩笑。或許他沒有因為勇利不肯開口而生氣。

勇利嘆氣。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或許他也不是真的在乎勇利,覺得反正怎樣都能約到炮。

「說的是呢,」勇利說。「我差點就忘記那個煩人的傢伙了。」

「那我就來當你的清單吧!」維克多提議。「我剛好要回我公寓,有紙跟筆哦。」他聽起來充滿希望。「你要買些什麼啊?」

「我——那——這——拜託,維克多。你那邊都凌晨一點了。要我把一個世界冠軍兼奧運金牌得主當購物助理也太荒謬了吧。」

「是沒錯,但我是你專屬的奧運金牌購物助理哦。」

如果維克多是用低沉沙啞的聲音來說這句話,勇利絕不會相信他的。他就會知道是在說謊。但維克多的語調輕快,好像他們雙方已經達成共識。

他聽到維克多上樓的腳步聲,還隱約聽見馬卡欽項圈吊牌的啷啷作響。接著是開關門的聲音,還有脫下外套的窸窣聲。

「好啦,」維克多說。「肥皂、洗髮乳。還有呢?牙膏?」

「牙膏,」勇利答應了,他頭暈目眩。

維克多上網邊查入住新公寓的購物清單,一邊作三明治,勇利得小心翼翼地勸他不要往清單上加一些誇張浪費的東西,像是空氣清淨機和蠟燭。

 

這整場談話感覺有點超現實。過去的幾天感覺也是徹底摸不著頭緒。他到店裡的時候維克多把清單上的東西一一劃掉,要勇利拍飲料區的照片給他。(「我上次在日本賽的時候買了那種玻璃裝的,都不知道怎麼打開,」維克多向他坦承。「勇利,為什麼我們那時不是朋友呢?我多需要你啊!」)

 

勇利買完東西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道別才好。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他最後設法說道。

「噢,」維克多頓了頓,「好,我想……我也該走了。去洗澡睡覺。」

「好。」勇利吞口水,絞盡腦汁要想一些聽起來像是男朋友會講的話。祝好夢?要夢到我哦,我會盡量不要一直幻想跟你作髒髒的事情哦?

 

「噢,你知道嗎?」維克多打斷他的思緒。「我們應該一起啊!」

「一起,呃,」勇利的腦子又往髒髒的方向想去了。維克多是在要他去床上嗎?是想要他們一起視訊洗澡嗎?勇利對於袒露自己的身體還抱有遲疑態度,但維克多的……他喉嚨發乾。供給大腦的血液都流到別處去了。「一起,做什麼?」

「一起看我們的練習影片啊!」維克多雀躍地說。「我是說,你一定會給切雷斯蒂諾看你練習的影片,是吧?那我們應該一起看啊!」

「我。」勇利咬起唇。切雷斯蒂諾。他都還沒想到切雷斯蒂諾呢。「我,呃。」

「你會錄給切雷斯蒂諾,對吧?」

他今天已經拒絕過維克多一次了,他不想讓維克多覺得他完全沒有談話意願。

「當然,」他撒謊。嗯,但他現在都這麼說了,就不是說謊了。

他顯然得想辦法拍自己在冰場的影片了。

「太好啦!」維克多說。「那或許我們可以開始來看彼此的影片啊。一定會很棒的。」

跟維克多交談是意外的……輕鬆。即便中間有一段有點尷尬的時候。特別是中間那段尷尬的時候。勇利不知道如果維克多硬是要繼續那個話題他會怎麼反應。就一個遊客而言,他算是好的那種了。比較不是那種會把口香糖包裝紙留在溫泉濾水口的,比較像是「別跟來住宿的可愛男生調情因為他三天後就要走了」的那種。

這段談話一直很……輕鬆。他喜歡。有點太喜歡了。然後現在真的是要像男朋友一樣說話的時候了。「所以,呃……」他看向漸亮的天空。「謝謝你叫醒我,還有,跟我一起跑步。」

「謝謝你跟我聊天,」維克多應道。

勇利閉上眼。「抱歉,呃,早些時候。抱歉我不想去談……那件事。」

維克多發出又長又緩的吐息。「老實說啦,勇利。我鬆了一口氣。我……大概不該承認這點啦,但是……我真的不太擅長應付在我面前哭的人吧?我那時有點慌了,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勇利眨眨眼。「喔。」

「我是說,當然,你想的話跟我說什麼都行啦!」這聽起來不太發自內心。「但是……那也沒關係的。我不介意。我很喜歡你,但我們才剛開始認識對方。我還有很多東西要了解的,我不需要一次就全部知道,好嗎?」

起先,勇利不知道他怎麼有資格得到這般好意。接著,突然,在一瞬失望中他意識到了。「噢。」他吞吞口水。「這是……是我自己放在藏寶圖上的嗎?」

「我……勇利,不是啦,我不希望你覺得——」

「是我自己放在藏寶圖上的嗎?」勇利重複。「你這麼好心是因為藏寶圖上寫的嗎?」

「呃——」維克多不自在地拖著語尾,這就是勇利需要的答案了。

「我不希望你對我好的原因只是因為我要你這麼作。」

一陣漫長的沉默。

「好吧,」維克多終於說。他聲音中有一股勇利不甚了解的冷硬感。「我絕對不會那樣的。我們明天早上還是會通電話嗎?」

「呃……」

「是我的明天早上,」維克多澄清道,「你那時是下午。」

「你……呃……還是想……都這麼說了,你還是想……」

「對,」維克多說。「我想。我想得不得了。」

 

 

一個小時之後,勇利打了另一通沒那麼令人興奮的電話,他站在冰場邊拉筋,準備今天第一次上冰。

 

「Ciao ciao!」他教練快活的聲音傳來。「勇利,你準備好練習了嗎?」

勇利舔舔唇。他該把想跟切雷斯蒂諾說的話先寫下來才對,現在那些話都在他有機會開口之前從嘴裡溜走了。他想過最完美的措詞,最不會引起注意的那種,但現在他想不起來了。

「我們得訂好行程表,」切雷斯蒂諾說。「你現在人在日本,但我們的時區上有一段重疊的時間可以拿來利用。我們得確保你已經脫離決賽時的那種心理狀態,所以我想我們可以為接下來的八天擬出一個計畫——」

最完美的措詞是不可能了。稍微得體的措詞也不可能。勇利只擠得出最基本的片語。「我不行,」勇利呼道。「我沒辦法,切雷斯蒂諾,對不起。」

在大獎賽前他們達成協議,勇利在日本的時候,教練費按時計價。勇利根本無法想像如果他們每天通話的話會燒掉多少錢。

大獎賽決賽的獎金隔天就轉到到戶頭了——三千歐元。如果他在日錦賽沒表現好的話,這筆錢最多也就只能撐到三月底。日本花滑協會幫他出場地費,也已經預繳了房租,但是……

還有食物、學校用書、切雷斯蒂諾的教練費。

如果他搞砸了日錦賽,之後光是要跟切雷斯蒂諾講上四個小時的電話,就得先換別的手機方案。表示他只能在有無線網路的時候才能跟維克多通話了,還有……他的呼吸加快。在勇利不那麼可愛的人格把這段關係搞砸之前,他的銀行戶頭大概就先幫他跟維克多分手了。

「勇利,」切雷斯蒂諾說,「如果是錢的問題,你可以等到日錦賽拿了獎金再——」

「就是錢的問題,」勇利閉上眼,眼角刺痛。他真是恨透了承認這點。「還有,不行。我不能。我不會這麼作。我不想要這種施捨,還有……也不能保證我一定會在日錦賽上得獎。」

切雷斯蒂諾哼道。「你當然會了。」

勇利胃底翻攪。他從鼻子吸氣,憋住。他還留有決賽時屁股撞上冰面的感覺,留下的瘀青是深紫色的,看起來可怖極了。但當他閉上眼時,他看到的不是自己慘摔的後內跳,他看到的是小維,眼裡帶著那樣傷心的神色看著他,在想他什麼時候才會回家。

他狗狗的過世,如今竟比真利告訴他的那天還要更令他心痛。怎麼會更痛呢?時間不是該有療效嗎?

切雷斯蒂諾還在加油打氣。「誰能在日錦賽上打敗你呀?」

誰會打敗勇利呀?就是每次都在重大比賽上打敗勇利的人啊:勇利自己。

他吞吞口水。「我——切雷斯蒂諾,我現在——」狀況不好,他可以這麼說。他閉緊眼。「這……這有點複雜。」

「嗯,那就跟我說說啊。什麼複雜了?」

他沒跟切雷斯蒂諾說過這些話代表的意思,又想到維克多早先應對的方式,讓他有點難受。

他不等切雷斯蒂諾爭辯了。他原先的計畫是要聽起來很有自信——他想不起具體要說的話了,但起碼還記得這點——所以現在就盡可能表現出來。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我們總共就排三個小時。比賽時兩個小時。然後日錦賽前兩天我會錄影,之後排一個小時來看影片。」

「勇利啊。」切雷斯蒂諾聽起來有點煩躁。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樣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切雷斯蒂諾嘆氣。「勇利,你……」

「我會沒事的,」勇利騙他。

「我之所以同意,」切雷斯蒂諾說,「是因為日錦賽就在八天後,也因為我們不需要你再擔心滑冰以外的事情了。我們在一起訓練得夠久,你也知道該怎麼準備。即便沒有我的幫忙,我也知道你會贏的。你只需要也知道這點就好。你贏了日錦賽之後我再跟你談談,等你沒那麼緊張的時候再來訂一個合理的訓練時程。」

勇利真的很討厭切雷斯蒂諾對他是這樣想的。但最討厭的是,勇利知道他是對的。

 

 

「好啦,來,你先開始吧。」

 

勇利縮在床上,筆電放在面前,手機開著視訊。他把自己的影片傳到一個共用的DropBox資料夾,正在下載維克多上傳的影片。

他對維克多要看他練習的影片並不感到緊張,而是絕望。

從理智的層面來說,勇利是蠻高興維克多要他這麼作的。如果他不知道維克多期盼著他的影片,他昨天就不會一整天都泡在冰場,他也確實需要勤加練習。

另一方面,勇利一點也不想聽到維克多將他的跳躍批評得一文不值。他知道跟維克多比起來自己算不上好。

「我在想……」他吞吞口水。「我在想今天我們可以把重點放在我的後內四周跳。」他在大獎賽決賽上摔得最慘的就是這種跳躍,覺得要是能得到一點建議就太好了,就算維克多看過之後對他再無敬重可言。

「好,」維克多說。「在影片哪段?」

「第一個在九分十五秒。」

維克多看著應了聲。「不賴啊。」

不賴。哈。勇利能挑出這跳躍中出現的一百個錯處。落地時稍稍不穩,雖然他還來得及撐住不致雙腳碰地,他起跳的動作也還需要磨練。他皺起鼻子。

「又一個,在十一分十七秒。」勇利把影片播快。

「噢,」維克多又說了一次,「看起來很好啊。」

那一個算是還行啦。

「十四分三十三秒。」

維克多也跟著看了。「救得好,」他語焉不詳地說,看勇利從一個尷尬的角度起跳,著地時差一點就摔得屁股朝天。

「十六分十七秒。」

「吭,」維克多說,同時勇利四肢大張地趴在冰上。「對,那個……是可以跳得更好。」

「糟透了,」勇利嘟噥道。「繼續吧。下一個在十九分十二秒。」

「等等,在我們繼續之前,」維克多說,「我們先來看看你沒跳好的,而不是有順利完成的。你下一次摔在什麼時候?」

「噢……」勇利吞吞口水。「我,呃,沒有了?」

「你沒再摔過了。這一次之後的你全部都成功落地了。」

「對?」

「你今天練了幾次後內跳?」

「十三次?」

「你也都沒摔了。是吧。」在勇利右手邊的小小手機螢幕上,維克多正皺著眉。「好吧,我正想問呢。這很難得嗎?」

「我練習的時候幾乎都能落地,」勇利悄聲說。「只是在比賽的時候沒辦法。」

「為什麼?」

「我猜……我就是缺乏自信吧。」

維克多點頭。「好吧。那我猜我們得增強你的信心了。你練習時的穩定度其實很好了。」

切雷斯蒂諾說過無數次了。勇利之道他永遠不會達到跟維克多一樣自信的程度。這情況是進退兩難——除非他更有自信,否則他贏不了;但除非他贏,不然他沒辦法得到自信。如果他對自己很有信心的話,也就不會輸成這樣了。

勇利嘆氣。「當然了。那就……要是看到哪家店在賣信心的跟我說聲吧,我明天練習完之後就去買了。」

「勇利……」

「大概日本沒有賣吧。」

「勇利。」

勇利閉緊雙眼。讚美我,說我很美。他知道他告訴過維克多這些。所以他沒辦法在維克多說的話中找到信心。

他閉上眼的時候,不是看到自己摔落冰上。而是感覺到自己正在下墜——起跳的那秒就知道自己傾斜太過,滯空的姿勢全錯,還拼命試著要轉足圈數來掙得分數。

他嘆了口氣。「我們可以……就別說這個了嗎?拜託?來聊你在做什麼吧。」

維克多好一會沒說話,勇利想像得到他心裡是怎麼盤算的——衡量 現在 得要應付勇利的煩躁,以及 最後 終究能跟勇利滾上床的爽快。

他知道這結果算出來之後自己討不了好。

「好吧,」維克多終於說。「我在練後外跳。」

「四周後外跳?」儘管身處此情此景,勇利體內的那個小迷弟還是醒了過來,他向前傾。「我就知道你在練那個!你學會了嗎?世錦賽上會跳嗎?」

維克多從手機螢幕上看著他。嘴角翹起。「除非能夠持續成功著地,我才會在比賽上跳。我現在成功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比你摔得還多。」

「但那是 四周後外跳 啊。我現在連個蠢四周後——」

「噓。」維克多伸出食指碰碰嘴唇。「我們都別說了。從十一分十五秒開始吧。」

勇利看起了維克多的影片。

他性感得要命。深色的褲子貼伏臀部,緊俏結實,好難把心思放在看他滑冰而不是看他屁股。他手腕上有一條綁帶,毛茸茸的像是吸汗帶,上面有七彩的橫條。他每次都在練習的時候戴那條腕帶。

勇利還記得他開始戴那條腕帶的時候。

「維克多,」有個記者問他,「這是你宣告出櫃了嗎?」

「我都不記得我待在櫃子裡過呢。」維克多哈哈笑,朝著鏡頭眨眼。

Youtube的好處是不會像舊式錄影帶一樣隨著時間磨損,因為勇利看了太多次那段影片,次數多到難為情。那個眨眼。那滿懷信心的笑聲。那甩髮的動作。 我都不記得我待在櫃子裡過呢 ,讓勇利意識到在某個假設的情境時空下,他可能哪天會屈尊來跟勇利上床,或至少跟勇利相同性別的人上床。

那一條小小的彩虹色腕帶就成了數十種下流幻想的重點。等到勇利能夠忍受自己在想像中表現得充滿自信魅力後,經常會幻想伸手滑上維克多的手臂,勾住那條綁帶,將他拉近接吻。

人家說那是同志身分的象徵。也有人說他是用來擦汗的,因為要是頭上戴了一條真的吸汗帶,別人就會看出他額頭有多寬了。

勇利想要戰爆那些人,特別是那些嘲笑維克多身上任一部位的人。勇利老是覺得維克多戴那條帶子的原因是這樣在影片中就分得出左右手了。

勇利搖搖頭,試著專心看今天的影片,不是把焦點放在維克多的屁股或手或他 超完美 的額頭上,真是謝謝了哦酸民們。螢幕上維克多綁著彩虹綁帶的手優雅地舉起。他旋轉著起跳,姿態輕靈標準,轉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迅速完美得勇利看了都想哭。不過最後他的腳步滑了,手拍在冰上穩住身體。

「噢。」勇利覺得自己的拳頭鬆開了。「差一點了。」

在手機螢幕上的維克多正往他的筆記本上寫東西。「我的滯空時間是0.72秒,在0.64秒時轉速變慢——沒時間到正確的位置了。可能我需要加快速度或者……」他在螢幕上深思皺眉。「來看下一個吧。」

這一次他搖搖晃晃地落地,又作了筆記。「滯空0.73秒,0.62秒的時候開始慢下。好。」

下一次他完全沒能落地,就摔在冰上。他對此沒作評論。只是又作了註記。「滯空0.74秒,所以滯空時間不是問題。在0.64秒的時候旋轉變慢。該死。我覺得我把範圍弄錯了。」

慢半拍地,勇利才想到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維克多,你怎麼一下就知道滯空時間了?」

切雷斯蒂諾有些時候會幫勇利從錄影中算滯空時間,但他的方式是用一款專門的軟體來逐幀追蹤,這做法麻煩又困難。

安靜了好一陣子。「這個嘛……」維克多慢慢地說。「好,就是,我想你做過那些用電腦來分析跳躍的測試吧?」

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情了。切雷斯蒂諾門下所有的學生都會時不時去接受測試。大概九個月前,勇利去了一間位在底特律的運動科學中心。他們錄下他跳躍的過程,給他全身上下都做了測量,一周之後給他看一個網格版本的勇利,用經過物理分析判斷百分之百符合他體型的方式來跳後內跳。勇利把那張DVD塞到他衣櫃深處。有些時候切雷斯蒂諾會坐下來,把那個非常諷刺的、稍微瘦一點的勇利完美跳出後內跳的影片,拿來跟真實的、勇利只能稱作是嘗試跳後內跳的災難影片互相比較。勇利一直都超討厭那樣的。

「有,」他慢慢地說。「我做過。」

「所以你知道就你的身體而言,有一個在跳躍時加快和慢下轉速的理想時間區段。每個人都不同,然後每一次跳躍也都有影響。事實上,每一次起跳的時候都會有一些改變。」維克多聽起來幾乎是不情不願地。「就是……嗯……物理分析的結果反正也都是理想的模型,只是把近似的數據湊起來罷了。所以拿來跟實際情況作比對的話會有幫助。所以……我就是這樣作的。我覺得如果我想要掌握後外跳的話,我得修正出一個可以接受的,從加快到慢下轉速的時間範圍。」

「可能是吧?」勇利聳肩。「但老實說,感覺就算知道這樣的資訊也沒有多少幫助啊。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告訴自己你得在精確的0.62秒時開始作什麼什麼,但是你都在空中轉了要怎麼知道已經到0.62秒了?我覺得那些資訊的重點就只是在跟你說你表現得有多差。你要怎麼利用它啊?」

「好吧。」維克多呼氣。一陣沉默,唯一的聲響來源就是一串腳步聲,好像他在踱步。「好吧。這也是寫在藏寶圖上的。好。沒問題。我會告訴你的。但是,嗯……」

「不、不用,」勇利說,遲了些才意識到他這是在問一個競爭對手(雖然也不是說他對維克多而言算是什麼競爭對象了)分享自己的訓練秘密。「我是說,你不必告訴我的,如果這是,就是,你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的話。」

維克多猶豫地笑了下。「不是這樣的。這是……聽著,勇利,我知道你,呃,有點……覺得我是個不錯的花滑選手。」

「有點?不錯?」勇利向前靠,內心那個憤怒的小迷弟人格全開。「維克多,你是最棒的啊。你是歷史上最優秀的選手欸。你怎麼會懷疑這點啊?」

又一聲空洞的笑。

「這個……可能會改變你對我的看法,」維克多說。「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就除了雅克夫。但是……」他深呼吸。「好,沒問題。我想要你知道。」

「知道什麼?」

「我要給你寄份禮物過去,」維克多嚴肅地告訴他。「可能要……過個幾天才會到。」

「不用啦。」勇利有些慌了。「特別是如果很貴的話更不用了,不會很貴對吧?」

維克多笑了,笑聲聽起來很不對勁,尤其是現在勇利知道他真正的笑聲聽起來該是什麼樣的。「就看你是怎麼定義昂貴這回事了。我給你寄去的,對一般人而言不算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啦。等你收到我再解釋吧。」

 

 

隔天晚上輪到勇利開夜車了。這次不是跟維克多一起看練習影片——感謝老天,連用兩天來分析勇利表現得有多爛也實在太難以消受——他們有別的打算。

凌晨兩點,勇利正躺在床上縮著身子,毯子(終於寄到了)裹在身邊。維克多開著視訊,但勇利還沒看他——他正在擺弄筆電,想找到一個直播網站可以……

「有了。」終於有聲音了。全講的是法語,勇利的法語能力差不多就是會讓法國人求他別再講了的程度。他能聽到一樣的聲音——主播的說話聲,人群偶爾發出的噪音——從維克多的手機裡傳來。

「你每個國家的比賽都會看嗎?」他問維克多。

「差不多吧,」維克多說。「幾年前開始看的,你知道的嘛,那時我得確保自己不會太安於現狀了。」

「但現在那個茹貝爾退役了,法國也沒人是你的對手啦。」

「嗯哼,大概還沒有吧。但這也不代表我就不能從他們身上學到點什麼了。而且總有一些新秀值得關注嘛。」

所以勇利也應該要回頭看看有誰很快就要超越能力平庸的他嗎?當然了。他瑟縮一下。「哈。就這點來看我比你更需要擔心一百倍吧。」

「嗯?」

「噢,看,他們要開始了,」勇利大聲說。「嘿,我不會說法語。你能幫我翻譯嗎?」

「又不是說他們會講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嗯,就是,像是……家鄉啊之類的事情。是吧?」

「那,」維克多慢慢地說。「這是巴黎來的馬可‧蒂埃里。我……覺得你聽得懂巴黎吧。」

勇利瞥了眼手機上的維克多,臉紅了。「我是說……其他人啦。」

就這樣了。維克多會發現勇利根本是充數濫竽。整個人都緊張得要死。不止,還更糟,他會發現勇利是個爛透了的狗主人。

他不止會跟勇利分手。他還會跟所有人說。在受訪時講起這些。

面前螢幕上的蒂埃里在三周外點跳之後摔了個狗吃屎,而勇利——身上還帶著最近撞出的一大片斑斕瘀青——輕輕發出了同情的聲音。

「太可惜了,」維克多說。「他的接續步真的很不錯。但他才十七歲,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勇利太清楚身為一個十七歲的選手,在國際比賽上表現得很爛是什麼心情。新聞媒體非常和善地稱他是「大器晚成」。他們真正的意思是說他直到十八歲才能跳穩三周半。

「說真的,」維克多正說著,「這節目的音樂性實在不錯。」

「這倒是。」

蒂埃里的短曲告一段落。

「五十四吧,」維克多說,「不會高過五十六分,雖然有些時候國際賽上的評審會把分數打比較高。」

勇利嘆氣。蒂埃里一定很難堪吧。這是他第一次比國際賽事,然後一半的跳躍都失敗。勇利再明白不過那種感覺,只不過他當時的狀況還更可怕。他十七歲的時候只排第九名。短曲硬擠出了一個六十二分。

一直到他二十幾歲才終於登上頒獎台。他過去兩年都拿冠軍,但完全是因為織田前輩退役,還有不知怎地勇利搞砸的程度沒其他選手那麼誇張。

「我覺得他值得關注哦,」維克多說。「我不是每次都能看得很準。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記性很差。我會寫在筆記本上以免忘記,但總會有些我作了記錄的人後來默默無名,又有些憑空冒出的黑馬,回頭看看才發現我看過他們好多次了卻從來沒留意到。」

勇利不用問就知道他屬於哪個類別。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兩者都不是。維克多一直到晚宴上才知道他是選手之一。再說,他也不是什麼憑空冒出的黑馬,他還卡在水溝裡爬不上去呢。

「要我猜的話,」維克多說,「蒂埃里在冰上的表現再怎樣都不可能像你一樣美,但他有可能會表現得相當優秀。還年輕嘛。」

這誇獎令勇利手指發麻。他一直都想要維克多能喜歡他的表現,而那些如此溫暖、稍稍帶著俄羅斯腔的話語對他而言是意義非凡。他快樂而迷茫地縮起腳趾,發現自己笑得太燦爛幾乎讓臉頰發疼。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噢。 噢。

當然這是他想要的了。是他要維克多這麼作的。全都是假的。

驟然落回現實的感覺好痛啊。他將他那些多麼愚蠢的喜悅呼成一口斷續的吐息。維克多才沒有這麼想。他說的話全都不是真心的。又是那張藏寶圖,將他所有的夢想偷去,變得酸苦。

「不要。」勇利幾乎無法讓這兩個字出口。在他的電腦螢幕上,又一個選手準備上場。他的視線模糊,邊緣越漸黑暗。

「不要什麼?」維克多聽起來很驚訝。

「拜託,」勇利懇求道,「拜託不要奉承我。我這麼多年來都夢想著你能誇獎我。但我想要的是贏得你的讚美,而不是就這樣得到,就因為——因為——」

他根本無法說完這句話。他的嗓音不穩,雙手打顫。

「勇利?」維克多不解道。

「就是不要,」勇利說。「我不在乎我喝醉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麼。我不想要這樣。拜託。把這個從藏寶圖上拿掉。」

一陣漫長的沉默。「勇利,」維克多終於說。「你從來沒有要我給你言不由衷的讚美啊。從來沒有。」

「沒……沒有嗎?」

「真要說起來,你也沒要我對你說真心誠意的讚美就是了。」維克多說。「拜託。你知道昨天我看了你錄的所有影片對吧?你都到這個程度了,不可能不知道你的表現有多美啊。」

勇利什麼也沒說。

「你是知道的,對吧?」維克多問。

噢。維克多看透他了。整個人都一覽無遺。

「有些時候吧。」這些字眼伴著一股羞愧的吐息出口。要承認這點感覺也太傲慢,但否認又顯得不誠實。「有些時候,深夜我一個人待在冰場的時候。有些時候,我是感覺得到,感覺到我已經能達到那個程度……就快能夠……」就快要有資格與維克多比肩了,他想這麼說,但沒開口。「但我從來沒辦法讓其他人也能看到這點。比賽的時候,明知道自己有那個能力,卻還是作不到。但是……你說的也對。要是我一直以來都像在比賽的時候表現得那麼普通,我老早之前就會放棄了。」

「你。」維克多小心翼翼地挑選著他要說的字眼。大概是想找出方法來談論勇利的滑冰技術而不顯得冒犯。「你覺得你很普通?」

他們倆都沒在看法錦賽了,雖然螢幕還在勇利面前閃爍。下一個上場的選手超越了蒂埃里的分數,但也只是毫釐之差。

勇利的胃底發疼。「我不是在故意讓你說我好話。」

「不,」維克多慢慢地說。「你沒有。好吧。等我一下。」

他從螢幕上消失。勇利聽到開門聲,還有維克多用俄語對自己嘟噥了什麼。

「好了,」維克多回來的時候說,手裡拿著某樣東西。「來,看這個。」

幾秒之後冒出了一張照片。畫面中是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幾根絕對屬於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的手指壓著頁面。

「呃。」勇利盯著看,那一整頁上應該都是斯拉夫字母。

「瞧,」維克多喜孜孜地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維克多,」勇利慢慢地說。「我看不懂斯拉夫文。或者俄文。」

一段長長的沉默。「該死。」又是一陣沉默,不過持續得沒那麼久。「那就用Google翻譯。」維克多聽起來很篤定。「有個會掃描文字的軟體……等我一下。」

勇利假裝看下一個選手的表演,但他的節目只留下一團模糊的印象。進到等分區的時候維克多終於說話了。

「好了。」

他又傳了一張照片來,這次是把他剛剛在筆記本上看到的內容用螢幕截圖放在文字框裡。下面有一排非常糟糕的翻譯。他開始讀。

日錦賽2012-男子短曲

「啊啊啊!」他不由自主發出了聲音。「你連那都看了?」他左右搖頭。那次他的節目是羅恩格林;能在日錦賽拿到銀牌根本是奇蹟。

「我跟你說過啦,」維克多說。「我幾乎是所有國家的比賽都看了。要看日本的有點難,因為跟俄國的是同時比賽,但我每次都會錄下來。」

上頭有一行是在描述織田先生那年的短曲,勇利記得非常清楚。然後是……嗯,接著看到的文字內容是讀得懂沒錯,即便Google翻譯把文法搞得亂七八糟。

勝生勇利

*接續步好讚!

*啊真好 他用了我2010年開場的4T-2L-3L組合 我的粉絲

*他手的動作好有感情哦 鮑步太棒了吧

*唉唷媽啊那個收尾,結尾還特寫了因為他好可愛哦 我太膚淺了特寫一定是因為要拍滑冰啦 專心啊維克多

*滑得也很好他前途無量

*專心夠了 你作到了維克多

*看啊等分區那個美呆了的男生 等不及要跟他一起騎了

勇利皺著眉讀著這些有點費解的翻譯。他有點無法理解。有好多地方不對勁。好比說 可愛 。還有 美呆了 。還有 專心啊維克多 。這些詞彙大概沒有翻譯正確吧。

他從最明顯的開始問起。「你等不及要跟我一起騎了?」

「是滑啦!」維克多說。「智障Google翻譯。我寫的是滑!」

這解釋並沒有讓他明白,反而更糊塗了。他其它想問的問題都太莫名其妙,根本不知如何開口。他就從最深的疑惑開始問起。「你……知道我是誰?在我,呃,晚宴時去找你之前?」

「當然!」維克多毫不猶豫地說,好像知道勇利對他而言就跟跳起四周後內點冰一樣自然。

「在大獎賽決賽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就只有六個人在比賽欸!我腦子是不太靈光,但也沒那麼糟吧!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你那時問我要不要跟你合照留念,感覺就像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啊!」

「我問你想不想跟我合照,是因為我想要找個理由跟你站得很近然後一隻手搭你身上啊!」維克多應道。「還有問到你的號碼這樣我就可以傳照片給你!也因為我想要一張你的近照存我手機上。我都計畫好了。我們會交換電話號碼,然後晚上會一起出去玩,然後我要用你那個從我2014年節目上拿的三周三周組合跳來逗你,然後你就會問我開場放了那個從你2013年的節目拿來用的貝爾曼旋轉。」

「我有嗎?」勇利瞠目結舌。「等等,你有嗎?」

「然後呢,」維克多說,「我們會在晚宴之前去喝咖啡,然後互相追蹤Instagram,然後我們可能就能變成朋友或其他之類的。」

「之類的?」

「我是說,偶爾我洗澡的時候會想想那個 其他之類的 ,但在我遇見你之前,也就只是隨便想想而已。」

勇利光是聽這一段頭就痛了。「我們原本是要變成朋友的嗎?」

「對啊,」維克多強調道。「但你就不發一語走掉,把我的計畫給毀了。勇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的建議,讓我知道該怎麼勾引你才好。我顯然完全不知道怎麼做啊。」

勇利相當確定,他還是有辦法在維克多那個版本的現實裡面把一切都給毀掉的。老天,他在這個版本的現實裡面都已經搞砸得差不多了。

「在我的幻想裡面,」他說。「我們每次第一次見面都是在頒獎台之類的地方。你會看我然後說——」

「等等,」維克多說,「在你繼續之前,有件事我得知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我是在你上面還下面?」

「我們兩個輪流。」

「我覺得行。繼續。」

勇利頓了頓。「剛剛那是黃色雙關嗎?」

維克多竊笑。「抱歉我就是很幼稚嘛。但對啦,我就是上下都行。」

「噢,」勇利在大腦突如其來的貧血中幾乎說不出話了。「呃。我,嗯。對。跟你。都行。」

接著是一陣漫長而滿負思緒的沉默,期間勇利發現自己很希望他有那個膽量把鏡頭切過來然後開始性感脫衣。他有點擔心沒辦法達到性感這點,他最近也沒那麼在意吃進去的東西。跟維克多比起來,他的身材簡直太難堪了。再說,現在背景播放的節目用的音樂是Miley Cyrus的,所以……不了。如果維克多現在笑他的話,他真的會直接放棄的……

「等等,」他說,「你說你洗澡的時候還想過其他什麼之類的……」

「我想的是你,沒錯。我那時還不認識你,所以要老實說的話,在大獎賽決賽之前,那也不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就一兩次吧。比較像是好奇啦,真的,直到我有機會靠近了看,然後發現你比電視上那個在等分區只有拇指大的小人還要可愛好多倍。」

勇利就縱身倒回床上,看向天花板。「這不可能是真的吧。你不是說說而已吧?你真的想過……?跟我?」

維克多只是笑。「不是啦,勇利。」

當然他沒有真的這樣想過了。勇利盡量不讓自己感到失望。

但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性感,太性感了,勇利簡直愛死了這個聲音,愛到自己都有點怕了。「我一直都想要你。完全是現在進行式,不是過去式哦。」

這完全不合理。勇利才想要維克多。他太想要他了,都不知道該拿這些想要怎麼辦才好。維克多一直都是他遙遠地平線上的一個人影,是他渴望盤桓的中心。根本不可能去想像真的擁有維克多。

然後維克多也想要他?在那張藏寶圖之前就想要他了?這個現實一定出了錯,非常嚴重的錯誤。宇宙的結構正在崩解。這一切根本說不通。

但是…‥

但是維克多給他所有的競爭對手作的筆記都留著。勇利很確定他不是裡頭唯一的一個。還有好多比他更性感的選手。更務實地說,還有更多比他更優秀的選手。想到他是數十個之中的一個,是讓他難過沒錯,但那是種好的難過,他這麼告訴自己。就像是將結痂撕下,會痛的同時又感到滿足。

要是真能感覺到滿足就好。

就一兩次吧,維克多這麼說。勇利能夠理解這個一兩次的概念。他都跟那個煩人的阿秋睡過了。還三次呢。

事實就是這樣。他並沒有什麼特別。 他只是就剛好出現在這此時此刻。 維克多想要證明自己能夠擁有勇利。

勇利從來就不明白人家給他的讚美,大概是因為他太擅長接受現實。他的現實是這樣的:他永遠不會成為最好的選手。他永遠不會是那個維克多留戀的對象。他是維克多人生舞台上的臨時演員,一個在其中幾集得到了幾句台詞的角色。就是這樣而已。勇利都表現得那麼無禮了,維克多還願意跟他說話簡直是奇蹟。事實上——

「等等,」他說。「如果在決賽上你都想好拍照的事了,我走開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一陣沉默。維克多呼氣。開口成了氣音。「老實說吧,勇利。我很生氣。還很難過。」

「噢。對不起。」

「沒關係。」維克多吹了口氣。「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勇利坐起身。「你難過怎麼會是好事?」

又是一段靜默。他看到維克多咬起唇,目光移開。他真是美呆了,即便用手機螢幕粗糙的畫質來看也還是很美。他將頭髮往上撥,又垂下。「就是……」他呼氣。「就是……」

勇利湊向前。

維克多轉頭透過手機直看向他。他的眼睛好藍,藍得耀眼,笑容從臉上滑落。

「這有點複雜,」他說。「現在我們就別再分心啦,好嗎?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現在上場這個人挺不錯的。」

 

***

 

隔天勇利結束夜間訓練,累得要命回到住處的時候收到了一個厚厚的信封。他認出上面亂糟糟的字跡出自維克多的手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

裏頭不知為何裝著五個跟維克多用的一樣的彩虹腕帶,每個都個別裝在塑膠袋裡,還附有一張字條寫著 收到的時候發簡訊給我

勇利看了一下現在聖彼得堡的時間——是維克多的早上——然後發了簡訊。

腕帶的材質是絨面的。跟他以為的不同,不是真的鬆緊帶,而是用塑膠搭扣固定的,他彎折腕帶的時候還壓不太動,只稍稍有點彈性。

一會之後他的手機響了。

「嗨勇利!」維克多是真的打電話來,而不是用視訊軟體,這表示他大概已經在冰場了。

「我收到你的包裹了。」勇利看了看其中一包已經打開的腕帶,把它彎回原本的樣子。「你的祕密就是……腕帶?」

「我給你發了一條連結,」維克多說。「連結到一個軟體,把它安裝好。」

「但是——」

「然後你還要去店裡把冰刀上黃漆,」維克多說。「不用擔心,比賽前用松節油就能去掉。在我用金色冰刀之前就是這樣作的。」

「什麼?但是——」

「等等,我得去雅克夫的辦公室跟他解釋,」維克多說。一陣安靜,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我有點緊張呢,勇利。我不確定跟你講了之後你會怎麼看我。」

「我在下載那個軟體了,」勇利慢慢地說,「但是——」

「我問你一個問題,」維克多說。「你覺得為什麼我的冰刀是金色的?」

「因為你每次都贏金牌?」

「不是。是因為,」維克多說,「我用的軟體不太能區別銀色冰刀跟冰面。」

「你的軟體,」勇利傻傻地照著說。

「我的軟體。幾年前我請了人設計的,那時還沒有什麼好用的免費滑冰軟體。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要一個可以不用逐格去算就能幫我算出滯空時間的軟體。我不覺得會很難達成吧。就我一個人類來看,要看出畫面中什麼時候冰刀已經不在冰上很簡單啊。但我想人的腦袋比較擅長去解讀一大堆顏色中的細微區別吧。對電腦來說要分出冰跟冰鞋真的很難。這兩樣東西都算是灰藍色調的。金色就是不同色調,軟體能更清楚的分辨出來。」

「我,」勇利吞吞口水。「你穿金色冰鞋是因為這樣更適合你的軟體?」

「嗯,對啊。而且,如果同時有兩個人在冰上,軟體就知道哪一個是我,不用我再告訴它。後來發現要找到冰鞋才是最困難的。一旦我們的軟體可以在冰上找到我的冰鞋之後,就得到了一大堆指標,可以用來測量除了滯空時間之外的東西。好比說像外刃跟冰之間的確切角度,起跳的速度……總之就是一堆東西啦。我也不是很清楚背後運算的數學就是了。」

「老天,」勇利頭暈目眩。「那聽起來是……一大堆資訊耶。」

「是啊,」維克多說,「所以我把每個跳躍都錄下來,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錄,然後我把數據交給我的數據分析師,然後她會幫我看在成功跟失敗的跳躍之間有什麼關係,找出我成功的時候到底是怎麼作的。我不是靠猜測。我是知道要跳成功必須怎麼作。一清二楚。」

「噢。」勇利覺得有點難以負荷了。知道更多他是怎麼失敗的資訊,聽起來就像是……更多會讓他失敗的資訊。

「然後,嗯,還有腕帶。」維克多嘆氣。「那不是擦汗用的。裡面放的是一個三軸加速度計,一個小晶片,一個藍芽芯片,還有一組作用力反饋機制。它會偵測到我到底什麼時候要跳。一旦我知道該專注在什麼地方——好比說,甚麼時候該慢下轉速——我就能把時間範圍輸入到軟體裡面。你說你分不出來0.6秒跟0.63秒的差距,當然沒辦法了,你並不具備那麼精確的生理時鐘,沒有受過訓練的話就沒辦法。」

「那麼……」

「但這是可以訓練出來的。腕帶會在你輸入的時間震動。你會學到怎麼去感覺出這之間的時間差。」

勇利還是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理解了維克多告訴他的事情,除了維克多是個天才這點。

「用這種方式你就能練習了——勇利,你上次練習的時候成功了32次跳躍——有了這個你就天下無敵了。」

「哇噢,」他又說了一次。「這資訊量好……大哦。得慢慢消化才行。」

「我明白。」維克多嘆氣。「每個人都覺得我是最厲害的選手,然後……這其實有點言過其實了。我也沒那麼厲害啊。」

勇利的下巴掉下來了。

「我只是有個別人沒有的工具罷了。我是說,是啦,我也得過幾次世界冠軍……」

「六次,」勇利難以置信地說。「而且後面四次還是四連貫欸。」

「我也沒作什麼違反規則的事情,但我就是覺得有點像在作弊。我……」他沒說下去了。「要是因為這樣……改變你對我的看法,我也完全能夠理解的。」

「但這也沒算進你贏過的青少年賽啊!」勇利扳起手指數算,「還有……既然你那時還沒用上金色冰鞋,那你頭兩次世錦賽也不算啊!或是你在都靈贏的金牌?你怎麼能說你不厲害啊?」

「我那時又沒有多少競爭對手!」

「所以你是在說,你都拿兩次世界冠軍跟一次奧運金牌了,發現自己還能更厲害。你只需要用其它的工具,然後就研發出了那個別人都沒想到的工具,還將它的功能發揮到極致,卻覺得你贏過的獎都不算數?」

「我——嗯——就——不是那樣啦,只是……我覺得如果別人知道這件事的話,他們……就會知道我其實沒資格得到那些獎。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對勇利而言他確實能夠理解,一種深刻痛苦的理解。他很清楚,聽到別人為他自覺沒資格得到的事情而讚美他,是什麼感覺。渴望著能達成什麼,又聽聞別人說他已經作到了,但心底深處知道自己還遠遠不及那萬分之一,是一種刻骨的頹敗。

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維克多不應該知道的。維克多就是勇利的所想所望。他是那個要讓人企及的高峰。維克多怎麼能懷疑自己成就的價值?

「這個嘛。」他掙扎著想將思緒理順,最後還是放棄了。「你錯了。你完全有資格得到這一切。你辯不過我的。我這一輩子都在準備這一刻。我十四歲的時候把我爸媽的鍵盤都敲壞了,就為了跟網路上的智障吵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的事情,你要知道我每場架都吵贏了。我宇宙無敵會證明你最了不起。我沒繼續在網路上跟人吵的原因,是我發現我想在大獎賽決賽上打敗你拿金牌。」

「然後你發現我也不是堅不可摧的。」

「沒,我發現要是在頒獎台上跟你講話講到一半得跑去跟你網路上的酸民吵架會超級丟臉。」

一陣漫長的沉默。

「呃。」勇利覺得自己臉紅了。哎呀不好。他不小心就提起了nikiforovfan17983這個帳號的存在。「或許還是……把我說的忘掉吧?」

「勇利。」

「全部都忘掉吧?」

維克多呼氣。

「呃,但我想要是你又覺得自己不好了,那……你就可以記得沒關係。」勇利覺得自己的臉越脹越紅。

維克多又呼了口氣。「等你用上那個軟體,你就會發現它給你多大的優勢。要是……要是你決定……」

「決定什麼?」

「決定你沒那麼喜歡我了,也沒關係,」維克多悄聲說。

 

這於勇利有如當頭棒喝。他喜歡維克多。真的、真的很喜歡他。那份喜歡把胸口捏得死緊,都快不能呼吸了。

通常,他會把自己的情感埋藏在內心深處,把這個一個蔓生中的秘密,跟其他秘密放在一塊。他現在作不到了,因為維克多竟然說了這麼荒唐的話。他會跟任何膽敢這樣貶低維克多的人吵架,就算說話的是維克多本人也一樣。

「我更喜歡你了。」他低聲說。

「是嗎?」

「越來越喜歡了,」勇利說,全身都洋溢著情感。「每天都更喜歡。」

他在那張藏寶圖圖上告訴維克多的盡是最殘酷又最聰明的指示。他覺得維克多一直將他的外皮層層褪去,露出他最脆弱的內心。這是最溫柔的侵略,令勇利面對他時變得多麼多麼無助。

「我好喜歡你,」勇利坦白。

「噢。」維克多聽起來幾近恍惚。「勇利。那……很好啊,不是嗎?」

「用一到十分來算,總分十分的話……」勇利慢慢地說。「得分是……一隻貴賓狗哦。」

維克多抽氣。「勇利,那是 最棒的 耶。」

「對啊。」勇利閉上雙眼。「是最棒的。」他雙拳緊握。「我覺得你最棒了。」

 

是最棒的沒錯,但他也失去過他的貴賓狗。他失去了小維,而……

維克多是最棒的,就像那隻以他為名的貴賓狗,在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他會將勇利的心生生從胸中扯出。

還沒 ,勇利懇求道。 拜託還不要結束

勇利喜歡維克多,要是他沒贏下日錦賽的話,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勇利喜歡維克多,這個事實不該讓他有這樣恍然大悟的感覺;他在這之前也隨時會說他喜歡維克多的。在維克多令他萌生的想望之前, 喜歡 這詞感覺太過蒼白——渴望在冰上與他相會,渴望與他一同站上頒獎台,介紹自己是他的競爭對手,成為值得維克多留意的人。他幻想過所有可能擁有他的方法。他是用著一股深達魂魄的渴切來想維克多。

但現在這不是那些他想過的方法。他從來沒想像過他們能成為這樣的朋友。在日錦賽開始前的那週,他才發現了一個不可能的事實:他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維克多。他喜歡的不是維克多。不是那個他慢慢認識到的維克多,那個容易發笑、會在他們一起慢跑時開玩笑的維克多。不是那個多麼認真,會把每次跳躍都錄下,鑽研他節目中每個跳躍確切時間的維克多。

維克多又溫柔又可愛又慷慨,勇利好喜歡好喜歡他。這種喜歡與他其他的感覺重疊——他的思念、他的渴望。也沁入了勇利心頭縈繞的痛楚,與那股隱而不宣的感覺交織,覺得他在大獎賽決賽的表現,是對他遺棄小維的懲罰。他對維克多的喜歡泛著疼,因為在心底沒那麼深的地方,他擔心著,或許他要受的懲罰還沒結束。

早上他跟維克多一起跑步,變得越來越喜歡他。有天,早上六點半,還半夢半醒著,他發現自己人已經在真駒內公園,距離冰場不過咫尺。雪落在他身旁。太陽還未升起。他看向四周尚無人跡的雪景,等著第一個見到的路人,在他這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感覺到,他找到自己的心了。

想到隨之出現的足跡就讓他心痛。他想著上次九州下雪的時候,勇利去海邊跑步,小維汪汪叫著跟他一起跑。他笑著看那小小的狗爪印留在雪上。

現在,這雪地純白,等著人煙到來,而他的心作痛。

這就是他的模樣——是一片還未有人涉足的領土,等著維克多走過,留下足跡,然後消失無蹤。

「勇利?」耳機裡,維克多等待著。現在的他……還會等待。

勇利將那如泉湧的情感壓回它們該在的地方。

「對,」勇利呼道。「我要掉頭了。你剛是要跟我說米菈怎麼了?」

他跑步,滑冰,聊起滑冰。

他的後內跳一次次地成功著地,維克多給他的那個手環在手腕上震動。他一次次地練習直到作夢都感覺到震動,直到他精準掌握了滯空的確切時長。

日錦賽前兩天,切雷斯蒂諾誇獎了勇利的節目,給了一連串勇利自覺無福消受的鼓勵;如果他表現得更好了,那也是因為維克多,而不是勇利自己。

「後內跳跳好就行了,」切雷斯蒂諾說。

「我會的,我保證。」空口白話,勇利一直想著這愚蠢的承諾。

勇利喜歡維克多,要是他沒有贏下日錦賽的話,就要失去他了。

他跟切雷斯蒂諾通話那天,把滑冰裝備搬到距離冰場更近的旅館。是日本花滑協會出的錢,這是一大寬慰——要他每天跑五公里去冰場,就算狀況再好也太強人所難。

隔天早上,比賽就在眼前,他又跟維克多出去慢跑。

明天維克多要比俄錦賽的短節目——是維克多的明天,勇利的今天。當然,勇利打算要看他的節目,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過這次會有些不一樣了。他喜歡維克多,而他隔天就要上場。他的情緒一直累積,成了沉沉的腫塊壓在體內。他得一直吞下再吞下,直到比完日錦賽為止。

 

「要回頭了嗎?」維克多說。「祝你好運哦!你會表現很棒的!等不及要幫你加油啦。」

那顆悲傷的腫塊就要破土而出。勇利硬是將它摁了下去。

「還沒,」勇利喘道。「我還有件事要辦。我得去買個東西。」

「是哦?什麼事?需要我再當一次你的購物清單嗎?」

勇利在他打算去的神社前停下,平復呼吸。「呃,」勇利不知道維克多對日本文化有多少了解。他來日本比過幾次,但比賽對於了解一個國家而言沒多大幫助。「這個,嗯。有點難轉譯。我要買一隻圖畫馬。」

「圖畫馬?」

「在日語是叫 絵馬 ,」勇利說。「直譯就是圖畫馬。很難解釋。我講給你聽。」他在小攤位上的木片中挑挑揀揀,終於選了一隻上面有羊的。這邊沒有人在,他把要付的五百日圓投進盒子裡,找了一隻簽字筆。

一打開筆蓋,油墨濃烈的味道撲鼻而來,不過筆尖懸在背面上方時,味道很快就消散了。

「是神社裡會有的東西,」他試著解釋。

「噢?」

「對,正面會有圖畫。你把願望寫在背面。它們之所以叫做馬,是因為馬是神明的坐騎吧?」

他聽起來像個笨蛋。勇利想起在底特律的時候,好幾次他想對西方人解釋日本的事情。

最好的結果至多就是場面尷尬。切雷斯蒂諾試著表現出支持的態度,在勇利請他幫忙在美國賽前找一間神道教的神社時,也對文化差異有所意識。重點在於他試過了。

「你知道,」維克多說,「用Google查『圖畫的馬』結果沒有任何有用的——噢等等,不在第一頁就是了。」

他一定在看上面的內容,因為之後就沒再吭聲了。

勇利盯著眼前的空白木片。他應該要求的是日錦賽的好運,彌補在大獎賽決賽上讓他家人丟的臉——不只,還有讓他整個國家丟的臉。

手上的簽字筆動了,寫下的反而是他內心自私慚愧的願望。

掛起繪馬之後他拍了張照——只拍正面,他不想讓維克多用上那很炫的掃描軟體來翻譯背面的文字。

他把照片傳給維克多。「看。就是這個。這是我的習慣。每次比賽前我都會這麼作。」

「你許了什麼願呢?」

勇利翻過他的繪馬。他的字跡一直都很好辨讀,木片上的字母清晰分明。

請將此刻維克多的時間賜給我,如果能再久一點點就好了。

「噢,」勇利語焉不詳地說。「是我想要但沒資格擁有的東西啦。現在別再跟我聊天啦,你還有面冠軍獎牌要贏呢。」

 

 

十五個小時後,勇利看著維克多排名第一。

維克多的主題是疑問,從大獎賽決賽以來這幾週,這個短節目變得越發完善。勇利指不出是哪裡改變了,但因著某些原因,這主題的疑問對他而言變得更加真實。

他不再想著是問 哪裡 何時

他想的是 怎麼會 ?他想的是 為什麼是我 ?他想著 如果我不夠格呢

太讚了 ,他在維克多得分位居首位時發簡訊給他。

去睡吧,勇利,你明天要比賽呢,我好興奮哦,要看你上場了! 維克多回覆道。

勇利幾乎沒睡。終於睡進去的時候,夢到失足摔倒,夢到他的手腕傳來不滿的震動。

隔天一整天,維克多節目的疑問都縈繞在他心頭。 怎麼會?為什麼是我?如果我不夠格呢?

暖身的時候這些疑問依然揮之不去。等著輪到他上場的時候依然揮之不去。擺出開場姿勢時依然揮之不去。

如果他能將這個節目表現好,發揮出他知道自己擁有的能力,或許維克多對他的興趣會持續得久一些,而不只是一時頭腦發熱。得到的獎金會讓他有能力支付之後的教練費,他會代表日本去參加四大洲賽和世錦賽。就看這一次了。如果勇利沒有搞砸的話,他就能擁有維克多,至少能夠再留住他一段時間。

他一定得贏。一定要贏。維克多在看著呢。切雷斯蒂諾在看著呢。披集在看著呢。他可以想見他的家人朋友都聚集在溫泉旅館裡的電視機前。

有那麼一瞬間,他還想像小維也在他們之間。

不行。不行。他不能出現這種感覺,現在不行。現在不行。

他掐緊了那股感受,想要塞回喉頭,就像過去兩週每一天一樣。現在沒時間去想他的狗,沒時間去想他過去犧牲的年歲。

音樂開始了,勇利也開始動作了。他一定得贏。

他想著他想要的一切,邊滑起他的接續步,使勁壓步,用全身所有的肌肉來動作。

他加快速度,倒退滑行,準備四周後內跳的起跳。他想要啊,他多麼想要啊。他放棄了五年的人生就為了這一刻。他放棄了他的家人和小維——

過去的一週,勇利學到了到底得怎麼作才能跳穩一個後內跳。這就表示,如果他這一跳失敗的話,就會意識到他作錯的一切。這個跳躍以慢動作讓他難熬地意識到,他的膝蓋不知怎地沒在起跳時放在正確位置,他的核心肌群不夠緊繃,他的腿沒有擺好,應該要放在右側髖下的,他的身體旋轉得太慢,沒有轉足圈數。他的冰鞋落冰時不只是沒有踩穩,冰面直接從他身下滑開,手肘重重地撞到冰上,撞出一陣疼痛。

他怔了好一會才爬起身來。手臂陣陣抽痛,膝蓋打顫。他落拍了,得略過一段編舞才能趕上,又打亂了他的節奏……

節目結束的時候他的雙手都在發抖——如果他剩下來的節目還有什麼可 結束 的。

等分區除了他以外,只有一個日本花滑協會派給他的代表。切雷斯蒂諾不在。他的父母離不開溫泉。美奈子找不到其他人來代她在酒吧的班,因為要到聖誕節了,對她而言是個大日子。勇利將頭埋進雙手。

他只需要別搞砸日錦賽就好。如果他有辦法在這裡挽回,他就覺得或許能夠證明自己,是有資格得到跟維克多的那一夜的。

維克多的短節目問了勇利問題。

如果我不夠格呢?

到頭來發現他的確不夠格,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

 

勇利。你還好嗎?我知道你明天長曲一定沒問題的啦,頑張って!

我很好,披集。我只要再練習一下就好。

 

***

 

嘿,勇利。你還好嗎?我真希望可以再跟你多聊聊,但三個小時之後就要比長曲了,雅克夫一直在吵要我上冰練習。

我很好。祝你長曲順利,維克多。

 

***

 

他才不好。

 

***

 

終於在幾個小時之後,他回到旅館房間,馬上就拿起電話。

 

他沒有打給維克多。他跟切雷斯蒂諾通過話了,一邊等著這次的選手比分全部出爐,給出慘痛的結果。搭電梯回房的時候拖延著不想打給披集和媽媽。這會他拿起的甚至都不是自己的電話。

 

他等了三聲鈴響,直到聽見和悅又陌生的聲音,問他需要什麼客房服務。

「你好,」勇利用日語對著飯店電話說。「一份起司漢堡。還有薯條,麻煩了。」不,等等。這裡是日本。住在底特律能夠暴飲暴食這點已經慣壞他了:如果點了一份薯條,就會得到一座薯條山。但在這裡的話……「兩份薯條。還有……」他瞥了菜單一眼。「一杯奶昔。」

勇利有乳糖不耐症。隔天就要比男子組長曲了。單單是這杯奶昔的熱量大概就跟一碗豬排飯一樣了。

「一杯草莓奶昔,」勇利把要求說得更清楚。他的手在發抖。他不喜歡草莓。

無論如何勇利都不該喝奶昔。他才剛上演災難般的短節目、跟切雷斯蒂諾講完電話,他都承諾教練會吃健康的食物,會睡飽。但他也承諾教練說他會跳好後內跳的,所以顯然切雷斯蒂諾不該相信他的諾言。

幸運的是這間飯店主要的客群是美國遊客,因為在底特律訓練的五年下來,勇利學到了一件事,就是再也沒有別的文化能像美國一樣能作出如此極致的垃圾食物。

勇利都跳出那種節目了,他也只夠格吃最垃圾的垃圾食物。

「就是這些了嗎?」話筒另一端的人問道。

「還沒,」勇利說。「麻煩再加一塊起司蛋糕。」因為這正是他現在需要的。更多乳製品。「還有可以配一球冰淇淋嗎?」

「您想要……起司蛋糕配冰淇淋?」

他就應該用英語來點餐。這樣他們就會覺得他是美國人。他紅了臉,想到電話另一端有個旅館職員正理直氣壯地評斷著他。

「不用冰淇淋了,」他設法開口。這是他現在僅剩的自制力了。

他很高興維克多今晚要上場,在札幌跟葉卡捷琳堡之間有四個小時的時差。又要訪談又要訓練,維克多就沒有機會告訴勇利他有多令人失望。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能蒙騙自己,想像他還活在一個維克多依然對他有興趣的世界裡。

他想著,不知維克多會不會在勇利搞砸明天的長曲節目後馬上跟他分手,或者他會在領到自己的金牌後才分。

他正在房裡踱步,讀著他的新聞——他也跟切雷斯蒂諾保證他不會這麼作的,但顯然他就是個大騙子——那時他的手機螢幕亮起。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來電。

該死該死該死。維克多再過幾個小時就要上場了,他現在就要跟勇利講話嗎?他要跟勇利分手了。他已經決定了。

如果他們只聊過天的話,還能稱作是分手嗎?他們真的算是在一起嗎?還是這是世界上最漫長最失敗的約砲電話啊?

他逼自己接通電話。「嗨。」

「勇利。」維克多語調中的譴責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嗎?

「嗨,」他重複道。

「你還好嗎?我剛在看——」

「我沒事啦。」他逼自己擠出笑。「我也看了那篇文章了。就是說我大概受傷了的那篇吧?對。我沒受傷啦。」

「我知道,」維克多說。「我一整個禮拜都在看你練習啊,記得嗎?」

「那你就知道原因了。我就是很爛。」

維克多呼氣。

「聽著,」勇利說。「我知道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覺得我有辦法作到什麼對吧?我想我剛已經證明給我們看了,我根本遠不及你。」

「勇利。這不過是一天不順利……」

「已經三天不順利了,」勇利說。「大獎賽決賽兩天。今天一天。明天就四天了。」

「勇利。」

維克多聲音裡的責備不是勇利憑空想像出來的。他感覺到淚水刺痛眼睛,他目前都還撐著沒哭。他也不會在跟維克多講電話時哭出來的。

「你知道嗎?這樣是行不通的,」勇利說。

什麼 行不通?」

「我跟你。」他要在維克多能說出口之前先說。這樣就不用麻煩維克多當惡人了。「我們這樣是行不通的,好嗎?我們結束吧。」

「勇利!」

勇利掛了電話。

幾秒鐘之後他的手機又亮起來了。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深呼吸。想著乾脆不要接聽好了,但掌上的手機憤怒地震動,維克多也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

他接起電話。

「嗨。」

「勇利,」維克多說,「怎麼了?你是要跟我分手嗎?你還好嗎?」

不好,勇利想說。他不好。從大獎賽決賽,他摔到冰上之後就沒有好過了。從數周之前接到真利的電話,得知小維死掉之後就沒有好過了。從十年前看到維克多滑冰之後就沒有好過了。過去這週的每一天,越來越喜歡維克多,讓他更不好了。

一直以來他都在追逐維克多,已經近到觸手可及。但也能感覺到他從指間滑落。

一聲敲門聲猛地傳來。

客房服務。

「我沒事,」勇利撒謊。他的嗓音顫抖。「等我一下。我的晚餐送到了。」

他打開門。穿著制服的男人進房,將托盤擺在桌上。他手勢華麗地揭開罩布。

餐點看起來簡直不能更可怕。送到勇利房間的過程中,漢堡上的起司已經凝固了。冷掉的薯條是一團油膩。還沒附番茄醬。奶昔看起來等他喝下去之後就等著拉肚子拉到送醫。

「一切都沒事吧?」那人問。

「沒事,」勇利說,在收據上簽名。「太好了,謝謝你。」他催著對方離開房間。

他看到手機還放在那等他。他在晚餐前落座。聞起來像是陳年油汙跟燒焦的肉。美國人的食物可能算垃圾食物,但這飯店裡面日本版的美國食物就只是垃圾。勇利將肉餅從乾麵包上撕起——有彈性到噁心——又啪地一聲讓它彈回去。

這大概是他看過最倒胃口的一餐了,他還在美國待了五年,這評語下得可是很有份量的。

他嘆了口氣,拿起手機。「嗨,維克多,抱歉久等了。」

「勇利。怎麼了?」

「我累了。」他看著托盤。「我很難過。我表現得太糟了。」他想把這托盤上的所有東西塞進肚子裡面然後爬到床上去睡。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你不是再過不久就要上冰了嗎。你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我啊?」

「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就哪也不去。」

固執的混蛋。他這樣會把維克多一起拖下水。這是他最不樂見的事情。勇利閉上眼。

「我不需要你,」他柔聲說。

他在說謊。

「我需要的是睡上一覺,」他說。「然後你需要的是用長曲節目一舉得勝,好嗎?」

一陣漫長的沉默。「好吧,」維克多說。「我會的。為了你。我就……晚點再跟你聊了?」

他問了一個問題。整個賽季以來,維克多都在用他的滑冰提問。但勇利不知道答案。

「好,」他終於說。「如果你想的話。只要你想的話。」

 

等到勇利連明天的長曲也搞砸,他也不覺得維克多還會費事再與他聯絡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