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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翻譯】Undiscovered Country by shysweetthing

Chapter Text

勇利從原本安穩平靜的夢鄉中醒來,感覺就跟他昨天搞砸的後內四周跳如出一轍:突然就痛得半死。

他全身上下都泛著疼。肌肉痠痛、在冰上摔得驚為天人之後身上的瘀傷抽痛不止,還有一股羞愧和悲傷陣陣燒灼,因為他是在大獎賽決賽上、在眾目睽睽下摔到慘不忍睹,他的偶像、他的家人、他代表的國家都在看著。

雪上加霜的是,感覺像有隻大象坐在他腦袋上頭似的。嘴裡乾渴像咬棉花,噁心極了,不幸的是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熟悉。

媽的。顯然昨天晚上他選擇應對自己在大庭廣眾下丟臉的方式,就是喝得爛醉。

用來面對昨天晚上的大災難可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啊。派出喝醉的勇利、勇利最討厭的那一個人格。

透過眼皮子——還沒厚到能夠保護灼燒的眼球不受砂紙般的太陽照射——他感覺得到現在是白天了。

他現在沒力氣面對白天。他永遠沒辦法面對白天了。但喝醉的勇利昨晚顯然沒體貼到把窗簾拉上,所以現在他就成了這副德性——大象壓扁他的腦袋、光線戳擊他的眼球,腦子裡頭有刀子在攪,全身上下都像蜜蜂螫過一樣麻痛,心底還有一股幽微的悲傷沉重地、痛苦地隨著旅館房間的冷氣機風聲一塊鼓動。

勇利把眼睛閉得更緊,但那痛苦全發自內心。

過去幾天的回憶在絕望中湧現。

 

他災難一般的長曲——毫無優雅可言,就是一直摔、摔出滿身挫傷。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他努力了大半輩子就為了讓自己在對方心中留下印象,就只看了他一眼、問他要不要合照,好像他只是個粉絲而不是跟他同台競技的選手。(但說真的,勇利心中的絕望在低語,他難道錯了嗎?勇利在那樣的表現下還能自稱為選手嗎?)

還有切雷斯蒂諾逼他參加的那場晚宴。

小維。

 

勇利覺得自己痛得剝皮見骨。他抽動一會;四肢都纏在被單裡頭,幾乎忍不下嗚咽。

他還是忍住了。

過去的幾年裡,勇利都跟美國人一起訓練。 別這樣嘛 ,他們都這樣告訴他, 發洩出來,不要把感覺都積在心裡 ,好像他會變成什麼持續加壓到後來會爆炸的汽水一樣。

他從來不想跟他們解釋,說他跟他們面對感覺的方式是不一樣的。他不是在蓄積自己的感情,他是把它們安全地藏在自己心中的角落。每次有人要他分享自己的感受就有種刺探感——好像他們有資格就這樣走進他的靈魂,對他應付刺激和壓力的方式指指點點,每當找到丟臉的思緒時就批判地咂嘴。

他的長曲節目就已經受夠窺探了。他心裡隱藏的那些對悲慘失敗的恐懼,就應該一直藏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才對。但他最糟糕的噩夢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全世界的人和他的家人都看到了。

這感覺就像是被人侵門踏戶,好像現實駭進他的靈魂,把他隱密恐懼的照片拿去賣給八卦小報。

勇利還記得昨天晚上站在宴會廳牆邊,想著如果他是個不一樣的人、一個更好的人,他就會微笑、點頭,對那些他不認識的人作自我介紹。

但他只把自己介紹給香檳認識。從這會腦子的感覺看來,他還跟不少香檳混得挺熟呢。

這轉移注意的策略簡直蠢斃了。他現在可不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選手,還是個宿醉得要命的失敗選手。記憶的碎片在他一片茫然的腦海中閃現,勇利嘆了口氣。顯然他也把應著醉意產生的、由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主演的害臊春夢片段當作分神的方式了。

不知某處有扇門開了。他的五感昏昧又過載,感覺像是他聽到了門鍊響動,還認出了水流的聲音。

媽的。他得起床了。打包行李。跟切雷斯蒂諾談過,想辦法擠出一些聽起來不像是「永遠不見啦哈哈」的解釋,因為要是沒了大獎賽的獎金,接下來又沒有繼續比賽的話,他根本沒法繼續付切雷斯蒂諾的教練費了。

現實等在眼前。這現實爛得要命,但怎樣都巍然不動。

勇利掰開眼皮。

有那麼一會,頭暈目眩的一片日光讓他什麼也看不到。他畏縮一下,吞吞口水,等著腸胃穩定下來、眼睛重新聚焦——或者至少是在沒有眼鏡的情況下能作到的程度。

朦朧的旅館牆壁。朦朧的一團白——大概是那種旅館房間裡會掛的、要是看得懂是什麼就沒意思的畫。朦朧的椅子,深色表面給上頭披掛的某種模糊的紅白交雜的布料覆蓋了一半。勇利皺起眉。那是什麼啊?他昨天晚上撿回來的東西嗎?他的衣服只穿藍色灰色黑色。他沒有任何紅色的東西啊。

他嘆了口氣,拍拍身旁的床面。什麼也沒有。

喝醉的勇利又把他的眼鏡放哪去啦?他沿著床面摸索,伸手去找床頭櫃——

「太好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你醒了。」

勇利坐起身,轉向聲音來源。有個人形的影子站在他床尾。

他發出了一聲毫無尊嚴的尖叫,在腦袋裡頭那個宿醉的鐵殼子中來來回回痛苦彈動。

即便現實模糊不清,在那一刻之後也如當頭棒喝,嗓子還迴盪著那聲尖叫的餘韻。

這房間比他住的大。窗戶的位置也不對。在他左側的不是兩只行李袋(一只用來放滑冰用具,另一只放衣服),而是四個大型的行李箱形狀的物體。

他這絕對不是在自己房間。

噢媽的。他昨天晚上 跟別人睡了

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雖然從他上次在陌生的床上醒來也已經好多年過去。他甚至都怪不了他的床伴——他喝醉之後表現得夠清醒,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醉得有多茫。他只希望能夠快點想出辦法脫身,以及道歉……還希望這個人拜託最好不要是花滑界的人。

喝醉的勇利撂得這挑子可大了。勇利瑟縮一下。

那個站在床尾的人舉起雙手。「噢,抱歉,」他說。「我嚇到你了嗎?」

勇利不由自主地又叫了一次。 那聲音。 不要是那個聲音。誰都好不要是那個聲音。「老天啊。你是維克多‧尼基弗洛夫。」

這話一出口緊接著就是沉默。接著……

「你……」一陣顫巍巍的停頓。「你不知道嗎?」

勇利連這裡有人在都不知道了。

「我,」他吞吞口水,想振作起來。「我有沒有……」該死。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他做了什麼,至少現在不要。「哪裡……?」該死。這也不好。這個哪裡已經夠清楚了。他就在維克多的房間啊。

 

不知道為什麼,勇利想起了他過去幾周一直偷偷溜去的那間底特律的爛餐廳,那是一間俗艷的小餐館,椅子是紅絨面的,角落破損露出下頭的海綿。

那間餐廳有兩個優點。一是它在早上凌晨兩點還開門,那時勇利正好結束他深夜的偷偷練習時間。二是它有一道餐點,一大盤馬鈴薯煎餅配培根還淋起司醬——這種超級垃圾的食物也只有美國人會喜歡了。那基本上是可以下嚥的,特別是沾夠番茄醬之後。

現在呢,勇利的話語就像卡在那罐老瓶子裡頭的番茄醬。什麼也擠不出來。他怕如果往瓶子底部拍太大力的話,他的感情就會一股腦地噴薄而出。

他嘗試說說最基本的對話。「 めがね ,どこ?」

就連用的語言都不對了。但這也無妨,因為要是維克多聽懂了他的話,他一定會因為這麼裝熟的說法生氣的。

這個維克多——是個站在床尾直看著他的人形輪廓。勇利看不到他的臉,但他幾乎已經是個維克多表情專家。他拿自己的推測來判斷,有次一個記者問了維克多愚蠢又冒犯的問題,他大概就是用跟那時一樣的表情在看他。有點像是「再說一次,是誰讓你來這的啊?」

他在絕望的斷斷續續的宿醉感中掙扎,試了最後一次。「眼鏡?」

這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勇利聽起來比自己以為的還要蠢。

不過維克多開始動作了,好像這句早上招呼語再合理不過。「噢,是了!抱歉,我昨天晚上放到桌子上了。」

維克多(老天爺,他跟 維克多 睡了,他跟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 睡了)走向他。幾秒過後,勇利便感覺到了他眼鏡那股熟悉而舒適的重量落在手上。他戴上眼鏡抬起眼。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真真正正地站在他身旁。他看起來像是洗過澡,但還沒刮鬍子——頰上有隱約的鬍渣。他真是……好看,令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

「昨天晚上。」勇利這是要把自己給殺了。「昨天晚上,我們有……?」

「你不記得了?」維克多的嘴馬上扁起。

勇利確定自己真不該希望他倆曾經幹得熱火朝天。他搖搖頭。

「我想帶你回你房間,」維克多說,「但我找不到你的教練,試過三次之後顯然你也不記得你住幾號房了。我帶你來這。沒有……沒有發生那種事情。」

謝謝你啊,喝醉的勇利 ,勇利想。

接著:搞甚麼啊, 喝醉的勇利?你跟人類學上那個煩死人的阿秋都睡了卻沒跟維克多睡?你這判斷標準很有問題啊。

「我的意思是,」維克多說,「首先,你喝醉了,我不會那樣的。」他看著勇利,好像他想讓勇利能夠確定這一點。「不過接著,你告訴我在任何情況下都——噢,你怎麼說的?」他的語調改變了,高了半階,像在模仿勇利。「『我才不是那種跟誰都能搞的人。單單一場宴會可不夠,即便你是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也一樣。』」

「噢。」勇利覺得自己的臉猛地紅起。太好了。所以他是給維克多添了麻煩又暗示他想跟自己上床。真是非常典型的移情行為啊喝醉的勇利。這事不可能再變得更尷尬了。

「嗯,那,謝謝你?謝謝你照顧我?」

勇利想在宿醉的零星片段中拼湊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他喝到不分南北。切雷斯蒂諾一定是提早離開了;而維克多,世界冠軍兼世界級萬人迷兼一整年連續奪冠的維克多,就決定自己來照看勇利了。

這讓勇利難受死了,知道維克多除了擁有其他優點之外,人還這麼好。他真的很好耶,他甚至都沒有馬上把勇利趕出門去,還給他時間起床、從宿醉中清醒。

真是可惜,勇利後半輩子都會因為丟臉對維克多避而不見了。

不過維克多只是溫柔地朝他微笑。「我玩得很開心。」

「玩得開心?因為照顧一個喝醉了的選手?」

「昨天晚上,」維克多說,他坐到床上,奇怪的是,他看起來幾乎是害羞的,把玩著枕頭的流蘇鑲邊,眼裡神采奕奕。「跳舞。跟你一起跳舞。讓我很開心。」

「我……」勇利吞吞口水,同時開始意識到了。他醒來時腦中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他跟維克多一起跳舞的畫面、立起鋼管的畫面……那可不是夢裡的場景。差得遠了。真是夢的話命運就太仁慈了。

那可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我的天啊。」他坐起身;這動作感覺像是往他腦殼上捅刀子。「噢我的天啊。我昨天晚上跟你跳舞了。」

「嗯哼。」

「我還讓你 下腰 欸。」

「是的。」

「我……」又一抹淺薄的回憶浮現。「我……基本上就是對你性騷擾還要求你來我爸媽的溫泉?」

「沒有!」

「噢感謝老天。太好了。就假裝我從來沒說我會去想這種事情吧,呃……」

「我說得沒有是指沒有性騷擾的部分。」維克多朝他微笑。「我也想要的話就不是性騷擾了。」

「我的天啊。」勇利把臉埋進手中。他感覺得到自己逐漸落入恐慌發作的漩渦中,呼吸卡在肺裡。他以為自己在大獎賽決賽上的表現是丟了臉面,但老天啊,那可只是在全世界面前出了一次洋相罷了。

但這個呢?這可是大災難啊。

「勇利。」他感覺到床鋪移動,是維克多坐到他身邊。「勇利,嘿,哇噢。沒事了,沒事了。」

勇利把注意力集中到維克多的話上。專注感受自己的呼吸,跟他的諮商師告訴他的一樣。這不容易,因為他的呼吸斷斷續續、喉嚨發疼,好像他一整個晚上都在尖叫。他呼吸得爛透了。他一定是有史以來最不會呼吸的人類。呼吸根本沒幫助,一點用都沒有。維克多還看著他掙扎吸氣,維克多會知道的,勇利不想讓維克多知道他的這一面。

維克多碰碰他的手,勇利得使盡全力才忍住沒有閃開。他用維克多手指傳來的那一小片溫暖穩住心神。

「我不是,」勇利愚蠢地說。「我不是。我不是昨天那樣的人。我不……」他想說的是「自信」,但他想表達的大概是「傲慢」。而「對自己的魅力信心滿滿」是與他本人完全位處兩個極端的說法,他根本連囁嚅出口都作不到,就算是否認也沒辦法。

「不是真的喜歡我嗎?」維克多悄聲補上空白。

勇利的眼睛猛地睜大。「什麼?不是。為什麼我會不喜歡你?只是——我又不是笨蛋,你知道的。我完全高攀不上你啊。」

維克多皺眉。「你說高攀不上是什麼意思?」

「你是你,我是我啊。」

維克多困惑地搖頭。「但不都是這樣的嗎?如果只有我跟我自己的話,那就叫作自慰啦。」

勇利還真得說得明明白白嗎?從維克多臉上的表情看來,他還非這樣不可。「我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選手。而你已經連贏五年大獎賽冠軍了。」

維克多放在勇利肩上的手緊了緊。他繃起下顎。耳尖冒出一抹淺淺紅暈。他張開嘴好像想說些麼,一會之後又猛地閉上。

「這樣啊。」那人站起身走開。「幸好你昨天晚上告訴過我該怎麼處理這情況了。」

「呃,我,什麼?」

「你不記得了?」維克多挑起一邊眉毛。「就在你說你才不跟宴會上剛認識的人上床之後啊?」

勇利除了丟臉得要命的片段畫面之外什麼也記不得,就連那些景象也只是一閃即逝。他搖搖頭。

「嘛,」維克多抱起胸。「勝生勇利,你呢,給了我一些指點。」

「指點?」

維克多點頭。「你告訴我到底該做些什麼才能——你怎麼說的?噢對了,『鑽進你的褲襠』。」

勇利在全然決絕的恐懼中瞪著他看。他只想像得到喝醉的勇利可能會要求什麼。唯一能讓他忍著而沒有告訴維克多「把這一切都忘了吧」的,就是一抹微弱又黯淡的希望,希望維克多真的會照作。

拜託讓我問的是大腿舞。

這想法厚顏無恥的程度——又辣又丟臉得要命––讓他難以負荷。勇利閉緊眼睛。「拜託別告訴我喝醉的勇利擬了個計畫書給你。」

「比較不像計畫書,」維克多說,「比較像是藏寶圖。」

他的視線鎖定了勇利的嘴唇,勇利吞吞口水。他的喉嚨好乾,吞口水根本沒有用。

「藏寶圖?」

「你知道的,」維克多傾身,指尖擦過勇利的臉頰。「往左走經過險峻的峭壁,」他的手指順著勇利的脖子下滑。「爬上那個長著冷杉的土坡。」

維克多的手拂過他的鎖骨,留下一道閃爍著的渴求感。勇利皮膚上的每個細胞都好希望他能再摸一次。

不過沒有第二次了。維克多反而湊近他,近到他的吐息就暖暖吹在勇利的下頷。他的手指在勇利的鎖骨上畫了一道斜線,接著又反方向畫了一條。「就是那種會用X字標記位置的藏寶圖。」

那個埋寶藏的位置顯然就是勇利本人之所在。他猛地後縮,斷開所有接觸。

「當然是一個比喻啦,」維克多說,「具體一點的話,你說的是——」

「那是喝醉的勇利,」勇利告訴他。「現在這個是清醒的勇利。清醒的勇利真的、真的不想知道。」

「你不想嗎?」維克多看著他——隔著勇利在他們之間退出的六呎距離。他瞇起眼。「好吧。不過,這是我的藏寶圖。你給我的,我喜歡它,我要收著。不過我們還是從這個開始吧。」

維克多站起身走過房間。他竟然拿出皮夾,翻找了一番,對自己嘟噥一陣。

「你在這啊。」他這是對他找到的不知什麼東西說的,而不是勇利。他抓起那東西走回勇利身邊。閃爍著的笑容看起來不盡友善。「手伸出來。」

勇利照作。

維克多往他掌心落了一枚硬幣。

「如何?」維克多抿著唇的表情銳利得能割人,「你不是隨處可見的選手嗎?出門去,幫我找來其他勇利啊,我要五個哦。」

「呃,我。」

「你還在磨蹭什麼?我還在等著我的五個勝生勇利呢,」維克多說,「或至少你也要說好之後給我找來吧。」

勇利盯著他手上的那枚硬幣。

「怎麼?沒辦法啊?」維克多‧尼基弗洛夫顯然下了冰也一樣作風浮誇。「太可惜啦,我還希望整個大獎賽就是你跟你的五胞胎來比呢。」

「我們不可能都有資格晉級決賽的。光是其中一個有辦法就是奇蹟了。再說,我這也只是形容罷了,我不是真的––」

「噢,」維克多說,他臉上漾開的笑意變得更尖銳了。「我明白啦!你真正的意思是,能跟我約會的對象,就是其他連贏四次世界冠軍、五次大獎賽金牌的選手嘛?」

「我、但是,應該是吧?其他跟你一樣厲害的人……會……」看著維克多眼裡的神色變得更加冰冷,他說不下去了。

維克多俯下身。「勇利,」他說得非常慢。「我是個同志。如果我只能找那些比賽成績跟我一樣的選手交往,我只能一輩子打光棍了。」

「呃。」勇利吞吞口水。他根本就沒想到要跟維克多約會。還交往?維克多這話說得一點道理也沒有。

「根本沒、有、這、樣、的、人。」維克多的手指碰碰勇利的胸口,徘徊在他剛剛畫了X記號的地方。「所以,我才能決定誰有資格得到我的注意,而不是你。」

在那抹銳利兇猛的笑容後頭、在那些尖銳的話語後頭,有著某種閃爍著的、感覺像是真心話的事物。該死。勇利昨天晚上一定告訴他什麼了。他的……計劃書?藏寶圖?無論他昨晚展現了什麼,都一定是有辦法勾起維克多興趣的東西。而那個東西……

如果他有幸得到維克多這般誠實以待,他一定也給出了自己的某些實話。勇利只能推想那會是什麼。他以為自己的幻想都安全地鎖在腦海中。那數以千計、想像著能夠跟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一起做的事情。

他只能判斷,自己是在喝醉的坦率中吐露了所有小心翼翼藏好的渴望。

這不公平。維克多已經徹底佔領了勇利的全部;他是深夜自慰時掛在勇利唇上的名字。他是勇利在數周摔得渾身是傷後應允自己的獎賞。這樣做的話,有天你就會見到維克多。繼續、為了維克多繼續堅持。維克多已經有了這麼多勇利,就連他的秘密也不放過嗎?

現在這個維克多,是他還沒資格領到的獎勵。現在這個維克多,顯然已經得到了開啟勇利心門的鑰匙和通往勇利靈魂的藏寶圖。現在這個維克多,眼裡帶著溫柔的光彩看著勇利,好像他想在勇利持守多年的領土上踏滿自己的腳印。秘密的、藏著的、不與人說的勇利,現在他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一切了。

什麼也沒有改變。他的宿醉還是像把斧頭一樣把腦袋劈成兩半。他還是搞砸了他的長曲節目,小維還是死了再也再也再也不會回來。

但維克多在這裡,注視著他,即便這一切都搞砸了––即便維克多會循著勇利的藏寶圖然後——他是怎麼說的?——鑽進勇利的褲襠然後隨便把他的心踩成碎片,勇利還是會永遠想要他。

到了某個時刻,維克多絕對會清醒過來的。

但他還沒想通。

「那跟我一起吃早餐吧,」勇利說,在自己能想清楚之前,在維克多能想清楚之前。

維克多看看他,瞇起眼。「哇噢勇利,經過這些之後,你這是要問我跟你約會嗎?」

不是的,勇利想說。就是像朋友一樣的吃飯!我沒有別的意思。但他知道這是錯誤的答案。不只是因為維克多朝他皺著眉,幾乎是在看他敢不敢反駁。而是勇利不喜歡說謊,而且……

而且他是想要維克多的。早在他理解慾望為何物之前就想要他了。

維克多以為他是別人,某個勇敢又自信的人。這樣不對,這樣是在維克多發現自己判斷失誤之前佔了他的便宜。

但這是維克多啊。

「對,」他抱起手臂。「我是在問你跟我約會。」

只花了一毫秒維克多的笑容就從兇殘轉為明媚。「太棒啦,我願意。」

 

這就是現實歸位的時刻了。勇利發現他這會穿的是……天啊。一件不是他的、尺寸有點太大的襯衫。他最喜歡的那條領帶鬆垮垮地掛著。一條黑色四角褲。完全就是只有這些了。他聞起來酒氣沖天,嘴裡臭烘烘的。

 

「太好了。」他擠出虛弱的笑容。「我應該……或許沖個澡?然後,呃,找條褲子穿?不過……半小時之後在大廳見?」

「好耶!」維克多說。「這太棒了。完全就跟藏寶圖上說的一樣。」

 

勇利一點都不想再想起那張該死的地圖。他一定是倒出了一卡車的指示或告白或喝醉的勇利對這個男人產生的所有性幻想。

勇利對維克多有太多性幻想了。基本上那張單子上面什麼都可能會有。他要求的東西大概會介於尷尬丟臉到性致昂然之間。

從他這運氣看來,八成是兩者兼具。

但是,就這樣?勇利困惑地皺起眉。「我告訴你要讓我約你一起吃早餐?」

這聽起來不像是他會要維克多做的事情,無論醉著還是醒著都一樣。

維克多點頭。「就是這樣。我是說,也沒那麼具體啦,不過……就是這樣沒錯。」

「呃,」勇利朝周圍比劃一下。「好。我……該起床了不過……」

「噢,」維克多挑起眉,他張望四周,看到地上勇利的褲子,接著——接著是一段漫長的停頓,期間勇利活像個修女一樣抓緊身前的床單,感覺臉頰脹紅邊想像著一夜春宵之後要在偶像面前穿衣服——他就回到浴室去了。

勇利把自己塞進褲子裡,越過正往臉上拍面霜的維克多,用的那罐子看起來貴得要命,他溜向門口,那時維克多說話了。

「等會,你走之前,我們應該交換電話,是吧?」

「呃,你想……這也是藏寶圖上的一部分嗎?」

「當然是了,」維克多笑道。

勇利望進維克多好藍好藍的眼底。他過了一會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維克多‧尼基弗洛夫想要他的電話。是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維克多‧尼基弗洛夫欸!他們要交換聯絡方式了。他們要去約會了。

他的腦袋還一刻不停地痛著。他不在乎了。他之後再陷入胡言亂語的恐慌就好。他要跟維克多約會了。

「怎麼,勇利?」維克多放下他那金貴的罐子,轉向勇利。「你不相信我嗎?」

「不是,」勇利說。「我全心全意相信你。只是在這個早上之前,為了弄到你的號碼要我殺人我都願意。我只是想要感謝一下我自己,在那、那玩意、那張藏寶圖上放了點有用東西。」

維克多的唇勾成笑容。「噢,勇利,」他說。「我們這不過才剛開始而已呢。」

 

 

勇利抓緊時間快速沖了澡換了衣服(噢老天,為什麼他只給自己半個小時啊?為什麼他根本沒帶任何看起來像樣點的、可以在約會時穿的衣服來索契啊?)他囫圇吞下飯店房間內熱燙又苦澀的咖啡,邊搭著電梯下樓。

「嗨!」他走向大廳時維克多朝他微笑。

維克多真是美極了,他銀髮飄逸,眼眸明亮。勇利盡量不讓自己在回話時融化。「呃,嗨。」

「你看起來真好。」

「噢。」勇利的臉著火了。「你、你、你也是。」他現在退化到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口了。

「我們要去哪呢?」維克多問。

「呃。」該死。現在他想想,這約會是他提的沒錯。「呃,等我一下。我只來得及穿褲子,還沒時間找好地方。」

他拿出手機。

「你把穿褲子那一步省掉也行呀,」維克多悄聲說。

「什麼?」他一定是聽錯了吧。

「我是說,」維克多流暢地接話,「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選地方啊。我以前就來過索契。」

「噢是了,冬奧的時候嘛。」

「沒錯,還有——噢那不重要了。我知道一個特別的小地方,離這不遠。你覺得行嗎?」

一個吃鈔票的地方。真是好極了。勇利的預算絕對沒問題,而且既然是他約維克多,想必也是他要付錢了。

「沒問題。」

維克多勾住勇利的手臂,他倆就步履輕快地走出飯店。

勇利的確知道這是場約會,以及他是該講點話的,因為人家在約會的時候就是會這麼做。

冬奧這個主題給了勇利一些話題好聊——問維克多冬奧是怎麼樣的啦,跟其他比賽差別在哪啦。他真正想知道的是,比冬奧的時候壓力是不是更大。

在他夠格進冬奧之前壓力就已經很大了。他在索契摔得驚天動地之前,日本的評論員都說勇利之後幾年很有可能會在冬奧奪牌,然後嘛……嗯,那也就是民族自信心不切實際將他估得太高罷了。不行。就是……不行的。

維克多反而跟他說起一個奧運選手村保險套發完的故事——「倒不是說我需要用上他們給的了,就是說真的,他們本來就應該要知道選手會用掉多少嘛!」

勇利盡量克制臉紅,腦子想著維克多躺在那裡,那時還蓄著的長髮流瀉在枕頭上的模樣會有多美,同時……

媽的,他真的不能想了。

等他們找到那間餐廳的時候,他已經臉紅二十次了。他臉上的血管可能都卡在張弛狀態回不去了。這就生理上來說是不可能沒錯,但事實如此。起碼勇利還能夠寫一篇報告來探討這個情況了。

他過了一會才發現維克多口中說的特別的小地方看起來高級得要命,同時也坐滿了人——前台的女士問他們有沒有訂位。

維克多朝她笑笑。「沒有,」他說,「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很忙,但希望可以臨時排一張桌子給我們好嗎?」

她定睛看了看他,張大了眼。

「當然、當然了,尼基弗洛夫先生。歡迎您回來本店。」她壓根沒提到勇利。連看也沒看一眼。或許他隱形了。

那就太好了。

他們得到一個餐廳後方的位子,剛好就在窗邊,可以看到下頭黑海一片清澈的海水。

他們入座。也沒真的點餐;維克多告訴服務生給他們端上什麼主廚的拿手菜單。勇利依稀意識到是他問維克多約會的,也該是由他付錢,然後天啊,他戶頭現在大概連五萬日圓都不到,大概就四百塊美金吧?感謝老天就算在大獎賽決賽的最後一名也都還有點錢可以拿,不然就真的完蛋了。他還有四個月的時間才能溜回老家,要是他今年沒贏下日錦賽的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他不能問爸媽要錢。就是不能。

他很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差勁的約會對象。維克多是這麼懾人心魄、美得令人移不開眼,每當勇利在他們談話中尷尬地接不上話、留下地雷形狀的空白,他都能優雅從容地補上。勇利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要來跟自己約會。

這整個主意都蠢透了。服務生都認得維克多。領他們入席前走了好長一段,其他客人大概拍了照。大概現在網路上大家都在猜為什麼維克多要屈尊降貴浪費時間跟這個廢物勝生勇利一起……

「我給你的那張藏寶圖上到底寫了什麼?」他問,打斷維克多,他正說著上一個賽季之後他跟他的狗來這裡渡假的故事。「老實說,這真的讓我很不舒服。就因為我喝醉的時候覺得沒問題,不代表我現在也得照作。」

「不是!」維克多看著他。「當然不是了!你永遠都可以拒絕的,勇利。我希望你覺得不妥的話就這麼做。」

這基本上就暗示著勇利要拒絕什麼都行,他想維克多也不會想他這樣的。單單因為自己的想望牽涉到他人這點,就已經讓勇利很不舒服了。

「我們的談話呢,」維克多說,「大致如下。你說我可不能那麼容易就睡到你。」

維克多是用普通的音量說的。任誰都聽得到他。勇利張望四周,但如果真有人在留意也沒露餡。

「當然,我就問了該怎麼做才能跟你睡。」

「噢。」勇利臉紅了。「這真丟臉啊。你說當然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會問啊?」

維克多的腦袋歪向一邊。「因為我想跟你睡啊。我以為這很明顯了。」

又不是說這事還需要多少外力協助才能達成。基本上,只要維克多人在就可以了。他本人,再加上用那種表情看著勇利就可以了。雖說他要是能把音量降低的話會讓事情變得簡單許多。

「然後你說——」維克多還在用同樣的音量說話。在這安靜的餐廳裡勇利聽來是格外大聲,大到任何人都聽得到。大到他都能想像明天的小報頭條會是:勝生勇利性騷擾,要求維克多‧尼基弗洛夫吹簫跳脫衣舞。

「不了,」勇利打斷他。「我改變心意了。我不是真的想知道。」

「但是——」

「就當作給我驚喜吧。」

「噢,」維克多紅了臉。「我能——我是說,我很樂意。」

一陣尷尬的停頓。勇利的腦袋還卡在那些他一定要維克多對他做的那些事情上頭。他知道自己喝醉的時候是什麼德性,小心翼翼打造出來的界線都化為烏有。

他真不敢相信維克多差點就要對整間餐廳的人吐露他那些色迷迷的白日夢了。

「勇利,」維克多說,「我們還有好多可以互相了解的地方哦。」

「不盡然吧。」

「什麼?你不想……?」

「不是、不是的!」勇利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這話聽起來有多無禮。「我大概跟你說過我是你的死忠粉吧?我的意思就是‥‥」噢,老天,他真的得說出來了。他倒也不該還有什麼羞恥心,他基本上都已經把自己的性幻想列成清單交給維克多了。但就是……「聽著,我大概從老早之前就看過你所有的資料,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趣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我幾乎什麼都還不知道呢!」

「正是如此。」

維克多聽著皺起眉,接著繼續。「你也對我沒多少認識啊!」

「我知道的夠多了。我知道你戴的是價值一百萬日圓的太陽眼鏡,你畫藍色眼線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辣,」勇利脫口而出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只希望維克多不會注意。「即便這些資訊是沒有透露多少你個人的事情,我也還是能從中有所了解的。」

不過維克多還是皺著眉。他抬手碰了碰放在襯衫口袋的太陽眼鏡。

「一百萬日圓?」他拿出那副眼鏡。「那是,嗯,換成盧布的話……」

「你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錢嗎?」

維克多用一隻手指拂過眼鏡腳。「我不知道我身上穿戴的這些東西值多少錢。你知道的,公司就只是給我寄東西來。如果別人看到我身上有,那就能打廣告。」他對鑲金邊的鏡片皺眉。「我根本也沒多喜歡這些東西,但既然都能用的話我就不想再多買了。」

吭。勇利思考了一會。這時早餐送上桌了。

或者勇利覺得他該說的是,這是早餐的第一道菜,因為顯然早餐是分著好幾道送上的。兩個服務生同時在他倆面前擺上一杯淺藍色的飲料,動作就跟冰舞選手的跳躍一樣同步。杯子裏頭有一團白,上頭還放了世界上最小的一片葉子。

 

同樣是早餐,這等級跟淋起司醬的馬鈴薯煎餅真是有著天壤之別。

 

「先生們,祝您兩位用餐愉快,」其中一個服務生說。「這是一點開胃前菜。藍梅湯配小塊芹菜膠,佐法式酸奶油與羅勒碎末。」

 

勇利只聽得懂藍莓跟湯這兩個字。

 

「很快就會為您送上第一道菜。」

 

噢。顯然這都還不是一道菜呢。這一定是那種高級的概念,跟歐洲飯店房間編號差不多——就是,他們不把一樓算在樓層裡面是吧?

 

該死。這頓飯一定……所費不貲啊。

 

勇利看向他的小酒杯。他覺得就連這一點點一定也是他這輩子喝過最昂貴的飲料了。

 

「乾杯,」他說,然後一飲而盡。雖然他還在宿醉中,倒也意外可以喝得下去。

維克多咧嘴一笑。「好極了,」他說,放下手上的小湯匙,然後老天,勇利慢半拍地發現那玩意應該是要用湯匙舀著喝的。但維克多就學著他的樣子喝完了。

「所以呢,」維克多說,第二道菜送上了——等等不對,是第一道菜。是一個切成完美三角形的烤法式吐司,上面綴著小莓果,灑著糖粉,擺在一塊烤得香脆的方形五花肉旁。「我們要怎麼繼續下去呢?」

他這話問在勇利嘴裡塞滿滿的時候。勇利要說話時差點噎著,才決定繼續咀嚼,又想到他現在一定會花上很多時間來嚼,維克多一定會沒耐心了。他太快就吞下食物,懊悔地感覺到一大坨帶著甜味的硬塊滑下喉嚨。

「我們要繼續什麼?」他在迸出一串猛咳之前設法開口。

維克多等著勇利朝餐巾深呼吸。他一定已經懷疑起自己到底從這人身上看到什麼好了。

「這個啊,」維克多用叉子往他倆之間繞了個圈。「我們的關係啊。」

他們還有關係哦?勇利以為維克多只是打算要跟他上床而已。

「你知道的,就是遠距交往的問題啊。要是我們在世錦賽之前都沒說過話,那時我就很難引誘你啦。」維克多朝他打趣地眨了下眼。

好像吃早餐噎到還不夠,連舌頭都噎著勇利了。「是了。你還有那張藏寶圖要玩。」該死該死該死。他那時在想啥啊?

「你平常的行程是怎麼排的?你是要回去……底特律,你是在那邊受訓的是吧?你通常幾點起床?你白天都做什麼?早餐都吃什麼?」維克多說話的時候邊興奮地湊向前。

勇利已經覺得壓力排山倒海而來了。他甚至都還沒跟切雷斯蒂諾談過他的打算。他當然也不想對維克多解釋他還不確定的未來。

「我……呃,不是底特律耶。我要回去日本了。」

「噢,是要回家待上一陣子嗎?就是去,呃,你說過的那個溫泉嗎?」

「不是,是日錦賽快到了。那個是,嗯,日本的……」他看到維克多眼裡的笑意,訕訕住了嘴。「對,你當然知道日本花式溜冰錦標賽了,因為你……你也是選手嘛。」

 

他真不願去想這些。現實的沉沉重量——他在大獎賽決賽上滑得有多爛、要是回家他一定會垮成一顆球為他的狗狗放聲大哭——正等著打擊他呢。

 

他把情況說得好聽些。「要飛回底特律會花上一整天,再加上時差……如果先回底特律,過了十天再花上二十幾個小時回日本太不切實際。再說我大學要畢業了。我訓練期間大部分的課都是用函授的,但還是要考期末考,還有一些,恩,需要實作的考試才能畢業。我得過去考試才行。我的大學是在北海道,那個是在,嗯,北邊——這個學校在我去各地比賽的時候很配合我,但要抽空回家就不容易了,因為我爸媽家是在九州,地方挺遠的,還有時間……」

 

他還擔心之前說得不夠多呢。現在這擔心可以免了,這會他可是滔滔不絕。

 

「再說了,我也很確定——」

 

不行,他不會談到他付不起切雷斯蒂諾教練費的事情,甚至就算他大獎賽決賽比到第三名,得到的獎金用在教練費跟他底特律那間小公寓的租金上頭也差不多了。他把話題退回到比較沒那麼私人的內容上。

 

「切雷斯蒂諾在我昨天的表現之後也不會想繼續當我教練了,所以底特律……我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去。我,呃,之前就把大部分的東西都打包好了。反正本來也沒多少。都用貨運寄……」

 

如果維克多不快點打斷他的話,勇利就要開始報貨運訂單編號了。他把剩下的五花肉一把塞進嘴裡讓自己閉嘴。

維克多注視著他。他大概在想這人到底應不應該吃沾這麼多糖的東西。

「那聽起來很糟糕呢,」維克多說。「切雷斯蒂諾真的跟你說這些話嗎?我從來沒聽人家說他是個混蛋,但有時候人們就是會讓你嚇到。」

 

太好了,他這是不小心抹黑切雷斯蒂諾了。

 

「不是、不是!他沒那麼說。其實他是要我,呃,不用擔心了。還有可能也別再怪自己了。」勇利揉揉額頭,但頭痛縈繞不去。「後面那句他可能至少說了有五十次吧。不知道,我後來就沒繼續聽了。」

 

維克多看著他。

 

「我只是沒把話說清楚而已。宿醉嘛。」

「但是——」

現在該徹底轉移話題了。「哈哈,我腦筋現在不怎麼清楚呢。你剛剛是問我什麼?我通常幾點起床?呃,大概十點左右吧。」這不是真的,但他覺得也比承認他大概都睡到中午才醒更好聽一點。

「十點?」維克多看起來吃了一驚。「什麼?真的嗎?不,等等,那是——時差多少來著——好的可以,這樣沒問題。」他點頭。「這樣我睡覺的時候剛好就能跟你說早安。你下午交叉訓練的時候都作什麼?」

勇利絕不會承認他為大獎賽決賽擬定的刻苦策略就是狂吃猛吃。「呃。我想是芭蕾吧。」

感謝老天,下一道菜送上的時候談話中斷了一會。服務生說這是一種醃漬鮭魚之類的東西。結果是全世界最薄的一片土司,覆上最薄的一片名字不知道怎麼發音的起司,上面再放上全世界最薄的一片煙燻鮭魚和一根完美的時蘿。

他們咬下第一口之後維克多皺皺鼻子,又繼續談話。「芭蕾算不上是交叉訓練哦。用的是同一組肌群啊。還有其它的呢?」

「還有……增強訓練?」

「也是同組肌群。」

「我還會……跑步?」他以前會跑,隱約記得是在那個秋天,那時他還充滿希望覺得很有可能擠進決賽。

維克多的表情亮起。「好啦!那你可以陪我跑步了。如果你十點起床的話,那你睡覺時間大概是……」他瞇起眼。「一點?兩點?」

是四點。不過勇利沒吭聲。

「所以如果我把跑步提到早上,這樣你就有很多時間可以收操吃晚餐了……」

他張望四周,朝著餐巾皺眉。「筆記本,」他嘀咕,「我沒帶我的筆記本出門。」

當服務生給他們送來下一道菜的時候——水煮魚配上色彩斑斕的沾醬,顯然是用不同顏色的彩椒作的——維克多問他們要紙筆,而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維克多花了大概三十秒把行程表填好,寫得極其潦草。他先從自己的開始寫起。顯然他起床之後會練芭蕾,吃早餐,出門跑步,在冰場練個三小時,去健身房,收操然後回家,回家之後他會看當天冰場訓練時拍的影片,為隔天的訓練做筆記。接著他就去睡了。期間沒有Netflix,只有兩個用來管理社群軟體的十分鐘空檔。沒有任何閒暇時間。

勇利看著這個行程表在眼前成型,越發驚恐。「你瘋了嗎?」

「我是蟬聯四屆的世界冠軍,」維克多說,低著腦袋寫他的行程,還草草加上吃晚餐的時間。「當然我瘋了啊。你還真覺得我的行程不會像這樣嗎?」

勇利一直都覺得維克多是在媽媽肚子懷胎三年、一生下來就準備好要贏冠軍的。現在他再想想,這想法真的還蠻蠢。

「你在訪談裡面從來沒提過這些。」

「嗯哼,大部分的人都喜歡把我當成天才。我不過是讓他們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罷了。」

維克多把紙筆推過桌面給勇利。最後一道菜——勇利還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早餐竟然還分成一道道送上——送來了。就跟之前幾道一樣,兩個服務生泰然自若地在他們面前擺盤。是一只邊緣鍍金的瓷製蛋杯,裝著一顆藍綠色的蛋。勇利靠近看,那殼的顏色不是染的,整顆都是藍的,好像這顆蛋本來就是這顏色。蛋殼上端挖了口,還附上一支金色小湯匙來吃裡面的東西。

勇利自然覺得——他也是吃過東西的人啊——蛋殼裡面裝的會是蛋。

不是蛋。顯然裝的是奶凍,上面有焦糖跟他從來沒聽過名字的小小紅色莓果。滋味完美地融合平衡,又甜又焦又濃郁。在莓果最上面還放了一小片金箔葉子。

 

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小地方哦,維克多是這麼說的。哈哈。還真的一個吃鈔票的地方啊。如果勇利可以專心吃東西而不是把心思放在這東西要花多少錢,他大概會覺得好吃到哭出來。

「你一直都吃這種等級的餐廳嗎?」

「沒有,」維克多朝他一眨眼。「只有在想要取悅我火辣的約會對象時才會吃哦。」

所以他有一半的時間都這樣吃了,但模樣還是那麼好看欸。

「你要填你的行程了嗎?」維克多指了指。

噢,他還希望維克多忘記呢。有那麼短暫的一會,勇利想著乾脆把他過去幾周真正的行程寫在紙上給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看看好了。
起床。在社群網站上刷一個小時來嚇自己,早餐跳過不吃。去冰場。擔心會搞砸的各種方式。吃午餐。吃第二頓午餐。去隨便跑一跑。陷在自己的腦袋裡面出不來。吃第三頓早餐……

 

是了。絕對不行。勇利知道他應該要做些什麼——就是把行程排得類似維克多那樣,少吃幾碗豬排飯,多做一點交叉訓練。

 

「呃。」他抬頭看維克多。「你‥‥想要我把……所有行程都寫下來嗎?你是希望我‥‥…呃‥‥‥」

「噢,不用啦,沒人跟我一樣誇張,」維克多誠懇地解釋。「我得很努力才行。不是每個人都能天生就跟你一樣辣啊。」

 

勇利現在才知道,他一直放著不管的那股像要把頭給劈開的疼痛,不是宿醉造成的了。或至少不只是因為宿醉。他發現是他大腦最深處,在過去的一個小時內都一直對自己尖叫「搞什麼鬼啊!?」這根本說不通啊。完全不行。維克多怎麼會說勇利很辣?

接著他就如當頭棒喝,如果他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告訴了維克多他最隱密的渴望,那剛才這些太浮誇的褒美之詞無疑就是確鑿證據。

他不知有多少次用那些羞愧的幻想來打手槍,在那些幻想中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不知怎地,毫無理智又品味全失地,決定要跟勇利上床了。勇利靠著這些幻想達到的高潮數也數不清,想像維克多悄聲告訴他, 你真美啊勇利,好辣哦,勇利

他可以想像喝醉的勇利也把這個祕密抖出來了。 讚美我,說我很美,然後你想讓我做什麼都行。

維克多的話是毫無意義了。維克多自己絕對不會想要對他說這些好話的。這全都是謊言。勇利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就只是個路人罷了。

維克多伸手越過桌面揉揉他的頭髮。「沒事的,勇利,」他說,「我知道你真正性感的樣子了。我會讓你所有的美夢都成真的。」他的聲音深沉流暢,就跟滑過冰面的冰刀一樣勾人。「就快了。」

這全都亂套了。勇利只能想像喝醉的自己到底給對方留下了什麼印象。他太清楚過去這些年來他對維克多懷著什麼樣的幻想。想得到稱讚不過是冰山一角。

如果維克多願意對他做那些事情的話……

他又能說什麼呢?噢,不要,維克多,不要,拜託,不要摸那裏。

最好是哦。

維克多的那套理智有規劃的行程表看起來就像一張警告。點醒了勇利,讓他看到自己在已經拼命努力卻仍深信無法晉級決賽的那段時間,一如過去沒有決賽資格的整整三年,是怎麼過的。這提醒了他事情會變得有多糟糕。維克多就是……維克多啊。如果勇利還有一絲理智的話,他現在就會結束這一切的。

但勇利沒有理智這種東西。

搞什麼鬼?!他腦海深處的聲音在尖叫。

「有什麼不對嗎?」對面的維克多問。

對,是有什麼不對。那個什麼就是勇利。

「我只是在想時差的問題,」他扯謊了。

「噢,不用擔心啦,」維克多說。「輸入手機之後就搞定了。」

「噢,哈,那好。」勇利往臉上貼好他最假的假笑。「太好了。那我,呃,就來寫囉,是吧?」

他盯著紙面看。

「事實上呢,考慮到大學的事情……」如果他要編出一套行程,他最好就編得徹底一點。「呃,好。那我就……絕對要早起。要更早起了。」

勇利就寫了一個六點起床。這其實也不算說謊,因為他寫六點但其實指的是十一點,說跑步其實指的是跑去買貝果吃。雖然在札幌要找貝果店會比較難。他擠了一小段早餐時間,把好幾個小時排給冰場練習,接著是健身房和芭蕾教室。因為有規劃的勇利正假裝在當真勇利的那個負責任的雙胞胎,他也把準備大考的複習時間排進去了。

反正行程表的用途就是勉勵自己嘛。也不是說他真的騙人了。這比較像是一直假裝,假裝到……呃,到最後被人逮到是在假裝。他把其他空餘時間填上除了「打電動」跟「狂看實境秀」之外的事情。

維克多朝著勇利遞回的行程皺眉。「晚上的滑冰訓練?你為什麼一天要去冰場兩次?還……四個小時?」

這是那張行程上唯一真的會發生的事情。 如果我不練規定圖形會太緊張睡不著 ,勇利沒有這麼說。「我在練體力,」他說,這是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還算可信的理由。「比較不是在練跳躍跟節目,比較像在學習怎麼在很累的時候還滑得好。」

「吭。」維克多敬佩地看著這張虛構的行程表。「看吧,我已經從你身上學到一些新的事情了。這多棒啊!」

勇利盡可能不讓自己笑得歇斯底里。

 

 

早餐結束後,服務生端來帳單,以及一小盤松露巧克力配上有法國名字的水果方糖。維克多把一張霧面黑卡遞給對方。

勇利知道他不該抗議的——現在的財務分配已經岌岌可危,他的銀行帳戶空到撐不起這筆揮霍——但他的自尊還是汨汨冒出。維克多並不知道他的經濟狀況到了多悲慘的境地,而勇利寧死也不會跟他講這些。

「嘿,」他看向維克多,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有說服力。「是我約的,應該讓我來付錢。」

維克多挑起眉。「這兩件事情又沒有關係。」

「規矩就是這麼定的。」

「我可從沒聽說過。」

「呃。」勇利搔搔臉頰。說服這招根本毫無效果。「這是,呃,美國的規矩吧?」他實在不清楚美國人約會的細節,有好幾次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人約會,一直到對方最後掏出信用卡還堅持要付錢。「我想是吧?」

維克多比了比。「我們人不在美國。我們也不是美國人。」

「是啦,但是——」

維克多臉上的笑意更深。「勇利,我帶你到這裡的目的完全就是要讓你開心啊。你不讓我寵你的話要我怎麼辦呢?」

「不知道欸,」勇利固執地說,還蠢到拿出皮夾。「或許就用你平常的方式就可以啦,只要你人在就好了啊?」

有那麼一秒,維克多的表情崩裂鬆動。接著他又露出笑容,滿溢燦爛喜悅。「噢。」他抬手碰碰嘴唇。「我…… 勇利啊 。」

勇利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讓維克多有這樣的反應。誰不會覺得五屆大獎賽冠軍很棒啊?特別是像維克多‧尼基弗洛夫這樣一個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人物。還有他的笑容……他看過太多維克多的訪談了,從來沒看過他笑成這樣。一股情感無比耀眼地沖襲而來,讓他也想回以一笑,只得咬唇忍下。

「那現在你一定得讓我付錢了,」維克多幾乎是打著呼嚕地柔聲說。「不然我該怎麼讓你也感覺到一樣的開心呢?」

勇利放棄了。他讓維克多付了錢。讓他牽起自己的手。當維克多踏出餐廳大門,朝著勇利咧嘴一笑時,勇利就想, 他要做什麼都可以了 。維克多舔唇,勇利的胃抽緊。維克多開口……

「勇利,你是搭幾點的飛機?」

現實砸上他腦袋。勇利查看手機。「嗯……糟糕。再過三個小時。我得走了,我還得打包。」

「我可以跟你一起嗎?」

維克多‧尼基弗洛夫怎麼會想看這麼乏味的事情啊?無聊的勇利把他普通的行李塞進他中等尺寸的行李袋?這概念實在怪到讓勇利放棄抵抗了。

走回飯店的一路上維克多都牽著他的手,勇利這一路上都在想他可能是還在睡吧。很多事情就能解釋得通了。

維克多今年的主題是「疑問」,天底下每個記者都在問他是在提問還是在回答。他的短曲節目是一首活潑輕快以初戀為主題的曲子;他的編舞幾近哀傷,卻能不知怎地與音樂完美呼應。他的長曲節目簡直兇殘至極,四種四周跳,配上極為浪漫又極為寂寞的音樂。一半的維克多粉絲都說這次的主題不真的是疑問——而是戀情,但他已經選過這個主題,就只是讓它聽起來比較神秘罷了。

勇利看他在今年的加拿大初賽上公布這次的主題。他不同意那一半粉絲的看法。他的滑冰在勇利心裡勾起了疑問而非解答——而那疑問極其費解、難以捉模,他甚至都說不出是在問什麼。

自那之後他就經常想著維克多的問題,想到他都覺得這一切可能是在作夢了。很簡單嘛,維克多‧尼基夫永遠不可能表現得好像勇利是他這個賽季拋出的所有問題的解答。

但這不是作夢。勇利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過去他夢過太多次維克多‧尼基弗洛夫了,而且如果這是在作夢,他就不會質疑這一切事情的邏輯。如果這是夢,就會有隨機跳躍的時間區段。他會從一個時刻跳到另一個時刻。如果這是場夢,那麼這一刻——維克多坐在他床上,而勇利匆匆將他汗濕的運動服塞進行李袋——就會化為一段激情洋溢全無邏輯的蒙太奇片段:勇利把自己深埋進維克多身體、身體交纏的無邊愉悅,感官過載同時又無法饜足,總之就是夢裡面會上演的那些幻景。

但維克多反而開始說話——說起了有關小尤里‧普利謝茨基的事情——「你認識他,」維克多快活地說,有一秒鐘,勇利想到的是尤里跟他說了他們在廁所裡遇到的事情,直到維克多說,「你知道的,就是尬舞啊,」然後勇利差點被自己的舌頭噎死。他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這種不真實的感覺——被問起要想起他不真的記得的事情——讓這一切感覺更像場夢了。但他知道這不是夢。

維克多擠在勇利身邊一起搭計程車去機場。手指與勇利交扣,頭靠在勇利肩上,勇利伸手攬住他時就嘆著氣邊挨得更緊。這不是在作夢,勇利想,低頭看著那一片明亮銀髮。他嗅得到維克多用的洗髮精,隱約帶著甜味。夢裡摟抱的時候永遠不會感覺難受,而現在,維克多腦袋的沉沉重量正慢慢把勇利的手臂壓到麻掉。

他沒有移動,即便他的手越來越僵,因為 萬一 這是場夢呢, 萬一 他動了就不小心醒來呢。

計程車到機場了。勇利草草將行李丟給報到櫃台。他快來不及了,只剩一點點時間。維克多跟他一起走過一條走廊,接著就是出境口了。

就到這了。他們停下腳步。

維克多握住勇利的雙手,低頭微笑望進他眼底。「我真希望你不用走。」

「我……」勇利垂下眼,接著非常害羞地抬起。維克多傾向前好像把這舉動當成邀請。他的呼息溫暖地吹在勇利唇上。勇利的肺僵住了。這太過頭了——這又不是在作夢,他也不明白現在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動作微不可察,但他總之是往後退去。

有那麼一秒,維克多凍在原地。接著他退了一步。

不要,勇利想。不要。不要停下來。我只是犯傻。不要管我。就繼續吧。

但這是他自己的想法,安全地藏在他的腦袋裡。勇利有一股超現實的感覺,覺得他已經讓維克多知道太多他的情感了。而現在……現在這句真心話,他要自己收好。

「好的,」維克多說,好像他們是剛結束一場談話。

他抬手碰勇利的臉頰,撫過他的下頷。勇利打顫。

「好的。」

這才不好。

「我明白的,」維克多柔聲說。「我得自己努力爭取才行,勇利。再沒有比這更讓我想要的東西了。」

丟臉的事實是他根本沒有什麼資格好努力的。勇利全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是在渴望著能與維克多更加親近。他早就覆滿維克多的印記了,從頭到腳趾,從他的皮膚到身體裡最最深處的細胞核。就連粒線體都是維克多的了。

勇利抬頭看維克多。他不能說,這事實就連對自己承認都太可怕了。維克多不需要邀請。這塊疆域本就是他的,該死,就連地圖都是他的,在勇利喝得茫茫時親手送上。

維克多一旦知道大門前根本沒人擋著不讓他進去,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入侵勇利內心的領土。而在那之前……

勇利伸手將維克多拉入懷抱。他沒怎麼想,就憑直覺動作。有那麼一秒,維克多全身僵硬、抗拒著,接著他就挨著勇利融化,呼吸如低語吹在勇利頰上。勇利抱緊他,因為現在發生的是場奇蹟。現在,維克多就在這裡。現在,感覺維克多幾乎像是把勇利當成他真正關心的人來對待,而不是依循著勇利留下的一條像麵包屑似的指南來操作。

現在,勇利是安全的,維克多好用力地回抱他,讓勇利幾乎都能假裝他們真的是互相喜歡的交往關係,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抽開身,其他旅客魚貫走過他們身旁,走向出境口,但他們分離時維克多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

勇利抬頭看進他的雙眼。那雙藍眼看起來多麼多麼遙遠,就像在船上看長谷津的海洋,努力想看到海的最最深處。如果勇利放任自己暢想的話,他就會編出一整套謊言,來解釋維克多現在臉上的表情。

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已經把以前編來哄自己的那套說法告訴維克多了。他不能容忍自己想出另一套更強烈更痛苦的謊言。

「我下機的時候會發簡訊給你,」他說。

維克多點頭。

勇利應該要走得不情不願,但轉過身很容易,走向他的飛機也很容易。他對維克多的渴望已經持續得太久,現在幻想莫名就要成真,卻令他無比害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