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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ncil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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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哈利·波特赦免的人。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应该对此心怀感激,”布莱恩说道,他是他在圣芒戈医院的顶头上司,一个喜欢抽烟卷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总是戴着一副不合适的金丝边眼镜,“要不然,你觉得你现在在哪儿?”
阿兹卡班,或者马尔福的家族坟墓。
又或者先去阿兹卡班再进入坟墓。
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询问他的婚假能不能成功批下来。
“噢,当然可以。你干得不错,我自然会允许的。”布莱恩耸耸肩,“你需要几天?五天?还是三天?”
“一个星期。”他说道,“我们定好了出国旅游的计划。”
布莱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用力地擦了擦,慢腾腾地戴回去。他咽了咽口水,厚厚的嘴唇摩擦着,说道:“五天吧,德拉科。医院很需要你在这儿,我们每天的病人都在增加。”
“上个月比这个月减少了十八人,主任。”
“我是说魔法伤害科,德拉科,增加了三人。”布莱恩说道,他胖乎乎的手指夹着一只黑色的羽毛笔,在请假单上快速地填好了字,“五天,我已经给你签好了。你把这个交给玛特就行。”
德拉科接过请假单,道谢后转身离开了。
他住在那间荒僻的大庄园里。又空又冷,又安静,历代家主和时光都曾在上面留下无规律的痕迹。它们干枯了,像死掉的爬山虎烂在石头缝隙里,风吹过的时候卷起了黑色的风暴。于是他走在黑色风暴的中心,那件扣到脖子上的黑色长袍便开始回响,他看向手腕上的手表,瘦骨嶙峋的灰色指针如同他突出的骨节。
德拉科推开门,走进大庄园空空的胃里。他将手提包挂在衣帽架上。客厅里的沙发很软,人一坐就会陷进去,所以他总是正襟危坐。
“你回来了,德拉科。”阿斯托利亚从厨房里走出来,给他端上一杯茶,“事情都办妥了吗?”
“五天。”他说道,没有接茶。
“那我们得把夏威夷岛和墨西哥湾去掉。”她说道,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对了,婚礼的请帖我都已经写好了,给你过目一下就能发给大家。”
“拿过来吧。”德拉科点点头。
他和阿斯托利亚早就定下了婚约。原本他们商量好一年前就结婚,但却因为纳西莎的疾病而不得不推延。那段时间德拉科忙得焦头烂额,工作家庭两头跑,而纳西莎又不愿意住院,这更加剧了他的负担。而在这个时刻,阿斯托利亚搬到他家里替他照顾她的婆婆,帮他分担了很大一部分重任。
几个月过去了,阿斯托利亚没有再搬出去。他们在实质上已经是夫妻了,只是缺少一个名分。
德拉科翻动着面前的请帖,仔细核对上面的名单。他的姿态是庄重的,邀请什么样的宾客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事。
“有一个问题,阿斯托利亚。”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将一张请帖挑出来递给她,“为什么要邀请波特?”
“他的婚礼也邀请了你,德拉科。”
“但你忘了,我没有去。”
“这是两码事。”阿斯托利亚说道,将茶几上的茶端起来递给他,“茶要凉了,快喝吧。”


哈利·波特赦免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将《预言家日报》按照年份叠成厚厚的一摞,往前翻转四五年,便能看见那个人的名字频繁地在苍白的纸上出现,如同一个诅咒。
他曾数过他的名字在一张报纸上出现的次数。那时候他正站在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长长的应聘队伍里,人声鼎沸,昏渺的光线像密密的雨落在黑色印刷字的空隙中。他顶着潮浪看报纸。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身旁的议论声变得焦躁起来,烧成了一团火。德拉科将报纸翻看了五六次,那些字母被迫一一印进他的脑子里,如同马蹄在神经上踏出钝重的印。
哈利·波特接受采访……英雄哈利·波特……哈利·波特说……哈利·波特认为……魔法部部长和哈利·波特……六十一次,他想,六十一个波特。
他在霍格沃茨认识的人少于六十一个。六十一个波特,塞在地下教室里一定是满满当当的,说不定有三四个还得搬张椅子挤在教室外面。
六十一个波特。离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六个月。
“一百六十一号!”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魔法部职员大声喊道,“下一位准备!”
前一个结束应聘的男巫从办公室走出来,边走边和他的朋友聊天:“……我告诉他,就是我面前的那个男考官,我和哈利·波特在霍格沃茨认识,我们还握过手……我是他的学长……”
“噢,你觉得他会信吗?我听见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了。”
他们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德拉科将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揉了揉鼻子,拉高衣领转身低着头离开队伍。
“面试怎么样?”
回到家里时,卢修斯正坐在沙发上喝下午茶。那是一杯由阿尔卑斯山雪水煮成的热茶,用精致的东方珐琅彩青花瓷盛放着。卢修斯苍白修长的手指弯曲在杯柄上,像是勾着一个执念。德拉科在他面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去。”
“……什么?”
“我没有去,爸爸。”
清脆的一声,卢修斯将杯子放在了茶托上。他站起来,像一道屏风挡住了背后的光。
“跪下。”他说道。
“爸爸……”
“我让你跪下。你为什么不去?”
“……我从报纸上看到波特也会去魔法部上班。”
“哦,那更好——更好,不是吗?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人人都想巴结他,你恰好有这个机会!”他绕着沙发座来回走动,时不时用锐利如刀的目光刺他一眼,“我还是问你,为什么不去?你不知道这个名额是我好不容易为你争取过来的吗?”
德拉科注视着地面,没有回答。卢修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还和以前一样,我能让你任性,德拉科。”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的父亲。他伸向衣袋,那份折在口袋里的报纸是一只扑腾在黑夜中的蛾子,肮脏的白色翅膀上涂写着黑色的花纹。那些花纹扭曲成白纸黑字,“马尔福家族逃过一劫”,“马尔福家族在大战中做出的贡献”,“令人发指的投机取巧”,等等等等。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靠着波特留在这里的,爸爸。”他说道。
“你自己知道不是就可以了。”
“但我知道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没有能力再去介意这些事,德拉科。你要表现得感激,不能落下口舌——”
“是啊,我确实该感激波特的大恩大德!感谢他的帮助,使我们免除牢狱——”
“这是实话!”卢修斯的声音盖过了他,他的蛇头杖重重地在他耳边跺了一下,如同钟声敲响,“实话,德拉科,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你不要被外界的舆论带着走,你要学会控制它!”
“可是——”
“我晚上再来听你的答案。”卢修斯打断了他,拄着手杖离开了。柔软的地毯传来一阵浪水似的震动,然后回归平静。只有茶几上的青花瓷茶杯永不褪色,那固态的花盛开着,停滞在最美的时刻。
那些天他披着风衣走在街道上,英国的巫师们似乎集体得了一种失忆症。他们一齐忘掉了《国际魔法保密法》,穿着巫师袍在麻瓜街道上庆祝飞奔。猫头鹰在光天化日之下飞来飞去,他们口中大喊着“我们胜利了”“哈利·波特万岁”“神秘人倒台了”,街边的麻瓜像看神经病一样瞪着他们,拉着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开。
这是个疯狂的时代。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离自己的生日不远,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疯了,笑着疯了,哭着疯了,有些疯子猝死了,尸体匆匆埋葬在街道上,有些疯子被送进了医院,但当他们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依然发出刺耳的笑声或哭声,如同平底锅上的鱼哧哧哧冒着热气。
他们大笑,大哭,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他们有这个权利,这一天是属于他们的,胜利是属于他们的,这条街道也是属于他们的。黎明时,街道上堆满了尸体。
尸体是会凉的,笑声也终究会泯灭成夏日里的呻吟,他的背上烙刻着奴隶的印,永远宣誓着他的归属,一个灭不掉的曾经。
他不肯走到魔法部的那间办公室里去,不敢去看那扇门的尽头有什么,是黑洞洞的脸,还是明晃晃的镜子。他不敢去看,谁都不敢去看,那影子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他要试探的是一个怎样的未来,他会触碰到的是一个怎样的自己。
于是他回去,穿过麻瓜的大街小巷,穿过那群胜利的疯子,回到失败的牢笼里去,用自己干瘪的身体填满它的胃。他被赦免了,他的家人也被赦免了,所有的对错一笔勾销,这不对。
他不应该被赦免。他不需要被赦免。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德拉科抬起头,正对着冬日不迫的月光。


哈利·波特是大英雄。
英雄是要拯救世人的,他知道。
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完了。他们要过自己的生活,谁都和谁没关系。英雄也该歇息了,在为民服务了这么多年以后,他除了象征一点什么,也没有其他作用了。
但此时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儿?为什么要出现在法庭上,义正言辞地说这些话?
“我可以证明,用我哈利·波特的名誉来担保,纳西莎·马尔福在最后关头对伏地魔撒了谎,救了我的命。我在决战时使用的是德拉科·马尔福的魔杖,他在马尔福庄园拒绝指认我,也帮了我大忙。”
他张大了嘴,他被判决了。他不需要谁来证明他有没有罪,他自己心里最明白。众人的眼睛像一个个氢气球弹在他身上,将他击穿了,吹胀了,那个人还在说,用正义的话语分裂他的世界。
够了,拯救世界就够了。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他的最后一点田地,空空的,是风,喂饱了他的尊严。
他坐在魔法部威森加摩外的长椅上,旁边还有几个等待着审判的男女。他们麻木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说道,真幸运啊,你们有哈利·波特来担保。我们什么也没有。
我们什么也没有。空洞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孤零零的灯,一闪一闪,要照到他的魂魄里去,抓住他内心的魔鬼。但那也只是个瘦弱的鬼,长不大的、一捏就死的小鬼,比不上城市传说里扛着狼牙棒和电锯的那些,在他们面前他也只好抱头逃窜。
他说,“德拉科·马尔福帮了我大忙。”
不,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走的时候朝他笑了笑,他瞪着眼看着他,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如此可怖。他走了,那些对错也模糊了界限,随着他的话语飘远,打上勾或叉。还有更远的一些东西,本身就不足一提的东西,此时更是像阳光下的影子一样无踪了。
哈利·波特是大英雄,他是鬼,在阳光下只能抱头逃窜。


那一年是1999年,他们从威森加摩里出来,回到庄园里去。诺查丹玛斯说,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年里完蛋。鬼怪会降临人间,黑魔王会卷土重来,重新点起血统的篝火。救世主的光芒也会被众人熄灭,勇士和小丑都逃不了一死,所有人会死,他会死,他们也会死。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德拉科想着。可事实证明死掉的只有他一个。
他还是没有去魔法部,而是去了医院。英国最好的巫师医院。医院是治病的,也许他们能给他开一张长长的病单,列出他的种种毛病,所有的药方都指向一个字——死。
那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死,不用背负一代人的悲哀。
但他后来才明白,医院不是治病的。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和几个治疗师坐在同一间诊室里。他们没有自己的独立诊室,每天不得不直面无数张病态的脸,匆匆记下他们的症状叠成一摞无意义的牢骚。
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病,有的人身上不只有一种病,他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共同点,但又找到了无数的共同点。
共同点,那是一种黑魔法,是要被消灭的,是再怎么消灭都灭不掉的。就像他背负的石头,在阳光下看不到影子,没有魂,也没有体积。只有重量,沉甸甸的一块,当他真正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如小山一般重了。
“说实话,德拉科,以你的水准怎么还呆在这个位置?你早就可以升职了,你看隔壁的那个安德烈,他已经搬离你们的办公室了。”
“他和主任是远房亲戚。”
“噢,难怪……我说他水平也不怎么样……对了德拉科,我记得你也上过报纸的,主任怎么不看你是个大名人的份上给你加薪?”
德拉科转过头看了那个同事一眼,他分辨不清他脸上是嘲笑还是疑惑,或许两者都有,真情假意的沟壑本来就不分明。
那一天他和哈利·波特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报纸上,他出现了十一次,哈利·波特出现了五十三次。他被赦免的故事传播到了整个巫师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买报纸,不看新闻。娱乐新闻都是短时效性的,可哈利·波特的时代似乎永远都无法过去。所有人都想证明自己和他有关系,但他只想远远逃离。
哈利·波特,德拉科·马尔福,这两个名字没有关系,没有,永远没有,谁再说他是大名人他就给他下毒。
他没有真的给谁下毒,虽然他确实恨着几个人,但对谁的恨都比不上那个人。他永远活在阴影里,也许还得死在阴影里,他的光照得鬼魂无处可躲,黑暗的蛾子烧死在火里。
他竭力避免了解他的生活,这一躲,便躲开了半个世界。
然而他可以不看报纸,可以屏蔽他人的闲言碎语,却不能关闭自己的信箱。那封请帖便是悄无声息地送到马尔福庄园的信箱里来的,也许在清晨,也许在傍晚,一只雪白的猫头鹰跨过半个英格兰寒冷的高空抵达这里,一座空城。
德拉科想不明白,永远想不明白,希望与绝望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他走过的路比海还要深,而这张鲜红的请帖轻飘飘地落在海面上,请到场祝福我们,纸上写着,两个熟悉的人朝他微笑着。
他快要陷进海里去了,幸福的人为什么要向不幸的人讨要祝福?
……可有谁又能来祝福他呢。
他走向那只空瘪的巨大布袋,它装着光阴黑色的车轮,碾过他黑色的袍子黑色的影子黑色的印子。手中的请帖是鲜红的,红得刺眼。
“祝你们幸福,波特。”他说道,嘴角微微上扬,“永远幸福。”


没有人会来救他。
“妈妈。”他坐在床边,握着床上的女人温暖的手。那是一只无比柔软的手,掌心因为长时间拿着魔杖而生茧。她曾用这只手无数次抚摸他的脸,也用它来试探那个人的鼻息。
女人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半梦半醒。
“德拉科……”
“妈妈,我回来了。”他说道,任由着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脸颊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总是梦见你回不来了,德拉科。”
他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失去光泽的发丝。指背摩擦着干涩的脸颊,如同织一张陈旧的网,线从这一头连到另一头。
“都已经过去了,妈妈。”
女人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平静又寂寞,她合上眼,轻轻睡去了。德拉科僵坐了一会儿,将手从她手中慢慢抽回来,转过身,阿斯托利亚正站在他面前,眼中含着泪水。
“她睡着了?”
“睡着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从她身侧走过,阿斯托利亚在他身后说道:“德拉科,我们结婚吧。”
他停住了脚步。
“在这个时候?”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担着。”她走到他背后,抱住了他。
他望着他腰间的那双手,是洁白的,温暖的,就像曾经的母亲,在打雷时将他搂在怀里。
天黑的时候,他会暂时回到母亲的襁褓里。但有时候,他不得不一个人站在雨中,怯懦地发抖。世界翻转了过来,1999年的鬼活到了现在,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那一天。可也许他早就死了,地狱里都不会有他的坟茔。
他说,好,那就结吧。
他要给自己和别人一个机会,他要浮出海面,他不愿做溺水鬼。也许被烧成灰烬会比这要好一些,他不知道,他没有被烧死过。
他只能选择去或者不去参加婚礼,只能选择自己的婚礼宾客,但他又发现这也是不能选的。他能选择的只有恨或者不恨,但结果都是一样。
德拉科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将它放回桌上。
“不用邀请波特。大名人是很忙的,”他交叠着手指,笑了笑,“没空来参加小人物的婚礼。”


纳西莎的葬礼在马尔福庄园的后院举行。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德拉科没有邀请很多人。
棺椁是卢修斯挑选的,德拉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忍心去看,巫师的棺椁都施有特殊魔法,能让死者永远保持死去的容颜不会腐烂。但那是假的,时间并没有停滞。魔法无法对抗命运。
他站在黎明的草坪上望着洁白的坟墓,半个魂魄都随着梦飘走了。一个黑发的巫师在墓碑旁念着悼亡词,他说,她出生于古老的布莱克家族,身上流淌着纯净的血……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去吧,德拉科,从今以后你就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了。去吧。他回头看着她。男巫还在说着,她做过伟大的事,是个伟大的女性,为两个家族赢得荣光……她温暖的怀抱像是水,静静的,静静的……
不,妈妈。求求你。他的内心藏着一只鬼,而现在那只鬼也被掐住了咽喉。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啊……
他这时候才明白他并不是真的鬼。幽冥与他隔着一道无法触摸的屏障。
一年级的时候他收到过很多很多糖,多得要把那牛皮包装袋撑开,猫头鹰都不堪重负。他得意洋洋地当着大家的面在餐桌上把它拆开。小孩子就是有这个特权,吃最甜的糖,向同学们炫耀父母的爱意。
二年级的时候他吵着让卢修斯给他买一把光轮2001,男人拒绝了他,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别任性,好不好?她说,你的那把扫帚还是全新的。
不,我就要光轮2001。
为什么?
只有它才能打败波特的光轮2000,妈妈。
你很想打败他吗?
当然!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了,他一年级就加入了球队,这肯定有什么内幕!
女人叹了口气,梳了梳他油光水滑的金发,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去睡觉吧,德拉科。
他不情不愿地爬上床,也没有和她说晚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床头就放着一把光轮2001,还没有拆封,在阳光下明亮而耀眼。
爸爸,爸爸!他顾不得换衣服,拿着它跑到客厅大喊着,是你给我买的吗?
男人边看报纸边点点头,女人站在他旁边微笑着,看着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盒。
但这些全没了,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糖果都被他吃掉了,光轮2001也早就损坏了。他已经是大人了,大人是没有特权的。他不能再吃糖了,也不能再在打雷的时候缩进母亲的怀抱里了。
等待他的只有一个婚礼。白色的葬礼后的,红色的婚礼。
“还有一个问题,阿斯托利亚。”他说道,抬起头望着她,“请帖不要用红色。我不喜欢红色。”
他的胸口有一块疤。他的手臂上有一个印记。他的背上堆着无数的石头,他是一个鬼,是奴隶,红色是喜庆的、幸福的、英雄的颜色。
阿斯托利亚是纯洁的白色,而他只适合黑色。


他不喜欢斯科皮·马尔福。
他和他实在是太像了。
他不知道卢修斯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时是什么感觉,他没有留下德拉科婴儿时期的照片,所以当他站在产房外的走廊上时,他无从对照。
太像了。脸,声音,缩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一切都像极了一场时光回溯。德拉科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得罪了梅林,祖孙三代都被下了诅咒。
他几乎站不稳,但还得对一脸期待的阿斯托利亚保持微笑。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德拉科。”她说道,“他真可爱,是不是?”
“……是。”
“你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了吗?”
“起什么名字都很好。”他说道,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魂。
纳西莎过世后,卢修斯显得更郁郁寡欢。斯科皮的到来让他有了些生机,他带着刚能走路的孙子在庄园里散步,德拉科站在窗户后静静地看着他们。阿斯托利亚走上来,站在他背后。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呢,德拉科。”
“我太忙了。”他说道,没有回头。
“斯科皮想和你一起玩。他总是问我爸爸在哪里。”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有时候他会想,他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毁掉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错了,他按部就班地按照父母的期待往前走,不敢违抗一步。他到底哪里错了?
“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要像我一样。”他说道。窗外已经没有那两个影子了。
除了刚出生的时候,他没有再抱过斯科皮。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他和他的母亲、爷爷开心地玩耍。他们给他买糖和玩具扫帚,给他讲故事,他就坐在一旁听着,浏览杂志。
他不知道要教给他的儿子一些什么,他怕他走错路,尤其是走上和他一样的路。如果是这样,那不如做一个旁观者,好过最后看着他重蹈覆辙。
永远呆在这座空城里,是没有希望的。若要飞蛾不被火烧死,那得见过许许多多虚妄的火,才能从中分辨出月亮。他已经逃不出去了,但他的儿子还没有被打上黑色的烙印。
“爸爸!”小男孩从卢修斯身边挤出来,拿着一只纸飞机跑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裤腿,“你看我折的这个!”
德拉科从他手中接过了纸飞机,轻轻一吹,它便从手中悠悠飞了出去。
他低下头,斯科皮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哇,爸爸好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
德拉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回答。
“爸爸还会很多很多厉害的魔法呢,斯科皮。”阿斯托利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抱住了他。
“妈妈,我什么时候也能学魔法?”
“等你十一岁的时候,你就能去魔法学校上学了。”
“啊,我真想快点长大。”
那只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慢慢回到他的手中。他看着它,轻轻将它放在茶几上。


恨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忽然就缠在身上了,如同纠葛不清的命运。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恨的力气,也丧失了爱的勇气。
“这次你必须要去,德拉科。”清晨的卧室里,阿斯托利亚一边替他扣扣子一边说道,“你缺席太多次了。”
他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斯科皮有多想让你抱抱他。”她拍平他肩膀上的褶皱,“走吧。”
他们走出家门,来到一条小巷子里幻影移形。斯科皮在此之前多次被阿斯托利亚和卢修斯带着幻影移形过,早已熟悉这种感觉。他期待地看着德拉科,仿佛希望他能抱着他,但他无动于衷。最后阿斯托利亚将他抱起来,握紧了德拉科的手。
空间的扭动渐渐恢复平静,熟悉的国王十字车站缓缓出现在眼前。他上一次见到它是在六年级的时候,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阿斯托利亚教斯科皮怎样不引人注目地进入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小男孩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他拉了德拉科一把,似乎想和他一起进去。
他松开了他小小的手。
“学会自己进去,斯科皮。”
男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阿斯托利亚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去安慰了斯科皮几句,拉着他的手进入了月台。
火车的轰鸣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呜呜的,热闹的,像是星星从天空坠落。他望着那些红扑扑的脸颊,那些明亮的窗子,他是多久没有来到这里,又是多久没有回过他的母校。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掩住了。有些地方一旦来过了,就再也无法远离。他的灵魂始终漂泊,却无法游出那片大海。
斯科皮一看见人群和红皮火车就忘记了所有的不开心,围着阿斯托利亚欢叫着,跳来跳去。阿斯托利亚拉着他走到德拉科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就要走了,德拉科。”她说道,“对他说几句话吧。”
德拉科低下头,斯科皮浅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仿佛察觉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他也安静下来。
德拉科望着他,慢慢蹲下身,轻轻抱了抱他。
“少吃点糖。”他说道,吻了吻他的脑门。
他站起身,朝右看去,白雾弥漫的走道上出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红头发,黑头发,他们正朝这儿望着,一群小孩子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朝他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
火车开动了,齿轮卡啦卡啦地转动,一群新生探出窗外朝他们看去,眼中满是好奇。
他望着那抹红色远去。
我原谅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