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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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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十六岁的时候逃离了名为家的牢笼,只身跑进名为自由的流浪里。
那天他穿着最喜欢的那件黑色风衣,拖着一只小皮箱在母亲的咒骂与父亲的沉默中离开,没有人挽留,没有人阻拦,他就这样轻松地跑走了,像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吹过布莱克祖宅阴沉沉的窗户,吹向温柔的大地。
他打着三个耳洞,每一个都穿了不同材质和花纹的金属耳环。他唯一惦挂的只有他贴在墙上的穿着比基尼的麻瓜女孩海报和那些格兰芬多旗子,那是他和詹姆一起买来的,他有一份,詹姆也有一份,本来他还想和莱姆斯和彼得分享,但很遗憾他们拒绝了他的好意。
十六岁的暑假是一个自由的暑假。他失去了很多东西,那栋历史悠久的老宅子,恨铁不成钢的父母,不愿意和他说一句话的弟弟,但他不在乎,那是攀着他肩膀的阴影,他愿意让风将它们驱散。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很多东西,热烈的太阳,阳光下的草坪,芬芳、浓郁又清晰的鲜花的香气,他和詹姆坐在后花园大笑的日子。
他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实际上他觉得那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十六岁,对于巫师来说还没有成年,但已经要肩负起责任。他望着面前这个男孩,一样是十六岁,曾经的他身上燃烧着希望的曙光,可他却堕入黑暗。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找一个合适的办法,布莱克。”他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继续蹲在那只巨大的冰凉的柜子前,望着一片虚无。
“这样做很蠢,德拉科。”他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男孩冷冷地说道,他从地上捡起一本摊开放置的书,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小天狼星看着他的背影,他仰起头,有求必应屋的天花板仿佛能无限制地升高,让几代人私藏的秘密在此栖身。自从他在魔法部死去以后他便变成一个幽灵日夜徘徊在这儿,回忆着那些陈年旧事。
他一直认为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和掠夺者们曾经来过,他和詹姆在这儿祝贺莱姆斯的第十四个生日。那天他们把房间变成了一个带沙滩的游乐场,整整逗留了一天,第二天就被三个教授轮流批评公示,还给格兰芬多扣了五十分。
有求必应屋是个好地方,但他们并没有经常来这儿。这里变不出他们最喜欢的黄油啤酒和奶冻糖,而且他们精力旺盛,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对于掠夺者来说,如何溜出学校比一间充满魔法的房间要有趣得多。
当变成幽灵的小天狼星在这儿度过了几乎令他发疯的两个月后,终于有人进来了。那是一个一头金发的男孩,身材高挑,面色苍白,一身斯莱特林的制服。哦,他最讨厌的斯莱特林。他皱了皱眉头,在被他发现之前躲在了一只柜子后,偷偷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孩将一只沉重的箱子拖进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休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搬了张椅子坐在柜子边。
然后他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没有挪动过。
这在小天狼星看来几乎能算是疯狂的事,他几乎没有坐得住的时候,一下课就和朋友们跑去疯玩,霍格沃茨就没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让他一动不动地坐一个下午还不如让他去听宾斯教授无聊的历史课,虽然后者也相当难熬,但他至少还能选择在课上睡觉或者和詹姆玩五子棋。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相隔很久,甚至不足一天——小天狼星想起了他是谁。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家,也远离了那个圈子;他在哈利一岁的时候被送进了阿兹卡班,在里面呆了整整十三年;他对他的侄子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印象还是来自于他的教子哈利·波特:
“——学校里最讨厌的人?当然是斯内普——然后是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他总是和我作对。”
既然能和斯内普相提并论,那一定是个不讨喜的男孩,他想。他来自斯莱特林,来自马尔福——另一个和布莱克差不多的纯血家族,他一辈子想要逃离却无法摆脱的阴影。
他讨厌这个男孩。小天狼星在还没和他真正说过话之前就这样下定论。
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和他说话了。小天狼星觉得他能在这儿这么频繁地撞见他肯定有什么理由,更何况每次德拉科一到这里就呆在那只柜子前。
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他像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偶尔起身休息一会儿,活动范围不会超过五平方米;百分之十五的时间他缩在角落里写作业,小天狼星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还有百分之五的时间他不停地走动着、咒骂着、抓耳挠腮,又暴躁又茫然。
小天狼星不想揣测青春期男孩的心思,他只关心这个人能不能给他解解闷。
“嘿,你想下五子棋吗?”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德拉科正一如既往地踢着有求必应屋灰扑扑的墙壁,边踢边骂着什么,在小天狼星忽然出现后他抬起的腿悬在了空中。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是谁?”他叫喊着,仿佛觉得这个房间的回音还不够响似的,“你别过来——”
“小天狼星·布莱克,很荣幸。”他说道,打了个哈欠。对新事物表现得太过激烈了,这可不符合他的胃口。
“——小天狼星?凤凰社派你来的?”德拉科快速地说道,他的舌头似乎打结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我被关在这里了,德拉科。”他回答道。
这句话没有说错。小天狼星在第一天就发现自己没办法离开这个屋子,虽然他能尽情地使用它,让它变成各种样子,但他很快就倦了。至于他现在还是不是凤凰社的一员,他不知道,毕竟他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当然,他的心永远属于格兰芬多和邓布利多。
德拉科狐疑地打量了他半天,他向他走近了几步,又后退,最后犹豫着说道:“……我记得你已经死了。”
“记性不错,男孩。”他说道,“不过恐怕没人知道我变成了一个幽灵。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和一个幽灵一直呆在一个房间里是什么感觉?
小天狼星不清楚。他和差点没头的尼克交情不深,也不喜欢难以沟通的皮皮鬼,虽然他们也是一群捣蛋鬼。但他看得出德拉科并不想和他下五子棋,也懒得和他说话。
他追问过德拉科好几次他到底在干什么,男孩始终充耳不闻,他似乎认为他肯定会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刚开始的几天德拉科绞尽脑汁地想换个地方工作,可那只大柜子太显眼了,他将它搬到八楼已经耗费了所有脑力体力,实在不想再重复一次。
于是他便考虑威胁小天狼星,有一个晚上他一直用阴狠的目光盯着他看,仿佛想用目光将他烧死。小天狼星只觉得好笑,他完全不用这么紧张,他根本逃不出去。
然而幽灵是世界上最犯规的存在,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当德拉科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口中发出暴躁的骂声。
“见鬼,该死的布莱克,”他说道,“你能不能滚出去?”
“我是你舅舅,小子。”
“我没有你这个舅舅,”德拉科说得很快,“我妈妈说你早就被布莱克家赶出去了。”
“哦,那个族谱上的确没有我的名字。”小天狼星耸耸肩,“你要这么想也没有错。”
德拉科又咒骂了句什么,小天狼星没听清。他懒得和处于青春期的侄子计较,他十六岁的时候会说的脏话比他还多,但现在它们从他口中消散了,他不以此为荣。
“所以你滚不滚?”他听见那个男孩再次问道。
“你没听我好好说话,小子,我说我出不去。”
他看见德拉科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薄薄的嘴唇微微蠕动着:“我讨厌你,布莱克。”
“我对你也说不上喜欢,德拉科。”

小天狼星总觉得自己是有责任对他的侄子多加关照的。
虽然他从各种方面来说都不喜欢他。
他在这个男孩面前有一种长辈的优越感,他经常会忽然飘到他背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男孩发现后总少不了一顿破口大骂。他不止一次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出去,大吼大叫,小天狼星无所谓地在他面前飘来飘去,甚至在他说到激动处、气得满脸通红时忽然穿过他的身体,让德拉科感受与幽灵接触时冷到骨子里的寒气。
“妈的,”第一次被这么对待的德拉科吓得后退了一步,抱紧手臂,“你居然——你以后再干这种事——”
“我不能保证,德拉科。”实际上,戏弄德拉科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能给他无聊的幽灵生活带来很多乐趣。
“我要诅咒你,你等着。”德拉科跺了跺脚,似乎是气极了。
“别在我面前提黑魔法。”小天狼星皱起眉,有些不快。
“哦,谁在乎呢?!”他冷笑着,“你越讨厌我越要在你面前提它,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现在算是明白哈利为什么讨厌你了。”
“那不管你的事!”德拉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对于我来说你和波特一样讨厌。”
他们彼此厌恶,可又不得不见面。德拉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来修理大柜子,只好和小天狼星约法三章,要求他不把在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别人。他几乎每天都来,越来越频繁,一来就把书包扔到一边跑到大柜子面前,神神叨叨也不知在干什么。
小天狼星有时候会无聊地找他说话,德拉科很少理他;于是他便故意说让他生气的话——比如在他面前炫耀他的教子,这是最好用的一招,几乎没有失手过。
他看着那个男孩气呼呼的表情只觉得有趣,好笑,莫名有些可爱——这大概是他的错觉。
德拉科有时会叫他“小天狼星舅舅”,在他心情好或者有求于他的时候;但多数时间是“布莱克”,他甚至觉得这样叫他都侮辱了这个姓氏,但又不想称呼他为“小天狼星”,于是便用“布莱克”填充了话语中的空洞。
“你多大了?”小天狼星问道,他百无聊赖地和自己下巫师棋,喷出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体里穿过溅在地上。
德拉科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小天狼星飘过去看他放在地上的课本,后者马上收了起来。但动作还不够快,他看清了隐约的那几个字,说道:“六年级,你十六岁了吧?”
德拉科背过身不理会他。
“十六岁的时候我可做过一件大事。我离家出走了,很酷吧?”
德拉科的肩膀动了动,他终于说话了:“哼,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你要是这么做了,茜茜会哭死的。”
德拉科的眼角抽搐着,似乎对于他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有些不快。
“我根本不需要,在我看来你的做法愚蠢又鲁莽。”他说道。
“可不是鲁莽,我早就想离家出走了。”小天狼星说道,他伸手摸了摸德拉科的头,男孩抱住脑袋,诅咒了他一句,“我提前和詹姆打过招呼,还从我叔叔那里借到了钱。不过因此连累他也被除名了。”
男孩哼了一声,依然摸着自己的头。
“不过谁在乎?那张毯子只是一堆破烂。”他大声说道,“谁在乎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德拉科斜着眼看他,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似乎有些畏惧。
“我只在乎霍格沃茨的扣分惩罚名单上有没有我的名字,实际上。”小天狼星说道,“不过你的名字在那张毯子上,德拉科。”
男孩没有说话。从那以后,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小天狼星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他从没对德拉科做过什么,但很显然,这个男孩在给自己施加压力。
他看起来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了。长期缺乏睡眠使得他皮肤发灰,黑眼圈很重,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比以前更沉默,也更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有时候莫名其妙朝他发火,又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小天狼星过去安慰他的时候伸手想一把将他推开,却陷入了一片冰凉之中,打了个哆嗦。
“不,不,滚开……”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缩成一团,手臂胡乱挥舞着,“滚开,布莱克——”
“好吧,也许你更情愿一个人呆着。但你知道,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德拉科依然抽泣着,将头埋进臂弯里。他的眼红得发肿,狰狞可怕,他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把小天狼星吓了一跳。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幽灵?”他问道。
“嘿,别瞎说。”
“我是不是也会被永远关在这儿?”男孩固执地问着,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小天狼星叹了口气,慢慢地飘到他身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但还是收回了。
“不会的,孩子。你不会死的。”
德拉科的手臂僵硬地动了动,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话语空洞:“不,我会的。如果我没有成功,我就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然后他又抱住了自己,肩膀一耸一耸,浑身颤抖。
小天狼星在他身边坐下,抬起头,望着前方。
“我已经死了一次,你知道的。”他说道,“但对于我来说,那不是死亡。我真正死去是在你一岁的时候,神秘人杀死了詹姆和莉莉,那一刻我也死去了。你不知道他们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
德拉科的肩膀停止颤抖了,他的头埋在臂弯中,挪了一只眼睛来看他。
“后来我被关进了阿兹卡班,我逃出来了,又回到了那间老屋子里。说实话,我真讨厌回到那里。”他皱了皱鼻子。
“……我们家以前去拜访过你们。”德拉科忽然说道,他擦了擦眼泪,“那时候我还没上学。他们都假装你不存在。”
“哦,那是自然的。我是那儿的一个异种,我进了格兰芬多。”
“布莱克夫人很喜欢我,她说我是他们的希望,”德拉科继续说道,带着鼻音,“我那时候挺高兴的。”
小天狼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后背,男孩微微颤抖了一下。
“哎,我是说,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抱你一下。”他说道。德拉科没有回应。

那天以后他们的关系莫名缓和了不少。小天狼星提出叫他“布莱克”真的很不礼貌,不如换成更有亲和力的“小天狼星”,德拉科如善从流地换成了“布莱克舅舅”,而且越叫越顺口。看见小天狼星吃瘪的样子他似乎觉得相当愉快。
“布莱克舅舅,帮我完成这篇变形学论文。”
“不行,小子。别得寸进尺。”
“你得关照我,”他理所应当地说道,“你以为我是白叫你舅舅的吗?”
“舅舅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男孩转过头朝他粲然一笑,小天狼星无端地觉得那个笑容有点邪恶,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最后还是没有帮他写作业,第二天德拉科便没有来有求必应屋。小天狼星无聊地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嘀咕着这孩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不过过了一天后他又出现了,脸色阴沉,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嘿,德拉科。”
“哦,布莱克。”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小天狼星没有在乎他的称呼。
“被麦格教授关禁闭了,”他横了小天狼星一眼,重重地把书包扔在地上,“都怪你不帮我写作业。”
“这能怪我吗?——你每天呆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不告诉你,”男孩买柜子前坐下来,脱掉外套扔在地上,“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就滚出去,布莱克。”
小天狼星看着这个浑身戾气的男孩,他飘到德拉科背后,用手指拨了拨他的头发,后者马上转过身瞪着他,却一头撞进了冰凉之中。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德拉科,”他说道,“石化术可以让幽灵临时冻结。只要我模拟那种感觉,你就能碰到我。”
“见鬼,我为什么要碰你?”德拉科语气恶劣,他一头撞上了小天狼星的胸口——又冷又硬的一块,反而让他痛得直叫唤。
“笨蛋。”
“滚!”
一天夜里小天狼星见到了德拉科。幽灵不需要睡觉,与此相反,在晚上他似乎拥有更好的视力,能看清黑暗中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那个男孩偷偷摸摸地从墙壁里进来,他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感觉有点冷,他抱紧双臂,缩着脖子左顾右盼。
“布莱克舅舅,”他说道,“今天晚上你有看到奇怪的东西吗?”
“什么?”他问道,“噢,有。”
男孩的目光马上变得热切了一些,他上前走了一步,问道:“是什么?”
“一个六年级学生晚上不睡觉,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来。”小天狼星眼睛眨也不眨。
德拉科听明白后瞪了他一眼,又走到那个柜子前看了看,观察了几分钟,最后垂头丧气地呈大字倒在地上。小天狼星好心地用有求必应屋变出一条毯子钙在他身上。
“真是倒霉。”他嘟囔着,仰望着自己的头顶,“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成功。”
“什么成功?”
“不告诉你,大脚板。”
“喂,那是我的朋友给我起的绰号。”
“怎么,我不能叫吗?”德拉科偏过头看着他,他灰蓝的眼睛在黑夜中发亮,嘴角是一个得意的笑容,懒洋洋地说道,“变成一条狗给我看看,大脚板。”
“我没见过幽灵还能变身,就算生前是阿尼玛格斯。”小天狼星有些无奈。男孩又咯咯地笑起来,他似乎觉得有意思极了,卷着毯子爬起身,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大脚板。”
“怎么了?”
“快过来。”他朝他扔了一本书,书穿过小天狼星的身体落在墙上。他觉得有些痒痒的。
“对,就是这样……低一点,再低一点,你坐下来吧。”德拉科命令道,当小天狼星坐下后他伸手朝他摸去,手穿过他的身体如同浸在一片冰凉的水里。
“不是这样,用你上次那招,”他催促着,“我想碰你,大脚板。”
小天狼星一头雾水,但依然按照他的话让自己的身体硬化。德拉科又露出一个笑容,这个夜晚他似乎特别爱笑。他贴上去抱住了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小天狼星浑身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男孩的头顶,金发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片光滑的铁银色,如同静静流淌的河流。
“我在想象,我现在抱着一条狗。”一片静谧中,德拉科忽然说道。小天狼星翻了个白眼,推了推他的头,德拉科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想他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在大晚上抱着一块冰。
“波特也会这样吗?”
小天狼星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有,基本没有。只有你,小混蛋。”

他是一个幽灵,冰冷的幽灵。即使他的灵魂滚烫无比,但他不能给人带来温暖。
德拉科开始经常在夜晚出现。
他经常穿着睡衣从一边溜进来,哈着气,东张西望,呼唤着他的名字。有时候小天狼星故意不出来,德拉科便乱喊一气,“布莱克”、“布莱克舅舅”、“该死的布莱克”、“小天狼星·布莱克”、“大脚板”、“狗狗”,什么都叫。如果小天狼星还不理他,他便小心翼翼地挤到常年堆着的那些布满灰尘的破烂中去找他。
有一次他不小心撞倒了一只放满旧纸张的纸箱子,羊皮纸哗啦啦地撒下来将他完全掩埋住了。小天狼星吓了一跳,连忙飘过去,将自己硬化后拨开那堆纸。他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冷硬的胸口。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因为硬化而显得生疏僵硬。他忐忑地观察着男孩的表情,他微眯着眼,月光温柔地落在脸颊,落在他呼吸的嘴唇上。
德拉科抓着他的肩膀撑起身,揉了揉眼睛,那柔软的嘴唇微微动着,如同青涩的花朵。
“大脚板。”他说道,嘴角埋着一丝暗蓝的影子。
小天狼星的手慢慢停下来,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吻了他。
这是一个错误,他很清楚。是静谧和月光蒙蔽了他,让他滋生出荒谬的错觉。他对他的侄子生出不应该的幻想,做了逾越之事,这是他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比进入格兰芬多要疯狂,比离家出走要疯狂,他的一生活在疯狂之中,他终于触碰到了疯狂的边界。
他开始避着德拉科,男孩似乎也有此意,从那天后他出现在有求必应屋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会面重新变成了一场掷地有声的沉默,似乎和原来没什么不同。
他静静地望着那个男孩的侧脸,不说话的时候他的面容是冰冷而空洞的,毫无生机,仿佛没有什么能打动他。但他清楚他面具下的脆弱,他抱着他哭泣的日日夜夜,他迟迟地喊着一个名字,断断续续,如同屋檐上滴落的水,大脚板,大脚板,大脚板……所以他产生了错觉。
后来他又哭了,在一场没有止境的雨夜。雨声淅淅沥沥,丝丝渗入他的心里。他朝他伸出手,他避开了。于是他用力抱住他,将他按在怀里。他的怀抱是冰冷的,冷得彻骨。男孩哆嗦着,脸颊惨白,他试图挣扎,但最后放弃了,贴着他的胸口无声地流泪。那些滚烫的泪水似乎是又重量的,将他的灵魂不停地向下拉扯、拉扯、拉扯到地狱里去……沉默流淌在悲歌中,哀恸地歌唱着一个男孩之死,他将死去,死去……
他吻着他,冰冷的嘴唇拥抱冰冷的灵魂。他的舌头也是冰冷的,如同黏着火的冰,男孩抱着他的肩膀,颤抖着,忍受冰冷,低声喃喃着他的名字。他还在叫他,大脚板,大脚板……
“叫我小天狼星。”
“不,大脚板……”
“小天狼星。”
亲吻如同一场灭世的大火,燃烧在寂冷的深夜。他不需要冷静,不需要清醒,他只需要一杯酒,让他醉得更深。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拥有自己的躯体,小天狼星想,他是会要他的。他低头看着他,男孩卷着毯子在地上昏睡着,脸上仍有泪痕。他在梦中依然恐惧地颤抖,口中喊着模糊不清的话。他伸手摸了摸他湿淋淋的额发,将它们捋到一边。
“你简直是一个混蛋,小天狼星。”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他做了错事,还要永远错下去。
德拉科又开始往这里跑。他不再躲避他,他已经见过这个男孩所有失魂落魄的样子,包括亲吻,包括抚摸,他抱着他在肮脏的废纸堆里翻滚,将他全身都沾得脏兮兮的。
“狗就是这样在地里打滚的。”他这样对他说道。
他们的吻也是肮脏的,沾着灰尘。他冰冷的手指触摸着他滚烫的身体,从脸颊到脖颈,从锁骨到胸尖,从腰到大腿,他的躯体如此美好,美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冰冷的触碰一开始让他感到瑟缩和不适,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能为此兴奋,他拉着他的手触碰他自己,一点一点开发这具青涩而敏感的身体……他喜欢他明亮到耀眼的眼睛,高潮时艳红的双颊,还有他纠正了无数次的称呼:
小天狼星,小天狼星……
男孩靠着他的胸口,他打量着他半透明的乳白色手臂,那修长宽阔的手指曾带给他无上的极乐,让他忘掉压在他胸口的痛苦,忘掉他是要去死的。
但死去的幽灵无法阻止活人去送死,他仍然活在炼狱之中。
在一个夜晚他来到这里,怔怔地望着墙角的那个幽灵。他走近了一步,可心远了五千米,消磨在一望无际的荒芜之地。
“晚上好,小天狼星。”他说道,语气没有什么不对。
“你前阵子都没来,德拉科。”
“我受伤了,在医院里躺了几天。”
“受伤?——哪儿?”男人的语气变得急迫,他漂浮在他面前,德拉科闭上眼,让脸浸在温冷的水中。他仿佛用全身心拥抱着他。
“波特对于你来说是不是更重要?”他问道,仰起头。
“回答我的问题,德拉科。受伤是怎么回事?”
“如果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小天狼星,你会选谁?”他继续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道,眼神很冷静。
“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德拉科。告诉我——”
“是波特刺伤了我,用黑魔法。”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随后响起了沉闷的扣子弹开的声音,德拉科面无表情地解开衬衫向两侧拨去,露出胸口的伤疤。那是一道足有五厘米长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浅,但无法忽略,在他白皙的胸膛上显得格外刺眼。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扣上扣子,扯了扯嘴角,直视着他的双眼。
“怎么不说话了?”他讥讽道,“你不相信是吗?”
小天狼星盯着他的胸口,一言不发。
德拉科冷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来回踱着步,尖刻地说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你选择了那一边,你是个异种——你自己这么说的,布莱克!你不可能会爱我,你讨厌斯莱特林是不是?你不可能会爱一个马尔福,我早该知道的……”
“别说了,德拉科。”
“我他妈就要继续说!对,我是斯莱特林,我会黑魔法,我讨厌哈利·波特——在他伤害我之前我也在朝他施不可饶恕咒,我应该被关到阿兹卡班去,”他的声音嘶哑,眼神越来越可怕,“我恨你,布莱克,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如果是个疯子,那你也是,你为什么要和你的侄子搞在一起?”
小天狼星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玩弄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高兴,嗯?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他妈自己想想,那是你该做的吗?”他肆无忌惮地朝他吼着,伤害着那个男人的心,也将自己撕裂成无数片。他红着眼瞪着他,死死咬着嘴唇。
“对不起,德拉科。”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我本来以为……”
“别和我道歉,我不需要!”他尖锐地打断了他的话,狠狠地扭了扭头,“我只想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吻一个马尔福?”
“我知道,德拉科。”小天狼星看着他,仿佛透过了一道无形的围幔。
“我喜欢黑魔法,是个食死徒,会杀人,你也知道吗?”他走近了一步,逼问道。
“我现在知道了。”男人平静地回答道。
“那你想亲我吗?”他挑衅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狠绝的笑意,“回答我,舅舅,你想亲我吗?”
“你长大了,德拉科。不该那么任性了。”
“别忘了,是你教我要任性妄为的,”他说道,“谁十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啊?”
小天狼星看着男孩神采飞扬的脸,他不再犹豫,用力抱住了他。
他们倒在柔软的纸屑上互相亲吻,一张纸贴住了他们的脸,隐隐约约的光在耳旁飞动,如同隔绝了一个世界。他揉捏着他的乳尖,那儿很快就肿硬起来,冰凉的刺激让男孩敏感地颤抖,他一边呻吟一边将手伸向下身,粗暴地抚慰着自己。他索求着更多的吻,更多更多,能将他淹没的证明。他牵着他的手探进了后面,这是第一次——他失神地望着他,嘴唇被自己咬肿了,低低地溢出哀求。
“不,不行……”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迷茫的幻觉将他吞没。他觉得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他望着那个男人的脸,灰白的,以前总是看不清楚,但现在他发现他英俊得过分。
太疯狂了,太绝望了,他被自己的手指顶到高潮,射得一片狼藉。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么高、那么远,几代人丑陋的秘密都在此埋葬。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今天他是来告别的。
德拉科慢慢坐起身,颤抖着拿过魔杖清理自己的身体。他看着他,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遥遥对望,一瞬间时间与空间似乎都消失了。
“再见了,大脚板,”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要离开这里了。我们成功了,食死徒马上就会占领这里。再见了。”
“你修好消失柜了?”
“你知道了。”德拉科耸耸肩,“那我就不用解释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重新穿上衣服,吸了口气,上前抱了抱他。
“下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走了。”
“等等,德拉科!”小天狼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可他没有够到——德拉科径直离开了有求必应屋。那只消失柜震动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古怪声响,小天狼星充耳不闻。他努力朝那面墙撞去,可没有用,他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它让这具不存在的躯体也感到疼痛,痛入心扉。
他咆哮着、怒吼着,朝着看不见的彼端伸出手,他知道有什么在发生,可他无能为力。
“该死的,”他吼着,“真该死!”
世界在旋转、在溃塌,黑夜四处弥漫,笼罩着整个世界。他四处碰壁,绝望地看着那群食死徒从消失柜里走出,阴险地大笑着。他愤怒地一拳朝他们打去,扑了个空,贝拉特里克斯摸了摸自己的脸,抬起头向上看去。
“奇怪,这里是不是有风?”
小天狼星瞪着那群四处张望的食死徒,平复着呼吸。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看不见他。只有德拉科才能看见他。
他喘着气,浑身打颤,他终于明白他是为了这个男孩才会出现在这里,为了和他相遇、相知、相爱——他爱着他,即使他洞悉他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种人,可他依然爱着他,热烈又疯狂,用自己死去的时间与灵魂爱着他。他的生命已被定格,可他还要跑向远方,在那个十六岁的暑假他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灿烂的艳阳将脸颊映成早霞。
——下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
他背对着他离开了,独自走出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房间。
我等你回来,他无声地说着,眼眶湿润,你会回来的,我相信。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逃离了名为家的牢笼,只身跑进名为自由的流浪里。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失去了一切,只身落入地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