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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的忧郁

Work Text:

1
云天青在棺材里面躺了很久也没死成,这才后悔没有带暖炉进来。连死都这么麻烦,他想索性爬起来回家逗儿子算了。但是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冻得结成了块。他直挺挺地躺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梦见长大成人的儿子扛着头烤熟的野猪闯了进来,嚷嚷着说爹,来吃肉吧。
好小子,真孝顺。不过这种时候也该惦记一下你娘。云天青教育道。
于是云天河听话地把猪头砍了下来堆在夙玉的棺材前。
云天青觉得他这个做法看上去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了。接着云天河又砍下一大块腿肉递给他。这就不别扭了。云天青捧着手上一大块烤得金黄酥软的野猪肉,第一次有了当爹的成就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口咬了下去。
结果梦就这么醒了,他咬了个空,震得牙床子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鬼界。
鬼界阴惨惨的,有点像是梅雨季节的天。云天青却还在念叨着刚刚那口到了嘴边的烤肉,虽然是假的,可也让人好生不甘。以前人家都管死叫长眠,可云天青估摸自己睡了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好不容易死一回,他决定再睡一会儿。
于是他找了间破烂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三堵破墙,没有顶,但居然有个门能挡风。他正经八百地把门关好,然后躺在地上,又睡了过去。期待着能和烤肉再续前缘。

2
睡了没多久他忽然想起自己要是耽误了正经事可不好。于是捡了截枯树枝跑到房子外面,在门边的那堵墙那画了张人脸。碍于技术问题,笔画比较简单,但是他认为自己这幅画已经准确地把握了玄霄的外貌特征。接着他又在画像旁边写了行字:
过路君子,哪位看到这只死鬼,请将他拎至本宅,酬谢。
本来在称呼上他想措辞稍微文雅一点的,但认真地斟酌之后他认为,这里是鬼界,用死鬼这个称呼也相当自然。
干完这些后他回到屋里,再次睡去。

3
“听说这几天城东头来了个新鬼。”
“城东头每日都来那么多新鬼,有什么好希奇的。”
“不,这个新鬼定有一段故事。”
“此话怎讲?”
“她生前定是一悍妇,然而到死后却情深意重,到了阴间也不忘了寻她的死鬼丈夫。她来了这鬼界后,找了处宅子住下,还在门前立了个悬赏告示,我跑去看了眼,她那个丈夫啊,生得真是……鬼见犹愁。”
“这么说来,这妇人对他却仍不离不弃,着实可歌可泣啊!”
……
“听说这几天来了个厉鬼,占了老张头以前的宅子。”
“是啊,而且那厉鬼好像在寻个什么人。”
“胡扯!我跑去看他写的那个启示了,上面分明画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妖物,他要寻的定是只千年妖王。”
“哇,他敢管妖王叫死鬼,那是何等的修为!”
……
“听说上个月来了个厉害角色。”
“嗯。”
“那家伙据说是妖界之主的夫人,嫁与妖王之后便一直退隐不出,但法力尤在妖王之上。妖王虽在外风光,在家却免不了河东狮吼。但夫妇俩如此却也算得上是举案齐眉,十分恩爱。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婚后百年,蜀山来犯,势不可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夫人为保夫君性命,毅然上阵,与蜀山众多长老拼了个同归于尽。死后夫人仍不忘夫君,在这鬼界守候着那人,希望能与他携手再入轮回。当真可歌可泣。”
在云天青睡觉这么一段时间,他写在屋外的那段话成就了一个传说。

4
云天青这一觉睡了五年。醒来之后他发现鬼压根不做梦。所以说他再也见不到儿子和烤肉了。
这个发现让他蹲在墙角忧郁了很久。
忧郁完了之后他开始出门转悠。鬼界很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不多,没几天就转了个遍,顺便还认识了几个张三李四什么的。算是熟络了一下风土人情。转腻了之后他回到家,干坐了半天,终于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看着满地破砖头,他决定先把这房子修修。刚弯下腰捡起一块废砖,就有人来敲门了。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云天青开门前稍微反省了一下,认为除了师兄的事儿之外,一辈子过得还算比较光明磊落。于是坦然打开了门。
一只黄色的小鸟悬在门外,圆滚滚地像个毛球,还冲他挤眉弄眼的。
他果断把门关上。啊,是幻觉。
紧接着又响起了一阵催命的敲门声。
怎么幻听也出现了。云天青心想这么下去可不行,一定是自己之前睡太久的后遗症。于是他更加努力地码起砖来。
奈何幻听得太严重。他只得跑去开了门。
这回门外是一只红色的小鸟,还是圆滚滚的像个球,只是破口大骂:
“大胆!汝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竟敢对鬼差如此无理。”
“鬼差?”
要是换了旁的鬼,说不定还会吃上一惊。但云天青从小就是听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大胆……竟敢……”长大的,此时便是阎王老爷冲他吼这句他也未必会抬一下眉毛。更何况是这么一只宠物型生物。毛球骂骂咧咧个没完也没什么实质性动作,他终于听得不耐烦了,伸手便捉住了它。小家伙毛茸茸胖乎乎的,还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黄,要是让云天青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儿子看到,非得烤了吃不可。考虑到鬼应该没有进食这一生理需求,云天青只玩了它一会儿,就把它投掷了出去。
“鬼界人才可真稀缺啊。”
他不禁感叹道。

5
上一个鬼差哭着跑回去没几天,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这次来的是个方块脸的青年,一脸死相地站在门外,头上还悬着上次惨遭云天青凌辱的毛球。
“云天青。”青年面无表情地发出了声音。云天青注意到他压根没张嘴。
“嗯。”
“快去投胎。”
“不要。”
青年问得简洁有力,云天青自然也答得干脆利落,抱着手想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结果青年转身就回去了,让云天青有些怅然若失。

过几天青年又跑来,手上还拿着把银光闪闪的斧子,云天青一开门他就把斧头横在了云天青的脖子上。
“云天青。”虽然手上多了把凶器,青年的脸上仍然像戴了层面具似的平板。
“嗯?”
“快去投胎。”
“不要。”
反正已经做了鬼,自然也不怕斧头再多砍几下。云天青大义凛然地梗直了脖子。
“被这把斧头劈到的话就会魂飞魄散,你还不快逃。”
“你这是威胁人的语气么?”
云天青不禁迷惑了起来。方块脸话说得太淡定,不知是不是深不可测。即使他那个冰块脸师兄,说话还偶尔用用感叹号。可眼前这个家伙好像只会用句号似的,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正当云天青还在这揣摩的时候,方块脸又开口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非等不可?”
“……对。”
方块脸转身又走了。云天青摸摸脖子,再次感到怅然若失。

方块脸下次再来的时候没敲大门,直接从破了的那面墙那进来,顺便还踢翻了云天青刚刚码好的几排砖。
“云天青。”他又把斧头横在了云天青的脖子上。
“嗯?”
“要么去投胎,要么干苦役。”
云天青琢磨了一下,反正自己在鬼界闲来无事,找些事情做也好。于是问:
“干苦役有什么可做?”
“划船,挖矿,烧油锅。”
他心念一动。
“那么便去挖矿好了。”

方块脸让他明天去放逐渊报道,说完就扛着斧头回去了。走出不远云天青听见他头上那只小鸟喊他“阿圆”。
鬼界可真古怪。他想。宁可让只小动物来当鬼差,却让老子去干苦力。还把方的叫成圆的。

 

6
在青峦峰上的时候,云天青就没少干体力活。在青峦峰上他开荒打猎盖屋带孩子无一不通,在鬼界挖几块矿算什么。
跟他一起干活的还有别的鬼。虽然都是在挖石头,但云天青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有质的差别。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好像虽然都是吃糠喝稀,但有的人是为了生存,有的人是为了体验生活。
歇息的时候他跟身边的鬼搭讪了几句,你就什么名字呀为何沦落至此?对方叹了口气,沉痛地说我是活着的时候作孽太多。以及你叫我老韩就好了。
但没过几天云天青就发现全鬼界在做苦役的基本都叫老韩。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只好采用编号的办法:第一天他搭讪的那位叫老韩甲,第二天在河边碰上的那个是老韩乙,第三天来顶替老韩甲的那个叫老韩丙……
再说回挖矿的事。
云天青之所以选了挖矿,原因比较多。比如说因为以前琼华派的集体劳动活动从来都是干这个。而且每天剩下来一些成色不太好的石头可以弄回去补房子,以至于后来他那面墙修好以后常年放射出一种财大气粗的光芒。
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每天挖好了一车之后要运去铁铺。鬼界的铁铺不知道怎么搞的,铺里个个都是漂亮的红衣女鬼。
她们大概是很久没见过像他这样卖相好的鬼了,之前云天青环游鬼界的时候就没少遭到调戏。但这会儿却有了好处——将矿石运到铺子里的时候,常有女鬼姐姐赠他一壶酒。
鬼界的酒烈得很,即使他早就没了五脏六腑,也仿佛能感到那股断肠蚀骨的凛冽劲头。

7
每天上工挖矿,回家修房子,有时候喝酒。云天青的日子逐渐规律了起来。前几次的方块脸原来名叫雷元戈,每两个月来一次,例行公事地催促他赶紧投胎走人以及不要擅自占用鬼界的公务员住房。云天青照例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来二去两人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雷元戈发现云天青在旧物改造这方面颇有心得,从此以后两人就有了共同话题。

“哟阿元你又来啦。”
“云天青,快去投胎。”
“不要。”
“哦。那前几天我刚刚从判官那弄了副磨穿了的砚台,你看能做什么。”
“我看看……”
“我觉得或许可以磨成几件暗器。”
“不行。这石质太重了。我看取这砚上的菊花石纹做个什么配饰吧。”“但那样损耗就太大了。”
……

许久以后云天青才忧郁地发觉,自己和雷元戈的这种相处模式让他联想起了他自己的娘亲和隔壁李大嫂,以及许许多多太平村朴实勤劳的妇女之间无休止的对话。

啊,少年已死——岁月可真不留情。对人如此,对鬼亦是。他不禁悲伤地感叹道。

8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也不知是多少年了。
偶尔云天青也想想儿子。
把那么小一个孩子一个人扔在各种野兽出没的山里,做家长的不免要牵挂一下。夙玉是管不着了,这会儿云天河如果见着她说不定会摸着她的脑袋叫妹妹。但云天青还在,虽说他也管不着儿子死活了。好歹得惦记着。
尤其是这几天,他感到心神不宁,眼皮直跳。心想莫不是那小子不小心撞进了野猪窝,要过来跟他父子团圆了?
唉,若真是如此,他也只能摸着儿子的脑袋愧疚地说,去吧轮回之井就在那,这回投的时候看准点要找一户有王霸之气的人家。

于此同时,在人间的青峦峰上,云天河为了追逐一只野猪跑进了石沉溪洞。

9
在心神不宁的期间,云天青换了份工作。也不知道是铁铺哪个女鬼姐姐和他眉来眼去地久了,又正巧赶上去投胎,便托上头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云天青。
于是云天青作别那一大堆老韩,开始了在铁铺上班的日子。
在冶炼这件事上,云天青的理论知识还是比较丰富的。无论是矿石还是武器图谱,只要他看一眼,掂量掂量,就能分出个优劣来。
这个本事,其实早在他上琼华之前就有了。
不过鬼界毕竟有许多他在人界没见过的图谱。每次看到新的图谱,他都要认真研究一番——有少量是真能炼出些神器来,更多的都只能弄出些不顶用的小玩意,白白浪费了材料罢了。但他还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图谱都收了屯着。
有一天掌柜的终于看不过眼了,用打铁的锤子敲他脑门说,乃屯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做什么。我们铺子主业是冶炼副业才是卖图谱,卖图谱能卖几个钱啊。乃要下次再敢收这些没用的东西就把乃赶回去挖矿。
他捂着脑袋说指不定有人要呢。骗上一个算一个。
至少他以前就认识过一个好这口的人。

10
有一天他正往铁铺走着,忽然眼前一花,好像被一阵风刮跑了似的,然后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光溜溜的大平台上。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发现站在他前面的那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还穿着那身犀利的皮草,留着那头古怪的发型。
啊,前几天心神不宁看来真是个预兆,儿子果然来了。
幸好云天河没有死。他只是跑来找东西的。但还是不太妙,这小子左一句右一句就把他们琼华当年那点八卦全都问出来了。云天青看着儿子一脸惆怅地说大哥不我是说玄霄冰封真的是因为你们么,心中断定自己的儿子有一半是给拐跑了——而且又是玄霄。
一见玄霄误终身,怎么我们一家子人都没逃出这人的魔爪呢。
后来他又给莫名其妙地拽回来了。对于自己像个梅花镖一样被扔来扔去这一点他感到十分地不忿。回忆起刚刚和儿子短暂的见面,因为转瞬即逝,看起来更像是梦一样——不过鬼不做梦这事儿他早知道了。

他想,儿子健康茁壮地成长了,这很好。
儿子还领着一个妹子一个小伙来见爹了……这也很好。
儿子还挺关心他大哥玄霄的,心情真复杂……嗯,大哥?
师兄现在是我儿子的大哥。云天青掐指算了下。

这事终于一扫他心中的阴云。他快乐地决定等玄霄到鬼界的那一天要亲口喊他一声贤侄。

11
后来,云天青手头突然阔绰起来了。
原来跑了一趟鬼界后云天河不知道从哪得知了纸钱这个概念,一次性就给他爹汇了一大笔。以至于房子里堆满了钱,都找不到下脚的地儿。虽说他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但是钱毕竟不是个坏东西。
不过儿子不止给他一个人汇了钱。
收到钱的几天以后划船的老韩,也就是老韩乙跑来铁铺找他,一见他就两眼亮晶晶的。
“云兄!”
“什么云兄,老子年纪比你小!”
“云兄,韩某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说出来听听。”
“请您代我答谢令公子,韩某来生必报!”
“得了吧托梦这种事我才不干呢……等等,你谢他什么?”
“就……钱啊,前几天云公子给我汇了一大笔钱啊。”
“他和你非亲非故,为何给你汇钱?”
“啊,这个嘛,哈哈……”
“哈哈个头!”
“云兄不要动怒,好歹我们也是亲家了,要和气……”
“亲家?什么亲家?”
“云兄不知道么?就是那天与云公子一道来的那个……嗯……”老韩乙莫名地扭捏了起来。
云天青回忆了一下。在他记忆中,天河那天是跟两个人一起来的,一个蓝莹莹的小伙和一个红彤彤的姑娘。小伙子是琼华的人。而姑娘,姑娘唉……
他又认真地看了看老韩的脸,觉得他和那两人中的谁长得都不太像。
“那什么……冒昧问一句,天河那小子拐跑了您的……”
“哦,菱纱是我侄女。她爹娘虽然现在也在鬼界,不过分配到了锅炉组,云兄想必还没见过。啊,说起菱纱这孩子啊,可真是个好孩子,小时候……”
云天青却没功夫管他的唠叨。
他暗自思忖,过去孩子他娘是被望舒当了宿主。眼下儿媳妇又被望舒当了宿主。
继上次听儿子叫玄霄大哥以后,他又一次忧郁地感到了宿命啊命运之轮报应啊这一类东西的残酷性。

12
雷元戈走进云天青屋子的时候,眼睛都快绿了。
屋主若无其事地踢开一摞钱,扒拉出一块下脚的地方,说阿元你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雷元戈觉得自己的右手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似的伸向了腰间的斧头,脑中顿时有了谋财害命的念头。
云天青懒散地歪在钱堆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说阿元啊,这些钱我留着没有用埋了又怪可惜的,你要是想要就拉一车走吧。
他说这话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雷元戈这个人从来就不在钱这个问题上开玩笑。他飞快地跑去借了辆小推车回来,扎扎实实地码了一车钱。
整个过程云天青都躺在钱堆上笑而不语,反倒让雷元戈有些头皮发麻。
“那个。”
“嗯?”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雷元戈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推着小车绝尘而去。

几天之后他就跑回来了,扔给云天青一张绿色的纸。
“我买通了上头,弄到了这个。”
“这是什么?”云天青问。
“自己看。”
云天青把那张硬邦邦的纸翻过来,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楚上面那几个龙飞凤舞的狂草:
“鬼界……永……久居留证?”

 

13

有了证以后云天青仍是三天两头往铁铺跑。掌柜的抱怨他要是走了店里她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在新伙计来之前他必须都得干着。
结果没过多久新伙计就来了。

那天他们俩专门把店里的所有炉子都生上所有油灯都灭掉,熊熊的地狱之火照得他们红光满面,并且将两边的石壁都烤得滚烫。
“这样子比较有氛围,嗯。”
掌柜高兴地叉着腰说。
“什么氛围?”云天青问。
“给新来的伙计留下永久性心理创伤的氛围。俗称下马威。”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云天青忽然觉得眼皮一跳。

新来的伙计淡定地走了进来,缓缓地环视了一下这间几乎要被火烧熔了的店子,说,不错,该有的物件都齐备了。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果然来者不善啊来者不善。云天青慌忙按住自己不断跳动的右眼皮。指着他喊了出来。
“李、李寒空!”
那人听了,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呀,这不是天青嘛。”

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来做什么?”
云天青问完这话就觉得自己笨了。要不是归位了谁会来鬼界啊。
“准你死就不准我死么。”
“没……就是没想着你比我来得晚呗。”
云天青有些恼怒地掐上李寒空的脸。
李寒空却也不是好惹的,伸手便狠狠地捏住了敌人的鼻子。经过这个多年来固定的开战程序之后,两个人迅速地扭打成一团。

眼看着这两个伙计短期内都只有干架没有干活的意思,掌柜的看不过眼了,愤怒地一脚踹了过去:

“乃们给我注意影响!”

14

“你到底咋死的啊,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啧啧。”
“冻死的呗。”
“唉,我就知道,你介孩子从小就天冷不懂得添衣裳……还是说,你穷得连衣服都当了?”
“呸。你又是怎么死的呀?”
“啊,这个说起来就风光了。爷死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来送……”
“唉,百姓们都纷纷拍手称快吧。”
“哪里,他们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没一个敢来劫法场。真是。”
“你果然是巴蜀第一害。”
“这个自然……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混哪儿?”
“早听说巴蜀那有个贼子叫李寒空,臭名远扬。真是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当初你摸张大嫂家鸡蛋的时候我就该阻拦你的!”
“若要这么说的话,当初如不是你宿醉误了那趟去扬州的船,兴许我们这会儿还一起在世上逍遥呢。”
“胡说,我去了扬州,却不见你在客栈里等我。”
“……你几时去的扬州。”
“那时候涨水,船渡不通,约是你走后一个月才到的。”
“那不就是了,钱都归你管着,爷我身上的那点碎银子还不够住三天客栈的。”
“……”
“后来我白天就到客栈那蹲点,夜里就想着怎么弄到点住客栈的钱。结果走投无路,有一天就摸了个老头的包——当场就给逮着啦。你猜后来怎么着?”
“懒得猜。”
“那老头后来就成我师父啦。我跟着他老人家到处跑,最后他说,巴蜀乃天府之国,我们就在这儿造福百姓了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离开过那。”
“当初你说要去长安,我便一直往北走,却不想你到了南边。”
“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噢对了,那什么……我有老婆孩子了啊。”
“了不起么,我也有!”
“我儿子,嘿嘿,跟他老子一模一样,那叫一个聪明伶俐,五岁就会爬到房梁上用摘星索去勾架子上的糖罐了。”
“这算什么,我儿子三岁都会自己打野猪了呢。”
“哼,莽夫。”
“呸,小贼。”
……

听着这两人没完没了的絮叨,掌柜的又怒了。
“乃给我好好拉风箱!乃给我好好打!别吵个没完的,小心唾沫星子脏了上好的铁料!”

15

收工之后云天青顺理成章地把李寒空往领回了家。
路上他问,你睡床还是地啊。
李寒空心理斗争了一番。他想说一起睡床吧怕云天青生气,一起睡地板吧又太二。最后只好高风亮节地表示要睡地板。

一进屋李寒空就被震撼了。
东墙边上堆着一摞一摞的钱,足足堆到了齐腰高。西墙边整整齐齐地码着酒坛子,几乎码到了顶。而北墙……北墙就更了不得了……
“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呢!”李寒空恼羞成怒地指着那面由各色矿石砌成的闪闪反光的墙面,“这是上好的西瓜碧玺啊你居然拿来砌墙!”
“反正也用不着了,不如拿来砌墙。”
云天青不以为然地说。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不行,无论如何我也得把它拯救出来。”
说着李寒空便真开始刨起墙来。
云天青懒得管他。只冷冷地扔了句。
“屋子垮了你可得赔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做惯了精细活儿,李寒空倒真稳稳当当地把那块西瓜碧玺挖了出来,只是墙上漏了个洞。云天青随手拿张钱糊上了,又递给李寒空一摞钱,说你枕着它睡吧。
李寒空攥着那摞钱,心想自己一辈子都想干却没干成的事儿,居然在死后实现了。
他抱着西瓜碧玺,枕着票子,顿时大彻大悟,觉得人生苦短活着的一切一切都是一场不太美好的幻梦啊。

……也不全都是幻梦。
云天青躺在他旁边。头发丝扫得他鼻子痒痒。
“等等你不是睡床么?”
李寒空大惊失色地坐起来。
“是啊。”
云天青也坐了起来。
李寒空看到他原来躺在码成一长条的纸钱上。

“这就是你的床?”
“嗯。”

李寒空心情复杂地盯着云天青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默默地站起身,到东墙拿了几摞钱,学着云天青的样子在地上铺好,边铺边嘟囔着:

“爷也要和你一起睡床。”

 

16

这一夜,李寒空可算是失眠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一边翻烙饼,脑袋里也翻来倒去就是这么两句。这还是儿子在学堂里面学到念给他的。
什么求之不得。这不明明都求得了么。他手一动就能碰到云天青瘦削的背。不过没什么温度,感觉也就跟碰到了地板差不多。不爽哇不爽。
云天青是侧身躺着,背对着他。李寒空侧耳倾听了半晌,才想起这会儿已没办法从呼吸的频率判断对方是否已经入睡。
他盯着那个背影。顺着黑色的长发流曳的方向往下看,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胡乱翻身的时候压到了对方的一小股头发。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将那股头发放了回去。
因为死活睡不着,李寒空这一爬起来干脆也就不躺下了,他挨着墙坐下,一边数着云天青的头发丝一边追忆似水年华。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李寒空记得他俩刚从太平村跑出来那会儿,云天青头发还没这么长个子没这么高俩人挤一张床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于是十来岁时那个一脸坏相的小鬼的形象在他心里这么一呆就呆了一辈子。分开的头几年他还想着说不定哪天就在哪个酒馆碰到了,就又在一起了。等半辈子都过去了才知道天下大得离谱,便断了再见的念想。
如今是真见着了。他们却都平静得出奇。李寒空现在觉得他们刚刚应该抱头痛哭一下方才对得起那么多年的挂念。结果两人厮打了一番,那个历史性的瞬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溜走了。
想到这他追悔莫及,明知道没有听众,心中的怨念还是不禁脱口而出。
“天青啊,我……”
他想说天青啊我们不如还是来抱头痛哭一下以欢庆这难得的重逢吧!

“嗯?”
云天青转过身来,用一种特别奇怪地眼光看着他。
“……哇你怎么还没睡!”
“你刚说什么来着。”
“没啥,好久不见了,聊会儿吧。”

李寒空接着追忆似水年华了。

“其实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要跟你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的不了的事。那是我刚到巴蜀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为了偷一个瓶子,爬到一棵树上等到几乎天亮才下手。
“为什么会在那棵树上呆那么久呢原因是这样的。那晚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宿的雨,雨水硬是把我要偷得那户人家的院子灌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水塘。我在树上哆嗦着思考着落脚点的问题,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你,觉得你好像正踩着我脚边的那个枝丫,看着我。这么说来,以前吧,咱俩一起好像也没少淋过雨,为什么每次最后病的人都是我呢。还有论到爬树这种事情,你可是比不上我的。这么想着想着我就分心了,还差点打起喷嚏来。我琢磨着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跟你讲我在树上淋了一夜雨结果因为沉湎回忆差点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的这种傻事。虽然很快我就想到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
“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没点感想!”
“……寒空,其实我想说,巴山夜雨这个典故还是很出名的,你下次抄袭的时候记得找个不那么出名的。”
“对不起我读的书少……可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动人么!我琢磨了很久才编出来的!”
“你的想象力真贫乏。小时候你不这样啊。真是越长越残了。”
云天青十分怜悯地抚摸着李寒空的脑袋。

后来,李寒空失眠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失眠的根源根本就不是源于内心的骚动什么的而是因为两个很基本的原因:
一鬼界压根没有昼夜之分。
二鬼根本不用睡觉。

 

17

经过一晚上的思索,一大早李寒空打定主意,蹦起来就在房子里面指指点点。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不象话了。有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啊连张床都不会挑爷看不过眼了你介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有空在这儿闹不如赶紧上工把工分积满了早点投胎。”
云天青毫不犹豫地把他踢了出去。

晚些时候李寒空领着一大队人马扛着好些家伙,耀武扬威地回来了。
“桌子摆那,椅子摞着吧不用管了,床……床再过去点,没关系把那只睡死了的家伙扔出去就行了,架子搁东角,碍事的那堆钱啊什么的你们看着办,搬走最好……”

等云天青从门口的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房间俨然已变成了个土财主之家的模样。李寒空得意洋洋样地拽着他绕着房子转了几圈,快乐地解说这些他在东拼西凑搜来的物件。
但他只注意到墙角好像少了点什么。

“钱你也给我清干净了?”
“那当然,堆在那像个什么话。不过还剩点,我藏梁上了。”
“怎么花了这么多?”
“爷以前要啥不是随手顺啊。所以讲价这工夫忘得差不多了。”
云天青其实没怎么心疼钱,他只是惊诧于李寒空置办这么多东西,莫不是想在鬼界长住了吧。想到这一点之后,心中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见云天青脸色有异,李寒空连忙从身后变出个箱子来调节气氛。
“来来来猜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懒得。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想这么干脆利落就碰了壁。李寒空特别想揭晓答案又觉得这样太没有面子,只得哀愁地将箱子默默地推到了床底下。反正总有一天用得着。

“东西都还不坏。”
巡视了半天,云天青总结陈词。
“就是怎么都是双人份的。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赖在这不走了?”
“想的美哪你,爷就这脾气,呆过的地方哪怕只睡一宿也要布置得舒舒服服的。”
云天青看他依然是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李寒空故意避开他,眯着眼睛给自己新布置的屋子挑刺。
“哎……这好像还差点什么呢。”
他上窜下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又是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云天青眼皮又开始跳了。

一炷香功夫后,李寒空欢腾地跑回来了。
“所以说这新房怎么能不贴个喜字呢我托掌柜的给我剪了一个你看喜不喜庆……天青你冷静点!你不能这样对我啊啊啊!”
“快给老子去投胎!快!老子下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了!”

 

18

“有本事你别躲在房梁上给我下来啊!”
“切,你有本事你上来啊!”
“有种你下来!”
“有种你上来!”
“有种你下来!”
“……好我没种的。”
为了躲避云天青的追打,李寒空窜上房梁后就这么死抱着梁不肯下来了。
云天青现在十分后悔自己没有把望舒带来。他随手抄了个东西朝李寒空砸去。可李寒空向来身法敏捷,他这随手一丢哪里砸得中。
“呔,天青小儿,休要砸坏了东西。”
李寒空在梁上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地将东西稳稳地接了,放在一旁。
云天青拿他没办法,索性跑回床上挺尸。反正以李寒空那闲不下来的性子,没多久就会闷得开始自说自话左右互搏什么的,再过一会儿他自然会跑下来。

没过多久云天青就觉得脸上痒痒的。一睁眼果然就是李寒空那张大脸,头发散得满头满脸都是,垂下来,挠着云天青的鼻尖。那样子就跟外面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怨妇女鬼一样。
“你在干嘛。”
“调戏你?”
“你以前调戏别人的时候也喜欢这样倒挂在房梁上么?”
“胡说,我什么时候调戏过别人了。”
云天青斜眼看他,冷不丁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一拽。饶是李寒空梁上经验丰富,碰上这种下作招数还是毫无招架之力,胡乱挣扎了几下便重重地跌了下来。

“你羞辱了爷作为一个侠盗的尊严!”
李寒空气愤地爬起来,抓着云天青的衣领用力摇晃。
“……在你讨回尊严之前可不可以先从老子身上下来。”
李寒空狞笑着用胳膊肘压住云天青的肩膀。
“哼,为了报复,爷要对你为所欲为了。”
“滚!”
云天青一抬脚想把他踢下去,无奈找不到适合的着力点。这真是鬼压床了,他心想。

另一方面,李寒空也很苦恼。虽然他豪气干云地宣称自己要为所欲为了,但真要下手还是有压力的。他把手压在云天青的领子上压了老半天,才一咬牙,慢吞吞地往里探。似乎是碰到了类似锁骨的东西。
他还没琢磨清楚,脑袋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计头锤。
“啊,天青的脑袋怎么还是这么硬哪。我这脑袋是被砍过的你得温柔点对他……”
他望着屋顶悲愤地感叹道。
这还没感叹完,又被云天青一把拽起来。他估摸着这顿暴揍躲不了,眼一闭脖子一昂就认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依然超出他的预期。

“嗯……………………………………天青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你该去上工了。”
李寒空惊恐地捂着嘴巴心中掀起了万丈狂澜。他指着云天青说你你你这些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这么金玉其外流氓其内呢。
“亲一口又怎么了,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害臊的。”
云天青淡定地说。
李寒空顿时心中一痛。

这江湖,真摧残人啊!

 

19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就是你干嘛要在外面墙上画个门神呢?”
“什么门神?”
云天青出门一看,原来李寒空说的是他当年画在外墙上的那则寻鬼启事。因为过了不少年月,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至于画的部分,斑驳脱落了不少,显得越发狰狞。
“什么眼神啊,这是我师兄。”
云天青伸手拍拍墙上的灰。
“你……师兄?你师兄什么种族的?”
其实李寒空主要想问的是你师兄到底是妖啊还是妖兽啊。
“我听说他是西北人,同门联欢的时候大家还鼓动他表演烤羊肉串来着……”
李寒空盯着那张如魔似幻的脸,嘴里嘀咕着:
“人,原来也可以长成这个样子么。”
忽而心念一动。
“天青,你也给我画张像如何?”
云天青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兴致勃勃地捡了块石头在另一边墙上画了起来。笔锋犀利,线条干净利落,颇有几分禅意。
画毕,李寒空上下审视了一番,果然不出他所料。
“照这个模式,我差不多能想得出你师兄原本长什么样了。唉真是……”
他看着左边墙上的血盆大口,右边墙上的青面獠牙。
“好一对门神啊。”

20

一提到师兄,云天青神色多少还是有些黯然。李寒空也不好问他什么,便表示自己要去上工,留他一个人静会儿。
一到店里掌柜的就让他整理一下图谱,推出一座小山来。李寒空目瞪口呆地望着,心中感叹:这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天涯何处不逢君,天涯何处再相逢……总之是缘分啊。
他活着的时候本来也立志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器师傅,虽然后来阴差阳错上了贼船,但也随手收了不少图谱,只是没工夫去好好研究。哪像在村里的时候,家里一共就三卷图谱,乌金剑,银角梳,翔鹰踏,也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反正上面说的材料几乎一样也找不到。饶是这样,李寒空也苦心钻研了很久,甚至搞出了升级版。
他积极地将2.0版图谱拿给云天青看并热情介绍改进后的优势。现在回想起来,云天青那时大概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说,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便出了村子,阅遍天下图谱,铸尽人间神器。这两句话一下子就把李寒空搞得热血沸腾。当晚便俩人便开始商量起私奔计划来。
结果真出来混了一世,一切却都不是那个应有的样子。
李寒空最后到底是攒了一箱子的图谱。他本来想自己死后那些玩意就没人在乎了,便想嘱托家里人把它们都烧了,终究还是没舍得。
于是刚来的时候他捶胸顿足,早知道鬼界也有铁铺就好了。他这会儿便有时间来研究他那一箱子货了。
幸好是他的总是他的,眼下他跟前摆的这堆图谱大概也比得上他过去的收藏了。
他捡了几卷,却发现数量虽然庞大,质量未必上佳,无怪乎要处理。里面大多都是异想天开的点子,实际未必能冶炼出什么好东西,倒颇有当年他在村里改造图谱的风范。若单是看着,也有趣的紧,十分对他的路子。但要是拿来做买卖,就只有赔本的份了。
他问掌柜的这些倒霉玩意从哪弄来的,还一整就是这么多。掌柜的白他一眼说还不就是你那个相好弄来的呗。说是万一有人要骗上一个算一个。
骗上一个算一个。李寒空傻笑着琢磨着这话。他想天青还是牢牢记住了的,其实这普天之下,肯上这当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21

“唉,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回太平村看看。”
“早点去投胎便是了。”
“一天到晚投胎投胎的,又不见你去?”
“我又不像你似的念着太平村。之前我就偷偷跑回去过一次了。”
“自打走了之后我就没回去过啦。我哥他现在怎么样?”
“我也就御剑在半空大致看了看,大李铁铺还在,不过没见着你哥,倒是看到金兰了,身材有点走样,其他倒还好。还见着一个小孩,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不定那就是我亲侄子。唉我儿子就比较像我大哥你说这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你们家怎么回事。总比我们家那一帮子穷亲戚好。一个两个到现在还是那幅不是人间烟火的模样。”
“想象得出来。”
“不过村子里多了很多好看的小姑娘背着筐子上山采茶。”
“那茶么以前也没觉得有多好喝。结果到外面才发现贵得吓死人。要是这当口能弄到点就好了。”
云天青扔给他一个酒坛子,算是以酒代茶了。
“还多了很多没见过傻小子苦着脸在外面练字。跟你似的,握笔的手太不稳,横不平竖不直。”
“别、别提了………真是不好的回忆……”
李寒空扶额。
“也不见得全是不好的回忆。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罢了。”
“我觉着,在这鬼地方要再多呆几个年月,恐怕这些好的不好的东西都得忘得干干净净,跟喝了那汤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守在这有什么意思。”
“……”
“天青啊,到时候跟我一块儿走吧。”

云天青皱起了眉头,无声地摇了摇头。
李寒空说这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却都是完败。还没个理由。时间长了他也就不恼火了。但郁闷还是有的。

“不过寒空,你要是要投胎,我可给你觅了个好去处。”
“哪啊?”
“我有个儿子,听说好像成亲了。现在还缺个孙子……呵呵,寒空,你懂的。”
“我、我不懂!”
“来做我孙子吧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虽然我想和你成一家人但并不是这种震撼的方式啊。”
“而且天河他以后一定还会领着孙子来拜老子的牌位,多好!真是越想越令人心驰神往啊。”
“心驰神往个六!”
“不用担心的寒空,在鬼界老子上头有人,一定给你把这事办妥……”
正当李寒空悲愤地准备扑过去通过高频击打的方式让云天青从快乐地妄想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说不定是我上头认识的兄弟来了。你等着哟寒空我这就和他商量这事儿。”
云天青奔去开门。李寒空偷偷用一个花瓶瞄准了他的后脑。

“云叔,我、我来打扰了。”
门外站着一个红衣服的姑娘。云天青看着她觉得十分似曾相识。呆了几秒,才想起她大概是什么人。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怎么办我儿子也早早成了鳏夫莫非这就是遗传的力量么”。
他看着自己的儿媳妇,怅然若失。
“真扫兴,寒空这下子当不成我孙子了……”

22

“介绍一下,寒空,这是我儿媳妇……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菱纱。”
“嗯,菱纱,这位是……”
还没等云天青想好怎么介绍身边这位,韩菱纱倒先呼啦一声扑了过去。
“李前辈您就是传说中的李前辈么!”

李寒空这个人,在业界,名气还是很大的。
韩菱纱和他在具体工种上有差别,但到底都算是同行。李寒空是成名精英,韩菱纱则是世家出身,两人这一碰上,便有了说不尽的共同语言。
“李前辈,您比画上的还要英俊!”
“啊?啊,哈哈哈,被小姑娘这么说我还真不好意思……你们韩家在道上名声也很响,我一直想拜会来着。”
“哪里,晚辈也只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你年纪也不大,学到这个份上已是很不错了。唉哪像我当年就走了不少弯路……”
“李前辈您侠肝义胆,单是这一点就没人比得上您啦。对了,您能给我讲讲上次您是怎么偷到柳州赵家的那尊青玉金鸡壶的么?”
……
……

这云天青被晾在门口,已有一炷香时候了。
眼见着李寒空还在里面没完没了地提他的当年勇,那边韩菱纱眼冒金光地点头听着,云天青突然悲伤的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23

“我要出去了。”
云天青说。
“哦记得带点酒回来啊。”
李寒空冲他挥了挥手,回头又继续向小姑娘吹嘘他早年的光辉岁月了。也没发现云天青摔门而去的时候差点把门磕掉半个角。

云天青一时无处可去,便站在奈何桥头吹河风。吹了半天,有相熟鬼从旁边经过,问他没事儿守在这干什么。
“等人。”云天青十分忧郁地说。
“得了吧,整个鬼界都知道你等谁呢,上头都吩咐了,那家伙一来就立刻把他拎来见你再一块儿把你俩拎去投胎。快别杵在这儿挡路了。”
“那么我没在等人,我是在寻找自我。”
“你都死了好几十年了怎么又想到这出了!”那鬼摇着头走了。

桥上风渐渐大了,他一不留神,竟被吹得飘出去了几尺,连忙扶住桥栏。也不知是这风过于阴寒还是怎么的,吹久了,云天青竟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痒。对于鬼会不会感冒这件事,他其实没什么经验,但要是真感冒了那就丢人丢大发了……他决定回去添件衣服再回来继续寻找自我。

这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远远有个人奔了过来。
“天青你可算回来啦!”
李寒空欣喜地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家里拖。云天青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欣慰。不过寒空你轻点不行啊。他抱怨道。
“急啊!三缺一,都等你等老半天了!”
“哦,你们俩还知道等我啊……等等三缺一是什么意思!”
只见屋子里已经摆好了台子,韩菱纱和雷元戈一边一个端坐在台子旁。
“阿元好久不见你在这做什么?”
“借钱。”
“我就知道……”
李寒空一溜小跑到床边把他藏在床底下藏了老久的箱子拖出来,哗啦往桌子上一倒,一箱子青青白白的麻将牌倾泻而出。他意气风发地把大手一挥:
“这下总算凑齐人啦!”

24

照东道主的提议,他们打的是徽派麻将,规矩又多又难。云天青和李寒空自然是占了点便宜——两人是在残酷的牌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
几盘下来韩菱纱差点输了个干净,便穷则思变,在牌桌底下使起小手段来。李寒空虽然瞧得清楚,却念在小辈的分上没拦着她。至于雷元戈,也不知道是主场效应还是什么的,手气好得人神共愤,一摸则听,一听则胡。
战了半天,四个人竟势均力敌。
“天青,看在兄弟一场快给我个二万。”
“给你,二筒。”
“四万。我要自摸了。”
“七筒。哎,云叔啊……”
“菱纱,叫云叔多生分,叫爹就行了。三条。”
“李前辈等等,我要碰三条!……八万。那个,爹您还在打算等玄霄么?”
“还是儿媳妇孝敬,八万杠……开!”
云天青快乐地把牌一推,李寒空顿时捂着脑袋爆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十三幺啊啊啊啊啊!

等收完了各家的筹码云天青才想起来什么。
“噢对了菱纱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玄霄?”
他沉思了一会儿。
“玄霄是谁?”

“……爹您怎么能这样!”

25

“菱纱,女孩子不要大喊大叫的。”云天青拍拍韩菱纱的脑袋。“其实也没什么,来这儿日子长了忘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儿也很正常。”
“这、这根本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吧……您都忘了您留在这干什么了吧!”
“哪忘了,不就是等着给师兄陪个不是嘛。”
“那你师兄叫什么?”
云天青困扰着挠了挠头。
“嗯……叫什么来着?”
“爹……”
“菱纱,”云天青苦口婆心地开始教育起晚辈来,“你看,名字什么的有什么重要的呢,你就好比天河那小子……”
“爹,云阿三和这是剑的笑话我已经听过了。”
“那么我们来换一个例子。你就好比你身边这个,你特别崇拜的这个,李大前辈。李寒空,其实压根就不是他本名,这名字是他出来混以后才开始叫的,以他们老李家的起名水平,他哥叫李九金他自然就叫李八……哎寒空你踢我做什么。”
“……云大哥求你放过小的吧。”
“好吧,看在你终于总算肯叫我一声大哥的份上我就不说了。那么我们说回师兄,玄霄这名字,说到底也只是个道号——师兄是西北人,本名大概是叫还是买买提还是阿拉图之类的,反正也记不住。现在我就当他姓师名兄这么叫着顺口弄不错人就成了。你说对不?”
韩菱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李前辈您这名字真好听啊,意境既高,又不冷僻。”
云天青瞧了李寒空一眼,然后自豪地一笑:
“这个自然。是老子起的嘛。”

26

既然谈到了正事,韩菱纱便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扔下牌局,将云天青拉到一边。
“爹,您还要等玄霄么?”
“当然了,要不我在这做什么。”
“其实吧,上次来鬼界之后,我们又见了一次玄霄。那时候他刚率领琼华秒了妖界,浑身王霸之气……呃,我是说阳炎之气烧得正旺,我们见他的时候,他正一边‘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着一边豪迈地开着琼华往昆仑天光那飞。”
“我说儿媳啊,你是不是有点不喜欢师兄……”
“——结果眼看着就到了,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女人,说自己是九天玄女什么的。”
“哦哦玄女姐姐!以前琼华有个庞大地下组织就叫九天玄女同好会呢。长得好看不?”
“呃,不好形容。总之她出来之后就指着玄霄一顿教训,大概说你这个耍赖抄捷径的家伙我们才不给你成仙呢,罚你砍掉重练打入东海一千年。”
“一、一千年……”
云天青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起来。
“还有呢,玄霄听了这话,当即就怒了,他跺着脚说了句……唉反正是一句特别帅的话,大致意思是你们既然这么欺负我,我这就去成魔!”
“哈哈哈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可以想象他那个样子……不过菱纱你一定特别讨厌师兄。”
“爹,重点——魔,是根本不入轮回的吧。那您岂不是等不到了?天河也让我来劝您来着。”
“切,他说能成魔就能成的么。”云天青不以为然地说,“师兄这个人就这样……成仙成魔,还不是一样难如登天。”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目光深远得仿佛能够穿透一切抵达人界。
“不过等哪天要是听他真成了魔,我就不等了。”

另一边雷元戈见那两人神神秘秘地说个没完,便叫风雅颂出来顶那两人的空。李寒空倒很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光顾着竖着耳朵听,等输了好几盘才缓过神来,指着雷元戈说你你你你你们三个居然敢串通了来骗爷!
“我们没有串通。只是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不一样么。”
“不一样。而且——”
雷元戈镇定地码好三副牌,然后抬眼看李寒空说:
“李寒空是吧。上头说你债还清了。还不快去投胎。”
李寒空顿时傻了眼。
“嗯?可我来也没多久吧。”
“错觉。”
“……不对我真的没来多久我可是个大盗啊大盗!你们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本来你就差不多是功过相抵。叫你来干点活也只不过是因为窃盗毕竟不是正途,权当个警戒罢了。”
李寒空捶胸顿足,嚷嚷着自己活的时候怎么不多做点孽呢。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雷元戈一边扔骰子一边答道:
“因为麻将和借钱比较重要。”

27

雷元戈见好就收,揣着刚从李寒空捞来的那点钱就回去了。菱纱也说不好打扰他们要去大伯那借住。
转眼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云天青正收着麻将,忽然听见李寒空在那边问,刚刚那小姑娘神神秘秘地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还不就是劝我别再等了。”
“就是,等毛等那人到底有毛好等的!跟我一块儿走吧。”
云天青轻轻地挣开他,把最后一块麻将摆好,盖上箱子。
“这么说你要走了么?”
李寒空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啊,没……也,哎……没关系,今晚我就去把阎王的大印偷了,再故意给逮到,就能让他们再罚我个十年八年的了。”
“偷了阎王大印抓到就直接关到底下那层了。老子没工夫去保你。”
云天青弯下腰,把箱子塞回床底下,也没多看李寒空一眼。
“郎君啊——你好狠心! ”
李寒空捏着个戏文腔扑上去搂着云天青的脖子就开始蹭,但半天也没蹭出点鼻涕眼泪水来。云天青也由着他去,等他蹭累了才把他扯下来。李寒空嘴里还没完没了地嘟囔着“不离分呀不离分”之类的话,

云天青最后才伸出手,按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都分了二十多年,还不是一样都过了。”

28

本来活着的时候都想明白了,既然这辈子再见不上那人就断了全部念头。但等真再见上了,却又舍不得放。人嘛就是这么回事,作了鬼也改不了。李寒空明知道云天青说得在理,心里却仍是堵得慌。在这种事情上,云天青从以前起就总是豁达得过头,说得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而且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鼻子贴着墙蜷在床上生不知何处而来的闷气,而云天青始终像蒸发了般无声无息。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李寒空终于忍不住回头,才发现云天青原来一直坐在床边上,见他转过来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指碰他的额头,力气不轻不重的。
李寒空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却没能阻止他继而往下,轻 抚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异常冰冷的手指让李寒空以为自己会产生战栗。但除了直观的寒冷之外,再没有任何感觉从身体里面升起来。
他隐隐觉得这有些不对。但又想不到原因。
等到那手指碰到他脖颈的时候,云天青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
“成了鬼的,虽仍有知觉,却不是感觉。就像是目不识丁的人见了字却不知道其含义似的,我们……实与草木土石无异。”他说。
李寒空脑筋转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话中有话。
云天青低下头,看着李寒空仍抓着他的手腕。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要老子一个人呆着倒也觉察不到这一点。但是寒空……”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李寒空才伸手拨开云天青低垂的前发,于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了如此悲伤的神色。

29

接下来几日李寒空照常活蹦乱跳,聒噪得尤胜往日,只字未提要走的事。有时候跑出去一天都不回来,也不知去做什么。云天青认真琢磨了一下,得出四个字的结论:回光返照。

这天云天青没等到他回来便睡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被人摇醒,一睁眼看到李寒空眼冒精光地瞪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神,或者说是狰狞。
“怎么了怎么了眼睛瞪得跟核桃似的。哎你怀里揣着个什么。”
李寒空邪魅一笑,拎起那物件,揭开外面裹的布。
云天青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这、这难道是……”
“哈哈,阎王的大印。”
“哈哈个头!”云天青恨不得把那印塞进李寒空嘴里让他吞下去,“都说偷了这个你就等着吃底下那层的牢饭吧你还偷!”
李寒空委屈地护着印。“这不是那天想到这事儿以后就技痒难耐嘛……一个不小心就……”
“你这也算是不小心么……”云天青忧郁地扶着额头,“求求你了大爷,趁现在快给老子还回去!快!”
“哎呀好不容易弄来了待爷好好赏玩一番再……”
李寒空这话就没说完,已然被撵到了门外。整个鬼界都静悄悄的,仿佛只剩下他一个孤魂野鬼。

怎么没有追兵呢,真是寂寞如雪啊。他感叹道。

30

云天青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贴了张纸。
扯下来一看上面几乎是白纸一张,只有“寒空”这个歪挂裂枣的署名。他盯着琢磨了半天,对着光照了照再往上撒了把土,也没显出什么字来。
仔细想想,以李寒空的性格他也不干这种事。他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人,留下这么一张不明不白的纸条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云天青想到后来终于发现一个不太妙的可能——昨晚的事儿太惊悚以至于他都忘了这几天不过是回光返照期。
他慌忙把纸条往身上一揣,撒腿跑了出去。

本来他以为自己肯定赶不及了,哪知道等他跑到轮回之井的时候李寒空居然还在那,一脸衰相地排着队。见他来了,脸更是苦得厉害。“千算万算,就没料到这地界也是月末人多,都排了两个时辰了……”
云天青抱着手,一脸怒气。
“每次都不说一声都走,耍老子很有意思是不?”
“我这不怕你抱着我大腿哭着喊着不让我走嘛。”
李寒空嬉皮笑脸地贴上去。云天青对他这种动作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不由分说就是一掌招呼上去。李寒空老老实实地用鼻梁接了这一掌。
“东西呢,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还的时候那帮家伙还压根没发现已经丢了一晚了。”
“知道您手段高明了,我只求您下次别再这么……哦也没下次了。”
眼见前面队伍已不太长,云天青把那张纸条往他跟前一抖。
“留这个什么意思?”
“不是留给你,是还给你。”
“就你这破字,给我做什么……”
“是寒空这名字啊名字,你给我的么,这下还给你,这么着我们就两不相欠啦。”
李寒空十分潇洒地挥挥手。不远处火光照得他的眼角一片染血的赤红。他拨开脸上被风吹乱的发,自豪而又惆怅地望着云天青。“爷活的时候偷过王爷的玉枕,死了以后偷到了阎王的官印,你说爷这一辈子过得潇洒不潇洒。”
“是啊,你最潇洒了。”云天青诚恳地说着,把那纸条折了折,塞进李寒空的衣襟里。
“这名字送了你,你就给老子收着。少给我提什么欠不欠的。”
他一手仍紧按着李寒空的胸口,另一只手伸过去,揽着他的脖颈,轻轻和他碰了碰额头。
“你是李寒空,纵使来世作了蝼蚁草芥,也不许失了这份狂气。”

几乎到了井边,李寒空都一直沉默着,只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想把这话狠狠地刻在脑子里似的。最后他才转过来,脸上露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骂道:
“你才蝼蚁草芥!你全 家都蝼蚁草芥!”

31

李寒空一走,云天青就开始清理起屋子来。
首先是墙角的酒坛子,因为一直没人收拾,高高地堆成了小山,再加上堆的时候也随便得很,只碰一下就垮了,酒坛子骨碌碌地满屋子跑。他骂骂咧咧地清理了半天,才终于把坛子清了个干净。屋子里的酒味却像是嵌进墙里了似的,过了很久才散去。
家具本来基本都用不着,他也想清掉一些,扔了两个柜子之后才发现这么着屋子太空,又千辛万苦地把那两个柜子捡了回来。而被李寒空藏在房梁上的那最后几摞子钱,云天青试了几次也没能爬上梁去,只得就把钱晾在那。不过他本来就用不了多少,又估摸着天河可能最近还要烧一笔钱过来,也就没多在意。门外画的那一对门神,云天青认真端详了一下觉得画得太好太传神了不忍心抹掉,也就有着它们立在那。还有就是麻将,云天青把它送给雷元戈——只有他才能随时随地凑够牌友。
他送完麻将回来的时候韩菱纱正守在他门口。
“爹,今天李前辈来向我道别了。”
“混帐东西……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好好孝顺您,再多劝劝您别等师兄什么的了……”
韩菱纱来之前总结了一下,李寒空那顿悠长的唠叨中心思想大概就是这两条,而且基本都属于说了白说。
“废话多得很。”
果然云天青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李前辈临走前还教了我一招,说是他的看家本事。”
韩菱纱话音未落,云天青只觉得眼前一花,日夜揣在身上的那张鬼界绿卡已到了韩菱纱的手上。
“刚学,也就只能比划个样子,但大致是这样。”韩菱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云天青不禁暗中感叹李寒空混了这么多年倒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眼前小姑娘还不过是个刚学了这招不到一宿的新手,可想李寒空本人的手法更应是出神入化。
“招数倒是挺机灵——这人聪明从来就不用在正道上……不过这招叫什么名字来着?”
“嗯?爹你不知道么?这招叫飞龙探云手,还是李前辈自己钻研出来的。”
“飞龙……探……云……云……云……手……”
“爹你怎么了,脸色好奇怪。”韩菱纱有些担心地问
云天青痛苦地捂着脸,说没事,爹心情非常复杂,急需一个人静一静。
然后他就坐在门口不起来了。
即使看不到他的脸,韩菱纱也觉察出他心情的确相当的复杂。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云天青颤抖的肩膀。她只是无法分辨出云天青努力压在喉咙里的低低的声音究竟是笑声,咒骂,还是呜咽。

32

云天河这个人,在幼年教育上,绝对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打云天河第一次开口韩菱纱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一意识随着她日后和云天河战友情谊的加深而日益牢固。而且云天河曾多次透露,他娘亲去得早,因此他个人的早期教育基本上都由爹一手包办。爹曾经曰过这个,爹曾经曰过那个。总之开口就是爹,爹,爹。
每当云天河又干了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傻事儿让她收拾残局的时候,她总会狠狠地瞪一眼桌子上那个牌位。心想这都是什么爹呀,把孩子的教育搅成这个样子,太不负责任了呸呸呸。
而这朵她活着的时候曾经默默抱怨过千百回的奇男子,如今就跟她住在一个地界上。

“爹。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问吧。”
“天河他,上次他来你也看到他穿着啥了……是说吧,我和紫英都觉得,他那个造型略显犀利了。若是在山上也就罢了,可每次到大城市去玩的时候总是惨遭围观。我原本以为他是在学您,但现在见了您,我觉得您穿得还是很正常很潇洒的。那天河他怎么……”
“关于这个问题,”云天青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其实,都是孩子他娘的错。”
“可夙玉前辈不是在天河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么?”
“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是想法都差不多,以前在琼华的时候统一校服,夙玉整天一脸不高兴,却也从来不说什么。结果后来上了青鸾峰,每天无所事事,竟迷上了裁缝的行当。怀天河那会儿,她画了一筐图纸,又连拆了几件我上好的衣裳,和着虎皮豹皮猩猩皮一起缝了,最后硬是把天河从一岁到十岁的衣裳全都做好。”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法想象十岁以前披着五颜六色皮草的天河长什么模样……”
“夙玉走了以后,我看着她做的那几件衣服,悲伤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并且也传授给了天河。我说天河啊,虽然估计你这辈子也见不着一个女孩子了,不过你记住,女孩子这种动物一定很喜欢皮草。因为我觉得猩猩皮毛实在不是很好看。”
“爹,世界上不止夙玉前辈一个女子的……”
“没想到天河他的服装审美观也就这么被荼毒了。老子不知道他十岁以后是从哪弄来衣服穿的。不过夙玉那堆服装设计图纸好像一直没扔,就屯在床底下。因为都是图画,比我那堆书好懂多了,天河一个人的时候说不定好生研习了一番,取其精髓,留其糟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然后他的造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怪不得他曾经做过一个狼皮围脖给我。虽然说是围脖,不过我觉得还是比较像披风。不过说是枕头套也差不多。”
“大概是他现在还以为所有女孩子都很喜欢皮草吧。”
韩菱纱沉痛地点头,紧接着用更加沉痛的语调说:
“糟糕的是,他后来也送了紫英一套皮草缝的衣裳……”
云天青果断表示心情很复杂。

“基本造型和他自己那件差不多,不过皮料的部分要更多些。紫英这个人,脸皮子薄,又重情义,当即就穿上了,还不敢脱。”
“呀,我第一次看到比天河还要实诚的孩子。”
“最惨的是,因为望舒的关系我怕冷,天河他又从来不畏暑,所以我们两个看到紫英的新造型太兴奋了,完全忘记了那天正是三伏天……”
“虽然觉得再问就有点残忍了不过我还是好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别提了……他身上的痱子一个星期都没消。”

 

33

仍然是云天河的教育问题。
“为什么和你宝贝儿子一起吃个西瓜都那么多状况呢……”韩菱纱悲伤地说。

青鸾峰这个地方,看上去鸟语花香山青水秀,但到底还是荒郊野岭,真长住下来,还是有诸多不便。夏日虽然比不上城里酷暑难当,但也总有那么几天难熬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菱纱就会发现紫英不再致力于整顿山上的内务,而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望舒。
“紫英啊,望舒没有人用的话是不会有制冷效果的。”云天河好心地提醒他。
“我才没有!”紫英红着眼睛瞪他。
这云天河自幼在山上长大,自是十分熟悉山上的气候,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适。眼见紫英这副模样,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替他解暑的法子。转来转去想了半天,目光终于落到了韩菱纱的身上。
她一看到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了。
“菱纱,要不……你帮紫英降降温?”
“傻啊你!”菱纱恼羞成怒地敲了下他额头,“去山下买点冰块西瓜什么的不就成了!”

“还好他知道什么叫做西瓜……”韩菱纱向云天青诉说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仍然心有余悸。
“嗯,老子给他买过两回。不过也就两回吧、”
“不过您一定没教他怎么挑。”
“怎么?他买的西瓜不甜?”

岂止是不甜,云天河那天扛着两个西瓜上来的时候紫英和菱纱都有不祥的预感,一刀下去之后果然三个人都目瞪口呆——他们这辈子谁都没有见过纯白的瓜瓤,这下可算是见着了。韩菱纱连怒都怒不起来了,只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反倒是紫英看着那一片雪白的瓜瓤,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圆场的话来:
“……反正可以当水喝。也好。”
问题是云天河从一开始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他理直气壮地把那西瓜分成三块,一人一块。这个想法我觉得本来挺好的,可问题是……那不是苹果那是一整个西瓜啊,就算分成三块,吃起来也怪不方便的。”韩菱纱抱怨道。
云天青怜悯地看着她,说我那时候都直接一刀两半,他能知道怎么分成三份已经挺好的了。这老子也分不好啊。
“要是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韩菱纱继续沉浸在痛苦的往事之中。

那天云天河把瓜分好了摆在两人面前,菱纱和紫英就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优美地吃完这一大片瓜,全然没有发现天河这个时候已经去鼓捣另外一件事了。
直等到烟味飘过来的时候他们才察觉到一件事:天河把火炉生起来了。
“大热天的你干什么呢!”
“爹以前说,这是吃西瓜时候的必要仪式。”
天河把火炉推到三个人的中间,笑吟吟地对紫英和菱纱说。

“所以这到底是神马鬼仪式!云爹我真搞不懂你的教育!”韩菱纱悲愤地踢墙,直到屋顶上窸窸窣窣有些灰落下来,她终于不敢再踢。云天青这才悠悠地开口:
“亏你还是个挺机灵的小姑娘,想想不就明白了——西瓜性寒,像我们这种倒霉胚子体质吃了铁定不好,自然得生个炉子来解解寒气。这事让天河知道了也不好。”
“所以你……到底怎么跟天河解释的?”
“骗那小子有什么难的。我就跟他说,天河啊,爹娘是在西域上的学,所以也从了当地的习俗。这‘围着火炉吃西瓜’也是西域一项富有特色的民间风俗仪式,它象征着万相变换的对立统一与……反正就是类似这么回事吧——天河这孩子多听话啊,我只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韩菱纱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突然有些阴暗地庆幸,自己绝大多数时间能见到他的时候,对方都只是个牌位。

“不过你觉得怎么样?就着火炉吃西瓜也别有风情吧?”罪魁祸首幸灾乐祸地问。
“唉……”
“唉就是怎么了?”
“我和天河都没什么。只是本来是替紫英解暑的,结果反而……再加上上次的事还没好,这次再来一记。”
讲到这里,韩菱纱自己都觉得心头一痛。她无限感慨地用谴责的语气,对云天青说:
“紫英他背上的痱子我怀疑是再也好不了了。”

34

慕容紫英这晚睡得十分不安稳。
自打他离开青鸾峰,跑到这个山洞来自主创业之后,就没遇到过一件舒坦的事情。本来他只是想清清静静地打一把绝世神器,哪知以往在琼华的时候他只潜心研究铸剑的各种专业技术问题,等真一个人干起这营生的时候,才想起琼华当年总有上百个新入门的弟子日夜轮班守着炉子,干着添柴加炭,煽风点火的体力活。现在凡事都要他亲力亲为,自然是顾不过来的,没过多久就攒下了一堆残次品。他也懒得扔出去,就这么堆在洞里,然后继续苦恼地琢磨新改良方案。云天河三天两头飞来看他,虽看不见他这副落魄样,但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紫英日子过得肯定不算滋润,便劝他回去。
“不回。”紫英坚定地告诉他。
“你这么成天憋在洞里守着炉子,也一样会生痱子的……”云天河好意提醒。
“口胡!别再提痱子了!”紫英悲愤地向他扔去一捆废剑,硄铛一声砸在云天河背后的石壁上。“看火去!”
不得不说云天河这个人,虽然缺乏很多常识,但对付炉子还是很有一套的,至少他知道怎么,呃,不让炉灰喷人一脸。紫英望着他专注地背影,小风呼呼地吹动着他的白发以及橘色的炉火,晃得人两眼发花,他不禁打了个呵欠,嘴还没合拢,就听见那边云天河说:
“这里我顾着就成了,紫英你先睡吧。”
紫英想天河一个人终是不便,于是也没离开,倚着旁边的石柱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再一睁眼的时候紫英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换了个地方,更加惊悚的是有个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紫英瞅了那人老半天,才算想起这个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他各种杯具根源的男子。
“云、云前辈?”
“嗯。”
慕容紫英不由得眼前一黑:“怎么,我也死了?”
云天青邪魅一笑,“你猜?”
“罢了……”紫英长叹一口气,“我是怎么死的?”
“你再猜?”
“云前辈你也一把年纪了。”稍微自重一点好嘛。
“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没趣,可悲呀可悲。”云天青摇晃着脑袋。
“放心吧,老子只是托梦来看看你们。天河那臭小子呢?”
“他……他在帮我看火。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大概他那边还得有个把时辰才能歇得下来呢。”
紫英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要不是他让天河睡不成觉,这会子云天青也不至于跑到他这来了。他以往在琼华听人说过,说鬼界的托梦都是有指标的。这会子浪费一个指标,下一次还指不定是什么时候才轮得上呢。
“没事,”云天青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老子跟你聊聊也不错。你现在还和天河住在一起么?”
“没,我搬出来了。不过天河还常常过来。”
“菱纱跟我说了不少你们的事,”云天青沉痛地说,“真……难为你了。”
紫英突然感到胃一疼。虽然不知道菱纱到底说了什么,但看云天青这表情,绝对不是什么有利于他形象的事情。他十分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答点什么才好。云天青偏过头来看他。眼光格外地怜悯而透彻。紫英心想,一个死鬼怎么目光也能锐利如斯呢。
“怎么,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没有。”
“唉,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好批准你现在尽情地使唤天河以报之前的仇吧。”
“云前辈,慕容紫英并非那种小肚鸡肠之人。”
“想来也是。”
云天青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黝黑的石壁。慕容紫英想自己大概是在山洞里面呆得过久,连梦里都不再有别的场景。
“可惜没有窗子。”云天青说。
“云前辈想看人间的夜空?”
“你们都忘记了,我们在下面倒是都有好好地算着,因为上面发托梦的指标。”云天青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圆圈,“今夜满月。宜团圆。”
满月这种东西,紫英见得也不算少了。然而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能回想的,却只剩下那年琼华他们一起看的那轮巨大的月亮。
“天河以前说过,月亮好大,像个饼。”
“嘿嘿,这么看来,我比那小子还是高出一截来。”
“云前辈何出此言?”
“想当年我和师兄一起赏月之时,我说月亮像个盆,好大。比饼的境界要高多了。嗯。”
“云前辈……”
云天青忽略了紫英有些无奈的眼神。他坐下来,眼睛望向山洞的最深处。紫英望着他的侧脸,才发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紫英看了一会儿,只看懂了他最后四个字的唇语。
“海底捞月。”
他觉得自己可以猜到云天青在想什么

云天河醒来是因为察觉到身边有动静,他猛一抓,抓到了紫英的肩膀。他以为自己没看好火,出了什么乱子。竖起耳朵一厅,却发现火还在安稳地烧着。
“我吵到你了?”
“没事。倒是紫英你,深更半夜的不睡,干什么呢。”
紫英自然不说他本来是想拉云天河出去瞧一眼月亮的。但走到跟前才想起来这个人已经什么也看不着了。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爹跟我说今天满月。”
“呵呵,爹真有心。”
“不过月亮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是那个样。”紫英咬着牙说。
“嗯?我觉得琼华的月亮就挺好的。”
“琼华早就没了。现在我们离天离得太远,月亮也就小得跟铜钱似的。”
云天河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只能听见炉子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天河估计着紫英大概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紫英,现在每次我吃饼的时候都能想到那晚的月亮。”
紫英没有吭声。
“这样也挺好的吧?紫英?”
在听到回答之前,天河感到一只手很小心地抚摸上了他的头发。
“是挺好的,这么就忘不掉了。”
然而后半句天河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紫英说:“要是比作盆的话,说不定就早忘了。”

35

呃,上次好像忘了个什么人。

韩菱纱坐在小船上,看着一丝波澜也没有的灰色的河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连个倒影都没有,没劲透了。本来她想借着托梦的机会去见一见天河,等了几个时辰也没入得了梦——那小子早不熬夜晚不熬夜,偏偏趁这个时候熬。云天青建议让她试试去找紫英,但她却想着虽然阴阳两隔了,但他们两个单独见面,总有些尴尬。结果就变成了云天青跑去找慕容紫英。
反正他是个自来熟嘛。韩菱纱想。
不过现在她有点后悔了。也不知道是云天青太自来熟还是怎么着,韩北旷拉着韩菱纱在河面上兜风兜了小半天,也没见那位回来。菱纱在心中默默地觉得有些对不住紫英,在梦里还要接待前辈,而且这位前辈好像打算赖着不走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韩北旷说,“上工时间快到了。”
“再等等。”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云天青可算是晃晃悠悠地过来了。菱纱问他天河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就是给紫英拉去当苦力了。不过这会该合眼了,要不你现在去找他?
“算了。”菱纱想。没缘分呀这就是。
“紫英还好么?”
“嗯。挺好的。”
“那就好。”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韩菱纱被他这么一问,反倒脑中一片空白。好像是有个什么事儿,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她还在想着,船身忽然轻轻一震,原来已经靠了岸。
还没停稳云天青早就抢着跳上了岸。看他这副模样韩菱纱总不免想,这个人也老大不小了阳寿阴寿加在一起绝对是个白胡子老头了怎么还成天活蹦乱跳看着恨不得比他儿子还要活泼。这种家伙就该放出去祸害人间,而不是为了那么一件小事就困在鬼界这儿困个千百年的。
她眼前这个算一个,云天河算一个,还有太平村里面那些老古董,个个都一样——云家的人,每个都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带改的,每个都倔得要死。
“想好没?没想好就上岸再说吧。”云天青站在岸上等她。
她站起来,船身又是一阵摇晃。回头望去,韩北旷的脸依然埋在阴影之中,再往外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是一片迷雾。阳界在那后面,也可能根本不在那里。
“……天河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问,不过那小子从来委屈不了自己。”
“也对。”
韩菱纱踏上岸的时候才发现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因为这个,她跟在云天青的后面,走得比平时要慢些。
“想什么呢?”云天青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就是鞋子湿了。”
“傻丫头别想这么多。赶紧干完了活投胎去。”云天青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大概是雾重得很。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天河和紫英的事,等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问他们去。”
“呃,我知道您在安慰我,不过怎么觉得听起来这么别扭……”

36

“爹,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正经事了?”
“嗯?”
“就是给玄霄道歉那事呗。”菱纱也挺好奇,除了这事之外云天青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考虑顶什么用。我也想师兄这会儿就来敲门,可他这人,唉,从来就见不得人省心……”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您得为道歉准备点什么吧?”
“道歉还用准备什么?”云天青有些搞不清菱纱脑子里又在琢磨些什么,他努力按照姑娘的方式去思索了一下:
“呃……你的意思是让我备好点捆仙绳什么的先把人绑来再说?”
“算了吧,要能办到我和天河早就干了。”
“切,就算你们把人绑来,我也得把他放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
“爹,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你说的是哪种事情了。”
“总之这事,没必要搞得太复杂了。他要是不来我就等着,等到什么时候以后再说。他要是来,我就跟他说句对不起然后马上滚蛋,就这么回事,妥妥儿的。”
“那您想好了怎么跟他说对不起了么?”
“嗯……用嘴说?”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里面可大有学问了。首先您打算用什么语气跟他说呢?”
“这个……痛彻心肺的语气?”
“演示一下?”
“就在这里?”
“嗯,勇敢点嘛。”韩菱纱微笑着鼓励他。
“师兄,我……哎,还是算了。”云天青默默地捂住了脸。
“严肃点,融入情境!又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菱纱鼓励他。她现在要是能够得着他,兴许就要狠狠地拍他肩膀一下了。
“这话很金贵,我就打算说一次,说多了就没有真情实感了。”
“那可不行。就这么一次,万一演砸了怎么办?”
“……那么我再来试试?”云天青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放声喊了出来:
“师兄对不起!!!!!”
远方传来了回声。
韩菱纱有点后悔没有捂上耳朵。
“呃,气势够了,不过好像快了点,放慢点节奏看看?比如说中间换口气表示你内心还有几许挣扎神马的……”
“那你看这样行不……师兄,对~不~起~”
“咔!语气完全不对!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波浪号!”
“师兄高兴起来的时候也会波浪号的,”云天青十分委屈,“我这不是为了增加他的认同感么……”
“下一个模式下一个模式……你能不能稍微用能激起人同情心点的语调说这句话?”
“比如说?”
“边说边咳两口小血什么的。天河说过,这不你擅长的嘛。”
“师兄最讨厌病秧子。”
“总之您……婉约一点。”
“婉约点是吗……”
云天青低头想了一阵,然后掐了个兰花指冲菱纱一比划,“师兄……人家,人家对不起你嘤嘤嘤嘤嘤……”
韩菱纱毫无防备,顿时一阵恶寒涌上心间,这场面比望舒寒气噬体什么的都要给力多了。
“爹,我让您婉约点,不是想让您变成天河他娘……”
“我一个大老爷们的怎么婉约啊!”云天青抱头。“儿媳妇你不要再为难老子了老子这就投胎去还不成么!”
“不行啊,您在这就这么一件正经的大事,做晚辈的当然得提您操心了。今天这只是语气,以后声音,动作,表情,服装,统统都得配合上,不由得半点马虎。”韩菱纱严肃认真地说,她心里已经列好了日后的教学大纲。只是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情——
“不过爹您能不能下来再说?我脖子仰得实在有点疼了。”
云天青翘着二郎腿坐在横梁上,布靴子直指菱纱的脑门。房梁上倒是很干净,没有蜘蛛网啊啥的,却也不怎么舒服。而云天青在上面已经坐了好一会了。“这上面挺好挺舒服的,空气也新鲜。”他宣布道。
“您又用不着呼吸了,空气怎么样跟您有什么关系……”
“唉。练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才能爬上来了。”他晃动着两条长腿,一些木屑随之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这种事,练来有什么意义啊爹!还不如好好下来练习道歉的小技巧。”
“是啊,爬房梁这码子事,刚开始练的时候还是有意义的。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一瞬间韩菱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便不敢再做声。
于是云天青托着腮帮子,忧郁而又平静地看着地面好一会儿。
“不过……该怎么下来呢?”

37

云天青这天在外闲逛突然看到一群游魂纷纷赶集似的往一个方向奔,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他感到分外惊喜——鬼界没有什么热闹看,一有热闹必然是大热闹。八成又是别的界有人来砸场子了。上次这样万鬼空巷的场面发生的时候云天青还没有来这儿,他听老一辈(……)曾提起过,来砸场的是只成了精的猴子,眼睛大大的,衣裳花花的,还会耍棍子,很是活泼可爱。说起猴子来,云天青过去在青鸾峰开荒创业的时候,除了野猪之外,也曾与山上的众多猿猴结下了不打不相识的深厚情谊,甚至想过调教一只猴子来给天河摇摇篮。因此当他听到这个神猴大闹地府的故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地府好危险”,而是“这个驯兽师大大给力的!ps要是我也能弄只这样的猴子来玩就更好了。”这也就是他跟着看热闹的大流跑到一半又跑回家拿了一块板砖一根绳子的原因。
转眼奔到大殿门口,或者说是大殿门口遗址。那里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家伙。
“猴子呢猴子呢!”云天青揪着他前面一个吊死鬼大声嚷嚷。
“猴子?什么猴子?反正听说好像是来找谁的。”
那鬼给他嚷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天上哗啦啦地洒下一堆石头啊瓦砾啊什么的,转眼就把他埋了。周围的鬼们基本上也没怎么费劲闪——砸就砸了,埋就埋了,反正也死不去。云天青倒是闪的快,他手搭凉亭望去,大殿已经给轰成了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团红光微微地闪着。
这猴子,好生厉害啊。也不知降不降得住。云天青心想。同时攥紧了手上的板砖和绳子,向废墟深处走去。还没走两步,他忽然觉得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只见那团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想上板砖,一扬手,板砖就化为了齑粉随风而去。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云天青顿时感到一阵失落。因为他发现那压根不是什么灵猴,而是一个男人。
那人看清云天青的脸后,眼中也是有点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过说是人也好像不太准确——在云天青在实践中汲取的丰富而繁杂的动物学知识中,人好像是不长角的。

39

重楼表示现在有点心烦意乱。因为他好像又把飞蓬给跟丢了。
他在魔界的时候天天对日历,掐准了这段日子飞蓬该又轮回一次了,正好可以在鬼界见一面。来了之后他才发现飞蓬刚走了,俩人阴差阳错又没碰上。他心灰意冷之下,又跑去阎王大殿翻生死簿,虽然重楼不懂什么叫养成系,但他下决心这一世一定好好盯紧人界那家伙,现在修仙办法这么多,总能想个办法让他直接回归仙班,反正之前他已经加班突击完了各种魔务腾出了一个五百年的小黄金周来,时间上还算是充裕。
一个时辰后判官总算哆哆嗦嗦地在簿子上找到了飞蓬的名字。他一脸遗憾地抬起头说:“大人,这个,基本上很难。”
“对本尊而言,世上又有何难事。”
“不,我的意思是,飞蓬大人他转世做了一棵树。”
重楼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
“榕树。”判官好心地补充道。
重楼想了想,人修仙,大概练级练个三五百年也就够了。树要修仙,首先长成形就要过个几十年,再成精,再成仙……没个千把年恐怕是下不来的。
五百年的小黄金周大概只够培养出一个小树怪,顶多当当宠物,想拿来掐架玩是断断不能的。
重楼顺手便将大殿轰掉了一半。

不得不说轰大殿这件事情听上去好像挺帅,但看上去并不太美。尤其是你自己还呆在这座大殿里面的情况下。重楼拍了拍满头满脸的灰,再向外望去,滚滚烟尘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这身形看着好像有点像啊。他心想。难道飞蓬其实躲起来了还没去当大榕树?
不过奔过去凑近了看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家伙一看就是在鬼界呆了相当久,从脸到指甲盖都是青白色的。重楼又失落了一会,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就想把这家伙甩到那边的火炉子里去。手一扬,居然没甩动。
那鬼用力抓着他的角说,哎哟,居然是真的。
云天青压根不知道他此刻都该魂飞魄散三百回了。他继续笑眯眯地说:“你快放开我,不然老子就把你的角给掰下来。”
轰死一只鬼对于重楼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角就算真给掰断了也能再长回来。但起码得顶着独角的造型过八百年。最重要的是要是在这跟这个无名小鬼计较,实在是有点,不太帅啊。
“哼!”
他甩开了手。同时感到那只要命的爪子可算从他角上离开了。但那鬼还是挡在他跟前没走。
“我在这呆了很久,你要找的那位,说不定我也认识。”

事实证明这只是一个虚假广告。等重楼简略地说完了飞蓬的姓名特征之后,云天青爽朗地表示他压根就没见过飞蓬。不过这也不怪他。主要是飞蓬太低调了基本上来了就直奔井里。不过云天青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是他再多呆两天的话兴许就能和云天青成个酒友什么的了。“反正我得在这呆很久。下次他来我说不定也能碰上。到时候我跟你说一下就是了。”
重楼斜眼看他,“此事与你何干?”
“没什么,就是……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直觉告诉重楼,还是不要和云天青多说话的好。

“不过到时候我怎么联系你呢?”
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砸在云天青脸上。“用这个。”
“这是什么?”
“蜀山那边的玩意,好像叫6G。”
重楼说完就消失了。而且不是那种呼呼有风带闪光特效地那种消失法,而是没声没息地,一眨眼就没了。
云天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他名字。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换言之代号也可以是名字。
云天青回忆了一下重楼的外形特征:红发,长角,来去如风。结合这三点,他决定称呼他为红色有角三倍速。虽然长了点,不过听上去还挺威风的。

38

云天青收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云天河日记”几个字,看字迹,明显不是云天河写得出来的。但翻开里面,那字就熟悉多了,又大又方正。而且居然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本。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烧这个给自己干什么,云天青还是饶有兴味地翻看了起来。

x年x月x日
今天抓到了一头野猪。

x年x月x日
今天抓到了一头野猪。

x年x月x日
今天没有抓到猎物。

x年x月x日
今天抓到了一头野猪。

x年x月x日
紫英刚刚看过我之前写的日记了。他严厉地指出日记应该写一些比较有意义的事情,最好再加点个人感悟什么的。

x年x月x日
今天抓到了一头野猪。感悟:烤糊了。

x年x月x日
今天只抓到两只山鸡。感悟:不太饱啊。

x年x月x日
紫英又批评我了。他严厉地指出日记不是每日食谱。并且给我宣读了一下他这几天的日记,以供我学习。但是他用得词很深,我没有太听懂。紫英表示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总之除了吃以外,每天还有很多事值得去观察。不过说到“观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停,然后把这个词纠正了“感受”。我觉得意思都差不多。不过紫英好像很在乎这个。

x年x月x日
今天挺冷的。
一大早起来就听到屋顶上积雪“空咚”一声落到地上的声音。
劈柴的时候风刮得尤其厉害。
……
……
呃,不行了,既然紫英说不要记每天吃什么,那今天就没啥好写的了。

x年x月x日
今天还是挺冷。
而且好像又下了一场雪。
幸好爹现在不怕这个了。
不过他留下来的那个大火炉也是挺管用的。
我估计紫英在山洞里也不太好过。
唉,其实当初他干嘛要跑到山洞里去呢?

x年x月x日
自从我开始写日记以来,紫英好像来得特别频繁。今天他又看了我的日记,然后又严厉地指出我这个写作习惯非常不好,分段分得太多了,有必要这样一句一段吗。我没有说是因为这样看起来会比较长。
然后紫英又给我读了他这几天的日记以供我学习,很长,而且用词依然很深,我基本没有听懂。所以我只能夸他写日记真认真,写得这么长,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他说,也没什么,只是天太冷了,剑又铸不好,不一直写点什么活动一下手指的话肯定要冻伤的。
我说,要不冬天你就回青鸾峰这边吧。
他没理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魔剑划开空气的声音。他走了。

x年x月x日
今天出去的时候发现地面结冰了,特别滑。追野猪的时候我就摔了一跤。摔完之后我听到附近有些奇怪的声音。再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野猪也摔了个四脚朝天。接下来的事情又属于紫英说的没必要写的范畴了。

x年x月x日
唉,我发现紫英不在,日记真的很难混啊。

x年x月x日 至 x年x月x日
总之这几天都没事。

x年x月x日
今天紫英可算来了。他在看了我的日记后照例严厉地指出我不能偷懒。我特别认真地说,除了你来跟我说两句话之外,我的确没什么事情可以记的。为了反驳我他又开始给我读他这几天的日记。这次我实在没抗住,中途睡着了。直到他问我怎么样的时候才醒过来。
我说,嗯,挺好的。紫英你日子过得挺充实。
他说,其实我念的是上一次我来就念过的那段。
我就不好再出声了。紫英生起气来,还是挺……
他又说,其实我这几天也没写。实在没什么写的。
我嗯了一声。
他最后说,我这几天住过来吧。

x年x月x日
紫英说他是为了日记取材才搬过来的。不过今天我没感觉到他写过日记。

他刚刚看了上面这一句,严厉地指出他不写日记是因为这会儿他和我在一起,而我已经在写了,就没必要再写两份了。我觉得他说得在理,并且提议为了公平起见,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轮流写吧。
他一甩袖子,又没理我,睡觉去了。

x年x月x日
给爹上的香用完了,我得下山去买。而且紫英不吃烤肉,所以还得买点米才行。买完了米和香之后,我听人说天气太冷了喝点酒能暖和暖和,便买了一坛酒上山。
回来把米袋子甩给紫英之后他就琢磨了半天才开火。我想他大概并不是很擅长烧饭这种事情。但最后他并没有把饭烧糊,起码不是太糊,用手掰一掰还是能吃的。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什么,紫英你要是看到这段觉得不好就划掉吧。)
紫英在一边默默地用手把那一锅锅巴掰成小块,我在一边生炉子热酒。那一坛子酒刚热一会儿就熏得满屋子酒气,让人闻起来有些晕晕沉沉的。我听到紫英那边掰锅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紫英?我喊他。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不过我觉得他大概不算是只有一点晕。因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子那了,脸和手都烫的很。
爹说过有些人酒量不好。我觉得自己大概算一个。而紫英这个情况,大概已经不是酒量不好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他忽然叫我名字了。声音软软的,有点奇怪。天河啊。他说。
我答了一声。但他没出声,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头发。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想碰一下我的眼睛或者是脸上别的什么地方。反正……反正被揪住头发什么的真是太疼了。而且他直到睡着也没有松手。我只好握着他的手举高一点,这样头发那稍微没那么扯着疼。
不过幸好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唉,怎么说呢,新的灾难又发生了。
一边酒坛突然“啪”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坛子的碎片伴随着酒气四下飞溅,把屋子搞得一片狼藉。我刚刚才收拾完。
紫英的手腕被一小片碎片划破了。口子并不深,但还是流些血。不知道是刚刚的爆炸声还是手腕上的疼痛,总之他可算睁开了眼,恍惚地看了我一下,手松开了我的头发,然后落在桌面上——大概是因为比刚刚更浓烈的酒气,他好像又睡过去了。
唉,总之我现在觉得头特别疼,不知道是被他刚刚揪的,还是被酒熏的。紫英现在还趴在桌子上,我得把他弄回床。他手上的伤口也还没处理好。所以今天就写到这里。抬头一看我才发现,日记原来也是可以写这么长的。

最后感悟一下,今晚的事情告诉我:爹说的没错,酒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x年x月x日
紫英早上起来说他头也疼,大概也是昨天的酒害的。于是我主动认了错,还帮他梳了头发。梳到一半我才发现大概是我梳的时候有点太用力了。梳子上带下了几根头发。但他一直连哼都没哼一声。
其实昨晚我碰到他头发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刚刚梳的时候更加觉得不对劲。
紫英你头发摸上去和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我说。比以前要凉。
哦。本来没想让你知道的。他声音有点闷。我头发开始变白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却还是忍不住问他我头发有没有变白。
没有。
那长白头发的时候会疼吗?
不疼,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光滑的。脸的轮廓也没什么变化。然后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白头发的紫英到底是什么样子。

x年x月x日
紫英今天检查了我的日记。他严厉地指出,第一。两个人轮流写一本日记成何体统。第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那天晚上揪过我的头发喊过我的名字。第三……别再想他白头发的样子了。
但是今天他没有念他写的日记。我也知道他这几天都没写。因为屋子里炉子一直生得很旺,他不用担心一停笔手就会冻住了。

x年x月x日
今天我有个问题:既然日记写了我自己也看不到,那为什么要写呢?

这是最后一页。
云天青翻到封底,底上居然还有一行字:反正这本也正好写完了,虽然也不知道写来干什么,但是还是给爹和菱纱看看吧。
虽然这么说,但云天青暗下决心:这玩意一定不能给菱纱看到。

几天之后他又收到一封信,还是云天河烧过来的:
“爹,紫英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把上次那本日记烧了,他还说日记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连爹也不可以。(我问他为什么他就可以看。他说他不是在看,而是为了指导我精进。)所以爹您要是还没开始看就千万不要看了。菱纱也别让她看。还有,您、您能不能先把那日记还给我,叫菱纱的大伯放在丰都码头就好。”
云天青把信和日记一起塞进墙缝里藏好。做完这些事以后。他突然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一点家门不幸。

39

“爹,道歉练习得怎么样了?”
韩菱纱这突然的一问,把云天青问得不知怎么回答好。上次韩菱纱就向云天青指出要端正道歉态度,让他用各种表情各种语气把师兄对不起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半天,并且叮嘱他要时时练习,尤其要突出他这种欲说换休千言万语尽在五个字里的复杂心情。
“呃,其实我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云天青打断语速有些过快的菱纱。
当时韩菱纱一走,他就果断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倒没想到她还一直都记着,这下被问起来了,云天青只得努力做出诚恳的样子,把那五个字说了一遍。
菱纱皱起了眉头,“不行啊,还差得远。而且……哎,您再说一遍看看。”
云天青扶额。但还是挺配合地又说了一遍。
“对了,问题就在这里。”
“哪里?”
“上次您不是就不记得师兄叫什么了吗?”
“那不是在打麻将吗,”云天青心想这小姑娘记性怎么能好成这样呢。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看您还是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念三次玄霄的名字,免得忘了——记得,是玄霄,不是师兄。”
其实不记得玄霄叫什么,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云天青早就知道自己这么等下去有点没谱,见不上就算。不过这事他没好说出来。
“记住了吗?”
云天青敷衍了事地点了下头。
“那好,那我就放心走了。”韩菱纱冲他挥挥手,轻快地跑了出去。

云天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他索性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天大喊了三声玄霄的名字。他估计要是韩菱纱走得没那么快,或许是能听到的。
接着他开始坐下来琢磨怎么去贿赂鬼界的那些个公务人员,让菱纱能转投个好人家。

人界,东海。
三十年来一直住在海边上的渔民老张一大早是被震耳欲聋的巨响吵醒的。他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窗,正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巨龙伴随着刚刚那声巨响从海面上腾起,直冲云霄。他惊魂未定,又听到一声巨响,又是一条白龙往天上窜去了。如此这般闹了三次才停。老张连忙下床,给自家供的菩萨磕了好几个头,又多上了几柱香。
然而第二天,同样的事情照例又来了。
直到老张搬到别处去时,这怪事都没停。

东海海底。
“玄霄……”夙瑶一脸哀愁地看着身边还在揉鼻子的男子。“我以前还没见过你打喷嚏,怎么今天来了三个。”
“吾也没见过。”揉完了鼻子,玄霄又恢复了一如既往冷峻的形象,只是鼻子眼睛都有点红。
“要不向看守的神将们讨点鼻渊散吧?”
“哼。”
因为刚打完喷嚏,玄霄的鼻音听起来格外地含糊,不过根据和他相处多年的经验,夙瑶想他的意思大概是:“不可,吾既与天庭决裂,又可再有求于彼?且吾当日被尔等封于寒冰中十九载亦未见有恙,区区东海,何足挂齿?”
这个人要是炸毛起来是个什么状态,夙瑶是懂的,所以她没敢再提这事。
但从那天开始,玄霄每天都要准时、定量、不多也不少地打三个喷嚏。

40

隔三差五的,总有些家伙要跑来鬼界闹一闹。所以判官面对哭着来报道的小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懒洋洋的问:“这次又是什么来头的?”
小鬼说:“是个新生的魔,看着还挺威武的。”
判官听后舒了口气,说:“哦,由着他闹吧,魔界来的友人闹完弄坏了什么东西上头都可以全报。没关系。放轻松点。”
那小鬼却还在哭,“嘤嘤嘤那家伙要找的是云天青……”
判官这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那可不成!云天青一走,今后的税赋又完不成了!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把人拦下!”

不过要是能被鬼卒拦下来,玄霄也就白在海里泡了那么多年了。他揪着最后一只鬼卒让他一路领到了云天青家门口。
“原来这里画了你的像。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那鬼卒在他手里一边打颤一边说,还从怀里摸出了本脏兮兮的小册子给玄霄,“这是我们这官方发行的观赏指南,他来鬼界之后干了什么,上面都写得很清楚了。”
玄霄接过册子,一页一页读了起来。

云天青即使做了鬼,也依然睡得很死。尤其是近几年无所事事,在睡这件事情上就分外认真起来。所以被一路拖着走到了井口,他才醒过来。
他仰头看着玄霄的脸,看了很久,看得玄霄内心无端有些不安了。
“看着还真眼熟……你难道是师兄?玄霄?”
话音未落,玄霄大大地打了个喷嚏。他热泪盈眶,发现自己果然没有找错元凶。

41
“玄霄。”
“……”
“玄霄师兄?”
“你别再叫了。”玄霄两眼通红地捏着鼻子。
云天青说:“太久不见,都不认得了。”
“行了行了只要你别再念我名字就行了。”
“对不起。”
“……”
“不过我不后悔。”
“………………”
“还有谢谢你最后给了天河那么多经验值,虽然也没什么用了。”
“……天河是我兄弟,应该的。”
云天青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站在玄霄对面。对于这个人的一切玄霄都挺熟悉,甚至连发现连对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自己都记得,是他刚上琼华时穿的那个样式。
“对不起。”趁玄霄愣神的当口,云天青又慢慢地说了一次,“我还练了很多种不同的说法,让我说多少遍都行,你听够了,我就走。”
“等了这么久,你没有别的要说了?”玄霄想起刚刚那本小册子里把云天青吹得神乎其神,想来这些年大概在鬼界混得风生水起。要是搁在以前,这些足够他扑上来拽着玄霄唠叨一百天的。
但云天青此刻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是笑着的,但是嘴角又有些苦涩。玄霄突然不想再看着他。
他说:“那么够了。”

“那我走了。”
云天青走到井边纵身跃下。

42

准确说是纵身跃没有下,因为玄霄又把他拉回来了。
“你没喝汤。”
“啊,被发现了。”
玄霄拎着他管一旁的老太太要了碗汤。端起来就往云天青嘴里灌。
“别……烫!烫死老子了!呸呸!”
云天青灌下一口汤倒被咳出来一大半,差点没喷玄霄一脸。
“嫌烫就自己端着喝。”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玄霄真挺想把碗直接扣在他脸上的。
云天青接过碗。他捏着鼻子不断说真太难喝了,小口小口地抿着,半天也没喝掉一点。
“哼,想不到你连投个胎都这么麻烦。”
看到他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玄霄有些恼火。
“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等着了师兄,得再多看两眼么。”
“既然你如此留恋前世,那么我带你还阳也不难。”
“啊师兄,这么说你是消气了么。”
“我只是为了回报自己的兄弟——不是你,是天河。”
玄霄冷冷地答道。关于他提出来的那个建议,对方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积极回应。他一边盯着云天青的脸一边开始后悔要是带他还了阳指不定还要惹出多少麻烦事来。然而后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积极回应,却一直只是看着他笑,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傻笑个什么劲。快说,要回去么。”
云天青没搭理他,只晃了晃手中的碗。
“这汤终于是凉了。”

在云天青将整碗汤一饮而尽之前,他转过身去,面朝那股幽深的大井,灼灼热风撕扯着他的长发与衣袍,仿佛鸟类的翅膀在交互拍打。玄霄不禁向前踏出一步,只听见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低声说。

“师兄啊,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