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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me It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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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到卧室的门,通常是四步,喝醉时零步。门,再到门,和门里的另一个人,有时是十九步,有时我也记不住——我忙着和那个人吵架了。“好了,好了,知道了,滚吧。”我这样对他说,而他在我的手里不甘挣扎,四肢在墙上徒劳地摆动,使得衣物摩擦起刺鼻的灰尘,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去不知名海岛度假时看到的某只落在土人手里的椰子蟹。我居然有假期。然后这个庞大的——姑且叫他椰子蟹吧,反正他没有名字——这个东西就被我丢进了厕所。
“我现在要出门,你给我老实待着。”我威胁地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枪,“我知道你的垃圾外壳顶不住这一下。”
椰子蟹发出一声悲鸣,慢慢、慢慢地挪到墙边,贴了上去。
真乖。太乖了,让我总忍不住想要一枪打爆他的头。但我不能。我抄起桌上的钥匙,砰一声甩上了家门。

去他妈的椰子蟹。去他妈的世界。
我现在要去同时拯救和毁灭他们了。听起来太棒了不是吗。

雪下了有一阵,车子盖了一层,花了点时间才让引擎动起来。好极了,醉鬼的车也在半梦半醒。车载音响自动沿着上次暂停的地方放起了音乐,好像在奏什么该死的战歌给我加油鼓劲。好像我需要似的。我一拳砸在控制盘上,停止了它的自作聪明。
人造的东西总是喜欢这样。用不听话来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就像某个半小时前自作主张给我留了言的塑料小混账。“我有一个任务,今晚不回家。”他就这么给我发了个定位,活像我是个会哀怨地守在家门口看钟的主妇,而他是个刚好有完美借口可以在外面厮混一晚上的丈夫,一群狐朋狗友争相给他作证他确实待在那个定位指示的地方——不过我知道他确实正往那里走。
他从局里顺走的那把狙击枪,按规定是嵌有定位装置的。
我本来只打算回家喝两杯,睡个好觉,然后明天一早在仓库管理员发现前把枪塞回去。但收到这个定位时,我意识到这不是个揍一顿屁股就能解决的乱子。他要去那群异常仿生人公开聚集的地方——去附近的楼房顶上。狙击枪。高点。用我不灵光的手机想都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我以为他早就明白过来放弃了。
“你希望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去他妈的人造甜言蜜语——去他妈的!我居然会觉得那一刻他看起来是真诚的!
我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你会后悔的。”

椰子蟹絮絮叨叨的小声音在空旷的车里响起,他的声音也像他那个人一样徒有其表,看起来好像张牙舞爪勇猛无比,被踩住脆弱的腹部就会瞬间弱下去。我知道只要我脚下再用点力,他就再也哼哼不动,但每一次我都放过了他。所以他现在还阴魂不散地抓住我的耳朵:“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人造的东西和人是一样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狡诈,伪装,欺骗,看看他们都在向谁学习,你怎么能指望机器就更纯洁正直……”
我觉得我的喉咙里堵了团棉花。这团棉花真该掏出来塞进我的耳朵。我说:“闭嘴。”
椰子蟹不说话了。他被我关在了家里,阴魂不散的能力有限。而他不说话后这安静太难熬了。我还是打开了音响,用震耳欲聋的死亡摇滚把喉咙里的棉花硬生生压下去。
柯尔还在的时候喜欢看那些老旧的西部片。他特别喜欢策马狂奔的镜头,经常问我能不能有一匹他自己的小马。我每次都告诉他不可以,城市里不能跑马,但我忙完了这个任务可以带他回德克萨斯的老家,他的祖父母在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庄园。后来我的任务没有完成,他的小马还在妈妈肚子里待着,他也不在了。从那以后我很少让自己的耳朵闲着,仿佛一消停就能听到那个稚嫩的声音在问我:“爸爸?我的小马呢?”椰子蟹说得对,人造的东西确实和人是一样的。一样的恶劣和自私,既能毫无压力地说谎,又会不带脑子地轻信。
如果不是这样,我早一枪崩掉那个塑料脑袋了。我就不该看着那张犬类动物一样的蠢脸就放过了他,连相扑都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开冰箱吃熏肉。他那么专注地盯着我,我他妈甚至从那双玻璃眼睛里看出了委屈!玻璃怎么会委屈。我的眼睛一定是被酒刺瞎了。

可如果他真的——哪怕只是某一刻……

“爸爸,我的小马呢?”
在要把心脏砸烂的鼓点里,我听到了柯尔的声音。我把方向盘转过一个整圈,回答他:“我休假就带你去,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待着。”
“不。”他摇了摇头,“我要先离开一下。不过别担心,爸爸,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看见他站在马路中央,一只手藏在身后,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我的头开始疼了。我需要烈酒,或者把酒瓶砸开插进我的脑袋搅一搅。我对柯尔说:“你这个坏孩子,你还这么小,就学会说谎了。”
小骗子带着灿烂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我再次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了不下于音响的尖叫。雪越来越大,我有些看不清路面了。也许我可以死在赶去见另一个小骗子的路上,这样就不用听他再花言巧语——不。这太便宜他了。我得让他知道欺骗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是什么后果,这种初出茅庐的新手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我要揍到他哭爹喊娘,逼他求饶写下永不再犯的保证书,再考虑给他保释,即使他再拿那双玻璃狗狗眼看我也绝不松口。
我曾经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一次。

“我没有说谎呀,爸爸。”稚嫩的童声和刹车声一块响起来,“我会回来的。”
“是。你会回来的。”我拿起枪,关上了车门。

定位所在的楼房不难找,底层的防火门已经被撬开了。我沿着梯子跑上去,感觉心已经很久没有跳得这么快了。似乎在认识康纳之后心脏就经常超负荷运转,他真是个糟糕透顶的问题小子。我很快就来到了楼顶,灰色的雪飘落在我鼻子上,我伸手拨掉了它们——然后看到了他。
底特律的冬天并不冷,即使下雪也不过是把外套扣起来而已,只有那个塑料骗子会抱着自己的单薄身体瑟瑟发抖。而现在他伏在天台边缘,端着狙击枪的手臂稳如磐石。好极了。他可能从头发尖梢到骨子里都是假的,笑容是假的,道歉是假的,如果他有心那颗心也是假的。我倒是要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可说的。
我拔出了枪:“不许动。”
他似乎是烦躁又似乎是困扰地晃了晃头,从地上爬起来。他转过身,对我说:“汉克,我以为我们是——”
我的枪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我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一起握住枪。这往日里随随便便转着玩的手枪好像有一百磅重,每一片落在它上面的雪花都给它再加上了额外的一百磅重量。它瞄不准。它垂了下去。我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该死,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塑料小骗子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胜利笑容。“你看,安德森副队长,你对付不了我。”是,我连近身格斗都要被这个混蛋压一头,他跟我打架的时候就不会落下风,也不会喊痛了,像个真正的机器——他本来就是机器。被别人打得嗷嗷叫是装出来的,中了枪摇摇晃晃也是装出来的,心慈手软受惊难过都是装出来的。他就是个机器,根本不懂那些,只有被骗的我会对他抱有愚蠢的希望——
我的枪掉到了地上。
“康纳?”
塑料小骗子歪了歪头。像他往常会做的那样,露出一个自以为能够取悦人类的愚蠢笑容,用他褐色的——纯净的,人造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看着我。
“汉克,我以为我们是——”他重复了一遍,但是停顿住了,笑容也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他的塑料大脑里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我们是——我们是——”那个愚蠢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机械,更固执,像折断指针的唱片机,只能反反复复地播放前后的一小段。
他开始流血。
血液从他的额角和脖颈渗出来,血液顺着袖口来到手指上。他无知无觉,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肆意蔓延的蓝色已经渗透了灰白的积雪——他向我伸出手。
我向他伸出手。我冲过去,我手里没有枪,我去拉他的手,——“康纳!”
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困惑了,甚至带有一点惊讶。他吻了我。“我会回来的,汉克。”他说,“只要你叫我的名字。”
我冲他大喊:“你不会!——”
我记得他的每个笑容。一开始他笨拙地讨好我,在我不耐烦要走的时候又挤眉弄眼耍起了他那点小聪明:“我请了你一杯酒,你不应该回报我点什么吗?”然后大概是认识到这种伎俩只能让我把他丢出门外,转而老老实实地像条贵宾犬一样跟在我身后汪汪叫。我该死地吃这套,于是这小子又开始肆无忌惮,我简直想扇自己耳光。偶尔他会露出像这样的困惑笑容,每一次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我就知道要坏。他接下来就要干点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了,比如用湿润的狗狗眼望着我,说想我。我大概是疯了。我把他按在餐桌上,他对我张开了双腿,天知道他从哪里学的,他是个警用型机器——他甚至没有装必备的器官。我是疯了。
但他吻我。两次。他叫我的名字,脸颊红得像能滴血。他喘息。他搂住我。他甚至流泪了。那一刻他十足就是个人。
而我——

“你会后悔的。”椰子蟹说。
我暴躁地朝他大吼:“我不是把你关在家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椰子蟹走到我身旁,捡起枪:“你自己就在家里。”
我环顾四周。
没有雪。没有夜空。我坐在我自己的客厅里,光线明亮,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一瓶酒放在我的手边,可我已经忘记我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了。那是一瓶威士忌。一定是椰子蟹拿的,只有他迷恋这种雪山上的拯救传说,就像某次我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多了条眼睛都没睁开的圣伯纳幼犬一样。
但他沉迷被拯救就如同沉迷去死。他把枪的保险弹开,放到我手里。
我扭过头,看到旁边有个不速之客:“……康纳?”
不,不是的。虽然长着同样的一副蠢脸,我却在下一刻否定了。不仅仅是因为换了一身白色的制服,更重要的是,他比康纳少了某种东西——他甚至不屑伪装成“人”。
但他居然回应了我:“是,安德森副队长。”
我站起来,抄起酒瓶就朝他砸过去:“你不是康纳!”
他稳稳地接住了瓶子:“我是康纳。”
“你不是。”我环顾四周,已经没有瓶子可扔了,康纳这混账把我的家收拾得非常彻底,连披萨盒子都没剩一个。于是我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你不是康纳!康纳——康纳……”
已经死了。
我突然好像被冰凉的烈酒当头劈成了两半。我握不住枪,而“康纳”再次稳稳接住了从我手里掉下去的枪,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回了我的桌上。
“容我再行解释一次。”这台精准的机器用同样四平八稳的声调说,“RK800是原型机系列,总共试制了25台,其中5台被派遣进行实用性试验。经过一个星期的跟踪测试,编号#313 248 317-60原型机被确认性能稳定,各项指标达到最佳平衡,公司决定以它为原型量产RK900型军警用仿生人,通用名‘康纳’。我是最先出厂的一台RK900。换言之,我就是康纳。”
我喃喃:“是,二十万个康纳。”
“具体投产数量属于商业机密,恕我无法透露。”RK900说,“而且我另有任务,如果你没有其他疑问,请让我就此告辞。”
我捂住了额头。我现在真的需要把什么捅进去,这个脑子疼得太厉害了。但我还有问题:“你们量产了……那你们的原型机去哪了?”
我的康纳去哪了?
他的表情一动不动。他真的不屑于伪装。“全部召回,实验数据备份入库,机体销毁。”
我坐了回去。
“告辞。”
他临近出门时,我突然——我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叫住了他。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像是酒鬼拼命摸遍每一个衣角,试图从什么夹缝里找出几个钱再来一杯。我明知道不可能,我就是希望。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还给我这个?”
我拿开酒瓶,底下有一枚1美元硬币,上面“1985”的字样闪闪发光。这是他进门时放在我桌上的,然后他说了一堆混账话,包括什么他帮忙归档已经报废的#313 248 317-51号原型机时为了试验自己的功能,模拟声纹试图读取51号的本地文件,而51号只在他用我的声音说出“康纳”时有了反应,于是他认为有必要把51号的遗物交给我——去他妈的遗物!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塑料混蛋还有一定额度的办案经费,而且康纳在被我缴掉硬币以后又自己偷偷去买了一个。
1985年的硬币。
100 cents。
我觉得喉咙里已经不是棉花。那是荨麻。生硬地揉成一团,血流顺着荆棘深入阵阵痉挛的胃。我看见RK900张了张嘴。“住口吧。”我说,“滚吧。我知道你们这些塑料都是一去不回的,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回来——
“爸爸,我会回来的。”
柯尔曾经这么说,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T恤被蓝色的血液湿透贴在已经露出白色机体的身躯上。我把他连夜送进最近的售后维修部,被告知常驻工程师嗑高了没来上班,店里的仿生人维修工无法彻底修复这样的损坏,只能给我更换。因为我没有给柯尔做过数据备份,所以记忆库无法复原,我将得到一台全新的YK100。
我要一台全新的YK100做什么?那不是我的柯尔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仿生人踏进我的家门。
我要一台更先进更稳定的RK900做什么?那也不会是我的康纳了。我以为他是昂贵的原型机,至少有替换的机体,而且他足够聪明,会自己给自己做数据备份。即使我把他从天台上扔下去,即使我拿枪打爆他的头,即使我叫他滚出去——
然后他就真的不见了。
人就是这么愚蠢,修复一个错误,还会再犯另一个。而仿生人比人更愚蠢,为了一个名字连死去都不愿安生。

门关上了。
枪被放到了我手里。
我的手被托起来。我的手指扣动了扳机。相扑站起来,不安地摇着尾巴。我安抚地朝它笑了笑,另一只手打开了酒瓶。我把那枚硬币放进酒里,电视机里还在播报模控生命新任CEO的新闻采访。“他们只是机器。”
“是啊。”我举起酒瓶,“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