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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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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罗杰斯家族来说,时间是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就像别人的家庭把周末外出野餐或开车跨州旅行作为传统活动一样,罗杰斯家也有自己的传统:他们在时间中旅行。

就像某种遗传病,由血液遗传,更隐蔽也更无药可救。

 

每诞生一个婴儿,对这个家族都是一件喜忧参半的事,父母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孩子,生怕下一秒不小心眨一眨眼他们的孩子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这事还没有发生过,但不表示就永远不会发生。)

 

孩子们则无忧无虑地长大,只是在同龄人还被父母纵容着玩鼻涕的年龄,罗杰斯家的孩子就已经被要求要记住生存的原则,逐字逐句地背下那些终身要奉为金科玉律的规矩——如果你忽然间发现自己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要惊慌失措,记住爸爸妈妈告诉你的事,只要你一样一样照做了,那你就可以很快地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他们从来不说,如果照做了还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在家族的记录中,每一代人中都会出现一个时间旅行者,他们随机地分布在家族的各支,对于每一对父母来说,这样的随机性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碾碎他们的生活。

对孩子的耳提面命会贯穿他们的整个童年、少年,直到成年那一天,如果在他们身上还没有发生过一次时间旅行,就可以庆祝自己躲过了一劫。

在史蒂夫父亲那一代,那个人是史蒂夫的叔叔。

 

史蒂夫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叔叔,直到他六岁生日那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现在他家门前,引起一阵震动。没人再记得史蒂夫的生日,蛋糕也被遗忘在厨房里,大家都围着那个男子,他安静而耐心地接纳着来自家人的眼泪和拥抱。当他看见在角落里盯着他看的史蒂夫时,露出一个疲倦的笑。

“你好,史蒂夫,”他说,“我还从没见过你呢,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他送给他一个小熊,史蒂夫将那只软绵绵的熊仔抱在胳膊里,原谅了他抢走自己最重要一天的风头(六岁以来的)这件事。

吉米叔叔在史蒂夫家住了好几周,那是史蒂夫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像其他大人,吉米叔叔有大把时间可以陪着他,他不介意和史蒂夫挤在一个卧室里(史蒂夫的父亲承担不起更大的房子),给他讲各种各样离奇的故事,世界各地的奇人异事,他教史蒂夫画画,最妙的是,每一次他的父母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在一起玩,从来不会像过去那样指责史蒂夫没有好好收拾,只是笑着招呼他们。

吉米叔叔和他送的小熊迅速地成了史蒂夫最爱,到哪里史蒂夫都要带着他的熊仔,和它睡在一起,吉米叔叔每天晚上都用一个故事把他们两个哄入睡。

 

直到一天早上,史蒂夫醒过来,熊仔还在他的胳膊底下,但吉米叔叔的床上却空了。

父亲说,吉米叔叔离开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他来的地方吗?”史蒂夫问。

“我不知道。”父亲说。

“我们能去看他吗?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我不知道。”父亲说。他一夜间忽然变得又老又憔悴,母亲转过身去,压住一声哭泣。史蒂夫懂得自己最好不要再固执追问下去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吉米叔叔的床已经不在了,他的卧室空荡荡的,只有熊仔还歪在他的枕头上,用温柔的黑色塑料眼睛看着他。

“他会回来的,对吧?”史蒂夫对熊仔说,“他肯定要回来的,到时候他就能给我讲更多故事了。”

熊仔没有回答他,它毛绒绒的圆脸上带着永远不变的温柔神情。

“在吉米叔叔回来之前,就只有我和你啦,”史蒂夫告诉它,“别担心,我也会给你讲故事,你会喜欢的,我今天读了一个住在森林里的熊的故事哦,它喜欢蜂蜜,但不喜欢蜜蜂……”

他把熊仔妥妥当当地塞在自己的怀里,紧靠着那软软的温暖,在自己渐渐放低的呓语中睡着了。

 

史蒂夫直到十四岁,又一次见到吉米叔叔。吉米叔叔已经不再年轻,他看起来比史蒂夫的父亲还要老,脸上带着一道可怕的伤疤,尽管如此,史蒂夫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疲倦的笑。

“你好,史蒂夫,”吉米叔叔说,“对不起,这一次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史蒂夫呆站在门口,他想说,你错过了太多事,你欠我很多很多对不起。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已经是一个半大少年了,尽管因为营养不良而比同龄人更加瘦弱,但他已经比八年前能阅读更多书籍,也已经清楚了家族的秘密,在吉米叔叔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事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震惊、愤怒、痛苦以及无法接受的感情已经早就爆发过了。最重要的是,吉米叔叔又回来了,不是吗?

因此,史蒂夫只是说,“你想看看我的画吗?”

他画得还不够好,但吉米叔叔欣然地看完了他所有的画,最后说,“你应该当一个画家,史蒂夫。你会干得很好的。”

他在一周之后又消失了,给史蒂夫留下了一笔钱。史蒂夫接受了这一份礼物。他不觉得自己会成为画家,但他想要尽可能地试着不要后悔地生活,在他还能够的时候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在那之后,史蒂夫再也没见过吉米叔叔。

在他十六岁那一年,史蒂夫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时间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