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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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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计划总不会如想象的那般顺利,他心知肚明。而任性的神祇会庇佑交战的哪一方,更是无解的谜,这是荷马教给他的第一课。少年紧了紧腰间的硬质匕首,轻捷地翻过一堵墙,向最深处潜行。无须阿里阿德涅虚空的线团指引而深入黑暗的迷宫,这里,他一清二楚。

它曾是他熟悉的地点,休憩的港湾,嬉戏欢笑的乐园。祖母,父亲,妹妹,邓肯,伊如兰夫人……甚至曾对两兄妹和蔼无比的阿丽娅。但那些往事已被掩藏在曾见证过手足相残的宫墙深处,血迹也被洗清。如今归来的是已满十七岁,到达预言年龄的王子。

当他们出生时,洛克西阿斯的祭司曾发出不祥的预告:这对双胞胎的降世预示着禁术复苏,厄崔迪亲族残杀的开始。在罪人坦塔罗斯后裔的屋檐下,一母所生的同胞必将手足相残。而当稚子长大成人,他们必将带来这一切的终结。

在他长到七岁,到了应当离开女子的宫闱、交给家庭教师培养成人的年龄时,兄妹两人见证了双亲的死亡。如预言中所说一般,父亲穆阿迪布犯了禁忌,试图打开通往古老传说中金色之路的大门,结果却只是导致自己和血缘相通的阿丽娅夫人都发了疯,他们陷入狂乱,永世受诅。最终,无法自控的穆阿迪布在自己的宫廷里被亲生妹妹谋害。不久,继母伊如兰夫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人们说她悲痛异常,于是追随国王而去,投身于大海深处。

但流言不胫而走,很快便传入年幼的双胞胎耳中。Leto从人们隐秘的话中听闻,亲族的血玷污了泉水,纯洁的宁芙从此不再光顾厄崔迪家族的宫殿。

阿耳戈斯的国王与王后死于非命,国王的母亲遭到流放。顷刻之间,新后阿丽娅身旁所余惟有年幼的公主与王子。不久后,噩运再度降临到双胞胎中的哥哥身上。那天,当Leto与教师一同外出,却目睹了本应担任护卫的士兵途中亮出了黑色的刀刃,自己的老师为保护幼主,浴血而死之时,他便明白:预言从不放过凡人。

一无所有时,雅典接纳了他,年轻的王子在伊如兰夫人的远亲门下作为学徒成长。那座神圣城邦中的教师传授他演说与修辞,哲学与历史,他敬重这些经验丰富的学者,但更重要的东西——行军、战法、格斗乃至杀戮——却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得来。这些年来,Leto不曾有一刻忘记自己的本性,尽管自受教育以来便一直爱慕着阿提卡那古老的城邦,但他的血脉里终究流淌着的是迈锡尼人的血,来自珀罗普斯与阿特柔斯,最早向亲族挥刀的名字——

有一刹那,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些古老大地的可怖女神,她们身形如蛇,目光如炬,神出鬼没地在角落中潜伏着,提醒他必须履行的义务,这是他的天命。

Leto无声地在身后掩上一扇镀金的大门,这间宫室同样寂静,没有备好的刀枪在等待不速之客,墙角的赫尔墨斯铜像会替他见证一切。

离阿丽娅夫人的寝宫很近了,他能感觉到充斥在空气中的香料余韵。黑色的灰烬被封存在镶有常春藤与葡萄叶的陶罐里,不同于来自雅典的油膏和东方的异香,是近似妖术的味道,为了进入无梦的睡眠而焚烧的禁忌。多年来,阿丽娅无法入眠,姑母的记忆远比他更深远,更黑暗,妹妹告诉他,这些年,她一直在向狄俄尼索斯的狂女与医神的祭司献祭,祈求秘仪、香料与色雷斯的药酒,用以压制脑海深处邪恶的身影,但收效甚微。

他们并不憎恨她,甚至还心怀怜悯。早在那些邪恶的记忆第一次浮现,开始侵蚀阿丽娅的意识时,兄妹俩便已经失去了曾经亲切的姑母,之后所余,不过是已死的精神试图侵占她最后残余的躯壳,那里只有先祖们的诱惑,与报仇神时刻不停的呼唤。Leto知道,厄里倪厄斯诅咒他的同时也诅咒着阿丽娅,她们神出鬼没,不断在耳畔引诱挑衅,渴求着厄崔迪家族的灵魂,无论是那年长者抑或年轻人。

注定的血案在父亲离开人世时已经发生。而他所为只是结束她的痛苦,为阿耳戈斯取回属于穆阿迪布的权柄。

被阿丽娅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权柄。

当前进的身形被夜空中突如其来的无数精神套索缚紧时,Leto甚至没有感到任何惊讶。金色虚空的绳索攀上他的手臂与腰身,渐渐缩紧,是他熟识的战斗技巧。

他的目光随破空而来的绳索游移,解除束缚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小心动用禁术这把双刃剑。厄崔迪家族的精神力量乃是一个讯息——这会引起共鸣的力量彼此吸引,最终可能会引发两个异能者间的对决,那是最坏的情况。

他回想父亲曾说过的话。记住,我的孩子。穆阿迪布说,禁术会诱惑人心。在灵魂所在的世界中,切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那将让你堕入无渊的深井,永不复归。

Leto深吸一口气,黑色的花纹攀升上他的脸,意识深处有什么阀门被开启了。

禁忌的精神能力与涌入耳边的嘈杂声一起流淌出来,越来越响亮,是卫兵们的叫嚷、盔甲的碰撞与长矛曳地的清脆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层层涌现,直到他身旁。是的,他想,阿丽娅,我的同类,我早知道你不会如此放松警惕。

他屏息静气,试图追溯精神套索的源头。战胜她,一切都将消失,即使是此刻戒备森严的护卫,肉体上的伤痛不算什么,但一旦他的精神被捕获,或让那些魂灵的记忆占了上风——

 

放弃吧,孩子。前方没有道路。
穆阿迪布之子,让我们来帮助你,只要你让我们自由。
你在等什么?弑父的仇人,你的仇恨,你的秘密就在眼前!
我的孩子,让我离开这里。这是阿伽门农的声音,让我洗清你的仇,和阿耳戈斯的悔恨。
抓住他。克吕泰涅斯特拉在吼叫,我的祈求是为了什么?忏悔吧,你这不洁的罪人!

 

狂笑的女神从天花板上直冲而下,目光淌血,一点一滴,已经将他的双手染红,她们黑色的罩袍下是禁忌的深渊,无数乞援的灵魂在他的精神中叫喊。

Leto睁大眼睛,试图拨开迷雾从中寻找阿丽娅的身影,他知道,此时的她承担着和他同等甚至更重的负担。他的双眼烧灼,他的头颅剧痛欲裂,女神如鹰爪般的手已经扣上他的咽喉——

刀光闪进视野,来不及了。暗夜深处传来阿丽娅嘲讽般的笑声。

人丛推搡,任谁都想第一个取下穆阿迪布之子的佩剑与甲胄,践踏他的尸体,最先到达的卫兵已经举起长矛向他的肋骨间猛刺过去。大逆不道的小子,他甚至没有穿胸甲,弗雷曼人嘲弄地喊。
耳旁有一声喊叫,那弗雷曼人忍痛发出咒骂,倒下了。一柄剑及时穿过他的甲胄,卫兵身体匍匐,瞠目而视,临死前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身形晃动,年轻的厄崔迪之子身边,一位高大的男子突然闪现,迎战接踵而至的护卫队。没有人看清他从什么方向而来,如同悄无声息的亡灵。那人昂着头,目光似有嘲弄,反手再次掷出短剑,精准而锐利的动作告诉对手他精于此道。

斯巴达人,宫廷卫队长想,训练有素的勇士。

领头的兵士们看着斯巴达人,鸦雀无声。他的盔甲已因多次战斗泛着新旧不一的刀痕,剑柄亦用得很旧,想必相当衬手。那人蓄着桀骜不驯的长发,随他熟稔的砍杀动作在战盔间散开,面对敌手,灰绿的眼睛里有近乎可见的残忍。假若给他相衬的坐骑与长矛,他们毫不怀疑,即使是一支军队,也会被屠杀得一个不剩。

但比他们表现得更惊异的是那来自雅典的年轻人,Stelios. 他几不可信地喊出那人的名字,目光闪烁。意识中唤起熟悉的声音。

 

你为什么回来?我并未应允你可以自由行动,你的行为可视为背叛。
背叛?那名为Stelios的斯巴达人笑起来。你连我都说服不了。告诉我,是因为我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还是因为我为我的王子去清除他的宿敌?
你试图染指不是你的罪责。Leto说。阿丽娅的性命是我的。
那也并非你自己能承担的罪责,冒着陷入疯狂的危险。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才是背弃。

 

一支破空而来的箭中断了所有人的思绪。火把在四周亮起,更多摆脱香料控制的守卫注意到了这里的纷争。斯巴达人闪身躲过,猛烈地挥起佩剑砍向纷至而来的人群。温热的鲜血一时间几乎溅满他的半身。穆阿迪布的儿子似乎也终于醒觉过来,瞳孔不再怪异地闪着光,他拔出随身的短剑利落地挥向士兵,其娴熟程度几乎不亚于那惯于战斗的军人。两人背对彼此试图从层叠的盾牌中杀出一条道路,但人数的差别实在太过悬殊,在那斯巴达人的剑下,嘶吼与吃痛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此顽固,卫队长摇了摇头,火光照亮了他没有怜悯的表情。

他站得远,视线分明。少顷,半空中一支短矛脱离了那两人的警戒,准确地插入了斯巴达人的肩头。那双灰绿眼睛眨了一下,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便腾出右手将它拔出,带出血红的残影。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缓让Stelios分了心,另一人手中的短刃剑及时地刺向他的脖颈,斯巴达人挥手挡住,中途断裂的剑刃深深没入他的手臂,失手的士兵猛力地向下压制,试图借力将对方按倒在地。随即一声清脆的声响,卫兵双眼茫然地倒下去,发出喉管染血的声音,王子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们无法坚持得太久。这是同时闪现在双方脑海中的念头。

我们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听到了来自Leto的命令。他们早有准备,如果被困于此,你会丧命。

今晚只有一个人会下到冥府。Stelios冷笑。再给我些时间,我必会冲到尊贵的王后面前。

不。Leto摇着头,意志已决的神情浮现在他庄严的脸上。

斯巴达人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惊惧闪现,那对他而言本应是陌生的情感。

天父宙斯在上,Leto,住手——

年轻的王子闭上眼睛,他再度听到了厄里倪厄斯的冷笑。

时间在此静止。所有卫兵的眼神顷刻涣散,如断线木偶,瘫软在地。一股压倒一切的力量攫住他们的意识,将其操纵于股掌。

虚空的宫殿里阿丽娅布下的精神枷锁顿时碎裂殆尽,在那一瞬,Stelios想,他在Leto蓝得异常的双眼中看到了无法阅其源头的黑色深渊,蓝黑的巨浪铺天而至,定睛细察,组成那海洋的并非海水,而是无尽哭告的魂灵。

不远处的宫室里,面色惨白的阿丽娅跪倒在地,她双手颤抖着攥住床帏边缘的挂毯,无意中打翻了杯中的残酒,为那瞬间发生在意识中的交锋痛苦不堪。她哥哥的儿子终究还是动用了这禁忌的力量中最凶险的一环。

邪物。她想。他果真是邪物,和他的父亲,和我……一样。

夜色中,王后目送着侄子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搀扶着那斯巴达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