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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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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为北京天气不好,航班延误了两个多钟头。白敬亭是晚上八点到的M市,等他从机场一路颠簸到市区,又到酒店放下行李,房间书桌上的电子钟刚刚跳了二十二点整。他本来在飞机上只吃了两块饼干,在的士上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他看着一路上经过的各种小吃招牌心里想等会一定要吃两碗牛肉粉,结果现在反而饿过了劲,什么也不想吃了。他又本能的抗拒收拾行李,想想就烦,干脆拿了东西去了“本能”。

 

“本能”是大张伟来M市之后开的酒吧,或者夜店,或者pub,随便怎么定义,反正在白敬亭心里都一样。大张伟还在玩乐队的时候就跟白敬亭认识了,那时候他在后海酒吧街风生水起,而白敬亭是个还在念初中的学生,也还没分化。用大张伟的话说,他那时候穿着一身校服,白白净净的,又学的一手钢琴,怎么看将来都是要在闪闪发亮的施坦威前面穿西装凹造型的主儿,却偏偏跑来跟大张伟说要跟他混乐队。“但是我那时候看你那眼神儿我就能看出来,你这孩子啊不简单。”大张伟有次酒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好一顿夸。“虽然玩乐队你不行。”白敬亭拿着酒杯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没跟喝多了的人杠起来,不然一时半会儿他可能回不了家。

 

后来大张伟不玩乐队了,来了M市,开了家酒吧,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说是追寻音乐梦想。白敬亭偶尔来M市公干也会来找他坐坐,毕竟能让他聊得来的人确实不多。但这次他来找大张伟除了叙旧,还有别的目的,也是他今天没有叫大张伟出来吃饭,而是特地来“本能”看看的原因之一。

 

这是白敬亭第一次单纯以顾客的身份进酒吧,之前虽然也去过类似的地方,但心态不同的时候感受自然也完全不同。刚一进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刚好转到他头顶的镭射灯光就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才发现酒吧里已经全是人了。这个时间正是夜生活刚刚步入正轨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起随着音乐扭动着,时不时传来兴奋的大笑和尖叫,空气里满溢的酒味和信息素遮盖剂都盖不掉四处弥漫着混杂在一起的荷尔蒙。这里就像一锅沸腾的水,欲望像不断冒头又破裂的气泡,不安分的气息在空中四处乱窜。白敬亭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动用他在警校学到的技巧放浅了呼吸,然后无视了几道向他射来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面不改色的走向吧台。

 

“您好,请问喝点什……”“我找大老师。”调酒师看这位好看的小哥似乎是生面孔,正要搭讪两句,就被一句话给生生堵了回来。他看了看白敬亭冷淡的表情,明白这位陌生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单纯,暗暗啧了啧舌。“那请问您怎么称呼?”“就说小白找他。”调酒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敬亭坐在吧台无聊的敲了敲手指,突然有点后悔没先点杯马提尼,反正可以记大张伟账上。好在大张伟没让他等多久,他只是刚刚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点开微博,就听见了大张伟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这要靠喊才能对话的酒吧里他似乎如鱼得水。

 

“哟哟哟哟,我的小白哎,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大张伟咋咋呼呼的跟白敬亭隔着吧台抱了一下。看见熟悉的面孔白敬亭才笑起来,看的刚刚被他的气场吓到的调酒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张伟赶去拿酒了。曾经有人形容白敬亭的长相是春风十里,白敬亭笑笑说那一定是二月的春风。他天生肤白,脸又小,五官生的柔和精致,右眼角一滴泪痣,谁看了都感叹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他偏又是个冷情冷性的,不笑的时候眼神都透出股冰雪气息来,一米八三大高个像颗雪松似的。虽然他说起话来也是温温和和颇为有礼,却似乎自带一股如钢似铁的精气神,一般人就算想跟他搭话,看他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他的信息素和他本人简直配的不能更配,是清冽的绿雪茶香,他的alpha气场又强,一般人往他身边一站,剩下半截也凉的差不多了。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感觉倒像是省事儿了。但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他虽然不常笑,但是一笑,本就精致的眉眼弯起来更显生动,那可真真是让人如沐春风,四月的那种。

 

“哪,给您的。”白敬亭把手上东西递出去,“非得让我给您带,我行李箱都少块地儿。”——“装我的鞋,”他在心里接上后面半句。“嗨,你也知道北京最近快递查的严嘛,谢了嘿。”大张伟笑眯眯的接过了那条烟。“这回来准备待多久?”一听这问题白敬亭就想到他好不容易挤到脑海深处的任务,暗自叹了口气。“一年。”“一年?够久的嘿,什么情况啊?”大张伟微微睁大了眼睛,往常白敬亭来M市最久也没待超过一个月。白敬亭没接话,静静看他一眼,大张伟顿时明白过来,伸手在嘴边比了个拉链似的一拉,“得嘞,我懂,保密。”然后他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这回我可得带你在M市好好玩玩,白敬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口,思绪却回到了来这之前。

 

三天前领导叫他去办公室说有任务要给他的时候他没想到这项任务会这么艰巨。他被上面调到了M市警局,为期一年,名义上是交流学习,真正的任务却没这么简单。用领导的话说叫“拔萝卜”,用官方的话说叫“将腐败分子清除出公安系统”,用白敬亭的话说叫“查杀”。然而话是这么说,白敬亭却觉得自己手上握有的信息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村民。M市这个地方似乎罩着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迷雾,一个局外人如果不亲身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可能永远猜不到这里的几股风分别都是往哪吹。

 

那为什么还让我去?白敬亭直白的向上面提出了疑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白敬亭何等聪明人,只一句话他就懂了。合着是让他当一只渡鸦,去探探这一方洞天。

 

而且你是难得的“孤狼”,你的冷静和客观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所必须要有的素质。所以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白敬亭同志,有情况请及时跟我们联系。

 

想到这里,白敬亭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说是一年,可能三年又三年都不一定能解决,虽然M市倒也是块宝地,至少好吃的是出了名的应有尽有。他正沉浸在思绪里,却敏锐地的注意到一直滔滔不绝的大张伟突然止住了话茬,抬头看向他身后的某处,而这时他也听到了,身后哒哒而来的脚步声。

 

后来白敬亭回忆起这个晚上,却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了。好像他的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每一处神经末端都通电一般兴奋起来,欢天喜地的去迎接那个人特殊的存在。接着他的大脑才意识到,危险,太危险了,世界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能够对一向以理智逻辑为傲的他影响深刻至此。他还在转身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下巴,然后——

 

然后就好像七月的烟花在夜空无声炸响,好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的意识晕眩了几秒,等他再清醒过来,却发现吻他的这个人似乎比他还紧张。他握着白敬亭下巴的指尖微热,呼吸急促,嘴唇微微颤抖,太阳穴流下一滴汗珠。而且他没有闭上眼睛,浅褐色的清澈眸子锁住他视线,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他轻轻吸了口气,是花香,应该是这个omega身上的气味,清甜淡雅,好像一滴凝结的花蜜,却又不醉人,只是在他呼吸间绕来绕去,引他不自觉的去追寻。白敬亭正细细用感官品察这个不由分说闯进他世界的人,那人微微放大的瞳孔却突然缩紧,然后猛地把他推了开来,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而且被吓得不轻。白敬亭眨了眨眼看着他,这个omega像一只被深夜的车灯惊到呆立在原地的鹿,明明一米八几的个子看上去却是说不出的可怜。过了好几秒这位鹿先生才惊慌的嗫嚅了句“对不起”,而后僵硬着身子飞一样的转身走开了。白敬亭顺着他离开的背影望去,发现好几个年轻人正挤做一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那人走到朋友们中间,恼羞成怒的一人给了一拳,又说了句什么,匆匆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白敬亭瞬间就明白过来,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知怎么有些失望。他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怔忪了一会,才想起来身后的大张伟,转过头却发现对方正张大了嘴盯着他瞧,好像他变了个人似的。白敬亭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感觉脸上发烫,不用摸他就知道自己肯定耳朵红了,这是他发窘时一贯的表现。“那什么,我今儿就先回了,改天找你出来吃饭。”说完他一口气干完杯子里剩下的酒,没等大张伟回话就急急忙忙的溜了。

 

一路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好像做梦一般。进了房间关上门,白敬亭靠在门背后重重呼出口气,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大张伟说正事。他懊恼的用后脑勺撞了下门,结果没掌握好力道,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想到一大早还得赶去市局报到,白敬亭匆匆忙忙冲了个澡就躺下了,结果辗转反侧半天也睡不着。不管他怎么给自己下暗示,他的身体都不听使唤,莫名的气息在他的血液里流淌,好像一万个小火花在皮肤下面沉默地燃烧。他一会儿想到那杯酒,一会儿又想到任务,而不管思绪跑了多远最终总会回到那个omega和那个吻。这漫长的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脑子就好像一团乱麻,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他想着想着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还是因为实在太累而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先在床上冥想了五分钟。经过一夜的休息,以及酒精排解出他的身体以后,他那冷静客观的思维模式又重新占据了大脑的主操作台。不过是一个陌生的omega,一个玩笑般的吻而已,他想。中国人这么多,每天擦肩而过的没有五百也有一千,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昨晚的反常不过是夜晚酒精和信息素的相互作用,天时地利人和而已。白敬亭一向自诩最为清醒理智,一下子就给自己的行为分析出了个一二三来。整理好思绪之后他感觉自己焕然一新,打理好一切就出发去了市局。

 

接待他的还是何老师,作为警队负责人,每次白敬亭来M市公干都是何老师跟他接触的。如果说大张伟是他的偶像,那么何炅就可以说是他的良师。同样是警察,何炅这个人却和白敬亭完全不同,他见谁都是面带微笑,同样的温和有礼,他的温柔却是能让人很是窝心的那一种,让人觉得他完全不像个警察,倒像是个老师。但若是因为他是个beta就小瞧了他,吃亏就是必然的,白敬亭也是跟何老师一块工作的时候才发现,何老师虽然平时一副书生模样,但是脑子转的极快,眼神又极为敏锐,再加上偶尔的恶作剧因子,真像一头狡猾的狐狸。可能也是因为他的外型和身份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他又极擅于揣摩别人心思,导致何炅在审讯上几乎无往不利。至少在白敬亭和他接触的几个案子里,就没有他出马拿不下的犯人,让白敬亭佩服的不行。他刚做警察时还没脱离象牙塔里的那股子刻板,不擅言辞,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时没少吃亏,何炅不仅主动出手帮忙,还教了他不少话术上的窍门,两人一来二去,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良师益友了。

 

何炅一听他来意,顿时笑的眼角都起了褶子,“哎呀小白能来我们这,简直是再好不过了。最好能带带我们这的小朋友呀,尤其是我那个徒弟,最需要你这样的好榜样了。”白敬亭谦虚的笑笑,正要问些警局具体的情况,就听见会议室外面轰隆一声,似乎是门口的垃圾桶倒在了地上,接着就是几声拳脚打在人身体上的闷响,一个男人哎哟哎哟的一边呼痛一边求饶,而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大声叫骂着,两人吵吵嚷嚷的由远及近。“哎呀!魏哥别打了!魏哥!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他妈给我闭嘴!到了局里还想跑!你倒是跑一个给我看看!还有说了多少次别叫我魏哥!”白敬亭和何炅面面相觑了一秒,白敬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何炅尴尬的笑了起来,“那个,见笑了,小白,我给你介绍下——”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大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那个清亮的声音再响起来时顿时没了刚才嚣张的气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讨好,“对不起啊师傅,我今天真不是故意迟到的,路上抓了个——”一句话戛然而止,白敬亭看着走进来的男人瞪大的眼睛,竟然有点想感叹这可笑的命运。“——我的徒弟,魏大勋。”何炅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着,介绍完男人又转头介绍起白敬亭,“大勋,这是小白,北京来交流学习的。人家可是高材生,我让他带带你怎么样啊?”被称作大勋的男人依旧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听见自己的老师在说什么。倒是白敬亭先反应过来,他礼貌的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白敬亭。”男人还是呆呆的看着白敬亭的眼睛,何炅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才好像如梦初醒一般,赶紧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你好……”男人虽是打了个招呼,眼神却四处乱瞟怎么都不敢和白敬亭对上,空气里的尴尬简直都快凝结了。何炅见状,虽不明白自己一贯自来熟的徒弟怎么突然认起了生,却也立刻出来打起了圆场,数落起魏大勋来,魏大勋乖乖低着头听着,有时候小声犟两句嘴。白敬亭听着师徒俩互怼,面上波澜不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现在出了多少汗。

 

倒不是因为那个吻,一个吻而已,有什么的。只是从现在起,他白敬亭就不是一个局外人了。

 

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领导看重你的冷静和客观才让你负责这个案子,你倒好,任务还没开始,这两样东西就不存在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