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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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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窗帘厚重,阳光无法透过,室内一片黑暗。睡太久,他感到头痛,但依旧不愿起床,于是伸出一条胳膊迷迷糊糊去摸索眼镜,嘎嗒一声,眼镜摔到地上。

被子里很凉,Steven蜷缩了身子,脑袋依旧埋在黑暗里,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一呼一吸。

他发了会呆,或者是又睡了个回笼觉,时针在表面上走了一个刻度,Steven最终不情愿地掀开被子爬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眼镜。

眼镜摔碎了,他用大拇指在上面滑来滑去,碎玻璃磨掉一层皮。

右手食指上还留着昨天搬家落下的伤口,已经止血,但依旧隐隐作痛。Steven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来,室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拆开的纸箱,物品任意堆放,他忽然想打个电话,给Reggie。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各种意义上的,语音,书信,肢体,有些人很久不见就是很久不见,故事在某个阶段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整齐切口,可如今他又想拾起那个线头。

桌面上有红茶,糖,柠檬,厨房里还有吐司,Steven有些饿,但事到如今什么食物也不想吃,Reggie就是他的威士忌。

 

电话很快接通了,Reggie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陌生。

“你好。”Reggie说。

“我搬家了。”Steven开门见山。

“你在哪?”Reggie问。

Steven报出了街道和门牌号,不一会就听见了敲门声,Steven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于是只来得及换下睡衣。

Steven不愿意在那乱糟糟的房子里待着,他们出门随便找了个餐馆坐下,Reggie已经吃过了午饭,他看着Steven一个人埋头吃光了两人份的食物,又为他点了杯低浓度的果酒饮料——他的温柔永远用不对地方,Steven只能在心里翻个白眼。

“天气很好。”Reggie说。

“确实。”Steven说,Steven其实并不想谈天气,但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此时此刻未免都有些局促,并且陌生。

“最近怎么样?”Reggie又抛出一个万能问句。

Steven于是耸耸肩,继续对付着盘子里的牛排:“写歌,演出,发专辑,赚了些钱,有一些粉丝,就是这样。”

“那不错,”Reggie说,“祝贺你。”

Steven觉得Reggie有哪里不一样了,这种变化并非外表上的,他们两个始终在生命线上拉拉扯扯,到头来Steven却忘了对方起初的样子,大约是长长的睫毛,深刻的眉眼,烟雾缭绕的面孔。他们几年不见,需要把彼此的形象在心里都推翻重建。

倒是此时此刻此种情景,容易让Steven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青年时期他在曼彻斯特生活,后来辗转到了伦敦,目的是寻个出路。认识Reggie之前,他就住在伦敦东区的一条小街上,街道不长路灯不亮。酒吧下班回来的路上要路过一条石桥,住所不远处就是铁道,走近了能听到火车开过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仿佛能把生命碾压出一条延长线。

那天他做完酒吧的工作,有人在后台找到他,说:“老板想见你。”

这个“见”的意思多少有些微妙,但那时候Steven没多想,他只是说:“我下班了,要回家。”

但是那几个人拦住他,态度强硬。

他们当然没有强行绑架他,在那种人多眼杂的场合,这是不被允许的。他们只是“请”他喝了杯鸡尾酒,Steven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他手脚被捆住,连自由活动都是奢望。

“看看你的这幅模样,”一个人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在彼此清醒的状态下好好认识,你好,Steven,我是Reginald Kray,你可以叫我Reggie。”

“我不认识你。”Steven说,他感到手指有些麻,手腕被绳子磨得阵阵发痛。

“现在认识了。”Reggie说。

 

那天起Steven就被关在了这个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看起来更像个漂亮的棺材。Reggie想要Steven做他的情人,爱人,伴侣——随意怎么称呼,名义不会影响本质,Steven知道,Reggie只是想把他关在这里,捆绑在他身边,像一个玩具。

几番抗争无用,Steven开始长时间地沉默,他不说话,拒绝进食,终于发了严重的高烧,有医生过来为他治疗,他背着人偷偷拔下输液管,任由液体一滴滴在地面累积。

一天夜里他口渴难耐,昏昏沉沉地醒来,却发现Reggie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坐在他身边。

“醒了?”Reggie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瞬间而来的惊吓与恐惧使Steven清醒了一大半,他往后缩着肩膀,做出防御的姿态。

“这么提防我?”Reggie轻笑,“你在伦敦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背景干净,我要是想你死,你早就消失了,没有人会发现。”

Steven没有说话,他真的虚弱到了一定的地步,连眼皮都不想睁开。他静静听着Reggie说话,声音朦朦胧胧,遥远而清晰,就像在宣判着某种死刑。

不经意间,Reggie突然大力抓住他的胳膊,Steven已经枯萎得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Reggie拿起一管针剂,扎进他胳膊里,缓缓地注射了进去。

“那是什么?”Steven问,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退烧剂。”Reggie淡淡回答。

“我不明白。”Steven仓促地抽回手,他无力地瘫靠在墙角,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我只是……”Reggie破天荒地顿了一顿,“因为我爱你啊。”

仿佛一个冷笑话,Steven实在笑不出来,他盯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四个被勒出来的鲜明的指痕,“我不相信。”他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谁知道呢,谎言说多了也就成了真理,”Reggie站起身,为他掖好被角,“睡吧,明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就在Reggie即将走出门的一刹那,Steven突然开口了,他认真而又揶揄般问道:“你说你爱我?”

“……是的。”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和我一起死吗?”Steven问道。

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问题。久久的沉默后,Reggie径直走出,他关上门,没有给出一个回复。

 

第二天Steven的烧就退了一大半,他开始吃东西,对Reggie的手下发号施令,他说很多话,脸上长了一些肉,他剪了头发,冥冥之中似乎有另一种形态破土而出。

后来Reggie的事务逐渐繁忙了许多,Steven于是得了很多自由,他可以去找工作,去唱歌,假如能够忽视掉那两个随时尾随他的Reggie的手下,也没什么不完美。只是他的世界里仍旧充斥着无所不在的对抗,某种深切的自我折磨,他在日复一日的沼泽里原地打转,徒劳地消耗着仅存的生命,仿佛苟延残喘。

很久以前Steven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只百灵鸟被关在笼子里,它抗争,不吃东西,用头撞笼子,羽毛落了一地,也没用。后来大抵是由于主人看它可怜,于是打开笼门放它出去。百灵鸟照到阳光,有了力气,于是展翅高飞,越飞越高,最终坠进太阳里。

那是一个很激烈的故事,激烈又温暖,仿佛冲破了某种结构,可Steven还留在这结构里。

 

有一次Reggie带他去裁缝店,他看着裁缝拿着尺子在他身上划来划去,就像在量身定制一件寿衣。

“你太瘦了Steven,”Reggie叹气,“这样真的健康吗?”

“如果你继续这样坚持不懈地抽烟,放心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Steven赢得了暂时的口头上的胜利。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心态平和的交流,甚至让Steven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Reggie向他表达了某种妥协。

 

Reggie从未明确解释过他的工作,Steven也惰于询问,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Steven不想再牵扯上其他的联系。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晴空白云,Reggie要出门谈生意,破天荒地,他问Steven愿不愿意一同前去。

那天也是注定要出事。生意谈得并不愉快,Steven第一次见识到发起脾气的Reggie,仿佛失控的野兽,他浑身上下都是血。

最后,Reggie一步步踏过倒在地上的对手朝他走来,“抱歉吓到了你,”他举起酒杯,“让我们——”

刹那间,一颗子弹携裹着风声呼啸而来,Steven眼前,Reggie的胸膛迸溅出血花。

“Reggie……?”Steven张开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手足无措,站在一边,没有向前。

有人上前按住Reggie的伤口,医院的电话被拨通了,耳边尽刺耳的忙音与嘈杂的混乱,枪声响起,似乎又有人倒下。

Steven突然想起那天在房间里,他问Reggie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死,但其实他知道Reggie是不会在乎他的死活的,就如同Reggie同样把自己的性命也悬在线上,生死阔大,其实都在一个局限里,他们谁都挣脱不了自己。

Steven后退两步,趁乱逃走,像只惊惶的鸵鸟。

而后很多年,他们再没见过面。

 

事后一段时间,Steven总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盘问自己和Reggie的关系,清算两人之间的情感,梳理自己那天逃走的缘由,可最后他竟得不到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答案。

百灵鸟最终从笼中飞出去了,可身上却永远铭刻着不能恢复的伤痕。

 

吃完午饭他们一起去不远处的剧场看话剧,话剧是没得挑的,就像Reggie也没得挑,他在Steven的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横空出世,硬生生插了一个绊子,从此生活变得风声鹤唳。

那是他们第不知道多少次一起看话剧,剧场里观众不多,灯光暗下来,视野变得更为狭窄,如同四下无人的荒野,他们肩挨着肩,如同一对依偎的情人。

话剧实在没什么好看,Steven兴致缺缺,转头一看Reggie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德里达说,宽恕“不可能宽恕的”才是宽恕,它需要一个超越性的维度,否则就会被日常生活的平庸所吞没。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怎样才能不断重复地去解构生活本来的面貌?发现他人或者被他人所发现,这太难了,中间横贯着一个天堑。

 

从剧场出来,天色已经变暗,下起了零星的细雨。Reggie驾车送他回家,街上雾气弥漫,湿冷的空气能钻到骨子里,Reggie打开车灯,前路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透过车窗看外面,行人面孔变得不甚分明,只有身边的Reggie是真实生活里的一个存在。

临近家里,雨势更烈了,行人纷纷四散躲雨,雨刷器来回摇摆,试图在前面开出一条路。

海德格尔在讨论“裂缝”一词时,说“它把尺度和界限的对抗代入共同的轮廓之中”。此时此刻,他们坐在狭小的车里,暴雨倾盆仿佛要将这里隔绝为孤岛,车内灯光昏黄,世界只在方寸之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