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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鬼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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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鬼四法

 

李国强(第一诫)/阿风(异灵灵异2002)

斜线没有意义

 

 

01

“冇念了。”

指甲划过珠链咯咯哒哒,低声背诵圣经咕咕哝哝。

“拜托你冇念啦!”

角落里的薄物慢慢拖返床头柜底,一路留下静电嗡鸣的滋滋抱怨。闹钟显示屏突然白亮,其上的数字快速折叠,显:凌晨四点。

明早上工不能迟到,不然巡街都没得做。

阿风吐了口气,被驱散的困意重涨潮,他卷过被单翻身躺好,直到祈祷声倏然复响,这次近在耳根,还有阴风阵阵。

“哇?!”阿风裹成一条滚下地,期间小脚趾磕到床边,他又痛又吓又因睡眠不足怒意翻番,看着半空的苍白鬼面连害怕也忘了去装,“你到底要做乜啊?放过我好不好?”

一个要求。

“就这样?”阿风搓眼角,透过缝隙眯着去瞧,鬼面点点头,“你连续三晚骚扰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烧点香火?能不能白天说啊大佬,那样我都好做,现在上哪给你找纸烧?”

一个地点。

阿风再吐口气,从温暖茧蛹爬出,死人目光增了寒。他抽件套头衫加上,兜帽捂住两只耳,摸钥匙穿鞋出门,余光留心鬼魂贴在自己后脊梁。

街边当然热闹。许多摊贩店铺通宵营业,茶水宵夜麻将赌钱,烧烤炒饭馄炖面,卖糖水的男人打哈欠,剪鱼蛋的女人抽细烟,所有人脸孔都刻意也似被挡在白纱雾气后。阿风近前搓着手要了两串,边吹边舔上头酱料,带着背后灵到它讲的地方。

看店的是个光头男,白短褂,圆眼镜,也不招呼他,视线落在他肩头,略一俯身冲他道:

“我去拿纸钱。”

“老板,”阿风跟他进屋,期间拨开头顶吊着的纸车纸马,脚下还要记得避开纸房纸杂,兴许找到同类的欣喜同时掺杂点矜持,“你都不问的啊?”

阿风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能轻易说出来。

没有邻居想知道自家门口是否蹲着讨食鬼,没有孕妇想知道自己身后其实站着投胎鬼,更没有人想知道今天自己后颈发沉难受是因为上面跨坐着鬼。阿风猜老板做这种生意几十年,瞧一瞧人的面相就知道该卖寿衣还是供奉。

对方转了头,白炽灯下脑壳反圈光,似乎想回答,被门口响起的疲倦男声打断:“老板在乜?”

阿风也回身,看见那人右小臂打着石膏,西装在他身上来回晃荡,眼睛生冷又发亮,抬手时露出腰侧别着的佩枪。

是同僚。

“先生稍等。”老板对男人笑笑,蹲下去用指骨把一沓纸钱碾成扇面,点好数目后分几次交到阿风手上,“最近天气阴湿,记得要多翻翻,烧干净了,这样才好。”

男人催了一句。

老板从他和柜台缝隙间挤过,发出声纸张撕裂的清脆响。

阿风正摸钱夹,察觉哪里不对。

他从一百元的两颗零上抬眼,正对上老板后背裂出的惨笑,似伤不是伤,里头黑洞洞的,随着动作漏气。

嘶嘶嘶。死死死。

跟他来的鬼笑了。

阿风不受控制向前走去,眨一眨眼,裁剪不当的布料横纹变成未能粘好的突起,再眨眨眼,纸人已不会再动,眼镜后是全白瞳,没有点睛。

“丢。”阿风楞在原地,捏着真假纸钱,一受大惊吓就不能动弹,看纸人给男人算账找零,唇上粗暴涂出边缘的红色像没干的血。

男人从纸手掌上拿过火机,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劲。

动啊,阿风指挥自己的手指手腕,膝盖脚踝,可神经怎么都拒绝反应,快点动啊。

他恼得要死,又怕得丢魂,额上豆大冷汗坠下,落在衣领里刺骨凉。正在他焦急如何是好时,肩上被人拍拍,他以为是那只鬼要夺命,结果是买打火机的男人。

“没事吧?”男人问,“你脸白得像纸。”

他的话让阿风一口气堵在嗓口,恐惧填充了关节让他没法去指,只能转了眼球使劲示意,压低声音对男人暗示:“老板,老板有问题。”

男人神色困惑,右手下意识扶枪。

阿风被他的动作转移下视线,第三次眨眼时——

一切回归原样。

幽灵人间不复存在,老板是活生生的人,身上是皮肤布料不是软硬纸壳,眼睛分眼白黑仁不是空洞平面。

“去个零头,给八十吧。”

阿风勉强挤出酒窝,汗液干掉后的盐渍感带来些轻微刺痛,提醒他这不是噩梦:“百元拿走,不用找。”

老板道声谢,从他手里抽走钱。

男人则若有所思看他,手指不动声色移开。目光里星点询问。

阿风走投无路,只能向他求助:“那个,拜托,能不能麻烦你帮手?我……不能动。”

“发生乜事?要不要叫救护车?”老板在一旁问。

阿风不去看他:“不用的,缓一缓就会好。”

警官先生会意隔开他和老板。怀疑与考量让他下颌线条凸显,阿风还发现他两只眼睛不一样大,左侧的盛了更多光,显得半张面孔阴郁。半响,男人作出决定,揽过他的肩膀。阿风被他拖拽到门外不远十字路口,他们身后飘来一句袅袅“下次再来”。

“到底怎么回事?”男人语调职业,刺探不多不少,“老板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不能动了?”

“说了你不会信。”

男人只盯紧他,口吻更平缓了:“说说看。”

“老板的问题是他不是人。不能动是因为我一怕起来就全身僵直动不了。”

“不是人?”

“是纸人。”

令阿风吃惊的是,男人听闻此言不但没告他癫,也未问他是否吸粉,面色反而轻松好些。

“你大概是累了。什么时候能动,要不要我叫的士送你?”

“你看不见而已!”阿风平生就恨别人这种表情态度对他,他使劲摇晃全身,就差学僵尸蹦到他面前,男人扶住了他,“老板真的是纸人来的!他后背有好大一道伤,而且没点睛就活了过来——”

“好了好了——”

“——那只叫我来的鬼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直到男人猛然撤手,阿风一个不稳前倒,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错口失言。正面朝下摔得几惨,鼻子痛兮兮湿漉漉又甜腥腥,流了血。阿风伸出舌头舔掉,混着火气全咽下去。而且那只鬼呢?在店里消失了?是不是它作祟让阿风看到纸人?这警官怎么说松手就松手没有预警的喔?

阿风晦气蹭着挪成侧躺,眼角闪黑洞洞的枪口,男人的声音在句尾抖:

“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你发什么疯?”阿风瞪大眼睛,“不相信也不至于拔枪吧?”

男人不语。他蹲下身,准星很稳。

“别开枪,别开枪,我也是差人来的!”阿风慌不择言,“不信我可以——”该死警员证没带,“我可以给你背警察通例!1-01一般通则:有关个别单位的批核指挥官有权决定《警察通例》及其他手册的释义及应用范围——”

男人的手从保险上缓缓移开,路灯一杆淡影切过他鼻梁。

“最近有没有被什么人碰过身?”

“没有没有!除了你!”

男人似乎被这番毫无道理的对话说服。

“对唔住。我……以为你被鬼上身。”

然后他凑近想要拉阿风起来,阿风挥手甩开,发现自己解禁。

“你能动了。”

好巧不巧偏在此时此刻,这下跳进哪里也洗不清。阿风不解释,不回应,也不看,反正破罐破摔,干脆闭眼躺会,回忆自己最近犯了什么冲才这么霉。

“还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睁眼,这人还在。一两愧疚,二碟小心,三块固执,四份谨慎。拌在一起倒让阿风不那么生他气了。本来也不是他的错,阿风就不该说起鬼。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今晚就没一件事对:为什么这人反应这么大?

“你干吗对鬼上身这么怕?”想着就说出口。

男人犹豫,在未能及时编造借口,或找到合理解释之前,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到阿风嘴边。

“我不食。”

打火机咔嗒,烟丝和纸一并烧灼,清淡薄荷味。

“说了你不会信。”

不知为何,阿风特别想笑。他还想捶他肩:玩笑挺好。

可警官先生严肃认真。那副几近古板的慎重让阿风想去揉他脸,手张了一半想起他们不那么熟只好作罢,只自己对着他傻乐,笑了好久也停不下。

不知何时,男人靠着路灯坐在地。他看看他,忍不住了,嘴角一提,又不好意思,很快收敛,闷在抿紧的两片薄唇后,仰头去看被稀释黑夜上涂开的光。夏季早升的太阳已在楼宇间探出。路灯玻璃罩内只剩下立方空白。

“说说看啊。”阿风故意学他。

男人掸了灰烬,明显已准备好,讲:“我前几日调到警队杂物科,每天处理居民报案的怪事。泳池总有尖叫响就去净水器里拔女人头发,电视机总是自动播放就说对面人有相同遥控。可我能看见的。车后座上撕扯喉咙伤口的女孩。摇摇椅上盖着毯子找频道的老奶奶。”

“哔!我就知你也同鬼打交道。不过你不行,看不见纸人。”

“但黄sir要我记住,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这是我们的第一诫。”

“他在骗你啦。”阿风看手表,现在这个点回家不如直接吃早茶去警局报道,“让你几安心,每晚睡好觉。”

“我也怀疑。”男人咬滤嘴答,音色变得软和。

“说起来,我香港仔来的,从没听说有这么个部门?”

“可能总区只有一个杂物科。”

“那你们招不招新人啊?我也能看见的,不利用这个天赋好可惜的对不对?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干点大事呢?”

“我不知道,”对方把石膏臂横在小腹上,“当普通员警不好吗?”

阿风想了想。

“不好。还是拯救世界比较有理想。”

男人垂下眼帘,烟也吸到尽头。他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一开口便直来直去的类型,从嘴巴里面开出珍珠定要先弄断两根撬棍。

阿风决定等五分钟。他要是不说阿风就去上班。跟别人打听或者再缠他。他要是说了阿风就跟他走。

男人在第三分四十二秒告诉了他杂物科的地址。

 

 

02

阿风去杂物科报道那天还特地绕去撞鬼的小店张望。白日里,此处不但变成卖西洋蜡烛锅碗瓢盆的日用百货,老板也长了头发穿着西装系着领结一派太平绅士模样。

这种事情从没有解释也没有道理。阿风只后怕要不是当日那个男人——现在阿风知他叫李国强——恰巧路过买火机,自己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那里做了不明不白替死鬼。

李国强,李国强。那早后他们交换过几次对话,以后也是每日八小时的同事。这名字不潮,更像上个年代产物。也不好喊,阿风觉得强哥别扭。国哥也不对。李sir又生硬。于是阿风就在心里直接叫他全名。并提醒自己一会见他要道谢,顺便问他点解当时会出现。

杂物科坐落在一处遗弃仓库。大门虚掩,锈斑块块。若不是脏白牌匾上书“杂物科”,阿风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

毕竟在阿风想象里,杂物科应该像日本的漫画书或者荷里活电影里的特工组织,有身怀绝技的老大,性格火爆的女伴,稀奇古怪的装备,不能完成的任务。现下这落差大到阿风忍不住扁嘴皱眉,思量放弃今年升高级警员的资格是否值当。

要是里面是个顶级实验室呢?故意用破破烂烂外观做掩饰?

阿风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走进。仿佛特地为了迎合刻板印象,自然光落进此处就要变昏黄,鼻腔里充斥腐烂木头的味道,耳道里刮着地板吱嘎的响声,如果伸出舌头就会尝到灰烬。阿风越走心越凉,到所谓办公室的门时都麻木。

什么超级部门,特种人类,捉妖降魔。不存在的。

好伤心喔,他叩叩。有点反悔。

内勤男摇着轮椅来开门,分他一眼便回头玩积木,没有目前状况汇总,也不费心自我介绍:“你就是那个非要调来的新人?”

有那么一瞬,阿风其实是不想认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答:“是。”

“坐。阿头十点钟以后上班。”

“那李国——李sir呢?”

“什么李sir郭sir的?”那人甚至没从木头块堆起的房子上抬脸,“宾个?”

“就是……右手臂打石膏?这样高,很少话?”阿风挥着文件夹比划,“李国强?”

“喔——”内勤男拖长调子应,“那人值夜班,刚刚才出去。你没见到他?”

直觉告诉阿风哪里不对。那晚望见纸人老板的伤,之前躲开落下的钢梁,小时感应屋里的死尸。他扔下句“我出去看”便撞门,打算再走一遍仓库迷宫阵。李国强又那么恰好站在门外,被阿风大用力撞到脑袋,闷了一声捂住自己额角。

“李——师兄!”阿风赶紧献上自己的手帮忙揉,“抱歉抱歉。要不要冰袋我去买?”

“不碍事。”李国强拿开他的手,进屋把叉烧奶茶分好:“别愣着,进来吧。阿电,你的。”

原来内勤男叫阿电[1]。

阿电取过一盒撕扯包装,把整只包径直塞进嘴,鼓起腮帮仓鼠状狼吞虎咽,手要用来搭积木,就用嘴巴咬吸管,喝冻奶茶时哧溜哧溜作响。阿风好奇观察了好一阵,被李国强的问话叫回神:

“吃过了?”

“吃过了。”阿风乖乖答,不敢正面看他,只好用眼角瞄,好在对方的脸没肿起来,发青都没,不然自己破人像罪过好大。

李国强就不再管他,窝进捂雹味的沙发,坐下时阿风都能看见扬起来的灰尘和螨虫。他本来挺想拿一只吃好不那么尴尬,这下干脆断绝了念想在椅子上坐下。

“师兄。”

“有事?”

“你那天为什么走进那家店买打火机?”

“呃。”李国强勉强喉音,可能一半因为正在咀嚼,另外一半因为不想回答。不管是什么原因,喉音之后没有后续。阿风是既耐不住闲,也不能接受冷场的。求助阿电,对方根本沉浸在自己世界,积木比人类来得有趣好多。

阿风还有两个选项:再次搭话,找点事做。

“师兄。”

“怎么?”

“你值完夜班不用回家补觉吗?”

“呃。”到底是还是不是?阿风等了六十秒,李国强就是不说。于是阿风决定开始打扫卫生。先清空垃圾桶们。他正挽起袖口收检纸片做得起劲,身后响起第四个人的讲话声音:“你是阿风?”

“长官!”阿风起身跺脚,敬礼收手,“16——”

“得啦,”黄sir挥挥手,打断交接程序,省略相互介绍,“你去沙发坐着,不要乱动东西。”

怪不得阿电到现在都不知道李国强的名字。

“可是黄sir,我在清洁。”

对方用训小狗的友善态度重复命令:“去坐着,等电话。”

黄sir不仅穿得像美国通俗小说里的私家侦探,性格也像,可能连嗜酒,表面硬汉内里心软,有个难忘旧情人的设定说不定都一样。

阿风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回到沙发旁,发现李国强睡着了。其他人对于这件事习以为常般视而不见,阿风左右看看,认命般帮忙给他盖上外套,指尖碰到的脖颈冰得骇人。等他到独立沙发坐定,又发现黄sir也睡了。杂物科阿头在脸上盖份报纸,后仰陷进扶手椅里,双脚叠放在桌面,皮鞋尖碰到咖啡杯,阿风再次认命般去把杯子拿走。

阿电刚好垒完第三座塔。

阿电拆了又盖一百座后,黄sir和李国强终于醒咀。前者说该下班了今天没有电话找,后者用手背擦擦脸明显准备夜班档。

“黄sir,”阿风都已经数出阿电有多少积木墙角有多少档案,“我呢?”

“回家咯。”黄sir似笑未笑,“你难道要24小时都待在这?没有加班费的。”

阿风指指李国强和阿电。

“走啦,”黄sir眼角弯弯,声音放得顺从,可里头的强硬意味不容反驳,“你跟他们不一样。”

阿风想了想自己天天有鬼找上门的公寓,觉得还不如跟李国强阿电一起守办公室,起码有点人气。心里这么想,嘴上要答应。

“那回家了黄sir。明天见。”

“明天见,”黄sir冲他漫不经心眨下右眼,“什么时候想再调回去就话我知。”

阿风是不是港过他最恨别人这样表情态度对他?激将比什么鸡血都管用,更何况阿风被晾了整一天,憋到他想下咒现在就有鬼现,告诉黄sir自己有阴阳眼,至于查案办案更不再话下。

阿风非要解决件“怪事”给黄sir看看。

所以他在仓库外兜圈,确认黄sir已经走开,又折回办公室去找李国强和阿电。

通道没开灯,十分阴恻恻。这种常年无人,荒郊野外之地,很容易招脏东西。可千万不要遇上什么,阿风的小膨胀没等走完一半便瘪了气球,至少前面有师兄同事,心一横就继续往前进。

明明办公室亮灯的门就在五十米外,阿风走了十分钟还没摸到门把。他越走越慌,刻意回头一脚,立即出了仓库。

阿风站在门外看着北极星,双手叉腰,眯起眼睛。跟我玩这?

他重新进门,低头数步子,每到数字十,就拐九十度直角弯。拐到第十个,撞上了什么,赶紧抬头看,发现是大活人李国强。

阿风想都没想就一头撞进人家胸口,欣喜极了,搂着他喊:“师兄!”

“阿风?”对方被他搞得莫名,把阿风推开了一点,“你不是回去了乜?”

“第一天上班要好好表现,我来陪你们一起值夜班。”

“不用陪家人?”

“不用噻。妈妈巴不得我不去烦她。”

“女朋友呢?”

“哇师兄你不要提了!我也想好好谈场恋爱啊!”

“那就是……”李国强以痛苦明显的动作咬住“没有了”三个字,然后不甚高明开始转移话题,“我正要出去拿外卖,不知你回来,没算你那份。”

“不打紧,我再叫就好了。”阿风耸肩,顺便发现自己还挂在对方肩上,假装摸鼻尖松了手,好在李国强不很在意,“或者你帮我说声,让他再带份来这?”

“他给我们送的是煲仔饭和牛腩汤。你要是中意吃什么,黄sir桌上留了菜单。”

“那我去看有没有鲜虾肠粉。”阿风几步跑进对方身后的办公室,回身关门时发现李国强没动,他面容那么含糊,鸦色里只衬衫白得透明又显眼。阿风对他摆手,李国强很快匿进黑暗,脚步没激起任何回声。

 

 

03

那一晚阿风没有等来任何电话。严格来讲不是没有,毕竟送外卖来的小姑娘在点单后两分钟回电道歉肠粉卖完,阿风换了车仔面。有了鬼打墙的经验,也出于绅士好风度,更因为阿风对电话里的女声还蛮有好感,阿风决定出门接。

一看就未成年的少女骑着彩色单车,两只羊角辫晃啊晃的活泼可爱。阿风的桃花运也一并摇没。少女递他夜宵后拍脑门:“我差点忘了去看火灭没,不然要被那个臭大叔骂。”

年轻男仔总是在饿的。午饭因为全体睡觉阿风没好意思开口,算来已有十个小时,他早饿到发昏,手里热乎面香又悠悠散出,勾得他肚里馋虫扭啊扭的,阿风才没心思去问什么火。只远远望在金属桶旁查看的女孩,道声“路上小心”,就冲回办公室。

饱食思冷暖。冷暖思过就思趣味,阿风吃完饭想重新找事做,得到两个答案:没事做。不要做。

因此,真的不是他自来熟,在漫长的无味等待与持续的极端无聊中,阿风已经拆过所有档案,翻过所有没上锁的抽屉,唯剩的娱乐就是试图砸开李国强的话匣,方法如下:

1.侧面入手,引入正题

2.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3.反客为主,开始提问

4.单刀直入,要求答案

李国强再如何装天煞孤星,再如何孤僻且缄默,也耐不住阿风的狂轰滥炸。

“你知不知自己有时很烦人?”此时已近凌晨,看见阿电趴在桌上不动,李国强自动降音,纸烟叼在嘴角,也不费心去点。此人话是这么讲,阿风可没在他面上找出一丢暴躁不耐,于是吃准他脾性。

“我自言自语这么久口都干死了,”阿风见他有松口倾向,立即退步,“师兄你给我讲之前办的案也行啊。”

李国强睨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把戏。

“那天出门是因为我跟女朋友……冷战。”李国强叹口气,取下烟,捏在食拇指之间转动,几根姜黄烟丝落在裤上,“她说我最近变了好多。我话没有。她就好生气,不理我,过一会忽然趴到我后背上说想跟我结婚。”

“然后呢?”阿风最乐意听八卦。

李国强低眉合眼:“或许因为我没及时回答,或许没问为什么,或许没表现特别开心,总之她……更生气了。”

“你就被她赶出门?”

“是。”缩肩膀,“其实平常我不食烟的,却拐进小卖铺去买了。打火机缺货,我只能到旁边来找,撞见了你。”

“你们和好没呀?” 阿风没大没小地揽过他肩,可劲捶打以表支持心意,“哄她了吗?”

“May可能是返回父母家去住。”李国强垂头丧气,语句越说越无,手指挤在一处,其上皮肉泛红,“我……找不到她了。”

“嗳?这怎么会?你没打电话,没去她家里,没问她同事?有几天了?”

李国强全然疑惑。好像阿风忽然讲起陌生语言,那些音节拼合在一处只产生噪音而非意义,无法让外人理解他在表达什么。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好似幼年期的小动物。阿风见他如此,也难得失了语。他们隔着诡谲屏障对视,直到终于响起的电话铃让阿电蹿起站直,他们又同去看竟不是残疾的阿电坐回轮椅,拿起电话。

“喂,杂物科。嗯,嗯,”阿电在便利贴上狂草,“明白。”

心愿实现让阿风立即忘记李国强的古怪。

“新案子乜?”

阿电递纸条,阿风高高兴兴接了,回头去拉李国强走:“师兄,出发喇。”

“你不会又被吓到动弹不得吧?”李国强上下打量他。

阿风甩头,对他发誓:“不会!”

“你开车。”

“好嘞!”阿风越过阿电拿车钥匙,收手时刮到对方耳朵,好凉,摸摸自己,也凉,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在这里窝久,晒不到阳光寒气重。

他们赶到报案人的家里,是个坐落在市郊的屋邨。死寂之中这种方正建筑看上去像巨大空白墓碑。阿风因为长着张具有亲和力的娃娃脸,已经习惯先去安慰报案人不要慌张,那头的李国强配合摸进“出事”厕所,坏掉电灯闪烁出他背脊上突出的蝴蝶骨。

“阿sir,已经一个月了,我真的受不了,它每晚都会出来叫。”皮包骨男人挠扯自己短到抓不住的头发碴,眼袋浮肿,说话咬唇,“每晚都叫的。有时还会唱好凄惨的粤剧,咿咿咿呀呀呀听不懂。”

“不要怕,您先坐。我们给您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风把男人按在板凳上。

厕所里是经年不通风的骚臭,还混着漂白剂的化学刺激,阿风拉长衣袖捂住口鼻。不停亮灭的灯泡刺得人没法聚焦目光,他勉强环视一圈没见异常,应该是没鬼,戳搭档肩膀问他什么情况。

“水箱。”李国强答,碰按钮触发抽水,哒哒吱吱的锐声消停,没过多久又故技重施,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骨头错位响。李国强用手指去拧其上一颗生锈螺钉,没弄动:“有手电和扳手吗?”

“我问问。”阿风去找报案人,在对方寻工具时回来,“他在找了。”

“阿sir,这里。”本只供一人梳洗的狭小空间此时挤进三个成年男人,实在让人喘不上气。阿风抬着的手没空地放下,就更紧实保护口鼻受污染。

“先生,”李国强再次演示冲水,“是水箱的问题。我现在打开帮你看看,不过最好还是明天叫专业的修理工。”

“多谢阿sir,多谢阿sir。”男人双手合十。

李国强鼻音会意,开始与螺丝作对。阿风憋气难受,晃眼难受,没鬼更难受,想找借口出门缓缓,脸刚转过去就看到报案人瞪直双目,他太用力,以至于眼角细纹撑平,几乎碎开,青紫嘴唇哆嗦,哆嗦,哆嗦出单字:

“鬼。”

什么鬼?

阿风回头,马桶正浮起鼓鼓囊囊一团黑发,顺着外涌的水上升,仿佛下面接着人头,耐心等待不肯露面。

李国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使劲上下开关冲水按钮,然而旋转滚下的只有清水,那团黑发飘散,扭动,铺开,伸出。

上升。上升。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舞手,后退,不稳,跌倒。他倾下去时抓阿风的腰带想保持平衡,错乱中竟把阿风佩枪从枪套中拔出。

“先生!你别乱动!”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成了慢动作。报案人瞄准马桶里的脑袋。阿风去逮报案人的手腕。李国强拔出自己佩枪。黑发还在上升几乎露出其下面孔。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

偏离子弹穿过李国强身体,嵌到墙面。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穿过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你也是鬼!都他妈是鬼——”

阿风扭过男人手腕,利用体重压他,他们扭打到了门外,动作记忆控制阿风,让他使出近身搏斗,背后手铐一摸一扣一卡,一根一根一根去掰手指。拿回手枪。关上保险。放回套中。将男人拖拽到客厅,扯过塑料袋撕开,将男人嘴巴堵住,双脚绑好。

然后阿风低头将发颤的手握拳。深呼吸,一二三。

厕所里是迷茫抚摸腹部的李国强。站在马桶中湿淋淋滴水的女鬼。那没有尽头的中分黑发遮住她全身,只一只苍白鼻尖露外。她凑近他。凑近他。她张开嘴。

阿风冲上去,一只手塞进嘴里咬破三个指尖,触到那麻森森的黑发顶下压,另只手把李国强拽到自己身后。

“……阿风?”

阿风不睬他。他死盯那苍白三角腐肉,全身力气汇聚到三指尖。

下压。下压。

直到阿风整只小臂也没入马桶,他才猛得抽手,脱力跌坐在地,半边身子麻木。

“嘿师兄,帮帮手。冲一下水。”

李国强侧身进来,伸手压下按钮。那吱吱哒哒的声音就此消失干净。灯泡恢复生命。李国强看看马桶,看看阿风,单膝跪在他身边,看看自己,看看阿风,伸出手来,悬在阿风肩上几厘米处停住。

“师兄,”阿风对他笑,水渍斑驳镜面映出自己一口白牙两个酒窝,很有说服力,“没事的。”

手落下。

“你又……”李国强的手在抖,但他露出个微笑,“是不是又不能动了?”

李国强微笑几好。相比平常隐忍的面无表情,他笑起来有个鲜活人样。如果没有压抑其后的分崩离析会更好。他看他就像已四分五裂的水晶,如果再伸手一推便会碎满地。

而现在阿风喘息思考,那些直觉,那些古怪,那些没有细品的事都有了答案。但没有解释。这种事情从没有解释也没有道理。阿风心里酸涩不知什么滋味,又想起李国强讲找不到女友。觉得自己该给他拥抱。

“所以叫你回家。”第三人的手落在他另外肩膀。是黄sir,当然是黄sir。

黄sir在阿风看不到的死角里动作,风衣沙沙响,皮鞋走过来:“你先回家洗澡休息,放一天假,这里留我处理就好。”

“那师兄……”

“他不会记得的。他从来没记起。”阴影顺着他颧骨线条切割利落。只一点眼光是他身上的亮色。只那一点。在这瞬间,阿风觉得黄sir比鬼可怖。

“是,黄sir。”

“别再耍小聪明。”杂物科阿头这次直接警告,“我知道你想。我会跟你解释,但不是现在。”

 

 

04

阿风一口气睡了十三个钟头自然醒来。夕阳橙黄吻在眼皮上,底下眼球就像镀了金。阿风眨眼,搓去干掉分泌物,在床垫上赖会儿,爬起来煲汤、放热水、找药箱。并第八百次把总挂在天花板上蹭他电视机看球的男鬼赶出去。待他左手端碗右手夹菜吃完,泡半小时澡,把手指伤弄好,摸过手机看有没短讯。

李国强小心翼翼碰他肩的模样又显现,阿风本就容易心软又喜张罗生活,恨不得慈母善父兄弟朋友一并做,想都未想就把这件事揽进自己手里,黄耀祖要不给他就撒泼打滚再演苦肉计。

信息两条果然都来自黄sir,叫他去间酒吧坐坐,顺便好好聊一聊。

阿风在衣柜前站了半天,不能太正式,也不能随便,最后拿了衬衫仔裤夹克,警员证和佩枪都一齐带上,踏进酒吧后觉得自己十分明智。

吧台和舞池隔开,珠帘开合如落雨。阿风要杯酸口鸡尾酒,环视一圈没找到黄sir,转向舞池才发现阿头在和女伴跳舞,不知是探戈还是交际,反正下腰转圈贴得紧,各自在对方耳边说小话。阿风就托腮等,和酒保扯闲篇。在酒保反过来对顾客阿风大吐苦水时黄sir终于返来,食指敲两下桌板,立即被送来烈酒。

“你情人呀?”阿风仰下巴,示意独自走进吧台后门的女人。

黄sir先灌两杯润喉:“前妻。”

阿风见他面色,把“感情这么好做乜离婚?”摁住,改成:“师兄现在在办公室?”

“你想听我从头讲,还是要直接提问?”

“不问了不问了,”阿风举双手投降,“阿头请讲。”

黄sir继续吹瓶,好像他的话必须经由酒精消毒,再搁进肚皮里酿上片刻才行。阿风就继续等,脑海里回旋寿司一样转着三百六十五个问题,但知道自己干着急没用,只能任由它们慢慢转去。

“是我杀了李国强。”

“乜啊?”阿风以为自己听错,“黄sir,你不要讲笑。”

“是我杀了李国强。”黄sir找到他眼,瞳孔缩紧成核,“在他上班的第五天。我们去一家报案的剧院,他在那里被鬼上身,我不得不杀他,不然就会像病菌一样,你传我我传他。被鬼上身之后的人就像失了七魂六魄,行尸走肉,不如……解脱。”

阿风的酒洒了一手。

“你撒谎。”虽然脚底发虚,他还是站起来,揪住黄耀祖领口,头部左右颤动:“你撒谎!我见鬼撞鬼廿几年,从没听过这套狗屁理论,鬼上身可以驱鬼的,你到底为什么杀他,还留他在那里不能超度?”

“先坐。”黄sir缩起鼻梁,痛苦一如他的皱纹稍纵即逝,但清清楚楚。阿风知道他没撒谎。但他还是生气,好生气。他想起李国强把纸老板隔在自己身后,他想起李国强眼仁浑圆的全然困惑,他想起李国强支离破碎还对他安慰微笑讲俏皮话。

他忽然明白李国强为什么对鬼上身那么怕。

他也突然明白李国强意识到自己是鬼后为什么不敢碰他。

阿风全都明白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阿电也是?”他松开手,去拿黄耀祖手旁的烈酒,吞下一杯,如同咽刀。

“是。”黄耀祖回答,“电话是第一个。李国强是第二个。我不想你做第三个。我还剩下几天而已,杂物科也要关门大吉。”

“你这话好自私。”阿风抹嘴唇,“那些报案电话怎么办?那些你怕被上身的人呢?都请道士大师做法吗?你退休无所谓,你不做没问题,我来做。”

“阿风——”

“黄sir。”阿风坐下来。火在骨头里烧,他的耳尖滚烫,脸估计也红了,“从小就有人嘲笑我想拯救世界,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想做我认为对的事。多帮几个人。”

“阿风,拜托。听我说完。”黄sir捏住他的下颌,指头按在静脉动脉,“第一件事,能上身的鬼是最恶的鬼,一般不会被撞到。你没见过,是你好运。”

“我——”

捏得更重,卡住呼吸。

“第二件事,总区正在筹划成立新的科研部门取代杂物科,代号是2002,我会推荐你去。第三件事,最后一件,阿风。你帮不到他们的。如果有方法,我早就用了,你以为我那么铁石心肠忍心看他们永世做孤魂野鬼困在记忆里?你以为蕴蕴[2]每天来是给我送外卖的吗?你以为骗他们很容易吗?”

阿风捏紧他手腕。他觉得快要哭了。

“没有方法?真的……没有?”

黄sir不再说话。肢体语言静止。他似乎很累,也真的老了。

阿风打开嘴唇,舌头卷起,无话可说。知道不等于理解,理解不等于同意,同意不等于认同。

他们僵持一阵,只剩饮酒。黄sir闷头。阿风连吞。

几十把刀接连下肚,它们在腹腔里搅,把心肝脾胃切片,再开口便是鲜血了。最难过的是,阿风甚至不知自己点解这么难过。阿风没喝过威士忌,他觉得酒其实难喝,但醉意温柔又缓痛,让他一头跌进去爬不起。

再睁眼时,他头痛欲裂,浑身散架。景物糊花成后现代画,人声灌了水银沉下去。他很想呕,反上来的只有酸腐黄液。嗡鸣震耳,一点小响动就拉扯神经难受。

“——风?”

是李国强端着水杯附身看他。关心将他面容棱角打磨圆。

阿风想都不想,拽他下来,嚎啕狂哭,手脚都缠上他身,额头抵在他颈窝,嘴里哽哽唧唧。

李国强稳住平衡,僵直几秒,推搂不是,任由阿风死死圈着他,不管眼泪鼻水都抹他衫上,半响抬手勉强拍拍阿风后背,仿佛他是没糖吃的崽:“先把这杯醒酒茶喝掉,好不好?”

“……好。”阿风哭得打嗝,放开李国强,抖手去接茶杯,咽不下还呛到了,“黄——呃——黄sir呢?”

李国强顺他后背。再递过张软纸巾。

“他说你们借酒消愁,你喝太多说不清话,没问到家住哪里,就把你送回这来,然后自己回家了呗。”若不是阿电插嘴,阿风不会发觉他推着轮椅坐在自己左边,尴尬到他假咳嗽,“喔,说你失恋了,让我们别问。”

阿风决定闭嘴,他仔细擦净脸,咕咚咕咚喝茶,“现在几点?”

“下午一点半。”李国强指菜单,“要吃东西吗?”

“不用噻,多谢。”

“哎呀,女仔多的是,没必要这样,”阿电难得多话,“阿头说今天也放你假,回去休息咯,别干傻事啊。”

李国强明显记得阿风说过自己没女友,但他不问,淡淡点头,起身出门:“我去帮你叫车。”

阿风垂头搓脸,生理心理都乱,一个成年男竟失态抱人哭,说出去自己还有没有面。阿电在他耳边劝,现在的小姑娘呢太势利,没看上阿风是她们吃亏。好像他们认识好多年,打心底给阿风抱不平。

见他如此,阿风不能辩驳,心中麻又暖和,就配合他臭屁说是呀是呀,我这么好人总会找到的。同仇敌忾统一战线,革命友谊立即提升。

“走吧。”两个单身汉发泄半途李国强回来,“你当吗?我扶你?”

阿风想说自己能行,刚抬起屁股就晕乎坐下,被李国强拿过手臂架住。阿风靠紧他,明明是自己被照顾,他心里父爱友爱却全部泛滥,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们慢慢走出仓库,李国强没有呼吸声。

阿风被他放进的士后座,在他关门时仰头望他。

“师兄。”

“怎么?”

“我……好像没带钥匙。”

“有没搞错啊?”司机师傅从开着的窗户回头睨他俩,“还坐不坐了不坐我去拉别的客人!”

没人管他。

“打电话给物业或者房东?”李国强询问,正值阳光强烈,他的耳廓晶莹,阿风怕他融化,想让他快回室内或坐进车里。

“是爸爸留下来的老房子,”阿风坦白,可怜兮兮,“只能去街上找开锁师傅。”

李国强抬起那只石膏手揉揉眉心,绕到前面,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他说个西区的地址。司机从他俩磨叽拔高抱怨到这代年轻仔和香港社会问题,李国强抱手沉默,不屑愤怒掩得潦草,阿风还偶尔搭话,直到停车才醒过味来。

李国强带他回了自己家。

 

 

05

他们在门口停住。阿风在脚垫上蹭了又蹭,直到李国强道不必了,屋里本也没多干净。他把阿风扶到沙发旁边,掀起罩布一角,放低身子让他慢慢坐下。

阿风摊平。说麻烦你。

客厅不剩多少家具,余下的都遮着白布。摸到上头浮灰,阿风推断这里被弃置许久,曾经生活痕迹全被遗忘消磨。

李国强去翻找倒腾,随后拿来枕头毛毯,纸杯热水壶放茶几,吩咐不用客气,睡醒后要冲澡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不要开洗衣机因为里面有东西,不好意思冰箱里只有几打啤酒,但橱柜里有方便面可以对付,这把钥匙就留给他,等阿风回办公室还。

交代完毕李国强便不想多留。恨不得像火箭脱离,将所有抛到轨道外。阿风头晕眼花,动就反胃,可见李国强难受,失去所有又不得解脱,睹物思人又无人告解,自己更加难受。太会共情不是好事。他撑着迈了两步,捉他左臂,开口就是句蠢话:“你明早回来住吗?”

李国强收脚,裤线笔直,不置可否,轻轻取了他的手。

“你好好休息。”

“师兄!”阿风对他瘦削背影叫,但没下文可以讲出来。

李国强偏头,明知他只是拖延,还是耐心地答:

“有事?”

阿风看不得这人这样。他干嘛要那么好呢?还不让别人对他好。要不是宿醉,阿风都要围着他团团转,把他的固执晃出来,再生出尾巴摇一摇,使出扮猪吃老虎那套。

先装酒后乱言:

“要是,医生告诉你得了绝症就要死掉,你最想完成的心愿是什么呀?”

李国强缓慢绽开微笑。他只一笑就藏不住眼后东西,密密麻麻,参差不齐,阿风见那浅褐中一个小人,他看着小人,小人也看他。阿风恨起午后艳阳,为何那么亮,万物照彻底。清澈之中青苔滋生,微生物便在中繁衍,腐烂伴同吞噬降临,最后便只剩下浑浊。

黄sir又说谎。阿风后脑发胀,心里咯噔扭匙。李国强记得的。

他不说,还要装。装又没装好,就只能逃避。阿风更希望他发火骂人,冲昏理智要找黄sir算账,有个情绪宣泄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这一晚是怎样过的啊?

阿风不自觉施了狠力,可李国强已不会再痛。

他们心照不宣。你知我知。我知你也知。

“阿风。别这样。”

“我想帮你。”阿风几乎在呢喃,“我能帮你。”

他打定主意对什么人好,就对什么人好,那人不领情都没关系。阿风巡街时处理过一起车祸,受害人是青春正盛的女孩,就此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阿风每周都会去探她,给她的病房吊风铃摆盆栽,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是觉得没人挂住她令人难过,自己又是世上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现下情景相近,但李国强更亲。

李国强说,“多谢你。”李国强又说,“阿电还不知道。一起瞒住他吧。”

然后他出门。

阿风是真想把他按地上揍一顿。还是忍住。将闷气就脏话对门大喊大叫,也不管李国强是不是听见了,听见最好!仆街!契弟!茂里!碌葛!

阿风倒头睡觉。电子手表定时,整点准时起床。起床后神清气爽,他列好计划开干。

第一件大事:洗澡去酒气,再打扫房间,查看水电账单,警告洗衣机里的血女鬼,去超市将冰箱全填满。

第二件大事:约师父吃饭,被他骂不孝,这么久不来探,跟他撒个娇,问他关于鬼上身的事情,再问超度鬼魂的方法。

第三件大事:去警局打听,什么新部门,2002建好了没,主管是谁有没有空见面,目前都有什么研究。

第四件大事:拜托旧同事,帮他查个人。

至于配钥匙,不是很大事。阿风跑完该走地方,隔日到办公室报道。阿电社交障碍复发,招呼“你回来了”,告知黄sir和李国强出现场,地点在所女子中学。

“地址?”

阿电抓过记事簿,用铅笔在上面涂,交给阿风辨认。

“车呢?”

“叫的士吧。”阿电帮他打,叫他出去等。

阿风一路催司机快快快,举高警员证过隔离带,揪住最近女警问黄sir。

“哪个黄sir?”

“穿风衣,半长发,”阿风已经习惯比划,“这么高?”

“那个大叔?他和手下冲进去,不让任何人进出。你等等——”

阿风继续跑,从底层一间间找,见教室停一眼看,在二三层相接楼梯口会合到黄sir。

对方厉声:“见到李国强没?”

阿风本想问他,被阿头抢了先:“冇,我刚上来。”

“该死。你左我右。”黄sir指挥,左轮握在掌心,“是鬼上身案,对手很狡猾,不要手下留情。不能传出去,你明不明啊?”

“知道了,黄sir。”

阿风往走廊左侧跑,一步三个台阶,心脏开始抗议,阿风扶着把手滞几秒,做好心理建设继续爬,没走两步见女学生闪出来,后面追着神色焦虑的师兄。

“别碰她!”

女孩感应到阿风。眼睛生翳般全白。在那瞬间,阿风听见珠串手链断掉,但不再有低声祈祷。是那只鬼。他恍然大悟,是那只鬼。即便如此,对着这张天真娇小面孔,阿风真的好难扣下扳机。如若开枪就什么都唔,阿风觉得自己能救她,反手去掏口袋里的东西。

这一瞬的犹豫使她逃开,李国强跨过阻隔拐角,见他没事便延续追捕,阿风双手举符咒法具,贴在他后头边喘边说:

“等下,能不能,先别开枪,我能,救她。”

“来不及了。”李国强用肩膀撞开天台铁门,在空地上停下,四处找寻目标。黄sir此时也赶到场,点头示意,额发被汗打湿成缕。

然后,阿风见到了噩梦成真。

被铁丝网隔开的天台南侧,四个女孩手拉手站在边缘,头发绑在一处,笑脸明媚灿烂。八只眼珠里是同等分量的浓缩疯癫。四张嘴唇无声念出相同的咒词。他们三人对着铁网又扯又踹,情急之中,黄sir举枪瞄准。李国强试图穿过。阿风招式无法施展。来不及了。肺部早已被压榨充血,阿风挤出最后的声音:

“不要啊!你想我——”

女学生们,一个串一个串一个串一个,跃下天台。

十几米外,坠落声,只一嘭咚。

“任何人都不要碰尸体!我再强调一遍,任何人都不能碰尸体!”黄sir擦过他,单手翻栏杆,站在楼角对下面大喊,“我们马上下去处理!”

他无法迈腿。桃木剑照妖镜扎人烫痛,阿风松开紧握它们的手。捂住自己眼睛。后颈有冰凉的东西覆上来,阿风被骇了一跳,向旁看是李国强。

“我——”

李国强已转身。

阿风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后颈。想了想自己执念。不行。他不能被自己先打败。他不能因它们恶意退缩。他还要替天行道拯救世界。他猜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楼。

黄sir不见。李国强正以生疏手法解那些女孩的头发。他把她们的刘海整齐打理好,再合上每双不肯闭合的眼。其他普通员警抬担架开尸袋,他们很快被挤出忙碌圈外。

“黄sir在跟林督察交代。”李国强解释,“我们先上车。”

阿风跟他上车。

“把车窗摇上去。”

阿风点按钮。

“那不是你的错。”

阿风不动作。

李国强在后视镜捉到他闪躲。阿风觉得自己的喉咙坏掉,好多话在他的胸口堵塞,开口却只能发出单薄拟声词。嗯。啊。嗯。因那噩梦情景就像划坏的DVD碟卡了屏,声效死循环为阿风破音短气的惊恐否定。没有尽头,永无开释。

李国强注视他一会,从副驾驶座开车门,钻到后面来,对他张开手。

阿风……阿风没想搂他哭的!

他一下被李国强弄笑,笑起来就轻松好多,可情绪仍沉甸甸坠在体内,责备自己如果当时当场利落开枪,是不是就少了三个冤魂。埋怨自己为什么没多想,去查那引他到绝路的鬼。可至少他想要救人的心是好的,是没错的,是这样吧?

“你们干什么呢?”返来开车的黄sir敲车窗,没有特地揶揄,阿风却觉得不大自在。

李国强道实话,“阿风内疚。”回到副驾驶座。

黄sir本要拉手刹,学李国强张开手:“喔。我也内疚。”

不对劲。黄sir嘴角拉开撑起,但他眼底死水一潭。阿风刚受到刺激,第一反应是最坏情景黄sir被鬼上身,可李国强就是鬼。

他紧张观察黄李二人,剥除了散漫的阿头肃穆异常,李国强的面颊凹陷又复原,不知是咬牙还是叼舌。就在阿风以为大事不妙,绞尽脑汁寻话解除封印之时,李国强接下邀请,小臂用力,五官挤在中央,又张开为平静,手指收缩,在黄sir后背伪装出敷衍拍拍,了结这番试探。

黄sir没有撒手。他眨掉眼角的水亮,用力掴李国强肩胛。

“再不开车,所有人都要围过来看了。”李国强脱开。

黄耀祖沉吟片刻,最终碰碰李国强侧脸,点火一脚飙到一百一。

后头的阿风本放下的心又触电蹿天,一点反应时间都没,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够他短命五年。

“黄sir!”

“就在这周五。”黄sir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摸进风衣口袋,丝毫不觉危险动作。阿风几乎职业病发作要让他停车开罚单,“我答应Esther和她坐渡轮一起离开。去开间舞蹈学校,或者怎样。怎么了阿风?”

阿风看不见李国强表情。

“黄sir。我觉得今天的事没完。”他故意先错开话题,“我……见过这只鬼。”

“乜叫你见过?”

“每次我离它近了,都会有一模一样的手拿链响。上次有祈祷声时,我见过它的面孔点解样子。”

“那确实是所天主教学校。”黄sir从口袋里取出的居然是扁酒瓶。阿风手疾眼快夺过,丝毫不觉冒犯上司,“喂,水来的,还我啦。”

李国强撑下巴看窗外,插话:“肯定是酒。”

“水嘛。”

阿风打开瓶盖一闻,决定把它扣押下来。

“黄sir,你能不能调到学校的档案?它第一次找我是在九天前,我觉得日期也会有联系。附近还有没有教堂、教会小组、宗教活动,也可以查一查。”

“反正还有三天,最后一案结了,心里也会舒坦。”黄sir耸肩,“我说不你肯定就偷偷查,大家一起出力效率还高。”

“谢谢黄sir!”阿风趴到前面车座对他咧嘴,坐老实前忽然想起,“对了师兄,你的钥匙。我帮你打扫了一下下,希望你不会太介意。”

“这么勤快?”黄sir拐弯也不减速,把他俩摇到反方向,“下次干脆连饭一起煮,服务到底。”

“可以呀!”阿风挥手,“我做饭很好吃的,蒸炸炒烧都精通,就怕有人不高兴。”

黄sir急刹车。

“谁?谁有饭吃还不爽?李国强你家住哪?”

李国强抱手看他们。阿风有黄sir撑腰,全没压力看回去。

一分,两分,三分。

阿风头个忍不住,反正后座宽敞,他笑得抱腹蹬腿。黄sir的手搭在李国强椅背,做出威风八面的压迫感,被唇边阴影暴露了假迷彩。

李国强也笑。不明显,很短暂,又被他叹去,无奈不情愿。阿风又有一点想去揉他脸了,或者捞他肩咯吱他到真的大笑起来。

“那叫阿电也来吧。”

“我给他打电话!”阿风自告奋勇,“他要是不愿离开办公室,我们就给他打包烧好。”

没有人听电话。

 

 

06

办公室里没有阿电。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阿风握住轮椅把手,立即清楚发生什么。

不必开口,黄sir和李国强看他反应也知。阿风蹲下把散落地面的积木捡起,堆在轮椅上。负罪感打过来,阿风重心不稳,抓住桌腿吁气镇住心神继续捡,还好没人注意。他数过的。一共八十二块。要找全了。

黄sir脱风衣去书桌上找拎酒倒,李国强注视墙上画血圈的照片。

“它应该在找替死鬼,不知为何选中了我。替死鬼要自愿,必须欺骗。”阿风用拇指推轮椅的车轮,“它没成功,因为当时被师兄撞破。后来它上身害人,伤……鬼吞噬,都是为了增强力量。足够强大便能挣脱替死轮回的限制,如果一直不轮回便要一直害人伤鬼。”

“那它现在又为什么找我们?”李国强指照片。其上标注地点,是废弃的教堂。

“也许它反悔,不想再继续,让我们送它走。”阿风掰手指,“也许是想找你复仇。也许想再惑我替死。也许跟黄sir也有什么关系。它们做事没逻辑,都只有执念而已。”

“既然被邀请,就要去看看。”黄sir摇晃玻璃杯,在轮椅前撒一道,扬头吞口,递给阿风,“我们先分头做事,做好准备。给电话上完坟后,就去教堂。”

阿风咽完。斜对角的李国强站在灯光阴面,阿风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太过界。现在阿电也不在了,李国强以后会怎样?

“把这些东西都烧给他吧。”黄sir也留神到李国强的寡色,丢眼风给他。

 “我call给陈生,”阿风会意,比划手势,“应该可以帮手。”

一夜无眠,各自联系。黄sir调档案,李国强分档案,阿风辨档案。他几度发困,咖啡不顶用,要李国强拧他耳,后者不肯下狠手,阿风只能嘟嘴自己施虐。看过档案已有三叠,希望沙漏要滴尽,阿风每开一份前都要默念心诚则灵,识出鬼面时一蹦三尺高,叫:“就是她!就是这个修女!”

姓名年龄职业生平,嗯嗯嗯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在教堂内自杀过世,找我那天是她忌日,这些都不稀奇。”阿风很快略完,“黄sir,你能找到更详细资料吗?”

“可以。”黄sir把哈欠藏在拳头后,“你们收拾一下,去总部拿完档案在车上看。”

阿风和李国强整理电话的私人物品。收好不过半包口袋,轮椅折叠塞车后座。阿风扣实后备箱,李国强拉外套又合上,眉宇间少见夹暴躁,就连下巴胡茬也搔不顺。

“我……问问黄sir有没烟给你?”

“不必了,”李国强本垂肩驼背,闻言立直看他,一时神色难辨,“多谢你。”

“不谢啦。”阿风没在意,“上车等黄sir吧,他应该出来了。”

“阿风,”李国强坚持,语速稳慢声调认真,睫毛落弯柔软弧度,“这些天,真的多谢你。”

阿风本想嘻嘻哈哈,可李国强身上有种磁场将杂乱微屑全吸附唯有坦诚,可有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让他无法移动分毫。同时说不出所以然,是李国强终于开窍了,还是自己被肯定的欣慰,是李国强在暗示什么,还是自己多想了什么,反正从舌根麻痒到肚脐,平时自己肯定去搂他了,现下蹊跷难为情起来。

“你们又在干什么呢?”黄sir抱着剩个底的酒过来,见阿风没有抢夺之意,多分他两眼,“还不上车?”

阿风立即上车。

反而是李国强拽了那瓶子扔到后座。

“你们两个,管得挺多。”黄sir假惺惺乍舌,“现在几点?”

“过十分钟五点。”

“还早。”他们先去祭祀。阿电亲友不多,贡品无人勤换,阿风默默记下,燃三柱细香拜了又拜。下山路上买了小吃,车上分食,调取档案,车上读过,电话打好,来到教堂。明明像最终Boss战,小时打机还摸索出规律:宏大音乐,深情旁白,目标清晰——阿风却有些心不在焉。黄sir抛出的包袱接了没拆,阿电猝然消失加上李国强古怪道谢,疙瘩越结越大。解决方法虽说已经找到,只是主角之二反应难猜。如若讲真话,阿风有些怕。怕在于未知,也怕不顺意。

“是这了。”

屋顶十字折断,红砖腐蚀掉渣,只剩底座风化。黄sir和李国强去搬堵住门的金属锈牌,风吹起打旋颗粒,显出里面的深幽。阿风提气走进。他本期待不安响动红衣厉鬼斗法大战黑暗过去。这处荒凉地就只是荒凉地。机关暗算灵异现象都没。唯彩色玻璃偏光在地面拼合又肢解彩虹花。

阿风对着从腰部断裂的圣母像挠头:“它不在。”

“那只能等了。”黄sir寻台阶坐,视角阅览全局,“是吧?”

李国强从角落溜边,坚持亲自检查过。阿风护在他左右,踌躇是否要开口。未等他彷徨好,黄sir疑问回音推开波纹:“奇怪。”

阿风回头,黄sir弯腰,风衣触地,要捡乱石下一条项链。阿风见到污秽血红珠,铜钱剑先掷去压住,喊:

“别!”

为时已晚。怨气是无数腥黑丝线,缠上指尖吞没血肉,蚕茧般将生死同包裹。执念是灰白鬼面凄厉诉求,一声比一声高亢锋利,直至超越人耳界限,不适通孔洞灌满体内。

黄sir的挣扎被收紧收紧再收紧。

“师兄快走!”阿风手脚并用收剑拿符,三步蓄力跳起一人高,将银符推挤到鬼面间,落地时双手持剑举高,瞄准恨愤至深处用力。刺穿到半路,黑线放弃蛹封黄sir,圈箍住他双臂反力。荆棘扎感折磨神经,窒息在腹腔中加压,骨节轻微错位,皮肉酸痛颤动,双边博弈使他要脱臼,阿风咬紧牙根不退缩。

不退缩。

他想到黄sir眯眼讲要开舞蹈学校。他想到那份档案上李修女的经历。他想到黄sir拥李国强时的泪。他想到女学生们串珠般散落而下。

极限边缘模糊,在相峙要紧处,阿风几要晕厥,另一双手来勾住黑线,拖拽,撕扯,只为阿风能再坚持一秒。

“都叫你不要过来了!”还能是谁,阿风又急又气,李国强半边身体迅速陷进困局,原就缺血色的皮肤显出衰败趋势,“它会直接吸收你啊!”

李国强嘴唇翁动,弱声气答:“救你们要紧。”

情势太过险恶,阿风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他闭上眼睛,心中只执念。

执念对执念。

白亮炸开。

“不是吧?”

“搞成这样?”

两种年轻声音加入,一边一道,阿风手臂蓦地轻松。好似浮出海面,阿风仰头咳碎沫,意识跌回躯体,混沌无法思考,醒了许久缓回,开眼看到陈生手下的阿潮和Sam总算来救场。二人着2002定制的皮衣皮裤,势要比小人书上的主角拉风。腰带别满稀奇装备,接手对决,扔出试管,戴上手套,揪出苦核,超度化开。时间感觉粘稠,其实不过几分。

彩色玻璃的光重新落下。

漫天遮蔽的黑臭散去,鬼面被真火洁净而尽。里头的黄sir和李国强被Sam一手一个带住,降到地面。

事态平息,阿潮推他坐起,见他狼狈还嫌弃:“喂,还好?”

“黄sir和师兄?”阿风问Sam。

“人没事。”Sam露几颗突出板牙,琢磨左手的李国强,“哗,他也是鬼?”

“是。”阿风从指尖动,找回知觉感觉,但还是不灵活,就靠视觉观察。黄sir呼吸平稳,状无大碍,保险起见他让阿潮叫救护车来。李国强身体透明得厉害,显得头发眉眼更黑,阿风对鬼健康没有研究,只好去问同为鬼的Sam:“他要不要紧?鬼也会昏吗?”

“好说。”Sam拎李国强衣领,在他额上拍了三下。

李国强立刻睁眼,生命——鬼命从缩合又放大的瞳孔氲开,牵动眼角眉梢,似在适应躯壳。

阿风松口气,又提了火气,万千言语,全是后怕,吼将出来:“李国强!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了知不知!”

李国强很乖顺。只看他,不讲话,知错了。阿风即刻心疼。也收声了。不知何时开始,他们无言对视就有微妙尴尬,好在气氛被Sam的兴奋问话覆盖:“你们就是要搭档来2002那对?”

李国强皱眉,“什么2002?”恢复些活力。

正好省得阿风说。他去守黄sir,阿潮恨交际,早去倚着墙,很是不耐烦,想催Sam走。而Sam天花乱坠扯过2002概况好处还在叽叽喳喳:“什么,作为鬼竟然不会飞?这我必须好好教你了。”

“喂!”阿风慌忙想拦,“让他休息会儿当不当?再说,师兄还没答应说要去。”

阿潮左耳银坠摇晃,顺势发令,体己话自然是没有:“走了Sam。”

Sam恨铁不成钢,追阿潮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做鬼就要好好做。

李国强在不熟人前拘束,不动声色点头,才让Sam满意颌首化形出门。他探过黄sir,蹲到阿风旁,一起等救护车:“阿风,没受伤吧?”

“冇。顶多躺两天啦。”阿风答。又几遭沉默。阿风想,纠结不如一鼓作气,将憋许久的话絮叨讲出,“嗳,师兄,你不要被阿潮Sam搞得压力大喔。杂物科没有不要紧,2002去或不去都行。怎么都行的。我说帮你就是帮到底。我肯定不信没有方法。”

他说完心一横脖子一硬,等通牒斩来。

“我知道。”

李国强就三个字,未置可否技能纯熟。可仔细斟酌起来,他的话是对阿风全然信任。这让阿风想找他的眼睛确认,而李国强已看过来,“送完黄sir你要去哪?”

难得李国强主动提出话题,阿风好巧不巧没答案给他,只能反问:

“嗯……还不知道。你呢?”

李国强还在看他。然后他微笑起来。

“我想回家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