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授权翻译】银色伤疤

Chapter Text

约翰·华生往米妮的盘子里倒食物的时候,致盲般的清醒一闪而过。他如瘫痪般僵住了。约翰手里捧着一碗猫粮,意识到他的婚姻结束了。

他盯着手中的银色盘子,回想起他的妻子是如何向他最好的朋友开了枪,而他却站在厨房里,像个白痴,喂她那些惹人生厌的猫。他把碗重重放回台面,心底涌起一股厌恶,并未注意到脚下猫咪抗议的喵叫。

距离夏洛克爆了麦古纳森的头已经过去了十个月,距离玛丽朝夏洛克胸口开了一枪也已过去了十三个月。上帝啊,他已经尝试过原谅她了。在她身边做晚饭,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手掌推到眼睛上直到能看到白斑。他曾试图原谅她。然而他尝试了一年,每一天“家庭幸福”的设想似乎正一步步实现。伪装没有丝毫用处。

他记得圣诞节那天在福尔摩斯家里告诉过玛丽,“你知道我现在还在生你气。我非常生气,而且会时不时爆发出来。”不幸的是,“时不时”变成了更像是“时不时无数次重复重复重复再重复……”他以为那会消失。他错了。

约翰失去了他新婚时增加的所有体重,并且继续消瘦下去。噩梦也越发频繁。有些夜晚他回到阿富汗:战场上他的战友在他身旁倒下。有些夜晚,他回到了巴兹医院的街道一侧,他在那里挣扎着穿过阻拦他的手,朝人行道上的那具身体伸出手。但是,让他惊讶的是(这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会梦到泳池:狙击手激光瞄准器打在夏洛克前额明亮的红,接着同一处涌出更深的红色。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梦境——在与莫里亚蒂对峙后反复出现的噩梦:夏洛克跌入水中,约翰紧随其后掉了下去,但那个泳池是那么巨大,背心填满了成吨重的炸药,把他往下拉。他无法碰到夏洛克的手。他无法呼吸。

但是最近,他更频繁地梦见自己回到了麦古纳森的办公室,看着玛丽冷笑着扣下扳机,血染红了夏洛克的衬衫,他向后倒去,穿过了地面,朝着约翰无法跟随,无法拯救的深处坠落……

每个晚上,他的潜意识几乎都在这些场景里游走,不费吹飞之力剥夺了他任何休息的机会。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在诊所做手术时,他日益消瘦的身形引起了护士们的猜疑,但他懒得回答。他甚至考虑过用化妆品掩盖着它们。但他很快发现玛丽的遮瑕膏并没有让他好过些。

约翰俯身向前,抓住厨房台面的边缘。他本会在去年就离开玛丽。但是夏洛克,而不是别人,都劝他原谅她,用他叫人恼怒的“夏式逻辑”操控他。约翰并不怎么赞同“夏式逻辑”,因为那种推理方式完全不切实际。但只要你忽视情感和人性,它大体上还是很管用的。

比如说,根据夏式逻辑,玛丽对夏洛克开枪是全然正确的,因为她也拨打了救护车。根据夏式逻辑,玛丽因为故意错开了夏洛克的心脏,而朝他胸口开了一枪,也是可以被原谅的。根据夏式逻辑,为了避免与你丈夫冲突,朝别人开枪是有效的解决途径。

夏洛克对玛丽说的话仍在他脑中回荡:“你用经过精准计算的一枪把我打倒,希望能给你更多时间谈判,让我保持沉默。

约翰的视线锁定着厨房窗户,却冥眗亡见。这倒不假,玛丽朝夏洛克开枪的确比告诉约翰真相来的方便得多。

他怎么能相信这样的鬼话?在哪个平行宇宙里,玛丽与她丈夫开诚布公的抵触,能为她朝夏洛克胸口一穿而过的那一枪辩护?在夏洛克的宇宙里。显然也在玛丽的宇宙里。“你们俩才应该结婚。”约翰回忆起一切土崩瓦解的那个夜晚,自己那番苦涩的话。

但事实上夏洛克和玛丽并不相似。诚然,夏洛克可以用同样扭曲的逻辑推导出玛丽朝他开枪的决定,可是如果换过来,约翰确信无疑夏洛克永远也不会对玛丽开枪。他永远不会伤害约翰爱的人。尤其不会在这么卑鄙的事情上,避免被发现撒谎。因为,尽管以自我为中心,但夏洛克不会像玛丽那般自私

玛丽早已准备为自己的利益杀死他的挚友。接着雪上加霜的是,如果夏洛克没有挺过来(他差点就没有),她还会假惺惺地和他一起悼念。模拟他第一次应对夏洛克死亡时的安慰与支持。她会搂着他,让他在她肩膀上哭泣……杀死夏洛克的凶手:欺骗他,假装为他好而悲伤,然后摆脱它。每。一。天。

约翰把双肘撑在厨房工作台上,两手按住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这种想法弄得措手不及。它们毫无预兆地潜伏着,一次又一次,而此时他已认出了那股自动流过他身体的恶心与恨意。他靠屏蔽这些想法挺过了过去一年,在手术室换两档班,在健身房里花的时间比自大学以来还要多——他甚至在周六下午加入了一个业余橄榄球队——但那些念头总是缠上他。每一次,当他的堤坝崩溃,洪水般的争执,不公的想法卷席了他时,他都会吼着同玛丽吵上一架。

“告诉我,你为什么对他开枪?”一个晚上,约翰问。某个可怕剧毒的夜晚,那些想法渗入他的屏障,腐蚀他的血液,直到他再也无法控制他的怒火。

“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以为我会失去你,如果他告诉你的话!我不想你离开我。我想——”

“提醒我,玛丽,为什么想要的就他妈的那么重要?你不想面对谎言的后果,而夏洛克就应该为这个去死?”

“我没有杀死他!我知道他会没事的——”

“如果你再对我说谎,看在上帝的份上!”

玛丽畏缩了,于是约翰竭尽全力把他爆炸般的声音调整到沸腾状态。“我知道你以为我有多蠢。相信我,我知道的。但我实际上是个医生。一个医生!好啊!对于某个以为我蠢到无可救药的人来说,我的确从医学院毕业了,而且为自己的技能赢得了体面的名声。”

她垂下了眼睛。

“我是个外科医生,上过战场,玛丽。我清楚枪伤。我自己就有一个。难道你忘记了?子弹离他的心脏不到一英寸——他十拿九稳死透了。他当时他妈都心脏停跳了。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活过来的。他本应该死掉。所以如果你现在对我说谎,这个【该死的】婚姻就没有挽救余地了。承认你知道他死掉的几率比活着要大。”

“我知道他有可能会死,”她静静地说,仍然低着眼睛,“但我希望——”

“是啊。当然了。你希望他能从你手下死里逃生。你的奖牌呢?”

“约翰——”

“我不反对枪支。我知道有时候开枪是有正当理由的。但为了应付我而朝我最好的朋友开枪——为了不必告诉我真相——”

“约翰,拜托——”

“怎么?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玛丽?自从我们得知想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约翰小腿被恶狠狠抓挠了一下,打断了他不断重复的争执,谢天谢地隔着牛仔布。另一只猫,伯克斯,出现了。约翰低头看,发现两只猫都在怒视他。一瞬间的恨意震惊了他。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些猫,它们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之所以忍受是因为它们是玛丽的猫;因为他爱过她。此时他想飞快地幻想掐着伯克斯的脖子,把它像块铁饼一样扔出窗外。

他深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尽管那些猫惹人憎恨,它们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于是他把猫粮倒在它们头上,从旁边的起居室一把抓过一个枕头,用尽全力去挤它。

约翰的脾气总是很火爆。夏洛克,玛丽,他的心理咨询师,哈利,装订机……他们都知道和他吵架通常会造成附带损伤。他从来没有对他在乎的人动过手(除非夏洛克先打了他,或者夏洛克假死了两年),但身负重伤的咖啡桌和茶杯都能证明他不是好惹的。

然而,现在与过去相比,不值一提。相比过去一年,他此时的愤怒前所未有。而他也知道,这个信念让他更加用力地挤压那个枕头,他的愤怒从来,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理所当然。

杀了夏洛克。他的挚友。但又不对,夏洛克远不止“挚友”。他是一切。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在约翰怀疑自己时,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治好了他的跛足,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便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这个男人拯救了他。作为回报,这个男人投入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来保护他。而她……这个他选择去爱的女人……她居然杀了他——

“我没有杀死他!”他在脑子里从一个永无休止的争吵中听到了玛丽的声音。

“他没有心跳了,玛丽!他死了!”

“但也只有六分钟!”

一个人为他的死去朋友不爽的最短时间是多少?

他无法停止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争吵。他把枕头抓得更紧了,支撑着他,下一秒洪水淹没了他。

“你的枪法有多好?”夏洛克在莱斯特花园公园后的那个走道里问道。

“你有多想知道?”玛丽回答,令人心寒的漠然。她抬起枪,准备再次杀死他。真他妈的自以为是……约翰没有注意到布料撕裂的声音。

“我想知道你有多厉害。”夏洛克说,“来吧。给我看看。医生的妻子现在一定有些无聊了。”

约翰意识到他把枕头撕成了两半。他看着它眨了眨眼,愤怒在慢慢耗尽。

无论他重复多少次争吵,自愿或非自愿,结论总是一样的:根据“夏式逻辑”,玛丽只是做出了战略需要的一步。而根据没有发疯的人的逻辑,他的妻子选择了杀死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选择接受她谎言的后果。

而约翰已经尝试过了,试了一年又一个月,让自己相信夏洛克扭曲的辩驳——玛丽能被原谅。他试图说服自己他能爱他娶的女人,而事实上后者却根本不是他当初娶的那个女人。如果他能原谅她,那世界上的事情会变得多容易?然而他的潜意识,他的心,以及他的身体,都在拒绝。

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毁了的枕头,又看了看伯克斯和米妮,它们在他脚边玩弄着掉落在地上的棉花。

“好了,”约翰大声说,“就这样吧。我受够了。”

 

*

 

那天下午,玛丽两手抱着杂货商品缓缓走向门口。她看向约翰的脸,顷刻间清楚地明白,她的婚姻结束了。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工作台上,试图平静下来。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她原本很乐观,绝望地以为这不会发生。但一切都发生了。约翰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却无比决绝。

她向前迈了一步,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他也欺骗了你,你知道。他让你相信他死了两年,不和你联系。他只是个狡猾的控制狂——”

 “是的,他伤害了我。”

“而你原谅了他。”玛丽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原谅他,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约翰垂眼片刻,当他抬头看向她时,她清楚地看到他表情中的痛苦与夹杂其中的决心。他是如此好读懂。如此坦诚,叫人着迷。与她世界里的人是如此的不同,那个她选择离开的世界,那个她不想再与之有任何牵连的世界。她站稳脚跟,等待着他的回答。然后他斟酌地开口。

“因为他伤害的是,玛丽。也许我能原谅你对我说谎。我可以原谅你伤害我。但你伤害了。而我无法为此原谅你。”

玛丽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早就遇见了这一切,可当一切都发生时,她是如此的无助与破碎。

上帝啊,如果她直接射穿了夏洛克的心脏,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夏洛克没有活过来……他本来就不应该。一瞬间的软弱避免了直接射击,但他真的不应该活下来的。任何人都会轻而易举地死去。他自己都已经走到了鬼门关,在他死去的六分钟里他居然设法找回了回来的路。怎么会?为什么?这不公平再多几分钟就没有希望了。再多几分钟,医生们就不会再努力了。再多几分钟,此时此刻,约翰还会爱着她。她还会是那个受宠爱的妻子,安慰着她的丈夫,就像他们刚开始约会时那样。而他会因此更依恋她。

她咬着嘴唇,从未有过的愤怒。她失算了。当她从麦古纳森转过身朝夏洛克胸口开枪的时候她就下了个赌注,约翰会选择她而不是夏洛克。而一年后,站在厨房里看向约翰冰冷的深蓝色眼睛,她输了这场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