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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Lamb

Work Text:

1.
  汉东,诸城仰望你的荣耀。
  大河与海洋交汇处的良港,繁华热闹自不必言。六百年前的神战虽将旧城夷为平地,新城却还是慢慢从废墟鬼域中站了起来,集市同太阳一起苏醒,卫城在山间破土而出,船队在海上如狼群般彼此撕咬、又把肉食叼回来哺育城邦。
  满城喧嚣中,唯有圣殿闭门默立,如同少女掩藏春心。
  愈是掩饰愈是昭示。
  “飓风之子”要出征亚诺海了,他将在今晚向海神献上大祭,以求在与南方异教蛮族的战争中大获全胜。

2.
  世上绝无没有信徒的神,而信徒广、祭品多的神明自然无妨从落魄同类那里攫取些神力。在海边生海边长的汉东人看来,海神贪淫凶暴,却也十分慷慨,而且不管外人怎么看待汉东的海神祭礼,他确实灵验。于是海神渐渐地融合了战神、爱神、商旅之神的身份,成了汉东港唯一的守护者。
  每个神明都有大量的名字和代称,只有祭司才能把它们一个不差地说出来。而海神最常用的那个名字,唤作张怀兵。
        至于他在成为海神之前是何身份,那不重要。

3.
  没有人提,但今晚要躺上祭台以肉|体取悦海神的神姬,十之八九是欧阳剑。不光因为“飓风之子”号的船长翟若冰爱慕他。而且大祭司高育良近来也颇欣赏他。
  炙手可热。
  热得太早往往很危险。
        在大祭司的日课上保持沉默,跟最低阶的见习神仆一样抱着水罐去擦拭祭坛,或是天性中的平和低调,都无法保护他免于嫉妒的视线。

4.
       海神张怀兵被异教徒骂作邪神并不算亏。
       那场大战之后还搞神姬或者叫圣妓这一套的本来就不多,而信奉张怀兵的地区还公开允许神职者之间的肉|体关系。这就令外人十分尴尬,必除之而后快。树大招风,人神同理。
        其实这里有个隐性的原因:海神张怀兵确实太过凶残。如果彼此不配合,参与的神职者真的可能会受伤甚至当场毙命。当然,死的大多是神姬。
       倒不如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神庙之内都是美人。

5.
        所以小剑去圣井取水回来被助祭祁同伟大人拦住,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跟着走到花园的僻静处,任凭对方抚摸了一番,他便跪下来,按照至高之礼从脚背一路吻到那处,然后轻轻舔吮起来。
        愉悦的情爱可以荣耀神,但他们的事与此无关。神姬跟助祭之间还差着好几层,祁同伟跟高育良的关系也不是旁人可比。欧阳剑从不想、也自认没有资格去威胁祁同伟的地位,奈何人家并不这么看,隔三差五就要敲打敲打他。
        开始欧阳剑还会争辩一下,至高之礼若不是诚心使用便是亵渎。但祁同伟对此好像有什么执念,所以最后,欧阳剑“诚心”了。连同曾经对祁同伟身世的一点同情也被磨掉,变得麻木。

6.
        如祁同伟所愿,欧阳剑被满嘴咸腥呛得咳嗽个不停,满眼泪花。液体呛进了肺里,淌出了嘴角,喷到了手上。但他最终还是全部咽了下去,又用唇|舌把自己和祁同伟都收拾干净。
        演够了痛苦与顺从的戏码时,祁同伟偶尔会变得温柔。他摸着欧阳剑的脸看了片刻,“今天晚上小心点,别误了祭司大人的事。”说罢掸了掸衣服,就这么走了。身为助祭,他也不能停留太久。
        情爱娱神这事看起来是乱搞,其实还真有要求。比如参与者要情愿要愉悦,比如不可以禁止某两人交往。祁同伟用暴力逼着人远离他心爱的高老师,等于一下子就坏了两条规矩,半点儿不占理。
        但海神信|仰的纵|欲与克制妒意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对祁同伟来说,老师是他的欲望,也同样是他的底线。这样修正一下,就不矛盾了。
        所以欧阳剑觉得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当大祭司。

7.
        距离翟若冰第一次捧着一只羊羔来献祭,也不过才过了几年。那之前他离开了久,久到欧阳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回来时,他得到了“飓风之子”的称号,而欧阳剑已从圣书院结业成为神姬,开始学习情|爱的艺术。
        一只洁白无瑕羊羔的价格足够在私|娼那里逍遥许多个日夜,跟神姬则只有一晚。
        神姬在月下起舞,在花园深处那座凉亭里他们初次结合。
        “飓风之子?”
        “被你一叫怎么这么羞耻?”
        欧阳剑在情人怀里笑了,他们都知道好笑之处。人们为之欢呼的飓风之子其实是个渔民之子,还是长期不上岸、浑身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在城里人眼里约等于贱民的那种。“若冰”这个词就是渔民俚语,意思是罕见的严冬。
        但正如羊羔会长出角,鱼会长出翅膀,少年有了他的刀,以后还会有他的船。
8.
        刀锋和钱币没有鱼腥味。
        白马踏过街道,人群欢呼;圣域敞开大门,香风扑面。大祭司高育良手持权杖,缓步而出,矜持地向他微笑。
        祭司袍上有颗夜明珠还是翟若冰送的。
        “飓风之子”翻身下马,亲手奉上涂了金角金蹄的洁白羊羔。助祭祁同伟接过它捧住,高育良持一瓯冰水对羊羔兜头浇下,羊羔战栗着低头躲避,发出不适的叫声,看起来却像是点头同意。
        “是吉兆,神明准许了你的提问。”

9.
  “你说要是羊羔不叫怎么办,能不能偷偷掐它一下?”许多年前翟若冰曾这样问过小剑。
  “胡说!这也是能乱做的?”
  “你跟我说的嘛,神战不就是鄢懋卿大祭司胡搞引起来的?”
  “高教习说那只是个借口,神战早晚都要打的——你别乱动。”小剑又沾了点花汁,继续在若冰的脸上练习画守护符号。
  “那也说明发生过这种事嘛。假如其它祭品很好,只有羊不叫,那双方岂不是都很亏?要是大祭,难道还一直忍着?”
  “不爱忍就别问呗!”小剑听懂了他的暗示,白了他一眼,“神不至于连一只羊都控制不了。”
  “那神也该能控制他的仆人嘛。”
  “动物没有灵性的,人有。”
  “那也没准是魔鬼精灵或者别的神捣乱,”若冰说,“咱们这位张大人是海神又不是农神,能鼓浪驱鱼吹风扬帆就行了。难道神也有个圣书院,第一课,怎么控制羊?”
  “我警告你哦若冰,你现在在海神殿里,要慎言!”
  “你怀疑我心不诚?”
  “我是担心你。”
  “那就让你看看我心诚不诚~嗯~?诚不诚?~”
  “喂!嗯…”

10.
  嘭!
  第一声祭鼓。汉东之心开始跳动。
  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祭鼓加入进来,却又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号角吹响,由大祭司在前,“飓风之子”紧随其后,船队众位船长或扛或抱或牵着祭品供奉跟着依次进入了圣域的大门。
  助祭祁同伟等在最后,击掌两次。卫兵的列队便重新合拢,挡在了看热闹的人群与圣域入口之间。

11.
  从圣域入口拾级而上,在高丘顶部的祭坛可以清晰地俯瞰汉东全城与海湾。
  鼓乐暂歇,四周陷入神圣的阒寂,神仆端来清水让每个人净了手。大祭司高育良立于祭坛上,口呼海神尊号。翟若冰和身后十几位船长一起向大海伸出双手,响应求胜的祝祷。白衣神姬们垂首肃立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下,腕上踝上成串的金铃一声不响。
  然而小羊羔突然不合时宜地咩了起来,强行给大祭司伴奏。
  碎沙沙的铃声就伴着风儿吹过来了。

12.
  吟游诗人给大祭取了个别称,叫做“血与剑”。语带双关,自行体会。
  为战争而跳的祭祀舞自然与花前月下的勾魂摄魄不同。即便是相似的舞步,由十余位神姬同时踏出,飒飒铃音和着雄健的鼓点,也会变得气势夺人。
  投入圣火中的草药已弥散开辛辣的香气,大祭司高育良神杖一点,果然指向了欧阳剑。
  大祭还有一条规矩,在海神享用之前,前来礼神者绝不可以触碰神姬的身体。

13.
  即便舞者已经跳到了面前,
  即便踏步转身之间衣裾不时扫过你的身体,
  即便汗水浸透细白麻纱凸显出胸前两点,
  即便模仿箭矢的玉手从你耳畔掠过,金铃甚至擦过了发梢——
  擅自接触也仍是野蛮人的行径,是很不吉利的。
  翟若冰船长手拄弯刀,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在右肩上扣住的羊毛斜披风遮挡住了自然的反应,风吹日晒出的深色皮肤掩盖了脸红,仿佛古代战神雕像,威严而阴戾。
  眼神不规矩被祭司以咳嗽提醒的时期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大祭本就是给战事而非寻常琐事用的,战争最终要有掠夺,但过程中却需要忍耐克制。
  双管笛奏出颤动的讯号,神姬将衣带一端奉上,翟若冰将之稳稳抓在手里。神姬开始旋转着后退,束带顺势解开,巧妙纯熟的舞步令他不会被飘落的白纱衣绊倒,而能优雅地展现诸神赐予的美妙胴体,旋转,旋转,旋转,直到晕倒在祭台上。

14.
  汉东也有个别称,“爱神留香之地”,别误会,说的可不是张怀兵,是曾经的爱与美与肉欲之神,严东楼。
  传说严东楼是大神严嵩的爱子,旧汉东连同沿海一带都被赐给东楼游玩。战神胡汝贞某天打猎路过,不慎撞见东楼沐浴。东楼当场发怒要致对方于死地,然而战神也不是好惹的,就这么一直闹到严嵩裁决两位小辈结婚为止。汉东爱神殿里从此有了战神配享的祭坛。
        ——当然,爱神殿的圣书都已随着旧城化为灰烬,以上这些都是其他城邦的记载,是真是假难以确知。
  “连个战神都拿不下,我看这个爱与美之神不怎么样。”某天张怀兵变成猫,窝在高育良怀里陪他看那什么什么十五年的卷轴时这样问过。
  人家就是比你有节操不行吗?高育良心想,却温柔地挠了挠猫脖子说,“既然婚后过得下去,当初也许就是真喜欢所以反而不好意思呢。”
  
15.
  若说严东楼留下了什么遗产,除了汉东圣域不时从红壤里挖出来的小雕像小六瓣金花和用作紫色染料的骨螺之外,便是让头脑清醒的新神们铭记一点:要显现。
  从北部内陆一直到亚诺海以东的殖民地,“愿你的神不显现”都可算是最恶毒的一句诅咒。严东楼在神战关键时刻莫名其妙地偷懒,任凭信徒百般呼唤也不现身,引起的力量衰弱直接导致了最终的败亡,神庭三位大神陨落,旧汉东以血相偿,后续的争斗绵延了许多年。信仰动摇的代价是可怕的。
  助祭祁同伟将欧阳剑的身体摊开,同大祭司一道为之膏抹圣油,又将蹄角涂金的羊羔举到神姬上方。大祭司高育良一匕首刺进羊羔的喉咙,鲜血喷洒,染红了祭台与欧阳剑的身躯。在场众人同时发出尖叫,生命的呼啸压倒了死亡。
        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微微颤抖,无数泛着幽蓝光泽的黑色触手从祭台下伸了出来!

16.
        未曾见过的人无法想象这般邪|淫而又圣洁的场面。
        神姬洁白如牛乳的身体一丝不挂,被触手拉开四肢,大敞着隐秘的入口。已经有几支触手在那里盘桓撩拨,更多的则在舔食羊血,血食使它们陷入肉眼可辨的疯狂。
        欧阳剑颤抖着,几缕碎发从抹额金带中溜了出来,黏在汗湿的脸上。时至今日,与海神的交合仍旧令他非常紧张。欧阳剑望向高育良,注视着老师的眼睛才能安心,知道老师不会让他受伤。后者以手指蘸血,点染欧阳剑的眉心、眼尾、脸颊、双唇,在身上描绘神秘的花纹,有时刚画出便被触|手舔去,也按部就班,不为所动。
        当然一只羊羔是不够的,白马哀鸣着倒下,血涌如泉。触手狂舞起来,如同妖冶的花朵,如同蓝黑的火焰。
        黑焰中的神姬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17.
        体内的律动无休无止,触手钻进钻出,左右蠕动,将内壁一次次强行撑开。身体无法控制地扭曲,呜|咽与金铃和鸣,仿佛另一场歌舞,又仿佛真的被火焚烧。
        欧阳剑几乎想要逃离众人躲起来,或者至少夹起双腿挡住私密处。但这是不对的,神明正在借助他显现荣耀,他也需要为若冰祈求庇佑。况且张怀兵也不会放自家神姬逃走,他正玩得兴起,让触手紧紧缠着猎物,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被干得腿软无力再跑。捕食肢们在欧阳剑面前张开蛇口,露出三排森森白牙,嘶声威胁着要咬他。高育良便把羊蹄马骨不断抛给蛇口,它们就咔哧咔哧地咀嚼起来。骨渣髓末不时掉在欧阳剑身上,又被灵活地舔起,每次欧阳剑都会下意识紧绷身体,又被从里面狠狠艹开。
        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神姬终于看到了那个古铜色皮肤的神明。张怀兵捏掐着欧阳剑胸|前|乳|粒,吻着他的鼻尖,口中有血的味道。
        “是时候了,”海神说道。大祭司高育良一挥权杖,其他神姬们翩翩下场,与船长们捉对缠绵。只有翟若冰仍旧双手拄刀,默立在遍地活色生香中,远远的瞧不清表情。
        在欧阳剑看不到的地方,助祭和执事们已将羊和马净膛,和能够食用的内脏一起架在圣火上烧烤。脂香混合着草药味,同时挑动着人类的两大本能。祁同伟以铁钎擎着烤熟的羊心过来便要往欧阳剑嘴里塞,被高育良及时拦住拿了过去,细心吹凉,然后才让欧阳剑叼住。触手也在这时开始退出神姬湿润不堪的甬道。
        翟若冰终于还刀归鞘,稳步走到祭台前,撩起衣袍直接挺入欧阳剑的身体,然后俯身咬向羊心。

18.
        等待让结合更加甜蜜。
        太过甜蜜了,像巨浪迎面拍下,欧阳剑尖叫出来,腰身弓起,靠着仅存的意志才咬稳羊心没让它掉落,否则也是不祥之兆。若冰像是跟羊心有仇似地一口咬断用力咀嚼,又用唇舌顶了顶另一半示意。欧阳剑这才把自己那份吞入口中,腴美油脂浸着弹性十足的心肌,纯粹无可辩驳的满足感,让神圣的献祭突然有了人间烟火味,让泪水溢出迷离的双眼。
        翟若冰本已开始急切短促地抽插,见状又强忍着放慢速度,爱抚着情人的脸问是不是弄疼了对方。小剑摇了摇头,将羊心草草咽下,开始挺腰回应。一支触手凑过来,偷走他嘴角的一滴血汤。
        两人亲吻着,回归到彼此喜爱的节奏中。翟若冰一路吻过情人的唇峰,面颊与耳垂,在耳后皮肤处深吸一气,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他们无形而又昭彰的小秘密:神姬在仪式上都要作一样的打扮,白衣金铃金额带,敏感处点着流行的茉莉香,像一群刚吃过草的羊羔。于是一年半以前翟若冰从来自岩台以东的商人手里买下了那瓶玫瑰水。不同于大路货一味的甜美娇柔,那香气沉重而有了深意,如同月之暗面拥抱银辉,如同命运为他们书写的爱情。玫瑰水被欧阳剑收在卧室墙壁的暗格里,只有若冰来了才取出来,涂在他最爱亲吻的地方。
        至今也没用上几次。

19.
        身体就要到极限了。
        人的世界与神的世界,最贴心的情人和神明一起操干着他,抚慰着玩弄着折磨着他的每处脆弱,双倍刺激让欧阳剑的哭叫连成一线,已跟不上下身被戳刺的速度。金铃铿锵作响,让所有人都知道神明与英雄何等雄健有力地占有着神姬。两个世界两位男子似在合作又在竞争,共同把他填满把他撑爆把他干到发疯却又撕扯着他,正如触手束缚他的双臂却又推着他的腰,一次次把他钉死在若冰的阳物上。两个身影逐渐合成了一个,他们的眼睛喷火而他化成了水,又或是某种能量以他为通道在循环流转。终于弃权,任他们摆弄身体,纵情发泄,而意识流淌在此世与彼世之间…
        火光点亮海雾,刀剑卷起的风刮过面庞,水面满铺船骸,大地饱饮血腥,惨叫声直达天际——丛云之上雷电交加,群星炸裂白夜如昼…在恐惧抵达之前,高育良握住了他的手,欧阳剑便知道大祭司也看到了。
        “等你们登岸之后,”张怀兵说,“我要人祭。”
       “我会亲手扼死他。”翟若冰回答。
       “不,放血,我要三个。”
        “可以。”
         张怀兵满意了,“我将与你们同往。”
         于是大祭司开始宣告神谕:“你们将使敌人战栗…敌人中的幸存者将成为奴隶…亚诺海和奥山大道将为你们敞开…因为海神与你们同在,他必战争异族的怪物…”
        不,不是这样的…欧阳剑刚要开口便被高育良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就算是那次汉东-岩台的命运之战,胡汝贞也只要了三个岩台贵族少年作童祭,张怀兵此举只能说明敌人异常强大…他转向情人,翟若冰勉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接着便埋进他颈窝作最后的冲刺。
        欧阳剑再也说不出话,泪眼朦胧中但见张怀兵好整以暇地笑了,冲他耸耸肩。他们都知道代价。海神俯身吻上神姬另一侧脸颊。

20.
        金铃归于沉寂,触|手在烟雾中退去消失,黑烟在夕照中冉冉升起。从山间小道到近海船只,人们望着那烟柱,知道祭品已说服了神明。
        欧阳剑迷迷糊糊地被不甚柔软的羊毛料子裹住,被抱着离开祭台躺在长榻上擦拭身体。几乎立刻就要睡去,被喂了几块羊肉之后却又来了精神。内脏已按次序分发完毕,欢宴正式开始。盛着小麦面包、羔羊肉和马肉、橄榄和酱碟的红陶盘摆在榻前的矮几上,加了橄榄油和草药的热蔬菜糊也被端了上来。考虑到接下来漫长征程中的食谱,奶酪被完全摒除在了宴会菜单之外。“哦多快乐,快乐满心胸!不再戴头盔!不再吃奶酪和洋葱!”这首凯旋欢歌今天得倒着唱了。
        翟若冰正要给爱人拿食物,却被拦住了。“让我再看看,”欧阳剑柔声说道。翟若冰便笑着任由爱人解了腰带,脱|掉短袍。
        那样英俊的脸庞,那样高大的身材,那样匀称结实的肌肉,那样有力的大|腿和手臂,由夕阳镀上金色。“飓风之子”的称号或许所言不虚,他的爱人如此健美,确实像个传说中的半神英雄。第一次见面时就让小欧阳剑误解,以为那个下半身泡在水里、躲在暗处窥看港口的少年是人鱼。
        “你不饿吗?不饿我先吃了啊?”

21.
        欧阳剑和许多汉东人一样,对肉没有特别的偏好,不过看若冰大口吃肉是件很幸福的事。参与宴饮并不妨碍翟若冰船长与水手一起吃下那些让常人看一眼就想吐的“食物”,但若有机会他便会优先摄入动物类食品。谁也不会否认“飓风之子”的强壮。
        咽下手里的橄榄,欧阳剑忍不住又去捏了捏爱人的腹肌,交换了一个羊肉味的吻。
        当然,肌肉不会白白长出来,一个诞生于冷酷冬日的孩子不会随便成为全家唯一的幸存者,渔民之子也不会轻易变成“飓风之子”。小小剑以前开玩笑,说小若冰长这么结实,是不是家里打的鱼全被他一个人吃了?小若冰给他算了一笔帐,船里要烧多少柴,吃多少麦子,喝多少水或者酒,哪些用品必须去买,折算下来要拿多少鱼去换,然后猜测说严冬之后常有鱼汛,也许这正是他活下来的原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岸上来看看啊,小若冰说,想要赚点钱,不然总是吃不饱。后来遇到商船触礁,捞了点货想卖个好价钱,就碰到了你啊。
        那等你挣够了钱,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好不好?我可以给你烤面包。
        你以后要当神姬的,干嘛要做那种奴隶的活儿?
        没关系呀~
        不行,那我也得挣钱买面粉,不能什么都让你做,而且得让你有葡萄酒可以喝啊!你们这些岸上的人就是喜欢幻想。
        …万一,万一你不能回来了呢?
        我的钱存在海神庙里啊,可能不是很多,反正就归你了呗!喂你不要哭啊…

22.
        “想再要一次吗?”
  翟若冰一愣,下意识往对方腿间瞟了一眼,“你不疼吗?”
  “可你又要走好久,”欧阳剑说,“而且我有三天假期呢。”
  翟若冰沉默不语。
  “我想要…”痛苦总是比甜蜜记得更清楚,“弄疼我吧!”
  立刻捉住了不乖的爪子,赤裸却让人难以掩饰反应,“至少等酒上来。”
  平缓而绵密的吻,羊毛披肩和暗淡的光线或多或少把他们和众人隔开,这个流露温柔的男人此刻不是什么“飓风之子”,而是独属于他的若冰。
  见习神姬和神仆组成的小乐队正在此刻登场,标志着欢宴的上半部分已经结束。七弦琴、铃鼓和双管芦笛奏出欢快的曲调,既助谈兴,也为那些蠢蠢欲动的欢爱提供某种声音上的屏障。
  音乐正如舞蹈、绘画、语法、代数几何、体育等学科一样,是圣书院重要的科目。曾几何时欧阳剑也抱着牙琴坐在那里,由教习们指导合奏。时间过得多么快。
  离乐队最近处,大祭司高育良和助祭祁同伟正在接吻。高育良是爱体面的人,在这种场合喜欢置身事外,不愿弄乱他的长袍,亲吻拥抱就是极限了。在他怀里卧着一只黑猫,尾巴卷着高育良的手腕,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眯缝着眼睛似睡又似把所有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另一旁的榻上远远传来笑声,是若冰从渔场带出来的朋友程子豪又在讲他老掉牙的美人鱼笑话,还有奥山人往酒里掺沥青的事(“尝起来全是添加剂,还不如下毒。”翟船长如是说)。提起人鱼又让欧阳剑想起他们的初次相遇,想起小若冰一把扯下颈上海草穿的贝壳扔给他的那一幕(“如果你那天不好,我可是准备把你拖下水的。”小若冰如是说)。
  他再次倾身过去,轻咬船长穿着银环的耳垂,轻吻那见过会飞翔的鱼的双眼。
  作为佐酒甜点的无花果和蜂蜜蛋糕端上来了,接下来便是浸着薄荷的淡葡萄酒。
  
23.
  知道对方不是人鱼的那天,小小剑决定想办法带小若冰去花月节庆典。
  “花月节是什么,很重要吗?”
  “很好看啊,而且之后很快就是海神节,我就要到圣书院去上学,不能随便出来玩了。”
  过节那天清早,小小剑采了满满一篮子各种香草,把一片草地都快拔秃了。两人在海边拿香皂连搓带洗,拿鼠李叶在嘴里嚼,又揉碎香草蘸着橄榄油在身上擦,用草香硬压住鱼腥味,直擦到太阳高升、小若冰闻起来如同盛夏的化身,两人这才手拉手上了岸。小小剑把自己的一套衣服和鞋给小若冰穿上,“你真好看!”
  小若冰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像嫩鲱鱼肉一样甜。”
  小小剑:“???”
  小若冰:“就是,很好吃也很珍贵的意思,就是好。”
  沿着港口上去,是直通集市、市政广场、海神殿的大道,是汉东最为繁华的部分。地面铺着大块石条,建筑装饰着雕刻和绘画,两侧店铺林立,广场上陈列着石柱和雕塑。他们在圣域山下赶上了“花月节精灵”的队伍,那是公共推选出来的一位妙龄美人,到林中泉水边躺下假装睡着,然后被人们喊醒、带上丝带花冠。然后队伍就会带上山间的野花一路载歌载舞回到城里,被市民们以新启封的酒招待。小若冰简直看不过来:原来这个也卖的吗?这个又是什么?小小剑就给他一件件地讲。
  看罢海神殿,他们便往小小剑家里走。那儿仍是城里比较好的区域,住房简单而雅致,门前装饰着节日花环,卵石路并不泥泞,但也免不了有牲畜的秽物。小若冰直言不讳:“城里这个味道也挺可怕的啊!”小小剑有点尴尬。
  两人碰到邻居,人们纷纷询问:“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孩儿是谁?”
  小若冰扬起头,“我从你们没有见过的海上来。”
  于是人们笑着惊叹起来,把小花冠分给他俩,觉得这个神秘的孩子十分有趣,“你不是本地人吗?通用语说得真好。”
  小若冰回答:“我现在在这座城里,跟你们说一样的语言,现在我就是汉东人。”
  这算说谎吗?小小剑心里琢磨,可是好像也没说错。他的手被小若冰紧紧捏着,都捏疼了。
  “也没那么难嘛,”离开人群的时候小若冰说,看着街巷里嬉闹的其他孩子,“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来。”
  “什么?”
  “或者根本就没有那种区别。”小若冰突然冷笑。
  小小剑当时并不理解那个笑容。

24.
  刚从圣书院结业不久的一天,还是教习的高育良带着小剑到圣域后园的一处水池边坐下,“看你的倒影,小剑。你很美。”
  “谢谢,”小剑有些害羞。
  “不用谢。请观察你自己的影子,”高育良等待了一会儿,继续道,“凡是见到你的人,都能看到你的美。美源自神恩,属于你,但又不仅仅属于你。”
  小剑若有所思,望望水中影,又望向高教习,脸上起了红晕,那神秘的一刻就快到了,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请脱下你的衣服,然后继续观察水影。”
  平静的水面倒映出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形象。小剑听过别人称赞他好看,但头一次带着这个念头仔细观察。我是…美的吗?仔细看,比起孩童平板的身体,胸肌和手臂确实是鼓起来了,腰部也有了线条;鸦黑的头发和眼眸,水红的唇、面颊和乳粒,雪白的肌肤,金色的额带…
  “想出哪里美了吗?”高育良问道。
  小剑思考了片刻,“‘身体是人自己的圣殿’,那么像建筑一样,有线条美,有颜色美,还有…还有一个?”
  “还有结构的美。”高育良笑着提示,“神殿的纹路可以增减,柱头的可以加上茛苕也可以没有,可以涂金或者换成别的颜色的大理石,但这些细节之外还有整体的美。”
  “因为数学,”小剑笑了起来,教习在各个课程里反复强调过,“就像琴弦的长短,合乎比例才有和谐之美。数学和理性是美背后的密码。”
  “非常好。”高育良继续提示道,“但我们不只是建筑。”
  “我们还有声音,”小剑笑了,大家都觉得高教习的声音特别好听。
  高育良当然很懂得自己的美,也笑了,“还有呢?”
  小剑知道答案,但他只敢注视老师水中的影子。
  水影中,那双写字种花的修长的手抚上了他的腰部,慢慢向下,抚摸胯骨、大腿。小剑的呼吸乱了。
  “感觉到了吗?”
  肌肤之下的魔法。
  “嗯…”
  “这里…还有这里…这里…”
  “嗯…!”
  “‘进入圣坛的路有很多,但祭台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心与灵魂,我们的魔法之源。”
  温暖的手覆在心口,温柔的吻落在唇边,两条金带交相辉映。每位神职者都系着金色额带,象征性灵高于身体。

 

25.
  显而易见,不是每个入读圣书院的学童都成了神姬,也不是每个神姬都走到了祭司这一步。
  海神殿和别处的圣妓制度类似,爱留不留,只出不进。汉东很多有名的交际花都曾接受过完整的神姬教育,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离开,钱可以捐,人不能回来。
  当然通常也不至于非要回来。走过这一趟身价倍增,不愁寻不到好饭票。
  留在神殿里规矩却多,合欢一次后要停至少两天,收入要上交给神庙,不能私收超过一定价值的贵重礼物。平日里也不得闲,洒扫之类的杂事都要亲自干。其实神殿何尝缺钱缺人去做这些事,不过是和圣书院提高课程难度一样,借此排除不适合的人选。让爱赚钱的自去赚钱,爱结婚的自去结婚,留下的人才能安心侍奉神明。

 

26.
  “让我来吧,你省点力气。”欧阳剑说着,自己骑了上去。翟若冰一手环住他,笑道,“哪里就那么累了。”但含着酒浆的吻堵住了他的嘴。
  已经释放过一次的船长这次可以慢慢欣赏醇酒与美人,羔羊无辜,灵蛇妖冶,天鹅哀艳,如同玫瑰骨朵这边展开一片花瓣,那边又展开一片花瓣,各是各的风情,又合成一朵解语媚人。
  咬住那饱满的下唇,轻轻地揪一揪,再“啪”地松开,“想什么呢?”
  “想你那天开会的样子。”
  “都这么‘近’了还想?”翟若冰故意顶了他一下。
  “想咬你!”
  “皮糙肉厚不好吃啊,还是小剑你白白嫩嫩,小羊羔似的好吃。”
  “不挑食,皮糙肉厚我也吃。”蹭一蹭脸颊,确实是粗糙到扎人疼。风霜抹去了青涩,让人忘记这位船长的真实年龄。那天讨论小麦进口的会议上,“飓风之子”坐在贵族、富商、神庙里的高阶神职者之间,不卑不亢不为所动,只在有必要时抛出冰冷而坚硬的数字,而仍然带着笑意。
  那一幕同样令欧阳剑迷恋,并为他骄傲。
  假如那个远海渔民的幼子无心探索岸上的世界,他俩也就无法相识。正如身上伤疤,耳中银环,“飓风之子”同样是若冰的一部分。
  再次含住穿银环的耳垂时,若冰也恰好又来嗅他耳后的玫瑰水。
  交颈,摇摆,纠缠。
  在万古冬夜里燃起火焰,像飞鱼般生出透明膜翼,飞出海面,去触摸星辰。
  欧阳剑心中一颤。也许因为你我会做不了神姬。
  命中的诱惑早已来了,只想被一个人占有是不对的,是自私的,但那个念头太强烈了。不管将来是因为失去若冰而心碎,还是…
  再一个吻吧,把这一刻印下,这星光,这流淌星光的眼,这蜜糕,这甜过蜜糕的唇。
  ……
  “你的胜利会带来危险。”带着哭腔的嗫嚅。
  “你的神还需要我。”安慰地吻去泪水。
  “去找神也不能知晓的奇迹吧!”

 

27.
  最后一丝夕光已经消散,是告别的时候了。明天一早就要扬帆,没道理让船员们等着。
  翟若冰已然开始穿戴,恢复了战神雕像般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两场疯狂性爱的痕迹。眨眼间,他又是“飓风之子”了。
  但欧阳剑做不到。他看到那双眼那颗心的大门缓缓关闭,而自己却全然敞开着,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他半跪下身为爱人系好绊鞋,那是一双真正的船上讨生活的人的脚,五趾张开,大而平,能在颠簸的甲板上稳稳站住。他望着那双熟悉的脚,眼泪又大颗大颗涌出来了。
  若冰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但欧阳剑只觉得更委屈,被大海般的情绪淹没,想要打他,也许真的打了,然后揪着那只手不放,好像不放开对方就真的不会走了。多幼稚啊?怎么可能不走呢,而且若冰会回来的。
  但那会是很久很久,短暂重逢,然后再很久很久。他只能祈祷,祈祷,祈祷,在夜深人静时打开秘藏的小盒子,从初次见面时的贝壳,到已被阴干水分的花朵,到后来的手帕,奇形怪状的珍珠,玫瑰水,玳瑁装饰的小梳子,到这次的琥珀。数着他们的每次见面,一个一个数过来,再数回去,数上千百次,那个人就回来了。
  手背被粗糙的皮肤蹭过,被亲吻和轻咬。那个拥抱突然收紧,紧得像是要把欧阳剑压碎。那一刻像是永恒那么长,他也许真的碎了,融进爱人的血肉里了。
  转眼间,身上一空,什么也没有。
  不用看也知道,若冰,不,“飓风之子”,是不会回头的。
  “祝福你们,”大祭司高育良说道,“东方商道的征服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