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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ave-ta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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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那之後他曾在破曉時分再度爬上紀念碑。

太陽逐漸出來了,但仍然距離遙遠,身周有的只是黎明冷冽的風,他忍不住想著這是否正是對方當時所見,眼前全是光,穿越真空的宇宙千萬年不停地奔來的、淵穆懾人的光,同時深知自己已如燃至盡頭的煙火逐漸死去,感受不到暖意。

他不曉得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但在被風乾之時察覺到自己眼角有過涼冷的濕意。這是十二月的愛丁堡,低溫並不罕見,史考特紀念碑塔的高度讓他可以俯瞰下方,望著城市在漫開的晨光之中逐漸甦醒,聽得見細碎隱約的交談和車輪聲。

手上還抓著信紙,上面熟悉的字跡寫著希望能讓你也看到這樣的明亮。他是看到了,視線卻一片光影模糊。

穿過中央庭樓、走進塔樓另一側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看見Frobisher了:那個畫面必定非常美麗,他想Frobisher會是笑著的,雖然夾著菸的指尖冰冷,但嘴角柔軟,眼底會有盛放的日出,燃燒點亮他整張臉龐。

 

 

剛進大學時多數人都還懵懵懂懂,而大學部的學生也什麼都得會一點,從最古典的理論到近代那些天方夜譚般的新假說,這是一個每天在成長變動的學科,Sixsmith還不確定自己興趣何在,便一股腦地吸收,在劍橋的那段日子色澤濃綠,無論腦力或心神都是最充實豐盈的時候。

眾多選項其中一門是基礎天文學,但那一堂課結束之後他沒有繼續修習,把星圖捲了起來塞上書架,Frobisher第一次進他房間就看到了突出書櫃的紙捲。回想起來總感覺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記得Frobisher笑說原來科學家也有浪漫的一面嗎、記得他興高采烈地攤開那張圖,而Sixsmith一邊解釋著圖表,一邊心不在焉地盯著對方紅潤嘴唇的開闔。

——這些,這條線下面的星星,我們這裡是看不到的。不同緯度能看到的星空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下一個夏季,他們就去了科西嘉。

 

夜晚到來,他們還躺在沙灘上,零星的篝火與人影四散,Frobisher還在追問星辰分佈和英格蘭的差別,Sixsmith已經覺得微微頭暈,來自所有攝入的酒精和身側人過於靠近的體溫。一片漆黑中穩定拍動的浪花聲好像也勸誘著人微微恍神,他一愣沒聽清對方的問句,反射性轉過頭要問,發現Frobisher比預期中近得更多——Sixsmith慢半拍地正要退後,就意識到一隻手掌貼上了自己的後腦。

「Robert——」

「噓,」Frobisher笑著,吐息癢癢地落在Sixsmith的臉頰上,「噓。」

「我⋯⋯」

「Rufus。不要怕。」

然後他嘗到輕輕的菸草味。

有那麼五秒鐘,Sixsmith忘記闔上眼,他奇妙地記得Frobisher睫毛沾染星光的樣子,還有他嘴唇的觸感,吹了整晚的海風有點乾燥,但還是柔軟地不敢置信。

接著Frobisher往後退了幾公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笑了起來。

 

 

他說不要怕。Sixsmith就聽了他的話。

 

 

他們早早約好了隔年再去一次科西嘉。只是他沒想到那會是最後一次。

 

眼前就是海,天氣晴好,山邊白雲層層堆疊,天空則藍得鮮豔,整張畫布對比強烈得像假的。Sixsmith在水邊蹲下來,挽起衣袖伸出手,涼冷的海水帶動石粒在指尖下晃動,清透水流在太陽下光影斑駁。

他抬頭想找Frobisher。對方面向汪洋,站得離自己有些距離,褲腳捲起,蒼白的腳背反覆被浪掩蓋又顯露。

他喚了他一聲。

Frobisher聽到,側著臉看了過來。一個瞬間可以發生很多事,他看見Frobisher站在泡沫之中向他笑,眼角都彎起,眼睛裡是大朵大朵的雲,而後又轉回去望著海水,一語不發,自然垂在腿上的手指輕快敲打著Sixsmith無法聽聞的旋律。

 

一個瞬間可以發生很多事。那個瞬間Sixsmith的心臟酸軟發疼,站在那裡的Frobisher神情那樣輕盈,看起來隨時都能離開,也隨時都要出行,這個人將永遠不會停下腳步,視線永遠望向遠方,行走不停,誰也都只能試圖跟隨而已。因為Frobisher早聲明了自己承擔不起期待,眼裡也不存在未來,只有浪花,一再拍打、一再帶走一點點自己的情感,直至什麼都不剩下。愛上只需要一瞬間,就是那個時刻,卻也是明瞭失去的一瞬間。

他很早就懂得不再懷疑Frobisher是不是真的愛自己。他相信他是,但即使是這樣。

 

那一天晚上他吻著那個胎記,一遍一遍用手描繪出彗星的形狀,而Frobisher的笑意整晚不曾消失,房裡盈滿柔軟的笑語和呻吟,他們在破曉時親吻,吻對方的嘴唇、挺直優美的鼻梁、微微顫動的眼皮,提議了看日出卻誰也捨不得離開溫暖的棉被或者溫暖的對方,最終還是就那樣在滿室的金黃中又睡了過去。清醒的時候已是正午,午餐過後兩個人去了鄰近的郊區,下午時分的草地非常舒適,Frobisher壓著他,在他背上迅速記下腦裡冒出的旋律,一邊哼哼唱唱,寫完之後拉著Sixsmith起身往河邊奔跑,笑聲灑落一地。

那是他人生中最放肆也最燦爛的一段時光。

青年跑在前面,回頭催促他的臉孔在失焦的背景中鮮明宛如肖像畫,有時自陳年的夢中醒來,他會想那一幕是多適合裱框起來掛在牆上,他們可以年老之後一同看畫,用雙手雙眼記憶比較那所有細微的差異,然後才遲遲想起來,那個青年的軀體早已在自己懷中冰冷失溫,了無生氣。

 

Robert,你知道嗎,分離才不是幻覺。因為他是真的死了。因為那一天自己的手上滿是腦漿而領口袖口甚至錶帶都濡濕血紅,那個人是真的死去了。

 

 

從科西嘉回劍橋後天氣轉涼,日照時間越來越短,日落後瞬間就冷了起來,穿得遠遠太少的Frobisher沉著臉出現在他宿舍門口,一聲不吭推開他就進門。

他們坐在壁爐邊,腳邊擺著幾個酒瓶,瓶身彷彿燃燒,倒映搖曳的火光。壁爐是室內唯一的光源,亦是熱源,不記得是誰先滑下了扶手椅坐到地毯上,但無論如何最後兩個人就著同一條毯子在爐前縮成了一團,酒精確實溫暖了手腳,身體卻是在彼此的包覆中炙熱起來。

懷抱實際與不實際的夢想,Frobisher始終勇敢而堅強,但那一天他被父親剝奪了繼承權,神色荒涼。Sixsmith用盡了方法想讓他笑,對方卻只是不耐地堵住他的嘴,自傲且好勝如他並未落淚,只是一向靈動的眼眸黯然無光。夜逐漸深,摸到爐邊之後Frobisher的瞳孔開始染上點點火花,好像恢復了一點生氣,但還是自暴自棄地不斷喝酒,Sixsmith只好也陪著他。懷裡的肢體因為酒液而放鬆了一些,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童年時與父親的回憶,咒罵他不理解自己的才華,但又是他替自己買了第一架鋼琴。

他還是沒哭,只是喝完了他們所有餘下的酒,菸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煙霧繚繞不散,手邊滿是燃盡的灰,在初冬的夜裡睡得疲倦不堪。

 

 

ii.

 

 

許多年以前在劍橋,有一個人翻出窗子,穿著情人的背心,分明在狼狽地逃離,但滿心相信自己正騎向的是光明未來。床上那個人只好也無奈地起身,趕著在有人破門而入前套上衣服,硬著頭皮擠出幾句解釋,還要忍住不要笑得太過份。

因為Frobisher不曾放棄,無論他如何選擇Sixsmith明白自己都會順他的意,但那樣小小得意的對方是最閃閃發亮的模樣,信誓旦旦地,對自己的能力全心全意相信。

每次在校園裡讀著他寫來的又一封信,Sixsmith總是沒來由地想笑。雖然Frobisher此刻遠在天邊,但Sixsmith還在這裡,他還在這個他們共同漫步過的校園裡,便像是仍然能夠抓住一點什麼兩人之間共同存在過的東西,回憶與未來都有具體的依憑,因此定位與想像都可行可得。他也幾乎可以在信裡聽見對方的聲音,在什麼地方會有繾綣的鼻音,又在哪裡會上揚會拉長,或者哪一句話會飽含笑意。

直到最後一封信。

 

 

桌上躺著紙張,但其上的字句組合不再有意義,有一個更好的世界在等著我們,他不知道Frobisher在說的是什麼,他對音樂也一竅不通,單從樂譜看不出這組旋律究竟如何值得這個靈魂燃燒自己,他的身體分明還暖而軟——

關於音樂,他什麼都不知道。但在停下哭泣很久以後他意識到了周遭所有聲響的剝離,他還喘不過氣,胸腔中跳動著的是別人的心臟,如何盡力都驅散不了他手腳的冰冷,眼淚打濕Frobisher的襯衫對方卻毫無動靜,緩慢但確實地,他們的體溫彼此平衡,然後Frobisher繼續冷去,Sixsmith再怎麼不放開手,也沒有用了。

 

 

他不記得他在那間簡陋的旅館待了多久。

愛丁堡警方通知了Frobisher的父母,但他們表示「我們和那個人毫無瓜葛」拒絕了一切牽扯,於是Sixsmith幾乎用掉一半身上財產,買回那件背心、權充積欠的房錢,另一半則花在運送、購置棺木與火化。結果是他只買得起最慢的車票,火車拿不定主意般走走停停,開了像永遠那麼久,窗外北海極其緩慢削減成延綿的陸地,窄小的座位讓他雙腿發痠,每每有人接近他就近乎多疑地護住自己的皮箱,因為裡面是Frobisher短短人生所餘下的一切,樂譜與信件一起妥善放在夾層裡,幾件衣物裡包裹著質料便宜的甕,輕盈地令人錯愕。

火車搖晃的節奏本應催眠,但Sixsmith睡不長,他好像在頭痛,但不是很確定;總的來說他試著不要思考,可他仍然一直看到那張自己鍾愛的臉,與滿手洗不淨的鮮血。

 

 

回到家後擱置許久的事情迎面砸來,爭先恐後要引起他的注意力一樣,他卻只想安靜地蜷縮起來,抱著自己哭泣直到死去。

有時候在夢裡,他成功趕到Frobisher的房間、他搶下了那隻左輪、甚至他在紀念碑上就瞥得了Frobisher,他摘下圍巾胡亂繞上對方脖頸,對方嘲笑地搶走他的帽子拒絕歸還,兩人分著抽完一根菸,像傻子一樣盯著彼此發笑,然後對方調皮地把帽子罩上他的臉——然後槍響,然後槍響,然後槍響。

他夜半驚醒,一次又一次。槍總是會響。

 

當大學的教授寄信過來,確認他返校協助研究的意願,所有家人都半強迫地鼓勵他前往,他們不明白Sixsmith的哀痛,沒發現他每聽到鋼琴聲就會驚惶回頭,但卻毫無疑問見證了他迅速地憔悴下去。

於是他坐上火車,滿耳噪音但腦袋空白,一心覺得自己就要溺斃。

死亡只是界線。那天殺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會面本身平淡地不值一提,他一度以為教授就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對方最後只是拍了兩下Sixsmith的肩,希望他不要無端拋棄可能的光明未來,不管那是什麼意思,而他略嫌用力地拉正了衣領,一個字都沒說。

從教授的辦公室出來,腿腳自動帶著他走上熟悉的小徑,他深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氣,望著樹影下那個地方,那個Frobisher總是在那裡等他而如今空無一人的地方。

然後他走到長廊底,右轉是琴房,下午時分那裡會有最好的陽光,他看得見Frobisher一如往常低頭坐在鋼琴前,十指輕巧地過琴鍵如撫過水波,柔軟垂著的瀏海掩住眼睛,卻沒能遮住他淺淺的微笑。Sixsmith緩緩推開木門,在這個光中塵埃都清晰可見的時間地點,Frobisher會抬起頭來,眼睛會驚喜地微微睜大,眼角細微近乎不可見的紋路都無比可愛。

他怎麼會以為自己忘了他,怎麼會以為自己忘得了他。

他在劍橋的每個轉角都期待看見他,看見他靈動的狡黠的眼神,眼裡盛滿陽光、抱著琴譜倒著走跟自己說話的樣子,用力時額前的頭髮會飛起來,說話時手勢很多,笑起來臉頰會微微鼓起——

而琴房滿室塵埃,空無一人。

 

 

iii.

 

 

那時教授的研究就是他的解藥。他以那次計畫的結果打開學術知名度,但很少人知道那是因為他花了多少時間關在實驗室裡,計算與測量直到手指發痛也沒有停,因為好像如果不那麼做,他就和這世界再沒有任何連結,好像他就要被腦袋裡的空白吞沒,因為怒氣會磨損、淚水會流乾,但他還是無法遏止地想念,想那頭深色的捲髮,他溫潤略低的嗓音,柔韌纖長的身體,總是比記憶中更溫軟的嘴唇,方醒轉時眨著眼的模樣,他曾經是如此熟悉的那一股心跳。

他不記得這持續了多久。許許多多次從算式中回過神來,從停筆到抬頭的那一秒鐘他會幾乎忘記,而後又重新被思念淹沒,海潮一般永遠不散,而他立在岸邊,任何一點暖意最終都被海水帶走。他從未活得如此疲倦不堪;他從不曉得活著能如此疲倦不堪。

因為他們曾在倫敦陰霾的細雨之中放聲大笑,因為他愛他,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地愛著他,而他死去了,自此Sixsmith的每一道豔陽每一個季節都變得陳舊泛黃,每一抹笑容下都仍然滿是哀傷。

是的,他對著信紙皺眉微笑,滿手都是水痕,這就是戛然而止的戀情。

 

 

在老舊電梯近乎詭譎的昏暗光線下Sixsmith瞥見那個久違數十年的胎記。

他忍不住開口、忍不住靠近,有那麼幾秒鐘之間——事實上,他也說不清那幾秒腦袋中轉過的是什麼。又也許什麼也沒有,只是因為真的已經相隔太久,而身體在思考之前行動;並不需要理由、不是有意識的決定,他總是想更靠近對方一些,只是這樣而已。

這太荒謬了。他往後退,在電梯悶熱不已的空氣中險些對自己笑起來。這太荒謬了,但受困電梯的惱怒因此消退了一些,也是真的。

當晚他坐在桌邊,拿出Luisa的名片,即使容貌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對方說起志業時年輕的神情仍幾乎和記憶裡的畫面重疊——而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微笑、意識到至今那個人的念頭仍能讓他微笑起來,未曾改變。

雲圖六重奏真正被灌錄成唱片後,Sixsmith最後一次去了愛丁堡。樂曲的旋律隱隱還在耳邊,熟悉卻也陌生;陌生因為他用公式與計算理解世界,喜歡卻從未真正以Frobisher的方式理解過音樂的美妙,熟悉則因為他把雲圖六重奏的每一個音符都記在耳中、刻在心底,因為這是除了信件以外他關於那個人唯一珍貴的記憶。

Sixsmith曉得了,人會死,而音樂不會;他不知道Frobisher信裡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但他可以懷抱著這樣的微小希望,因為曲子留下了,因為自己沒有一天忘記對方,因為愛會持續存在,因為他還要活很久——直到啟程離開他才明白,這一趟他試圖完成的是道別,卻太晚才察覺,身為被留下來的人,這不過是他自己與自己的拉鋸。

火車上他一再將信拿出來翻看,信封邊角都有些磨損,他也仍然能在腦袋裡聽見Frobisher的嗓音,是那麼認真,那麼自在,那麼理所當然,輕巧地就讓Sixsmith胸口疼痛起來。因為Frobisher是他此生見過最激情也最冷漠的人,他將自己獻給了音樂,縝密地用穩定的字跡寫下了所有道別,躲到紀念塔的柱子後方,甚至還坐到浴缸裡避免地毯沾染血跡。他什麼都想好了,也什麼都算好了,而Sixsmith還在這裡,他又有什麼選擇?他還站在水與沙交界的地方,浪推著他,起起伏伏,他總是明白潮水會回來,卻每一次都有那麼一點驚訝。慢慢地,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他發現自己不再覺得離溺斃只有幾秒鐘的距離。

Sixsmith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氣。就像這樣。這會變得容易一點的。

隔天他拿起了電話。Luisa很快就接了起來。

 

 

偶爾,Sixsmith會覺得那段記憶是屬於別人的。時隔多年,腦袋是會自己做怪的東西,有些細節很清晰,有些則再也想不起了。

偶爾,他還是會夢到Frobisher。

有一段時間很少、幾乎沒有,但現在又開始了。也許這是年歲追上了自己的徵兆。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他忘了很多事,有時甚至不再確定自己是不是愛他。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呢。年歲流過將他打磨成更溫和更圓潤的人,他有時會想,自己會如此惦記著Frobisher,會不會是因為他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來不及老去就凝固在了時間裡,還是張揚風發,笑起來都明亮得不可思議的年紀,來不及腐敗灰暗,因此永恆地美麗——是不是因為這樣,他不再知道了。可即使如此、即使至此,他依然忍不住一直想起他,想他柔軟的黑髮,背脊拉長的線條,觸不到的笑臉,不費心包裝的銳利話語。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著他,不再知道了,但他從來沒能停止想念,雖然隨著歲數增長,和他相處的時間在生命中佔據的比例,事實上已經越來越少。更不用說,這樣毅然決然地離去,當事人可是什麼都不必管了,所有的悲傷哀慟,也都是由生者承受;他也不是沒有心懷怨懟過,但生命走到這裡,Frobisher仍然是心裡一個暖意的源頭,於是分明心知不合邏輯,Sixsmith也沒有辦法。

他記憶裡那個閃閃發亮的夏季,他們在科西嘉,白晝宣淫,成日作夢,在人煙稀少的沙灘上擁抱,滿身是沙地笑。Sixsmith遇到Frobisher的那一天,對方姿勢隨意,就坐在草地上,略長的頭髮一團亂,捲曲的弧度不一而致,高聲和同伴說著什麼。事實上Sixsimth完全不理解那些話語的內容,那樣熱烈的神情語調在校園裡也四處可見,因此至今他依然不太確定自己是為什麼會停下腳步,但直到白髮蒼蒼的今天,他都不曾後悔。Frobisher是他生命中的夏日,那座島上愛和痛都格外熱烈。但如果,如果除了所有的愛意與回憶之外Frobisher還給了他什麼,那就是反抗本身,和結果有一樣的重量;如果說Frobisher教給了他什麼,那就是不要害怕——事實上,他記得他第一次牽自己的手,說的就是不要怕。他做不到那樣無懼,但他努力。

Luisa的胎記只是胎記而已、Sixsmith也不可能知道Frobisher的跌撞與反抗在時間中一再重覆;他沒想過Luisa會輾轉找到唱片,也沒能目睹核子反應爐的報告公諸於世。沒有人能真正脫離自身的時代思考,因為以宇宙為單位,誰都只是一個小點而已;研究物理的Sixsmith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因為一旦不斷去想世界真正有多大,就會無法抑制地感覺自己的渺小——但曲子留下了,而現在他想,如果可以、如果有朝一日還能再見Frobisher一面,如果還有另一個世界在等著我們,我會在那裡等你,他還想對他笑,還想對他說我終於明白了一點,一切界限都是陳規是什麼意思。

他也把那些信件上的所有字句都記得一清二楚。信紙邊角發皺,墨跡被時間撫摸得褪去顏色,但至今他仍隨身攜帶,重量不大卻存在明確,於是,望著黝黑的槍口,他想著,死亡只是界線。And all becomes clear.

 

槍響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