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餘生

Work Text:

平漠北,鎮西夏,歌舞昇平,最近的南平郡王卻眉頭緊鎖,特別是當他看著自己的女兒與媳婦兒在一起的時候。
雖然差點在戰場小產,但活閻王葉昭還是為他們趙家誕下兩個白白胖胖的龍鳳胎,隨和平年月過去,兩個小的文武方面都頗有造詣,論起文理詩詞、耍起長槍大刀皆有模有樣,修養品行也深具皇室風範,更難得是,沒學到半點父母的缺點,既不頑皮也不紈褲,從不需擔心。
照道理講,趙玉瑾的眉頭絕不可能皺得如此之深,但人在幸福中,還是有些奇妙的事發生。
例如他那個打小就極為粘著她娘的女兒——小郡主趙念惜。
對對,所有懂得的人都知道這名字代表什麼,起先他是不同意的,不想開口閉口就會想起那個人,不想那個人的殘影糾纏不放,但平日裡大小事都順他意的葉昭,當時冷著臉威脅:“孩子是我生的,名字不從我,那就和離吧——我帶孩子們回漠北便是。”

 

——總之,先不說葉昭在女兒自小就塞給她的那些琴棋書畫了,他們家小郡主確實很爭氣,凡是母親所願,沒一次吵著不要。性格獨立堅強,處事又優雅得體,雖不如別人家的女兒那樣成了爹爹的貼心小棉襖,但與趙玉瑾相處也始終是孝順溫馨,找不到半個缺點。

 

“惜兒真乖。”
……若硬要提有何缺點,可能就是比別人家的千金更黏母親一點吧。
趙玉瑾時常可以看到她們母女倆在院子裡,像是葉昭練劍時,小郡主就在旁邊奉茶倒水,葉昭流汗時,小郡主就踮起腳尖溫溫柔柔地為娘親擦汗,當葉昭撫著她的頭誇獎時,小郡主總會暈紅了臉,止不住害羞笑意。
那真是可愛。他們家惜兒打小就乖巧地讓人心疼,趙玉瑾真希望她跟自己相處時,也能露出如此崇拜的眼神。
“娘,惜兒害怕。”
就拿八歲那年某個風雨夜來說吧。那幾年葉昭就時常陪一對兒女睡覺,後來兒子耐不住爹爹臥房空虛的哀求,拉著妹妹一同說不需要母親陪了。
只是當時女兒的眼神相當不甘心,小嘴巴也嘟得能吊肉。
可某一夜,雷閃電響,女兒紅著眼跑進臥房裡找葉昭,說她害怕,要母親陪她。
這場景配上年輕時某次遭遇,讓趙玉瑾實在歷歷在目,葉昭肯定也想到一處去了,她一定也想起了那個人——那個使她為女兒如此命名的人,那個只能運回空棺、客死他鄉的人——所以飛快地拿起披肩,包住女兒發抖的小小身軀,並把小郡主抱在懷裡,頭也不回,沒給身後傻眼的丈夫一句抱歉,她與女兒雙雙離開寢居。

 

還有還有。
小郡主十二歲那年,知道她深愛的母親嗜酒,找了那個總惹葉昭生氣的青梅竹馬楊小混混一同弄到名貴好酒,她在風雅賞花的月夜呈了上來,請母親品嚐。
葉昭十分滿意,自然誇獎了一番,小郡主愈發喜悅,抱著葉昭的手臂,撒嬌一整晚。

 

“娘,歡喜嗎?這可是惜兒很努力很努力找來的。”
“是跟楊家那小夥子吧?”葉昭一邊憐愛地摸摸她的頭,又一邊皺起眉。“就叫妳別老愛跟那小子廝混,沒學識的莽漢,要是傷到妳怎麼辦?”
“娘,天皓其實斯文有禮,待我也挺好的。”總是不跟葉昭鬧脾氣的小郡主,唯一會稍微說幾句好話的對象,就是楊家那小子。不過也僅限幾句,反而像是有意為之的戲鬧,故意說來惹葉昭在意。
多年之後的趙玉瑾偶爾回想女兒的表情,總覺疑惑萬分又背脊發寒。他一直認為女兒過於聰明,這發生在女子身上永遠都不是好事,聰明會被視為心機深沈,會徒惹妖姬罵名——對,就像再也回不來、倩影卻永遠停留於某顆心的那個人一樣。
“妳年紀還小,要多聽大人的話。”他本想緩和母女倆氣氛,但其實也無須多此一舉,小郡主被葉昭寵溺地捏了一下臉頰,立刻就笑開懷,繼續黏抱葉昭的手臂,並楞楞地凝視喝酒後唇紅俊俏的她家娘親。
趙玉瑾被徹底無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識時務一點悄悄回房,反正打從最初就沒人注意到他也在這裡。
“娘,這酒真那麼好喝嗎?惜兒也可以喝一口嗎?”
不行!一個小姑娘學人喝什麼酒!趙玉瑾正要開口,微醺的葉昭卻呵呵而笑,將手中猶剩一半的酒杯遞給女兒。
“只嚐一口。”
“嗯!”
趙念惜興沖沖地接下酒杯,舉袖掩唇,微沾淺嚐,那修項玉頸、姿儀窈窕的風貌,在桃花樹下紛飛的墨髮,美得好似天仙下凡,但令趙玉瑾驚愕地睜大眼的是,她放下酒杯後,嬌容酡紅,淺笑依依,眼波流轉間竟像名成熟女子,別有風情。
“我在八九歲的時候就偷喝阿爹的酒了。妳既是我葉家的女兒,可不能不勝酒力。”
葉家的女兒?趙玉瑾正要糾正女兒是姓趙的,卻見趙念惜站起身,水袖盈盈,怡然巧笑地道:“娘,請讓惜兒為您舞一曲助興。”

 

那時真的被驚得都要暈倒在地。舞什麼?他家小郡主會跳舞嗎?什麼時候學的?他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是葉昭故意隱瞞他嗎?
——顯然就是葉昭故意隱瞞。
因為相對於他的震驚,她可是無比鎮靜,微笑點頭。
之後趙念惜在銀月風花下跳舞,臉蛋醺著酒的臊紅餘韻,蔥白身影如流雲飄逸,趙玉瑾發現葉昭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像在看著什麼遙遠之前的回憶,又像在看著一個她不肯放手的人。
真是夠了!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大老爺放在眼裡!趙玉瑾握緊拳頭,幾度想拍桌怒吼,乾脆拂袖而去,但這不是女兒的錯,他不想嚇著自己的寶貝閨女。
這是葉昭的錯。是葉昭從小拿琴棋書畫、拿詩經拿跳舞拿那個人喜歡的東西教導女兒的錯。
“娘,您可喜歡?”
“……很喜歡,妳跳得很好。”
“爹爹,您也喜歡嗎?”
總算想到我在這裡了啊!趙玉瑾努力扯出一抹笑,在女兒那雙充滿期盼與信賴的大眼注視下,堪稱溫和地回:“爹也很喜歡,惜兒……非常有天份。但妳切莫在人前展現,別人會說話的。”
“可是娘親說——”
“聽爹的話。”
葉昭瞄了趙玉瑾一眼,沒出聲,唇邊卻擒著悠然自得的笑。
她想必也知道,女兒若真是喜歡跳舞,沒人能逼她放棄——她確保了女兒長成這樣的性格,長成一個勇敢地令人頭疼的人物。

 

趙玉瑾某次心情極度惡劣時,曾回嘴過:“好啊,妳很得意是吧!等惜兒像那個人一樣出了什麼事,我看妳還笑不笑得出來!”
也僅有一次而已。
因為葉昭拔劍而出,差點跺掉他一臂。趙玉瑾也覺得不應該這麼詛咒自己的孩子,要怪就怪葉昭,只怪葉昭就好。
趙念惜跳舞的那夜,葉昭一樣沒回房與他同寢。女兒有些喝醉,她說,在房裡照顧了一整夜。

 

——還有各式各樣讓趙玉瑾不開心的事。
那個人的身影在他的生命裡,死纏不休,而這一切都是葉昭的錯。
又過了幾年,擇善固執的趙念惜選了楊家的小子當良人,風風光光嫁出去,趙玉瑾原本想葉昭也應該能……能怎樣呢?能過過正常的日子?能與他再次過日子?
一切還未能深思,聖上的指派便又降臨他們家,他的妻子再次穿上鎧甲,金戈鐵馬,沙場征伐。
而這次,跟那個人一樣,葉昭沒辦法回來了。

 

喪禮百日那天,出嫁已一年有餘的小郡主穿著黑衣,靜靜守在靈堂,趙玉瑾瞇起眼看她,彷彿又看到藏在葉昭書房裡的那幅畫。
那望斷天涯折翼難飛的模樣。
「別累著妳自己了,」他差人熬了補湯,親自拿給女兒。「妳也知道妳娘最擔心妳。」
趙念惜淺淺而笑。「謝謝爹。時候不早了,您先去歇息,這兒由女兒來顧吧。」
「不打緊,我還撐得住。」葉昭在的時候,趙玉瑾跟女兒之間好似都隔著一個人,隔著一個越不過的城牆,如今葉昭不在了,他忽然覺得與女兒變得親近許多。「惜兒,妳……妳跟那小子、還好嗎?」
「女兒一切安好,請爹爹不用掛心。」
「我是說,這個……妳、哎、這怎麼說……妳啥時能給爹爹生個小惜兒來抱抱啊?」
有什麼情緒閃過那雙像極了葉昭、彷彿染上星辰的琉璃眼眸,趙念惜沉默半晌,輕聲道:「爹爹,孩子的事急不得。」
「妳娘以前也不易受孕,我照顧她好久,還是能——」
「爹,眼下邊關戰亂,世間動盪,孩子的事急不得。」
女兒深明大義的話說得他啞口無言。
這恐怕也是葉昭會說的話。

 

——許多年後過去。
趙念惜始終沒有受孕,而楊家小子當上大將軍,飛黃騰達,卻無納妾。
世人都誇楊將軍有情有義,與無出之妻依然恩愛彌篤。
只有趙玉瑾憤恨不平,他家女兒完美無缺,半點毛病都沒有,真有問題也是楊家小子的問題!憐憫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全衝著他女兒來,算什麼嘛!
如果葉昭還在,她一定會怒斥那些膚淺沒知識的俗人,她一定會——。
很多深夜,趙玉瑾坐在榻上,想著她會怎麼做。

 

他終究不是她,也終究無能與她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