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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我 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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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欧阳少恭扬起眉梢,他并非满心情爱便失了理智之人,早先听闻少年自称乌蒙灵谷大巫祝时,他已略有预知,心知二人早晚要起冲突,却未想过屠苏竟主动邀战。饶是如此,却毫不迟疑地起身道:“屠苏,你伤势未愈,不是我敌手。”
少年在渐次艳丽的晨光中静静望着他,长睫微颤如蝶翼。
“若先生赢了,半魂由屠苏亲手奉上;若屠苏侥幸获胜,便请先生答应,再不为难我族。”
欧阳少恭再次细细打量开少年刺绣繁复的大巫祝祭袍。
他深知屠苏性情,并非会暗做手脚之人,只是韩休宁却性子冷硬固执,极难对付。屠苏与娘亲多年未见,在谷中留了半夜,出来时已手持巫祝法杖,无疑与韩休宁有关。
心中转念,他已缓缓抬起左手,作了邀战之姿,微笑道,“无论输赢,解药在下均双手奉上。”
屠苏立于晨光熹微之中,静静露出一丝浅到几乎消失的笑意。
“请先生赐教。”
巫祝法杖在身前划了圆弧,当先攻来。

有法杖之力加持,屠苏女娲心法几可发挥到十成十之力。欧阳少恭抬起左袖一挡,屠苏右手已燃起赤炎,如灵蛇一般旋转着击向他左肩。
广袖轻挥打散火蛇,欧阳少恭却并不追击,仍是以一手格挡屠苏绵连不绝的攻势。
屠苏在天墉时修炼道剑,术法与剑法均颇精妙,他天资极高,虽师父指导有限,剑术修为还是远远高于天墉城同辈弟子。只是此时换了法杖,并非寻常惯用武器,虽有娲皇灵力加持,却只得以术法攻击,不免有些不顺手。欧阳少恭多次抓到了他变招不及的破绽,倒也并不还手,如同陪少年过招一般悠闲。
他心中仍是猜测屠苏与韩休宁究竟商议过什么,方才令韩休宁放心少年一人出来面对自己。欧阳少恭对韩休宁毫无好感,心道她背地里教了屠苏暗算自己的手段,也未可知。令屠苏开口邀战,分明毫无胜算,多半只是幌子。他倒也不惧屠苏忽然动手,心中只是担忧,若猝不及防,自己反击时下手过重,怕要重伤屠苏。故而出招之时,愈发小心谨慎,虽只守不攻,却也打起了十分精神应对。
天色渐渐亮起,屠苏进退适宜,几十招过后,兵刃渐渐上手,招式愈发纯熟,身姿轻盈,攻势不绝,连同破绽亦少了许多。二人过了约莫百余招,忽而双掌相对,屠苏借力飘身后退,半空中突兀将法杖收起,一挥手间,背后血残剑柄已然在握。
弦与剑铮然相击,如金戈之声清越,屠苏长剑一横,左手划出的符咒如烈火加持在剑身上,凝而不散,脚下八卦阵型一旋即灭。少年步法精妙,剑势如虹,身姿灵活如落雨翩然,仍是招招直指要害,并不留情。
屠苏以血残为兵刃,又斗了几十招,这下欧阳少恭不得不指尖凝出琴弦,以音杀之术挡住了随后而来的剑势,心中愈发赞赏不已。忽而开口笑道,“苏苏,我虽然说过,你纵然在我身上捅十七八个窟窿,我也甘愿。但那是针对我的苏苏而言,若是你娘亲之意,可不作数的。”
少年摇头道,“我便是我,并非他人。”

他攻势绵密,出手果决,饶是欧阳少恭亦不由越斗越是赞叹屠苏修行天分。这般悟性,仿佛其人便是一柄锋利宝剑。如此千年难遇之才,若再遇良师,不出几年,少年单论剑法,只怕要独步江湖,少有人能敌。
而且……
屠苏纤腰一转,蓝衣翩然如蝶翼纷飞,凌然寒意当胸刺来。不得不运灵力相抗的同时,望着少年柔软腰身,男人仍是忍不住目光微热。
……而且,如此身姿,若是舞剑,定然为世间绝美……
略一走神,左肩上顿时刺痛传来。欧阳少恭变招极快,瞬间身形微闪,运起闪行之术转到少年背后。却觉左肩微热濡湿,片刻之后自被剑气划破的衣衫中,些许红艳缓缓浸透。
“屠苏,”他倒混不在意,语调中愈发宠溺喜爱,一边运起灵力认真应对,口中却仍柔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们就回琴川,一起将明日养大,做一对凡世夫妻一般。闲来无事,我以琴相伴,屠苏舞剑与我看可好?”
屠苏音色清冷,如手中长剑,毫不动摇。
“若先生胜了。”
他静静回道。
欧阳少恭唇角笑意忍不住愈发愉悦。
“好,望屠苏一诺千金,记得此时承诺。”
屠苏尚未再言,欧阳少恭忽而出手,指尖琴弦若隐若现,琴音运了十分力往屠苏左肩击去。
但觉扑面而来的灵力强盛,屠苏左手按在剑刃之上,回剑防守的同时脚步错开,欲避其锋。却未料欧阳少恭忽而探出右手一把握住屠苏持剑手腕,手臂一扭,已连人带剑地将少年抱在怀中,胸膛紧紧贴住少年后背。
“是在下赢了。”
欧阳少恭笑道,略微倾身将气息洒在少年白皙耳畔。
少年运力挣扎,却被紧紧束缚了双臂,半晌未果,纤细身躯终是缓缓放松下来。
“是先生赢了,”他低声道,音色清冷如夜。
“屠苏……信守承诺。”

 

欧阳少恭心中欣悦,却仍怀抱少年不肯放松。正待再温言调笑几句,忽见屠苏右手五指微松,血残剑柄已自掌心轻轻滑落。
少年仍旧维持着抓握之姿,五指之间,忽有蓝色灵气凝聚成一线。方才被收于识海的巫祝法杖蓦然现形,杖端凝出彻骨寒意,直往欧阳少恭右眼刺去。
这下变起仓促,欧阳少恭毫无预料,空出的左手运起灵力一挡,阻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不待屠苏再操纵兵刃变招,探手一握,已将法杖抓在手中。
但觉怀中煞气大盛。
欧阳少恭瞬间将灵力运转至全身,护住周身要害,不料怀中少年身子忽而一僵,在如血的霞光之下,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自己全身上下,却毫发无损。

他心中一凉,顿时一股极为冰寒不详之意顺着脊背攀沿而上,忙放开了怀中少年。将对方转过身时,已察觉那单薄身子脱力一般软软坠落,他双手颤抖,竟是无力扶持,只得抱着少年一同跪倒在草地之上。
朝阳已静静映亮了周遭丛林,少年身着深深浅浅的蓝色祭服,右手仍按于胸前。一柄阴煞之气凝结出的暗红光刃,握在那白皙掌心,一端深深刺入少年心脏正上方。
鲜血已濡湿了左边的大半衣衫,正往更外层一圈圈蔓延开去。

欧阳少恭一时如坠冰窖,那熟悉到了极致的艳丽色泽不觉刺痛双目,令他脑中纷乱一片,眩晕不已,心口拉扯着与魂魄撕裂全然不同的剧烈痛楚。
他轻轻唤了一声少年名字,不敢擅动那光刃,一手自怀中掏出流霞归元丹,竟未察觉自己指尖颤抖,掰开少年咬紧的唇齿塞入口中,一手捏了法诀,淡金光芒顿时笼罩少年周身。
感到屠苏舌尖僵硬,本能般将丹药往外推去,便附身吻住少年双唇,将那丹药咬碎了一点点渡回。双手法力不停,仍是运起十成灵力护持住少年周身。
手中身躯任是他如何输送灵力也无济于事,那般触手冰冷,仿似沿着两人接触之地瞬息传开,令欧阳少恭只觉心口寒彻。眼见那精致面容愈发灰白下去,不由又是哑声唤了一句:“屠苏……”
屠苏咳了一声,双目紧闭,仍插在胸口的光刃忽而化作碎片,如纷飞柳絮一般,消散而去。
屠苏身间煞气不灭不息,乃是魂魄带煞之故。以此阴煞之气,凝出光刃,若非本人念动,唯有……无余力维持,方会,自行消失……
欧阳少恭全身僵硬,惯常淡然的凤目早已血红一片,竟是不敢再呼唤少年名字。只觉手中所输送法力,愈发如同探入了虚无一般,并未有丝毫留存地自少年周身四散而去。
——宛如过去无数次,越是强留,越是难以抓住……
他以为数千年间,终于有人能感知他心中痛苦,能陪他千世万载——

“屠苏,你为何要……”
他察觉到自己音调中剧烈颤意痛楚,连同呼吸似都忘记,怀中少年长睫微颤,如感他呼唤一般,忽而缓缓睁开了双眼。
精致杏眸满满地倒映开他杏色身影。
欧阳少恭自其中错觉般寻到了一丝轻柔笑意,然而接下来的质问,却被怀中身躯忽而散发开来的魂魄之力堵在了喉间。
笼罩着淡金灵力的身躯,蓦地四散出点点色作淡红的灵光。其中熟悉魂魄激荡,甫一离开少年身躯,便令欧阳少恭惊诧莫名,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意识到一件令他遍体生寒之事。
……这是屠苏的魂魄,但同时,也是他探寻了千万年的,遗失于太古洪流间的命魂四魄。

 

两日不曾安眠的韩休宁,在举族身中剧毒的第二日清晨,忽而在一阵剧烈宛如天地毁灭般的威压中惊醒过来。
族人在外惊呼她的名字,她扶着桌椅勉力起身出门,便察觉谷中结界之外,四野轰鸣,天地色变,刚刚升起的朝阳急剧暗淡下来。
……太子长琴,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月无光。
她心中升起极为不详之感,望着两层结界之下,仍旧隐隐贯穿天地般的金白灵力之柱,一时竟是双腿发软,举步维艰。
“发生了……何事……”

 

悬崖之上,欧阳少恭低头抱着少年愈发做浅淡之色的身躯,双手仍是灵力不断,极力护持着其中散溢开的残魂。
属于太子长琴的半魂,却在这术法约束之下,仍极力挣扎着,欲与另一半融合。
越是接触欧阳少恭周身,两方魂力越是动荡不安,剧痛如分魂一般袭来。欧阳少恭气息一窒,那命魂四魄已抓住这细小空隙挣脱了束缚,瞬间融入他身躯之中。

顿时金白色灵力如狂涛,一波一波涤荡开整个山野。以男人为心,周遭数十丈内树木从根拔起,倒卷着被劲风吹了开去。他衣袖被吹得猎猎鼓动,识海之中若火花飞溅,瞬间做燎原之势。曾于千万年前被天罚毁去的凤来琴感受魂魄合一,冥冥之中遥相呼应,洁白剔透的琴身未受召唤,竟自行浮现在了欧阳少恭面前。
凤来神器,为先天至宝,五十弦起,可令天地归于混沌。
此时那渐渐成型的神器在主人周身幽幽散落微光,琴身洁白如玉,似非木质。其上琴弦并不如后世一般为七弦,亦并非传闻中有五十弦之多,却仅有五弦,若隐若现在琴面之上。此时虽一根琴弦未动,仅仅在这世间成型,其间蕴含灵力远远如水波散开,巨大威压之下,山谷中两层结界支撑不住,砰地一声巨响,顿时如琉璃破碎,碎片四散而去。
天地之间,隐隐凤鸣之声,清越入云,四野涤荡。

 

青玉坛弟子不知发生什么,纷纷伏在地上。直到灵力余波渐休,失去了两层结界护佑的山谷,乌蒙一族仍四下奔走,却有人忽而回头,急唤道:“休宁大人!”
韩休宁惊而转身,便看到封印焚寂的祭坛下方洞口,一声剑鸣,红光一闪而逝,向着谷外飞去。

 

灵力余波渐渐沉寂,而山谷上下,已一片混乱不堪。
欧阳少恭远远听到青玉坛弟子奔走呼唤,面上苍白若死,垂落的凤眸只瞬也不瞬地盯着怀中少年。
百里屠苏轻轻阖着双眸,被他双臂环绕,气息交融,比之以往无数次,都要乖巧顺从,宛如寻到了归处一般安然。
逐渐冰冷的身躯,血液似已不再流动,只是蔓延开在两人身下的,仍如烈火灼烧一般滚烫,逐渐浸透了散落开来的衣摆。
他就这般抱着少年,失去了所有对于时间的感知,一刻宛如千年万年。而他在世间辗转消磨,在洪涯境孤琴相伴,那般渡过的无数时光,都仿佛瞬息一般短暂。
时间的洪流逐渐停滞,岁月如长河无尽,而他孑然一身,到头来,果真所欲者终归……求而不得。

 

End(???)
到这里end就是一个标准的BE!【然而我哪里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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