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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Backwoods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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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people like the way it feels, some people wanna kill their sorrows.

 

 

早上八点的时候中央分局又开了一次简报会,用巡警大队的集合室充当会议室,凶杀组,巡警,从盗车组和劫盗组借调过来的几个探员围在桌子旁边,都在吃附近的早午餐店送来的咸牛肉三明治和椒盐卷饼。一半人在喝咖啡,剩下的看起来昏昏欲睡。专案小组的负责人在白板前写字,剩下的几个探员坐在第一排,看起来已经快累垮了。实际上,在这个时候,都还有两个专案组的探员在外面,做上门访谈。

这一次媒体出奇地合作,没有给连环杀手取耸人听闻的绰号,但打进热线的电话依然有增无减。一个连环杀手正在克里姆森市活动,目标是年轻漂亮的时装模特,而且至今仍然在逍遥法外,无论哪个方面都足够耸动。晚间新闻已经制作了好几期特辑,在节目内容从‘这个残忍而且病态的凶手到底是谁’变成‘真正的问题是:为何我们的警察为何如此无能’之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有谣言说上面正在讨论向FBI求助,但目前来看,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Sebastian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件从巡警队长那里借来的大号制服,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负责专案组的Miles警长介绍现场情况。Sebastian依然感觉醉醺醺的,但希望没人看出来,他看着Miles在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下:职业?动机?上面一排是已知的嫌疑人的相片,周围划着无数黑色的线,下面则是所有受害者的相片,全部放大了,一张张年轻而微笑的脸看着镜头。模特,芭蕾舞者,雄心勃勃的艺术家,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就像牛奶盒上贴着的一寸相片,你见过我吗?Sebastian模糊地想。你很难去想象在这些脸上会发生什么坏事,感觉起来很遥远。

上面已经批准,明天局里再调一半人手出来,再组织一场针对商业区的废弃建筑和码头的搜查,Miles说,写下搜查两个大字。地检这会儿正在加急签发搜索令,警察工会和市政厅都已经同意把这个月的加班时间延长到75个小时,双倍工资。会议室里面传来一声口哨,以及寥寥的几声欢呼和掌声,前面一排探员都耷拉着眼皮,他们都累了。

Sebastian举起一只手。

“那上门访谈怎么办?”他说,“我们的进度已经落后,第三天了,SOHO区还没有覆盖完。”

“12分局同意借两组巡警过来,”站在会议室另一边的巡警队长接话,“可以让他们配合邻里守望队。”

下面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跨区执法从来不是一件受欢迎的事情,即使是大案也不例外,人手不足是一回事,但没有任何警员愿意被看作无能。Kidman在人群里看向Sebastian,他的搭档——Joseph坐在她旁边。他俩的表情也很疲倦,他们一起追查另外一件入室抢劫杀人案子已经两个星期了,仍然没有线索。上次部门汇报里,Joseph说他们还在等鉴证证据,法证部那边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下下个月,首席法医连续加班72个小时了,大案之前一切都得往后排。

“缉毒组呢?”Sebastian说,无视他们,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来上一杯的渴望。

“缉毒组希望能够提供帮助,但他们现在人手也很紧。”负责分局部门联系和协作的Peters队长说,“Kakrsky队长表示细节无可奉告。”

大概是边境上的毒贩又开始活动了,那么有组织犯罪组也抽不出人,Sebastian琢磨,挫败感涌了上来。嫌疑犯挑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时机,他/她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初学者的运气。

这个词几乎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

所有人都仍然在看着他,等待着。

视线让他不自在,突然有了一种仿佛无处藏身的感觉,Sebastian挠了挠头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讲台上面。视线依然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突然,Sebastian意识到了自己穿着的四天没换的衬衫,两个星期没刮的胡子,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绷带,以及嘴里的酒气。他已经喷了须后水掩饰,很重的须后水,但只要有人站得足够近,他们可能还是能闻出来。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那么就让12分局协助吧,视情况可能还需要一组,”Sebastian说,慢吞吞地,“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我会负责上门访谈,集中整理所有资料。”

“但是Castellanos警长……”

“交通组可以抽出两个人来,Lewis刚休完产假,Peterson可以参加夜间的访问。既然有额外的加班时间,那就利用起来吧,探员全部加班。到下个星期为止,我希望用六个小组覆盖完整个地区,当然,我自己也会参加上门访谈。”

在交头接耳的探员之间,Joseph看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眉毛皱起,一言不发,像是Sebastian刚刚在他面前崩溃且燃烧起来了。Joseph知道的很可能比Sebastian想让他知道的多,在很多方面都是。但Joseph不会说出口,他就可以装作没看到。

Sebastian看向下面坐着的所有警探。

“我能做到的。”他说,对自己点了点头。

在会议室里分配完访问区域后,Sebastian上了一辆斑马车,他和搭档的巡警Whiteman在两天之内预计要从40街2号访问到51街,五分之一个SOHO区。这一带在经历了七十年代的房地产热和九十年代末期的网络泡沫之后,又再次因为便宜的租金吸引了大量大学生、年轻的单身临时工和艺术家入住。但整个地区还是没有完全摆脱长期荒废之后的颓相,开发商也还没有介入进来,所以仍然仿佛一个位于市中心的迷你底特律,社会设施和治安一向堪忧,当连环杀手出现的时候,附近的房租也跟着一落千丈。Sebastian一边看地图,一边在车上一口气喝了三杯美式咖啡,终于感觉注意力集中了起来,并且在呕意冒出来的时候忍住了。

在街边停好车后,Sebastian拿出文件夹,建议他们各自去访问住户,以便于提高效率,Whiteman指出这不符合行动手册规定,更不安全,但被Sabastian和Sebastian的职位说服了。他应该感觉到罪恶感,但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感觉到过任何东西了。

已经是上午十点,但街道上依然没什么人,荒芜得如同月球表面。Sebastian按下门铃后,来应门的绝大多数人看起来都仍然处于刚起床和还没起床之间。他们基本上都穿着污渍斑斑的T恤和宽松的裤子,参杂着一两个穿着昂贵西装的家伙,身上散发着酒气,要么是大白天就开始喝酒,要么是派对了一晚上还没睡下去;还有一个全身赤裸裸的家伙,站在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若无其事地和Sebastian聊天,仿佛一切都很正常,他并没有让自己的卵蛋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态度傲慢,谈话内容不知所云,稍微有点躲躲闪闪,至少有六个住户发现外面站着的是警察后,就猛地把门关上,屋子里传来奔跑和冲马桶的声音。希望他们明白过量大麻会让马桶堵塞,冲不下去。

至于案子,不,所有人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看到那块空地上是否出现过可疑的人。很多住户都很热心,希望能够提供帮助,但他们真的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因为他们很忙,几乎不出门,真的、真的很忙,有几个家伙(男女皆有)还问了一下Sebastian能不能处理跟踪狂前男友。Sebastian填好上门访谈的表格,给了几个法律建议,挡掉所有关于调查进度的问题,拒绝了一次请他去做很严肃、很有政治意味的模特的邀请,不会付工资,当然。

“真的吗?”Sebastian耐心地重复,假装在笔记本上做笔记,“也许你可以试着再回想一下?任何细节都会有帮助。”

“不,不,说真的,你为什么不去凯撒那里试试呢?他们一直营业到早上四点。”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是这样。

在5号楼的二楼,Sebastian发现一个楼梯转角摆满了巨大的阴茎石膏雕塑,各种角度各种状态都有,没有任何说明。除了断断续续的头痛之外,他感觉这档子关于艺术的事情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得让人心烦。

SOHO区绝大多数的工作室和公寓都是用工厂和旧式公寓楼改建的,很多都没有电梯,而且楼梯又长又陡,堆满了各种杂物。大部分走廊上满是呕吐物和尿痕,弥漫着恶臭。走访到第7号楼的时候,Sebastian的髋骨就开始支撑不住了,疼痛而且使不上力气,他又坚持走了两层,和几个戴着动物头套的家伙说完话后,又抓着扶手,缓慢地下楼,希望等下休息一会儿,最好再来一杯白兰地,想象一下总是可以的。

但刚踏出第一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就让他险些跌倒,Sebastian双手攥着扶手,眼前闪烁着金星。他的右腿毫无用处地垂在楼梯上,膝盖颤抖,无法动弹而且剧烈地疼痛,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开来,让他头朝下栽到最后一阶去。

在恐惧之中,Sebastian剧烈地喘息,紧攥着扶手,缓慢地把沉重的身体挪动到平台上。关节又恢复了作用,总算站稳了。

他深深地呼吸,然后俯下身去。在干呕声中,苦涩的唾液从颤抖的嘴里滴到了台阶上。

Sebastian一直等到自己重新平静下来,才一屁股坐下。他颤抖着用袖子擦干净嘴,双手捂住脸,缓慢地呼吸,脑袋感觉仿佛被铁锤打过一样。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混合着儿童电视节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回荡在楼梯天井里。

真是糟透了。他琢磨。

下午两点的时候,Sebastian访问完了10号楼,走到十字路口,才发现所谓的凯撒是一家位于街角的酒吧,以及餐厅,以及咖啡馆,以及任何为饥饿的艺术家和修车工人准备的社交场合。门口的小铜牌上写着营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晚上四点。

他记下来,然后推门进去。

酒吧里面光线昏暗,但意外地很干净,红木吧台狭长而光亮,搭配被刷洗得漂白的地板,酒吧里面散落着红漆桌椅,中间是一张方正而古老的长桌,旁边围着一圈没有扶手的椅子。店里已经有几个客人了,各自坐在那里,喝着咖啡,打发时间。吧台上放着玻璃罩罩着的点心,酒保在用一块抹布擦一个尺寸大得惊人的杯子,缓慢而仔细。

酒保背后的架子上放着满满一架的瓶子,不少瓶身上都写着名字,竟然都是些罕见的好酒。Sebastian刻意移开了视线,喉头颤动了一下,举起脖子上挂着的证件,给酒保看了一眼。

“那是做什么的?”Sebastian说,对着杯子努了努嘴。

“调极端危险潜水艇用的。”酒保回答。

“什么东西?”

“喝下去你的脑子就死了。”

听起来我正需要来上一杯,Sebastian想。

他希望自己没有说出声来。

按照惯例的流程,Sebastian问了酒保几个问题,没有得到什么新信息,技术部早就过来把监控镜头的录像带拿走了,和周围其他商店的一样。Sebastian填好表格,感觉胃依然在翻搅,提醒在昨晚的事故之后,他依然什么都没吃。他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美式咖啡和今日特餐,克制住要酒水单的冲动,独自在一个角落坐下。

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进来,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围在吧台旁边。Sebastian观察了一会儿后,又揉了揉鼻梁,感觉眼前闪烁着白色的条纹,他双肩耸起,抵抗身体深处那种酸软的感觉。靠墙的桌子上放了一台意式咖啡机,镀铬的机身显得有些年头了,正在发出让人感觉舒适的嗡嗡声。新鲜咖啡和油炸食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的手指触碰着干净的桌面,几乎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仿佛有人把他从暗沉而无休无止的警务工作里拽了出来,扔进某种更舒适,更井井有条,如同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再折叠好的生活。

他感觉很疲倦。

Sebastian揉了揉脸,把手里的文件在桌子上铺开,准备整理一下,至少做一个索引,避免再一次深夜加班。

“你好,”有人说,“抱歉我的冒昧,不过你是警察,对吗?”

有一会儿Sebastian没反应过来,只是抬起头,发现什么也没看到。

“有什么问题吗?”他说,转过脸去。

那人坐在离Sebastian不远的一张桌子旁边,背靠着墙。他是独自一人,但打扮得仿佛正在度假,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西装马甲,没有外套,一条艳丽的黄色丝巾遮住喉咙,从衬衫领子之间露出来。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古董咖啡杯,一碟吃了一半的拿破仑,还有一把打开的小刀,放在甜点盘旁边。

面对Sebastian的视线,这个陌生人无动于衷,只是缓慢地拿起一条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折好手帕,塞进马甲的口袋里。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朝Sebastian走来,在桌前停步。

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随之而来,漂浮在空气里。

他一脸感兴趣地打量Sebastian,然后伸出一只手。

“Stefano Valentini,摄影师,也算是艺术家。”

这个时候,Sebastian才意识到刚刚听到的那几句话有口音。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盯着眼前那只被皮手套包裹的手,一动不动,如同那是某种陌生的的动物。

过了一秒之后,Sebastian缓慢地伸出手,握住那个陌生人的手,摇晃了一下。

“Castellanos,警察,不是艺术家。”

“嗯,看出来了。”Valentini说,对他的幽默感不怎么感冒,“我想我还没有这个荣幸见过你,不过我曾经参加过你们的调查。”

“嗯?你是……”

“当然,不幸的是在这起可怕的案件里,我扮演的是一个不太好的角色。Emily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在发现……嗯,现场后,你们来找我问过话。”

Emily Lowe,第四个受害者,在市中心的森林公园里被发现,暴力而残破的画面在Sebastian的眼前闪烁,反胃而挥之不去。现场布置的精细程度远超过之前的,凶手一定花了很多时间,而且不慌不忙,狗娘养的已经变得相当自信和大胆了。一对带着狗的徒步旅行的夫妻发现了这个现场,第一时间赶过去的Wong探员说发现者彻底崩溃了,不过也不怪他们。他传真回来的相片,让整个组的探员都摇头,负责放大的Karls第二天直接请假了。

“——我有幸提供了一些信息,可惜不是很多,真希望能帮上更多忙。唉,整个事情都让人心碎,真可怕,不是吗?”Vanlentini继续说。

“什么?”Sebastian说,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的工作一定很困难。”Valentini冲他和善地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

“还好。”

“真谦逊。话说回来,知道警方还在跟进让人感到很安心。所以你们又开始上门访问了吗?”

“唔。”

“在这附近?啊,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我真的不能说太多。”

“好吧,我理解,我理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一定要提出来,不要担心麻烦。”

啊,一个鼹鼠。

在查案过程里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人,问这问那,打听情况,想了解警察到底在做什么,想和穿着制服的人套近乎,热切地想要帮忙。Sebastian一动不动,打量Valentini:个子不高,体型瘦削,一张相当神经质的脸。整齐的黑发梳到一边,遮住右眼,颧骨上可以隐约看到粉红色的疤痕组织痕迹。车祸?

Sebastian回想去年的敏感度培训里学到的对被害者的家属——朋友?——说的安抚性话语,但发现自己一句想不起来。他的脑子仿佛沉在一片深深的泥沼里面,迟钝而麻木。

“我真的……”他说,张了张嘴,尴尬地停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在这个时候,菜终于上上来了,一个大号盘子放在Sebastian面前。满满一盘炒蛋,炸番茄和煎香肠堆在旁边,中间是几朵炸过的南瓜花,然后是一大杯美式咖啡,看起来很是振奋人心。另外一个盘子里放着一片奶油硬糖派,巧克力色的派皮上加了一大勺打发奶油,“赠送的。”侍应生说,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他开始动手给咖啡加糖和奶,同时注意到Valentini看着咖啡杯,瑟缩了一下,Sebastian皱起眉头,感到不明所以。

“啊,不打扰你用餐了,”Vanletini说,又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Castellanos警员。”

Sebastian放下糖勺,再次和他握了一下手。

“也很高兴认识你。”他机械地说。

“是我的荣幸,顺便,能请你喝一杯吗?”

“谢谢,不用了。”Sebastian说,“我还在工作。”

Valentini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终于走开了,回到他的桌子前面坐下。

Sebastian拿起胡椒罐,在炒蛋上加了一点,他再拿起盐瓶,忽略自己手指的轻微颤抖。

是什么出卖了他?是发红的鼻尖,还是脸上的蜘蛛状毛细血管?嘴里散发的味儿?抖得停不下来的手指?左手手指上绑着的绷带?还是说他脸上难道有一种饥肠辘辘的表情,让人大老远就能看出来?

是什么让一个完全的陌生人看出了我是一个他妈的酒鬼?

手指的颤抖停下来了,他放下盐瓶,面无表情地叉起一根香肠,开始吃午饭。

食物做得还不错,但吃了几口之后,Sebastian就开始感到后悔,油腻的食物让他直犯恶心,胃痛苦地拧紧,他又扒了两口之后,很快就失去了食欲,大口喝咖啡冲下嘴里的炒蛋。Sebastian盯着盘子,琢磨自己至少应该要一杯啤酒,解一下这该死的宿醉。但是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躲在报纸后面的Valentini,知道那是个坏主意。

他又埋头对付炸番茄和香肠了一会儿,决定让花掉的每一美元都物有所值。但宿醉又回来了,仿佛一场严重的感冒,让Sebastian头痛,眼睛发干,喉咙酸涩。他渴望着威士忌,也许更好的:伏特加。

叉子在食物里搅来搅去,最后也没能全部吃掉,只能把盘子推到一边。Sebastian看了一眼头顶的禁烟标志,在桌子上放了17美元,径直朝男厕所走去。

厕所里面同样有禁烟标志,但很安静,Sebastian反锁了隔间的门,把马桶盖放下,一屁股坐了上去。他拿出手机,准备跟进侦破进度。Sebastian首先打给法证部,首席法医的助手声音疲倦地告诉他,毒理报告还需要三天。第二个电话,技术部,执勤的分析员说受害人的笔记本的解锁很顺利,几个小时后就能拿到里面的信息,但问题是,现代人的电子产品实在太多了,他们至今还没有检查完第二个受害者的手机。交通组的汇报是终于看完了十字路口的监控录像,没什么线索,不出所料。巡警支队想知道能不能解除第51街的禁止通行禁令了,回答:不知道。他们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Sebastian揉了揉太阳穴,拨下最后一个电话,希望能有点好消息。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耐心地等待,手开始卷起外套的袖子。

隔间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关门,脚步声走来走去,皮鞋跟在瓷砖上啪嗒作响。停顿,拉下拉链的声音,尿液溅在小便槽里面的声音,一阵低沉的叹息。

拨号声还在继续,一声,两声,三声,终于有人接了起来,是凶杀组本周负责接电话的Johansen。“喂?”他说。

“是我,Castellanos。怎么样了?”

“报一下警员号,再描述一下你桌子上放了什么。”

“性感泳装美女日历,别闹了。搜查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进展,他们搜查完公园了,Charles那组发现了点东西,正在送去法证那里,不过别抱太多指望。对了,你今天值夜班吗?”

“不知道。怎么了?”

“嗯。”

“快说。”

Sebastian的手抚摸过嘴唇,烦躁的感觉冒了出来。坏消息。他想。

“嗯,唔,这个,你今晚九点之前恐怕得回局里一趟。”

“为什么?”

“上面刚刚通知的,局长要上晚上十点的特别节目,呼吁广大市民踊跃提供消息,安抚一下民心,之类之类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得喂观众点新东西,让他们知道警察有在工作。说真的,按时回来,别和上次一样,老大对你已经很恼火了。”

“我知道了。”

说真的,Sebastian。”

Sebastian挂了电话。

有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再关上,洗手烘干机嗡嗡作响,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停下,一阵柔和的咳嗽声。

然后大门关上了。

Sebastian看着卷起的袖子,他摸索着找到了贴在手臂内侧的尼古丁贴片,抓住翘起的一点,撕了下来,扔到垃圾桶里,第二片和第三片同样,苦涩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喉咙里,混合着氨水的气味。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扯掉塑料包装,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捧着打火机,点着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闷烧了一会儿,再吐出来。Sebastian的脑袋靠着隔间的墙壁,闭上眼睛,手指攥着烟盒,嘴里满是灰烬的味道。

四周一片寂静,门反锁着,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和想,脑海里的鬼魂们安静了下来,他的心重新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仿佛一个封闭而光亮的白色小世界,安全地藏在阴影下面。

他缓慢地呼吸,希望这一刻的宁静可以被装进瓶子里,在需要的时候再倒出来,让他一饮而尽。

忘记一切。

从厕所出来之后,Sebastian注意到那个艺术家的位置已经空了,莫名其妙地感觉松了口气。酒吧里面的人更多了,看起来都睡眼惺忪,呆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马克杯,很可能注意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酒保仍然在吧台里面,用软布擦拭杯子,仿佛他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做这件事,而每个下午都很漫长。

Sebastian和酒保点了下头算作致意,在正准备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左右看了一下,仿佛准备作案之前的小偷。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认识他。对这些人来说,他谁也不是。

下午会很漫长,他咀嚼着这个念头。

缓慢地,Sebastian步伐自然地走到吧台前面,停留了一下,一只胳膊横在吧台上,背对着其他人,低下头。他要了一杯威士忌。

酒保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放在纸垫上。他倒了一指,然后看了Sebastian一眼,又加了一指,加了冰,推到他面前。

Sebastian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冰撞到他的牙齿上,寒冷而刺痛。他咬住冰块,听着它们发出让人牙痒的声音,然后碎裂开来,变成细小而锐利的碎片。他全部吞了下去,一直到嘴和舌头里一片麻木。

然后Sebastian又要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他留下十美元,转身走了出去。

整个下午剩下来的时间里,Sebastian重复上午做的事情,但威士忌在他的血管里舒适地嗡鸣,让他放松了下来,不再感觉皮肤紧紧地绷在颅骨上面。他写错了两份文件上的姓名,心不在焉地用圆珠笔涂抹之后,又写错了,最后他决定那不是什么大事,由它去了。手指上的绷带开始瘙痒,Sebastian不感兴趣地看了一眼,时间太长,纱布已经开始变成浅褐色,得找个时间去急诊室换药。

如果明天他还能记得的话。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整个街区仿佛活了过来,不同类型的音乐声从关着的门和开着的窗户后来传来。来应门的人变多了,而且大多数都穿上了衣服。Sebastian继续重复那几个问题,得到差不多的答案。仿佛没有人真的在受害者们还活着的时候注意过她们,他们大多不记得那些女孩的名字,只记得‘啊,那个’以及‘那个女孩儿’,说不出太多细节。但所有人都很关心凶手,好奇警察有没有掌握任何线索,想知道和自己心里面那个名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连环杀手,人人渴望看上一眼的摇滚明星。

听到的话语在Sebastian的脑子里逐渐变得模糊,注意力难以集中,衬衫被冷汗湿透了,紧贴在背上。有一会儿,他不能肯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踏上楼梯,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念头,从脑子深处某个黑暗角落里再次浮现了出来,单调地重复,如同一首只记得只言片语的老歌一样。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不听我说的你不听我说的你不听我说的你不听我说的你不听我说的你这个固执的混蛋你这个固执的混蛋你这个固执的混蛋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他不去听。

采访完25号楼后,Sebastian拿着一杯从热心住户那里得到的冰茶,穿过街道,发现对面的爱心厨房已经开始工作了,卷帘门拉了起来,一辆白色的厢型卡车停在前面。一片弥漫的寒气中,两个强壮的男人正在把车上冻结的半爿猪肉搬下来。在他们的身后,冷藏库的天花板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钩子,下面是一个浴缸,地板上铺着塑料纸。

这个场景里面有什么东西让Sebastian感觉不安,仿佛背上有一小块地方正在发痒,但是却挠不着。一个念头闪过,但稍纵即逝。他盯着冷藏库里摇晃的猪肉,希望能想起来。但那两个男人停止了工作,转过头来,看着他,仿佛他是某种入侵的陌生人。

Sebastian又看了一眼,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走开了。

快五点的时候,Sebastian终于发现一天之内采访完整个街区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用无线电呼叫Whiteman,得到了差不多同样的结论。酒精的效力正在消退,宿醉潜伏在他的皮肤下面,蠢蠢欲动。Sebastian在阶梯上坐下,点着今天第二包烟的最后一根,看了一眼记事本,第一行用最大的字体写着九点之前回局里,大写,下划线加粗,很让人振奋。他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九点,他想,希望我能记得。

他觉得喉咙很干,需要立刻再来一杯。

“警局允许你们这么做?”30号二楼的某个来应门的小鬼问,他一只手抓着门,一条金毛寻回犬的脑袋在他的腿边冒出来。

“嗯?”Sebastian回答。

“那个啊。”对方点了点头,指着他嘴上叼着的烟头。

“不知道。可能是违法的。”

“很酷嘛。嗯,那么你要去参加今晚Vogue的派对吗?”

“什么?”

“Vogue的派对啊,如果你真的想打听什么,最好去那里看一下,这一带所有想出头的家伙都会去露脸。”

“听起来很有趣。”

“如果有警察掺和进去的话会更有趣。”

他进屋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和一张请帖,印刷考究,Sebastian道了声谢,收下了。狗对着他兴奋地叫了两声,使劲摇了摇尾巴,Sebastian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狗的耳朵灵活地抖动,舔了舔他的手心。

“如果说这附近有什么人能够杀人,那么那小子一定在里面,一群野心勃勃的家伙凑在一起总没什么好事。而且你知道的,打扮光鲜好杀人嘛。”

很烂的比喻。

他买了南方式油炸鸡肉饼干,糖浆核桃脆饼和一天里第六杯咖啡做晚饭,找了一家便利店把文件传真回去。Sebastian守在传真机旁边,一边吃炸鸡,一边打电话给办公室的执勤电话,希望还有人来接。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很有可能挤在附近的墨西哥餐馆里面排队,一边吃鸡肉卷和辣味豆子汤,一边等待夜班交接。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喂?”Kidman说。

所以今天El Centro的特餐是魔鬼椒慢炖猪肉馅玉米饼,可怜的Joseph。

“我把表格传真回来了,整理完之后放在我的桌子上。”Sebastian说,“Joseph呢?”

“知道了。在厕所里。”

“为什么他老觉得他能吃下魔鬼椒?”

“好像和芥末之类的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赞赏他的勇气。”

“20美元打赌他最多再尝试六次就会放弃了。对了,Kidman?”

“什么?”

“嗯,你看杂志吧?”

“有时候。怎么了?”

“……时尚的那种?”

“是啊,Sebastian,时尚的那种我也看。怎么了?”

“嗯,假设我要去参加一个那种,嗯,时尚杂志的派对,我得穿什么才能,嗯,融入进去?”

漫长的沉默。

“我觉得告诉他们你是警察就行。”她说,谨慎地。

沉默。

“说真的,我要怎么才能不被踢出去。”Sebastian说。

沉默。

“离你最近的Target在哪儿?”她说。

沉默。

“艺术家还去Target?”Sebastian说,带着全然的惊奇。

便利店的店员说最近的Target在两个街区之外,所以到头来艺术家们也去超市,还以为他们只去北欧名字的商店。Sebastian按照Kidman的指示,买了一条打折的条纹领带。他站在一家理发店的外面,看了一眼橱窗,摘下脖子上挂着的证件,再系上领带,拉直。在玻璃的倒影里,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愚蠢,仿佛一只脖子上挂着绳套的呆头鹅。Sebastian哼了一声,随手把揉皱的脆饼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不情愿地用手指充当梳子,胡乱梳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

他准备好去受死了。

希望他们有开放酒吧。

那小子的纸条上写的地址指向SOHO区的一栋褐色砂石建筑。刚到楼下,就能听到愉快的音乐声了,明亮的灯光从巨大的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柏油路上,外面已经围着不少人,两个保安站在门口。Sebastian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进了楼,再钻进拥挤不堪的电梯,听着其他人兴奋的聊天,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吐出来。

对于将要看到的东西,Sebastian脑子里有一个类似老电影里面的51 studio或者工厂夜店的印象。但是实际上,在他穿过了一条长长的、挤满了手里拿着烟,彼此低头窃窃私语的人的走廊之后,Sebastian发现自己看到的更像于在大学宿舍大厅举办的大一新生欢迎派对。

Coma comma drama come on, draw it scratch it say it, say it make it to the bottom, ladder climb it drop on……”响亮的音乐声从敞开的大门后面传来。

房间很大,是的,几乎所有家具都被搬走了,留下巨大的空白空间,充满了明亮而柔和的米黄色光线。音乐声大到几乎什么都听不清,屋子里面挤满了人;地板上,沙发上,房间正中间那堆软垫上,到处都是人。Sebastian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同时见到过这么多穿着高领毛衣和驼毛外套的人。大多数人都戴着帽子,拿着玻璃杯,三三两两地互相交谈,看起来彼此都认识,一脸的百无聊赖。有几个家伙注意到了Sebastian,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警惕而带着好奇。

……Need it know it force it feed it, leave it be it. Just keep it, in its box……

要说唯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部贴满了相片;大小不一,尺寸各异,都是黑白相片,覆盖了房间里每一英寸的表面。相片上的画面上差不多:正中间是一只眼睛,圆睁着,注视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在这无数的凝固的视线包围下,人们看起来很舒适,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那种挠不着痒处的感觉又回来了,是好事。他的心智正试图在脑子里的黑暗角落中处理一些他已经知道,但还无法确定的事情,就像正在灰烬之中冷却成形的玻璃,只是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Sebastian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径直朝人群走去。

他每一步都踩在一只眼睛上面。

What easy used to be? What love used to be? What drugs used to be? What TV used to be? What music used to be? What luck used to be? What art used to be……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太足,空气闷热,采访了几个人之后,Sebastian开始感觉脖子上系着的领带变得像一根绞索,他克制住拉松领带的冲动,后悔没有带上录音笔。呆在这种拥挤而嘈杂的环境里面,试图询问其他人就如同新年夜呆在时代广场上一样尴尬。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下,大多数人一开始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诧异地看着他,礼貌的微笑在打量了一眼他的制服和证件之后就消失了,迅速封闭起来。不,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破吗?真可怕。也许探员你可以去问一下别人,也会他们会知道点什么,对不起,借过一下。不,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别问了。

如果说白天的访谈漫长、无聊而怪异,那么晚上这些则像是开车径直撞到了墙上,对手仿佛换了一群人,一群更加老成、精明而且懂得自我保护的家伙。随着Sebastian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他注意到窃窃私语如同一阵涟漪一样拂过房间,人群逐渐聚拢,从三五成群的小圈子变成了一道防御的墙,仿佛在躲避他。

一种彬彬有礼的、带着无聊感的冷漠包围了Sebastian,他不受欢迎。

有一会儿,他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直到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机。

角落里,镜头在拍摄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Drawl your skin your mile longer love song, sure it tells the future, fingers crushed and run em' under water shark infested sea of secrets……

工作还是工作,不会因为有些家伙穿了新衣服、要上杂志封面、计划把最新的自拍视频分享到网络上就停止。Sebastian拿出来自己的刑侦技巧,追逐每一个进入他的猎食范围的人,在他们来不及逃开之前举起证件,彬彬有礼地问他们有没有空,再问那几个问题,哪怕一无所获。他已经习惯了。他还没有堕落到在报告上写假名字,但是说实话,每一份看起来都差不多。

至少他们有一个开放酒吧。

在墙边靠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一大堆瓶子,包含了一切能买到或者能想象到的商店酒,参杂着不少诡异的东西。有些酒瓶已经快见底了,而有些还没开封。一群拿着玻璃杯的家伙正围在桌子旁边转悠,假装自己不是个酒鬼,眼光没有死死盯着酒保刚打开的那一瓶。Sebastian的视线不断地被那张桌子吸引,又迅速移开,他烦躁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句废话,假装没有看到又一瓶威士忌开启,迅速被瓜分干净。VSOP 335,他想,旁边的是黑标,都已经打开了。Sebastian若无其事地盖上钢笔盖子,使劲地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汗水从他的下颚流到贴身的T恤里面。他又看了一眼酒吧,使劲地吞下一口唾沫,双手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没事。他想,我没事。

我能控制。只是选择的问题。

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两个人从人群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们走路的方式就像是在避免引起任何注意,绕着人群走,不到一分钟就走到了他面前。Sebastian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打量他们:挺括的西装,戴在一边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墨镜,为什么现在保安打扮都要成这样?怕被别人误认成警察?

为首的那个看着Sebastian,仿佛要说什么很为难的事情,是的,他开了口,彬彬有礼地询问Sebastian是否有请帖。是的,他有,并且拿出来给他俩看了一眼。他们看起来几乎货真价实地有点惊讶,可能打断了他们排练好的剧本。Sebastian继续耐心地等待,看着两个保安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那个又开口,这次是表示他们十分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但希望Sebastian可以理解他们工作上的难处,也许低调行事对市民来说是更好的选择。最好是请你立刻滚出去,条子,Sebastian补充。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说出口来了,他决定归罪于宿醉。

保安们的表情像是咬到了很酸的柠檬,大概同样对Sebastian的幽默感不感冒。

至少他们没有说出来,只是依然耐心地看着Sebastian,一个月两万五千块工资可能对脾气很有帮助。

“嗯,这是我的工作,但我真的做不了主。”Sebastian说,摇了摇头,“和助理检察官说去吧,遇上这样的案子,我想他的裤子已经着火了。”

那不是个让人感到愉快的画面,想象Greenfield助理检察官的脸和燃烧的裤子,拿他做挡箭牌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那两个家伙没有搭理Sebastian,只是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我们会盯着你’的架势缓缓走开,有人电影看得太多了。

周围的人看见他依然在那里,显然并没有如释重负,Sebastian几乎可以感觉一阵无言的失望弥漫开来。这段时间,他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了。

这应该是一个来一杯的好理由,他想。为什么不呢?

他继续工作,又问了两个人,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音乐停了下来,房间里显得异常的安静。Sebastian的耳朵依然在嗡嗡作响,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阵节拍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前奏回荡在房间里。Sebastian看向控制台那边,一个反戴着帽子的年轻人站在音响旁边,手里拿着电话,一根数据线连接着电脑。在音响里面,Dr Dre依次介绍完MC Ren, Ice Cube和Eazy E之后,Ice cube的咆哮响了起来,从80年代穿越而来:

“Fuck the police coming straight from the underground!A young nigga got it bad cause I'm brown!And not the other color so police think,  they have the authority to kill a minority!”

FUCK THE POLICE”N.W.A所有人齐声咆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奇异,仿佛他会当场爆发或者大笑。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一阵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震得Sebastian无话可说,混乱,恐怖,茫然,他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攥成拳头,眼睛睁大,紧咬的牙齿在脸颊后面咯咯作响,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

这也是Myra最喜欢的歌。

她曾经是,现在也是说唱的死忠粉丝。这可是我最值钱的嫁妆,Myra曾经笑着说,把一张Straight Outta Compton的初版黑胶放进客厅的柜子里。当初FBI在城里买下了能找到的每一张,避免中学生搞到手,她不得不搭车去新泽西才买到,珍藏至今。

那是什么时候?刚交往第六个月?结婚后第二年?天啊,Myra她那些匪帮说唱唱片和傻气的励志海报收藏,还有她的笑声。

天啊。

歌曲已经过了一半(妈的,妈的,他依然记得每一个词,接下来MC Ren要唱‘For police, I'm saying, "Fuck you punk!"’),所有人依然在看着他。Sebastian可以看到他们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正在变得尴尬,仿佛耐心即将用尽,却还在等待他给出一个聪明的答案,来为这个玩笑画上一个漂亮的句点。

信息收到了。

现实重新像一张幕布一样拉起,除了听力之外的感觉又恢复了。Sebastian摇了摇头,挫败感从身体里升起来,这种感觉几近柔和,仿佛把手放在丝绸上,冰冷而虚幻。疲倦渗透了他的骨骼,在几十道视线之下,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里,钢笔则插进另外一个口袋。这是一个在十五年之后,他在警察酒吧喝酒时会回忆起来的场面,Sebastian意识到。

他一言不发,把领带塞进衬衫前面的口袋里,然后径直走到开放吧台前面,给自己拿了一个玻璃杯。威士忌和白兰地的瓶子几乎都空了,可惜,不过还有几乎满满一瓶郎姆,Havana Club牌的。Sebastian倒了小半杯,尝了一口,然后狠狠地一饮而尽。

“嘿,你不是在工作吗?”一个家伙说,手里也拿着酒杯。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他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一阵窃窃私语弥漫开去,最终让位给对暴力机关和腐败警察根深蒂固的恐惧,人群散开去,假装他不存在,背对他。Sebastain又喝了一口,感觉到自己终于真正地放松了下来,酒精带着一股暖意涌上来,抚慰着他,直达心脏。他的呼吸平静了下来,又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了,麻木而钝痛。

Sebastian喝光了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抹了一把嘴。

他继续工作。

半个小时后,人们没有变得更配合或者更不配合,一切照旧,不过从他们的表情里面,Sebastian多少感觉到了一些类似怜悯的东西,他已经习惯了这一部分,所以可以彻底无视。一些人离开了,更多人挤进了房间,派对还在继续。他用完了身上带的表格,在笔记本上写了不少笔记,可以填充出一篇不错的注水报告了。Sebastian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烦躁感又回来了,闷热的空气让他眩晕欲吐,酒精在失效,而且越来越快了。他的手习惯性摸向外套里侧,在碰到烟盒的时候停了下来。该死的室内禁烟法案。

不过不需要侦探的技巧,他的视线一扫过房间,也找到了几个地方:走廊,厕所,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他身后的一道门。到处都很拥挤,喧闹,充满了活力。

他转过身,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和SOHO区所有的褐色砂石建筑一样,外面是一个延伸出去的阳台,和紧贴着楼身的安全梯连在一起。远处上城那边的天空是红色的,被光污染笼罩,但阳台上没有灯光,透过脚下稀疏的铁制管子几乎看不清下面,扶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锈,像是很久没人来过这里了。空气寒冷,Sebastian看向对面的公寓。那边的窗户也亮着灯,人影闪动,一个巨大的、冰淇淋形状的霓虹招牌支在墙壁上,蓝光和红光交错出现,反光在阳台扶手上流动,整条街都沉浸在一种生活气息里面。

隐约的笑声和音乐声从他背后传来,Sebastian瑟缩了一下,把烟盒在手里拍了一下,拿出一根烟,右手在裤子口袋里面寻找打火机,朝前走了一步。

“Ciao.”有人说。

他转过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