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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张扬的求爱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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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一年冬,在罗兰·德·古费拉克因参与了某场规模虽小但却名噪一时的运动而被警察拘留,险些被学校驱逐出校后,他回到了父亲在巴黎郊外的房子里。一场名为休假实为博弈的战役便这样拉开了序幕。

对此,年轻的古费拉克先生是一无所知的。于是在父亲摆出难得一见的威严面孔要求他来到自己的客厅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德·古费拉克先生是个好脾气、见识广的男人,靠世袭爵位在贵族院得到一个头衔,生性长于辩才,也善于抓住财源,对亲戚、儿女乃至朋友一向是能帮则帮。这样一位过着顺心生活的绅士通常情况下只怕两种东西:一是无聊,二是德·古费拉克夫人。他对儿子,一向是采取纵容态度,也几乎从不用玩笑口吻以外的态度和他说话。结果导致年轻的古费拉克先生几乎是无所拘束地度过了他的少年时期,之后又怀抱着那种时代独有的热力和憧憬,投入了巴黎街头的运动中去。对于这一点,当父亲的只是耸耸肩,认为儿子不过是犯了年轻人常有的狂热病,决不是什么极端分子,一年半载就会消散的。正因如此,这位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高材生一边走,一边不禁思索,是什么大事能把他父亲都弄得严肃起来。

正在摇摆不定的念头在德·古费拉克先生脑海里打转时,客厅门打开了,笑嘻嘻的儿子走了进来,仿佛是为了配合这难得一见的场合似的,他还故意把领结打得格外端正,就像马上要出席婚礼一样。

“先生,您要和我谈什么?”

“啊!是你,”父亲说,做了个手势示意儿子走近些,“不用说,是我安排了这次——会面——姑且这么叫,之所以把地点安排在这么个荒唐的地方,是因为我今天要和你谈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可以说再重要没有了。”

“重要的事!这倒少见。”

“一件关系到你的幸福,乃至所有的家庭成员未来幸福之大事。这几年来,所有人都对你很放任,为此虽然我没有什么意见,但你的母亲可就受不了了,”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公允地说,你的表现不坏,虽然有一股子大学生的傻气,但无伤大雅。你很快就可以在巴黎谋个身份,过上几年,年龄和阅历总会抚平不够庄重的问题,加上一笔不错的财产,足够让你成为受欢迎的人选了。”

“您该不会是说——”

“你,”德·古费拉克先生对大感意外的儿子宣布,“为了早日成为一个男人,避免在以后的命运中可能出现的那些由于心智不成熟给家族蒙羞的举动,你要结婚。”

 

与此同时,讷伊的另一所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同样的对话正在上演。

面色严厉的银行家唐格拉尔先生和他的女儿欧仁妮正针锋相对,倘若换了一个外人,一定会觉得眼下的场面怪异至极:做女儿的昂首挺立在客厅中央望着父亲,没有丝毫恭敬之色,而原本应该摆出一副慈父面孔的男爵先生却气得跳脚,面色紫涨。他不耐烦地踱来踱去,试图酝酿一番能狠狠挫杀这年轻姑娘锐气的说辞。

“不管您要我说多少遍,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不答应。”

“不答应?”

“对您的问题,先生,一个孝顺听话的女儿应该回答‘是’。可惜,即使把对您的孝心和世人的考量加在一起,仍然抵不过我本性里对这件事——乃至这种事——根本上的抗拒。您应当也知道,到了我现在的年纪,早该认清自己思想的本质和心灵的方向,无论是否符合其他人的期待了。开门见山地说吧:您要为我寻一门婚姻,并且要现在就答应。很可惜,答案是不。因为我不爱任何人。”

“任何人!”唐格拉尔先生那勉强能胜过庸人的头脑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给震得无法思考,一时除了重复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任何人,”欧仁妮傲然宣布,“阿尔贝先生也好,您的安德烈亚先生也好,我对他们是平等地一视同仁的,也就是说:一样不爱。这并不是说我生性冷酷无情,父亲。我乐意和高贵的头脑与心灵保持友谊,但这与压倒一切的激情是完全不同的。很遗憾,我无法在他们身上觅得引发这种激情的哪怕一丁点火苗,能令我动心的就只有艺术而已。既然是无用之物,我何不痛快点,把它们一并都抛弃了呢?”

她的淡漠令银行家怒火中烧,不过,愤怒的感情倒使他冷静了下来。面对女儿宣誓胜利的目光,唐格拉尔先生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他对付主顾时那套常有的势利架势,开口说道。

“面对我这个父亲,您很直白,这很好。那么,我也开门见山地告诉您,我的女儿,您对问题的认识有一个根本的错误。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是作为一个父亲,而是作为一个成功的银行家,为了规避今后商业上可能面临的种种风险才要您结婚的。总而言之,小姐,我给您找了一个丈夫,而且您非接受不可。”

“不错,”欧仁妮小姐挺直了腰板,面带讥讽之色,“目前看来,这是最现实的一个因素了。那么我大胆地猜测,您遇到了金钱上的麻烦?您破产了?”

“啊!您是个痛快人。我不妨直说:是的。而眼下能避免这局面的最快捷办法就是把您嫁出去。我为您安排的夫家是你母家在外省的旧识,虽然并非大富大贵,给的聘金也足以挽救银行。我不是为了您的幸福才安排这桩婚姻,可以说,这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了。不过本着自身利益的考虑,您只有接受为好。即使您再有艺术家的头脑,家里倒了台后也只能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相反地,倘若您用这难得的机会帮我重振家业,那么结婚后可以立刻获得自己的那笔嫁妆,其他的我也就不会再过问了。”

“如果我不愿意帮您呢?”

“显而易见,那咱们就各顾各的,您愿意袖手不管,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破产,那么,我也就乐得采取强制手段,把不孝顺的孩子关在自己家里,驱逐她的女伴,断绝她的财路,随便抵押给什么老头子了。哎,别这么看着我!您的父亲虽然一向和蔼,面对风险也是敢于鱼死网破的。有唐格拉尔小姐的名头的姑娘身价决不会低。现在,您有两种选择,要么体面尊严地坐下来,我们谈一谈价钱;要么哭哭啼啼、不成体统地把自己卖出去,结果总归是一样的。现在,我的小姐,您打算怎么选?”

“有了您这番威胁在前,我还能说‘不’吗?”欧仁妮咬着下唇,怒火已经隐约浮现在双眼深处,“拿这些做筹码……亏您想得出来!”

“很好!这样做才像一个孝顺的孩子,”做父亲的满意地捋了捋扶手椅上的天鹅绒,“毕竟,做父亲的总是明白女儿的心思。”

“那么,我只能照做,把希望寄托在您会遵守承诺上,并且在结婚前无法得到人身自由啦?”

“别这么冷淡,我的女儿,”唐格拉尔先生扳回一局,心情也不禁变得好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女儿逼视自己的目光,“要结婚的女人总要保持欢天喜地,才能叫她未来的丈夫看了欢心。那么,我们近期就行动起来吧,一个月……或者三个月内签下婚约,之后随便你要把那位年轻的先生怎么样,为他生儿育女,还是戴绿帽子,我一概不管。”

 

两周后,巴黎。

一般来说,告诉古费拉克的秘密就意味着不再是秘密;告诉安灼拉的秘密如果与人权、自由与共和无关,那么指望得到有用的建议就是白费力气;告诉格朗泰尔的秘密不必担心走漏风声,最多在这酒鬼酩酊大醉后能听到一两句模糊的表示,但要谨防他随时可能冒出的可恨的俏皮话与没完没了的诡辩;马吕斯听了秘密就会忘掉,弗以伊忙得没空打探秘密,而热安——见鬼,热安有在别人和盘托出之前就什么都明白了的能耐;任何秘密告诉公白飞都会十分安心,这是所有人之间的共识。伤脑筋的是,这次第一个拥有秘密的倒是古费拉克本人了。尽管这件事在年轻的工科生看来有趣的成分远大于困扰,但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横竖还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也就是ABC的朋友们都轻车熟路的一个选择——去找公白飞。

谚语有云,不幸总是伴随着更大的不幸降临的。于是这一次,当古费拉克一头撞进缪尚咖啡馆的后厅时,他面临的不仅是精神状态十分好的公白飞,还有全年里每一天都忙着革命事业除了今天的安灼拉,以及——他认识的所有人。当几个人纷纷用探询的眼神盯住他的时候,古费拉克想:完了。

他以视死如归的气势把度假期间发生的一切描述了一遍,并打定主意如果马吕斯取笑他,下次就连五法郎都不借。

“这真离奇!”听完这番叙述,巴阿雷第一个叫起来。

“不,这真严重。”让·勃鲁维尔纠正他。

“以常的道理来说,我们应当先对你表示祝福。”公白飞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意味深长。

“一个空气中冒出来的未婚妻,这正是你的运气。”博须埃表示赞同。

“那位小姐什么样?”格朗泰尔饶有兴致地问,马吕斯向他投来不满的眼光,脸莫名地涨红了。

“抱歉,”弗以伊带着笑意拍了拍马吕斯的肩膀,“我赌输了,我一直以为第一个结婚的会是你,神甫先生。”

“见鬼!”古费拉克说,“这儿就没有一个人能对目前的情况说点什么吗?”

“什么,”安灼拉最后反应过来,“古费拉克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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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青年人的友谊!就像易燃的火苗扔进蓬勃的树林里,一下便演变为不可遏止的大火并呈燎原之势了。这奇妙的友情里包括冲动、仗义、志同道合、纯洁的理想甚至牺牲,也囊括更世俗的金钱往来或争风吃醋等无伤大雅的情谊,但决不包括那种成年人眼里最大的美德:守口如瓶。

自从上一次在缪尚聚会后,马吕斯很快发现,他的朋友们渐渐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调侃自己宛如苦修士一般的单恋生活上了,这使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为此,他好不容易才杜绝了曾经一见到古费拉克就逃跑的习惯,与此同时,对方给他的风流忠告却神奇地减少了。有一次马吕斯在街上遇到他,这年轻人居然破天荒头一次地没有追上来开玩笑,而只是招了招手便离开了。马吕斯困惑地去问格朗泰尔,后者笑得前仰后合的反应只是加深了他的疑问:“他?我们的英雄浪子跟你一样,在为女人们烦恼哪。”

就在马吕斯大惑不解于朋友的改变时,古费拉克已经察觉到,他的生活自度假回来起就起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曾经放浪形骸、肆意挥洒青春活力的日子里似乎出现了某些不和谐音。从前的他周日但凡没有从哪个漂亮姑娘或小伙子的身边醒来,没有从哪双系袜带的美妙双手或是哪束插在光亮发丝上的花朵感受到款款幽香,便不算是过了一天。如今,他却明显地感觉到,那些平日里的情人们或曾经对他有意的姑娘们在冷淡自己了,这对他时常告诫马吕斯的“美惠集收藏”可是不小的影响。甚至有一次,在这位年轻先生从戏院门口出来时,当时不少人艳羡的漂亮女工伊尔玛·布瓦西勇敢地上前,不容分说地以主持正义之势给了他一巴掌,甩下一句:“这是我的女友对您负心行为的报复。”就跑了。

“呵!”古费拉克自言自语,“这些调皮的鸟儿!莫非她们觉得我真打算一去不归不成!”

他把这话说给巴阿雷,巴阿雷表示赞同,并且热烈地表示就像自己曾奉劝若李的一样:做情妇的须要做好终有一日会伤心的准备才对。然而过了一阵子,更多的姑娘对这位曾经的宠儿照样横眉怒目,扬言连一个额头上的吻也不要给他了。

在另一些时候,若李和博须埃看见他,便笑着说:“哟!未婚夫先生来了。”

“要我说,这需要节制,”弗以伊指出,“你大概是以前太忘乎所以啦,我的朋友。如今,社会要以一个新的身份来接纳你了。”

“饶了我,”古费拉克回敬,“婚姻,人类最伟大也最多余的发明,一纸奇想天开束缚自己的契约!不!让-雅克已经做了表率,我决计不踏入这坟墓。”

尽管如此,把年轻的古费拉克先生视作帝政时代的那种寻常浪子却是冤枉了他。虽然这位青年的情人数量一度颇为壮观,但我们却可以向上帝发誓,他的确是抱着诚挚的柔情去对待每一个少女和少年的。尽管这种激情在二十岁出头的年龄上消逝得过快,有三心二意之嫌,不过,谁能否认年少时代的真诚呢?在对待情人方面,他决不吝于表达爱意,无论对方是金发或棕发,巴黎女郎或外省少女,均一视同仁,给予的每段情感里也不掺杂任何祸心和背叛。青年人那种天性妩媚又潇洒的热力,化作对爱情本身一次又一次的追逐,只为了触碰那些最绝望或最疯狂的人创造出来的美梦。这样的人在塞维利亚,可能是唐璜,在圣热纳维埃夫山上,便是古费拉克。

当他再次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父亲虽未严格嘱咐他要按期行事,却也写了信关切地询问进展。同时送来的还有另外一封信,来自古费拉克的朋友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他们在大学时代有些交情,天性中共同的豪爽快活很快便令两人建立了友谊,后来,阿尔贝便离开巴黎去了意大利。这封信构成了当天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项打击:阿尔贝在信中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古费拉克未来的婚姻生活。

年轻的德·莫尔塞夫先生幸灾乐祸地表示,欧仁妮·唐格拉尔可能是天底下最不适合他的女子。他心里清楚,他们两人在对女性的喜好上相当一致,都偏爱温柔多情的性格与甜美的风度——简而言之,就是像阿尔贝那位伟大母亲一般的姑娘。不幸的是,唐格拉尔小姐正好是这类型的反面。她端庄又冷峻,头脑聪慧却毫不留情,而且习惯性拒人千里,比起谈情说爱来显然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几年前就抱着恶作剧心理想把欧仁妮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弗朗茨,但未获成功,不想这桩美事最后竟落到了古费拉克头上。把他的好运气大大取笑了一番后,阿尔贝在信中总结:命运是公平的。一位结合了密涅瓦与狄安娜于一身的小姐,足够惩罚他这些年的风流浪荡了。

当古费拉克读完信,他正和公白飞、安灼拉一起旁听民主党代表关于结社权的诉讼案现场。台上的工人代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后,安灼拉仍在聚精会神地思考,公白飞偏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古费拉克表示举手投降,做了个鬼脸把信纸扔给公白飞,心想阿尔贝不知道,他已经确实地领教过狄安娜的厉害了:他们身边就有一个。

“你这话不对,朋友,”公白飞读完,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腹诽般回答,“性格和美德是有区别的,我看不出白杨般的姑娘比水仙般的姑娘有什么落人下风的地方。我听弗以伊说,在这件事上,你好像并不热衷?”

“我本以为这件事是父亲的一时兴起,过几日就会忘掉——像他对待自己的那堆情人一样,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古费拉克吹了声口哨,“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咱们的领袖保持独身的好处。”

“不要拿安灼拉当榜样,这方面我们会教育他的,”公白飞笑着说,“即使是他,也懂得公民有结成家庭的权利甚至义务。爱情未必会折损人的勇气,正相反,它能造就英雄气概。学会拥有美德并享受幸福,和高尚的事业并不冲突。只是你要当心,切勿由于一时意气而辜负了别人……或者辜负自己。”

正在他们讨论着这个永恒的议题走下法院台阶的时候,一个身穿英国式套装的年轻人恰好路过这里,抬了抬帽檐向他们打招呼:

“日安,德·古费拉克先生。”

三个青年同时抬起头来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安灼拉在他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指了指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那人马上就挤进如流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我们以前没见过这个人。”安灼拉说。

“倘若他认识我,就不会叫那个姓了,”古费拉克也凝视着前方,“这人会是谁呢?”

“不像是探子。但无论如何,小心为上。”公白飞说。

他们彼此点一点头,离开了。

 

当天晚上,唐格拉尔府邸欧仁妮小姐的闺房里,发生了这样一番对话。

欧仁妮刚刚露面,她忠诚的女友路易丝·德·阿尔米依小姐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来,一双眼睛流露出好奇的意味,这位年轻的声乐教师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待她回来汇报消息。

“哎,欧仁妮,”路易丝喊道,“你总算回来了,快坐下来告诉我,你怎么出去的?你去了哪儿打探消息?那位先生什么样儿?”

“你可真性急,”欧仁妮掩上门,轻盈地闪进卧房,“首先,第一个问题,再容易没有了:既然父亲不允许我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外出,我就想办法让他看不见:我从窗户爬下去的。”

路易丝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神情:“从窗户……你会摔断脖子的!”

“胡说。你看见花园里那架梯子了没有?那是我预先搭在窗户下面的。今天算账的人来和我父亲商量事宜,他不会注意这些。我呢,就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空隙爬下去了,完事以后把梯子放倒,别人只会觉得是花匠放在那里的。就算有谁看见,也只会当做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从唐格拉尔府走出来。”欧仁妮两手抱着刚换下来的男装打量了一番,显然对自己的计谋非常满意。

“你太乱来啦,”德·阿尔米依小姐拍拍自己的心口,“不过,也只有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快告诉我,你这趟打听到什么了?”

“我换上了男装,叫了马车去那帮大学生的地盘,装作来找人游玩的样子。只要你有门路,这一点儿也不难,”欧仁妮得意地说,“何况,我还打听到了他的地址,德·古费拉克先生住在圣雅克门旅馆。我本想单刀直入吓唬一下这位先生,结果扑了个空!旅店老板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呀,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见到他了没有?”路易丝焦急地问。

“你听我说完呀,亲爱的路易丝!”欧仁妮两手一拍,“我顺便跟老板打听了一下,德·古费拉克先生是做什么的,平时都接待些什么人?那老板显然是不满已久,他说,这位先生房租交得倒还干脆,可一天到晚访客不断,男学生,女学生,老头子,印刷工,石匠,街上的野孩子……什么都有,”她做了个鬼脸,“不过那老板神神秘秘地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艳福不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嗯?单是他亲眼见过的漂亮姑娘就有不少。他还时常和他的那帮同学们在一起,不分昼夜地讲个没完。他隔壁的房客曾经有几次把耳根贴在墙上偷听,以为他们在谈政治。结果你猜怎么样?”

“难道他是个逃犯?”

“那倒更有意思些!不,他们在讨论儿童教育,”欧仁妮放声大笑,“莫非这位先生的爱好是做个小学教师不成!”

“天哪!”

“这时候有一个黑衣服、呆头呆脑的男学生过来,告诉我说德·古费拉克先生不在,可能跟朋友在一起。我一琢磨,反正机会难得,何不跟去看看,顺便考察一下我这位未来的丈夫平常都在做什么?结果这呆头鹅不肯带我去,问了半天才说,他们去了司法宫。最后我总算找到那地方,坐在旁听席里了。我这位未婚夫跟一个戴眼镜的医学生和一个金头发高个儿在一起。不瞒你说,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我还正面跟他打了个招呼呢。自然,这有点冒失。不过反正他们也不会认出我是个女人的。”

德·阿尔米依小姐睁大了眼睛。

“明白了吧?路易丝。一个异想天开、生活放荡、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这就是父亲给我找的好丈夫。”一丝讽刺的笑容浮上唐格拉尔小姐的面庞。

“他总有些优点吧?比如,他亲切吗?长得英俊吗?”

“不坏,”欧仁妮漫不经心地说,“但你知道的,我可不在意这种东西。”

“唉!”路易丝埋怨道,“先生也太心狠了。”

“不管他。这样一来,我倒是谢天谢地。听着,路易丝,反正你我最后都要远走高飞,不管结婚前还是结婚后,这位德·古费拉克先生的利益都要受损的。倘若我未来的丈夫是个好人,我说不定还会因为欺骗了一个诚实的人而心有愧疚,无法安心地一走了之。他若是个平庸之辈或品行不端之人,我们倒乐得轻松。只可惜,天下的男人总以后者居多。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未婚姑娘也罢,结了婚也罢,跟这些人为伍……这样的生活是没有指望的。我们还是趁早做准备为好。”

意犹未尽的路易丝看着欧仁妮轻捷的身影,还在脑海里回味她说的话,忽然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欧仁妮,你怎么知道德·古费拉克先生的地址?”

“阿尔贝告诉我的,”欧仁妮走向梳妆台,拿出她的首饰匣子,“从现在起,就让我们好好地陪唐格拉尔先生演完这出戏吧。”

 

“古费拉克今晚去参加他未婚妻家的舞会?”这一天,热安把眼睛从安德烈·谢尼埃的诗集上抬起来问道。

“是的,”格朗泰尔仍然懒洋洋地伏在桌上,“你们去不去看他的热闹?”

ABC的朋友们笑着交换眼神,格朗泰尔知道他的提议对了,安灼拉叹了口气摇摇头,只有热安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你在担心吗?”若李问。

“是的。”年轻的诗人承认。

“怎么,你怕他一时头昏陷入情网,干出什么蠢事?”格朗泰尔说,“尽管放心吧,演爱情喜剧古费拉克有的是经验了。”

热安笑了:“我是担心那个姑娘将来有一天会伤心。毕竟,他是古费拉克,谁能不爱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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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对于巴黎上流社会的游手好闲者来说,1831年的圣诞前夜是个尤为特殊的日子,那天发生的事情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为人津津乐道。人们早早获悉,银行家、商会首富唐格拉尔先生一反平常的阴沉吝啬,大排场地宣布要在他的宅子里举行跳舞会。消息一出,众说纷纭。心思活络的人早就指出,这场表面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舞会一定有大热闹可看。那位做父亲的向来行事狡诈,必定是希望借此盛会一举击破那些流传甚广的、关于他的事业已经一败涂地的传言,同时还要宣布他那位傲慢又美丽的千金已经觅得一位新的良婿,只待吉日签下婚约。对长久以来被传言折磨得声名扫地的银行家而言,此举可谓翻身仗,女儿婚前的社交活动便是他宣布恢复财力、重整旗鼓的第一步。

人人都对这场舞会抱着不同的心思。曾教唐格拉尔先生在生意上打败的对手和被银行家千金狠心拒绝过的年轻人自不用说,就连高贵的夫人小姐们也早早备起行头,害怕被那对骄傲的母女比下去。同时,她们还准备运用女性直觉这一天然的武器,将肯花个好价买下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的先生仔细观察一番,从发丝到骨头,然后拿他们的绯闻寻开心。有一阵子,拿到一张淡黄色的请帖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暗号。拥有这项殊荣的人们趾高气扬,未接到邀请者内心暗自恼怒,表面上却要不屑地留下一句:“那个暴发户!”

不过,人们对即将迎娶唐格拉尔小姐的幸运儿倒没有太多了解。很快有人发现,除了两位父亲曾匆匆见过一次外,事件的男主角始终未曾露面。种种迹象加在一起,他们得出结论:这恐怕是个没见过世面、被巴黎社交界吓破了胆子的外省青年,要么就是个和恶名昭著的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一样放肆的年轻人。对这一点,大家并不以为意。毕竟,在外省,一个有钱的未婚男人是可以毫无顾忌、任意而为的。家住巴黎、从小到大从各路外省亲戚那里目睹此般奇事的法学生博须埃总结道:这是一种精妙的生活哲学。

让我们转移目光,将注意力投在另一些人身上:几小时前的缪尚咖啡馆一角,弗以伊在和公白飞商量着什么,安灼拉在研究地图,热安在角落里继续与诗人为伍。不久,由于几个想要打牌的年轻人邀请,赖格尔、若李和格朗泰尔都加入了进去,一时烟雾与叫牌声络绎不绝。被吵得无法集中精力的安灼拉刚想发作,格朗泰尔就非常不识趣地长篇大论起了孤注一掷的行为之于英雄主义的作用,场面乱作一团。一场大战即将开幕之际,古费拉克及时地闯了进来,宣布:他决定放弃晚上的风流韵事,跟弗以伊一起去参加印刷厂工人们的集会。

“让小姐们等着吧!”他说,“我昨天去过那里,他们的热情起来了,今晚应当是给炉子加把火的时候。”

“我随时欢迎,”弗以伊回答,“不过,如果你更愿意去找那个姑娘,尽管去。别错过了你的幸福。”

“幸福是个空泛的词儿。论享乐,我已经尝够了。其他的人尽可以去征服!只要他们敢。”

“一法郎赌古费拉克征服不了他未婚妻的心,”格朗泰尔说,“否则,他断然不会这么快放弃。”

“五个法郎。”这是巴阿雷。

“我没有五个法郎,”博须埃说,“不过,我也押大写的R这边。”

“两法郎。”这是若李。

“我亲爱的朋友们,公正地说,”古费拉克说,“在对待女人的事上,你们什么时候对我产生了如此错误的评价?”

“我们从未怀疑过你过剩的魅力,唐璜先生,”这是公白飞的声音,“不过也算我一份。”

“有人押古费拉克赢的吗?”格朗泰尔说。

“去你们的!”为了维护尊严,古费拉克摆出一副武士般的神情:“我押全部。”

“全部?”

“除去支援买弹药的资金,全部,再加一瓶好酒。”

“一言为定。”

“走着瞧吧!”

未来的唐·乔万尼吹着口哨迈着潇洒的步伐踏出大门,朝圣米歇尔的方向走去。

“那么,我也要去。”巴阿雷说。

“你那位姑娘可要伤心了。”若李指出。

“我们一向互不干涉,我乐意同谁跳舞就同谁跳舞,”巴阿雷说,“至于她,她乐意为谁伤心就为谁伤心。”

“铁石心肠!我们的男主角不会临阵脱逃吧?”

“他会去的,”热安说,“令女士没有颜面不是他的行为。”

“说到底,古费拉克为何会同意?”马吕斯说,“我听闻他那位未婚妻的父亲并不绅士,品行也有不端之嫌,险些断送女儿的名誉。这样一桩婚事,倘若他对她无意的话,大可提出解除婚约一走了之,倘若他有意,又实在看不出。”

“别看他平时那样,骨子里是无药可救的骑士作派,”格朗泰尔评论道,“姑娘们但凡流几滴泪,说说好话,暗示自己落难等待搭救,他就会想都不想地为她们去决斗,替她们出头,何况是一个名誉受损面临被父亲出卖的女子?只要她们开口,他说什么也不会无动于衷的。马吕斯,我听说你在恋爱,这好得很。现在古费拉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来谈一谈你的问题,要知道你的情爱是云里的星星,这是一种合乎法国传统的说法,叫古典式的恋爱。体面的恋爱总是乏味。你该学学了不起的骑士古费拉克先生,疯狂的罗兰,哪怕从地狱里伸出手来拖他也面不改色。这种情爱可是像熔岩一样,会把多少人烧尽的。为古费拉克干杯!愿他不会在欢宴上被人变成石头!”

“都出去。”安灼拉最后总结。

于是,ABC的朋友们兵分两路,半数生性爱看热闹的踏上马车,直奔唐格拉尔府去;另一半——安灼拉、弗以伊和公白飞——留在缪尚后厅继续议事。至于马吕斯,出于对他的玉秀儿狂热的忠诚,认为哪怕到这种场合多看一眼其他的巴黎时髦女人,都是对她的大不敬,断然拒绝了若李的邀请。于是,这番关于爱情的忠告就留给他自己去琢磨了。

 

没人知道的是,对参与的宾客,当事人唐格拉尔先生比谁都心中不安,有了基督山的教训后他决心严格把关,决不能再让什么蓄意看他笑话或成心搞破坏的人混进来。他一大早便叫家仆把印刷所送来的名单核对一遍,并一再吩咐没有淡黄色请帖的人,哪怕是国王本人驾到也得说个不字(自然,国王不幸未能跻身本次盛会邀请之列)。不过,任凭银行家上下打点,当天的跳舞场中仍然混进了许多冒充朋友身份、主人却叫不出姓名的客人。至于这其中究竟有何奥妙,读者想必已经知道了。

当晚,客人纷纷乘各自的马车而来。要将这群妙人一眼览尽,想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充斥着庸俗趣味的男宾与花枝招展的公子哥儿占据了跳舞会的主流。香气扑鼻的女客姑且长得还算美,但没有一点趣味,从她们的举止谈吐中也感觉不到善意。目睹过银行家千金第一次订婚的议员和金融家们一如既往地簇拥在大厅中央,满不在乎地谈笑,几乎把看男爵再次出丑的欲望写在脸上。后者焦虑不安,来回踱步,生怕被人看了笑话或钻了空子去。几张陌生面孔对那宛如复制版阿尔罕布拉宫般装饰的前厅指指点点、低声嘲笑的行为更是为宅邸主人的心头添了一把怒气。人流熙攘,挤得门口无法出入。众人的目光左右打量,最后都集中在今晚的中心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身上。

她的装扮,即使用巴黎妇人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那副一度因受辱而减弱的骄矜神情并没有从她的面容上消失,相反,变得更强烈,更刚毅了,无处不暗示着自尊持重的决心。这不妥协的气势使得身着白衣、目光炯炯的欧仁妮·唐格拉尔比起社交场上的公主,更像一位迈着威严的步伐走下东方地毯的女王。宾客争相在她的西班牙扇上题名,渴望得到银行家千金首支四对舞的恩典。几位曾受唐格拉尔怠慢的男客则站在远处窃窃私语,认为这位小姐的傲气不过是为了向男人们显示她不可能被征服,欲擒故纵地向未来的夫婿炫耀罢了。

“她还是这么傲慢,看来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讥讽地说,“想必是要个比亲王更显赫的男子才配得上崇高的唐格拉尔小姐吧。”

“即使他有基督山先生的财富,和莫尔塞夫的运气。”

“不消说,还要有出众的眼光,”旁边的人说,“这样才能发现她那副铠甲底下的一丁点柔情。”

几个人露骨地笑起来,大大讥讽了一番男爵的所作所为与银行家千金的第一次退婚,好事的女客也窃窃私语,生怕传不到当事人耳朵里。

纵使欧仁妮再铁石心肠,也受不了众人举止言谈间露骨的暗示与俗不可耐的神态了。她一早看出,这些人并无恭维或祝贺的意思,只是打定主意以羞辱她为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意味深长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声音对她指指点点。于是,她索性摆出一副更傲慢、近乎反叛的神态,对每个试图与她攀谈的人都回以冰冷的目光,心里只想快点演完这出滑稽戏。

“您还要在舞会上表现得多么没有风度才算完,小姐?”男爵夫人警告她,“别忘了您是今天的主角,不要摆出那副不体面的表情!”

欧仁妮爱答不理。德·阿尔米依小姐生性羞怯,不善应对这种局面,早早便被她找了个借口打发回去休息了。没有女伴作陪,她更感到眼下情形的荒诞无聊。“你们追捧与折辱的从来不是我,”她暗想,“不是头脑、思想、才能……一切之所以构成’我’的东西,只是那副贴了价签的躯壳罢了。呵!无辜者却不得不接受这安排!”

就在她怀着深沉的愤怒思考时,座钟正好敲响九点,家仆通报:又一位客人到了。几乎在同时,全场的目光都对准了门口,赶不及一睹这个幸福的男人究竟何许人也。银行家暗暗擦了把汗——他不祥地想起了那次伯爵的来访,唐格拉尔先生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一位夫婿出身正派人家,至少不会招来警察与宪兵。

来者正是德·古费拉克先生。

 

令诸位贵客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身上看不出任何和诈骗犯、投机客或杀人狂有关的迹象,这让他们最大的乐趣扑了空。在由父亲的朋友引荐给未婚妻一家,又遵照社交礼仪问候宾客的过程中,人们已经发现他举止优美,神情大方,又不乏健谈的能耐。如果不是角落里几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一直在用忍笑或做怪相的方式在干扰对方的注意力外,德·古费拉克先生的亮相几乎是完美的。连欧仁妮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虽然发话不多,但镇定自若、礼数周全,让她也挑不出什么错误来。只是出于报复心理,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时坚决要对他视若无睹。除了碰面时简短的对白外,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主动和这位未来的丈夫搭一句话,如此怠慢贵客的方式让男爵气得七窍生烟。

很快,南部来的德·古费拉克先生就成了今晚的焦点,每场都不缺舞伴。他无疑是一个讨女性喜欢的男子,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机灵活泼,加上不甚拘束的举止,和社交场上的熟面孔比起来别有一番魅力,使这个年轻人顿时就赢得了许多女人的好感。人们纷纷传说他家族给唐格拉尔千金的聘礼有几百万,又说他本人亦有丰厚的年金,可能婚后就准备搬来巴黎,在这个圈子中如鱼得水。美中不足的是,人见人爱的德·古费拉克先生却唯独被自己的未婚妻所冷落: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今晚表现得比平常还要矜持,除了偶尔用她锐利的目光扫视一番外,她几乎不发一言。人们自作聪明地以为,显然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打定主意要表现为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了。

不过,任何防备都会有破绽。开局不利的古费拉克抓住这位小姐来桌旁取饮料的机会发起了进攻,礼貌地邀请她赏光与自己跳下一支舞。欧仁妮的黑眼睛审视般地抬起来直视着他,像是在说:“终于!”

“先生,请不要误会我是来找舞伴的,”她率先开口,“说实话,我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不过该来的终究要来。德·古费拉克先生,既然刚刚已经有幸被介绍过,我想咱们就不用客套了吧。”

惊讶于她的直率与冷淡,一股恶作剧的心情顿时爬上古费拉克的心头。

“这么说,您是拒绝我了?考虑到这样一个场合与您的身份,这是不寻常的。您是厌恶我,还是干脆厌恶在场的所有男子呢?”

“请不要随便把厌恶二字冠在我头上,”欧仁妮说,“这种指控太严重了。只是对我来说,您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她向旁边瞟了一眼。

“这就稀奇了!您甚至还不认识我呢。”

“哦!您认为有什么区别?不错,您是很英俊,想必出身也十分显赫。但老实说吧,我并不在乎。”

“那么,想必您有别的意中人了?”

“必须承认,我并没有这样的福份和权力,”唐格拉尔小姐回答,“不过,我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发下婚姻誓言,明白地说:我不发誓。尽管命运在我与您之间安排了某种联系,不过,在正确地认识到您的本质之前,我不会怀有什么无益的忠贞的。”

“很好,我很高兴您能保持诚实,”古费拉克笑着说,“您想以这样的姿态来吓退我,这至少证明了您不是毫无怜悯的狩猎女神。”

“您是个有勇气的人。想必您一定见识过大批狠心的女性啦?”

“我的确有幸认识许多迷人的女子,”她的未婚夫戏谑地鞠了一躬,“不过,能明白无疑地说出此番话的,您还是头一个。看来,您如传闻中一样有着哲学家的头脑。”

“这倒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您会像俗人一般,认为敢于说这种话的女人都是胆大妄为、伤风败俗呢。”

“正相反,我热爱诚实的品质。我们的国家长年来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借口给妇女冠上伤风败俗之名,如此压抑的前提下,她们不顾一切地做出不恰当的行为,又有什么奇怪呢?”

唐格拉尔小姐的目光变得更加尖锐了。

“无论是谁说出这番话,”她轻蔑地说,“依我看,他根本不懂妇女。”

“女性心理方面的问题,我们的见解或许不同。不过这不要紧,”古费拉克说,“我想考量的是您对这番婚事抱持什么样的态度,因为我会回以同样的态度,这是平等的前提。否则,我们的结合决不会幸福。”

“怎么!关于我的态度,我还以为父亲已经跟您说清楚了呢。”

“唐格拉尔先生看起来和您一样对我没什么兴趣,何况我是要和您结婚,而非您的父亲,不是吗?”

“明白地说:我以为唐格拉尔先生已经把我的价开好了。”

“开价!”

“您觉得我用这样的说法非常不体面,是吗?”欧仁妮做了个手势,“很可惜,即使用上足够的婉语,仍然无法掩饰我们婚姻的实质。您想要夫妇间平等,说得好,看来您至少不像我的父亲一样,面子上还是位绅士。不过我倒想请问您,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把抵押交易的双方摆正。您想必知道,巴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父亲对女儿,母亲对儿子,心里成天想着把孩子打扮得光鲜亮丽,才能标个好价钱,否则就是不知廉耻、羞于见人。卖得好时欢欣鼓舞,卖不出去就深深懊恼。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做女人的没有选择。男子可以叛逃、决斗、远走高飞,或者干脆无所事事,因为他们拥有充分的自由,可交易的另一方又能做什么呢?这样一来,您难道还认为买卖双方的男女有资格说什么幸福?”

她本以为对方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大吃一惊,不料,这位年轻先生只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唐格拉尔小姐第一次感到了她引以为豪的铠甲也有不奏效的时候了。

“当然。谁不能使自己得到幸福,谁就不配享受幸福。莫非您认为平等只是男子对女子的恩赐?”

“我看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别的回答。”

“倘若您觉得平等就是权衡利害、使交易双方各不亏损,小姐,那便是错得离谱了。因为尊严不是买卖,也并非赠物,”古费拉克说,“不错,在婚姻以利益交换而非美德为前提的情况下,有地位的女子总会吃些亏,因为她们不再是自己财产的主人。她们引以为傲的青春、美貌和家业,到头来不得不从一个男人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君主立的法律空有一纸契约证明他们之间的地位与义务,却对实质上的支配视而不见。但请不要认为这种恶劣的法律只奴役女子,不!它同时使男人和女人堕落。难道这样的买卖不是既伤害被支配的一方,也使支配人的一方陷入不义,并违背他们生来的天性和自由吗?您是否想过,那些不像您一般幸福——原谅我使用这个有违您心意的词语——或富有的女子和男子,那些甚至不能奢望对自己的财产拥有支配权,只希望不使自己落入悲惨命运的人们,有资格坐上交易的牌桌吗?”

“这么说,您身为主人,反而告诉奴隶他不应该为自己的命运哀叹啦?”

“明白地说,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奴仆,也拒绝做任何人的主人。”

“您是个思想家,德·古费拉克先生,这一套想必是从您对教育的高明见解中得来的,”欧仁妮嘲弄地说,“我倒想知道,您对我当下的情况希望怎么做。”

“难道您不是自由的吗?”

“自由!”她不由得重复了一句,“哦,我倒想像您一样!”

“怎么!您的态度变得这样快,要叫我的朋友们看见,他们一准会说您爱上我啦。”

“您要是觉得仅凭这点本事——”

她怒气冲冲地甩开青年的手,此时此刻,唐格拉尔小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快活的青年比起那些带着轻浮微笑、满不在乎地刺痛她处境的公子哥儿更加令她讨厌。

“哦,你们听,你们听!”

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的宾客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小姐手指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远处涌来了黑色的身着工装的人群,隐约能听到口号与愤怒的叫喊。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宪兵集结的声音,深色的制服与配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零星的枪声已经响起,不知是警示或是已经交火。有身影飞快地从黑暗中掠过,一小队人马追逐在后,硝烟与枪油气息刺激着人们早已绷紧的神经。

“暴动!”

有人迅速判断出了局面。

听到如此骇人的词儿,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少顷,两位警察走进宅邸,通告他们:圣安托万区的印刷工人举行了小规模的暴乱,眼下有部分流窜分子正朝这里的居住区来,请大家务必留意。暴乱的头子正在被重点追捕,警方和一定会保证他们这些守法公民的安全。

太迟了,警察话音刚落,几位女士发出惊恐的尖叫,顿时晕厥不醒。至于其他人,议员也好,金融家也好,花花公子也好,纷纷作鸟兽散,巴不得马上离开唐格拉尔府这不吉利的地方。忙乱中,险些昏倒的男爵夫人慌不迭地拽住女儿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发作了起来。欧仁妮冷淡地朝古费拉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未婚夫迅速与几个陌生面孔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同前来的ABC们以唇语示意他快些抽身。见状,古费拉克点点头,迅速跑向临着后街的花园,徒手攀上那里的铁栏杆翻身过去,背影消失在高墙尽头,像一只轻捷的鸟。

 

 

到了后半夜,唐格拉尔小姐才从她的父母那里抽身出来。

她走近空无一人的花园,那里已是狼藉一片,以时下流行款式新搭建的花台早已躺伏在地,被踩得七零八落,华丽的冷盘桌被推到台阶旁,瓷器花瓶悲惨地摔成了碎片。她径直踩过这趟光景,在碎石路面上踱步而行,深蓝夜空下,只有冬夜冷冽的气息仍然亲切。

心有余悸的唐格拉尔先生整夜咒骂着自己的不走运,唉声叹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人靠近。男爵夫人借口头痛,把女仆们好生折腾了一番才让她们各自回房。而路易丝·德·阿尔米依小姐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忙不迭地问自己的女友经历这次舞会后,对她未来的丈夫德·古费拉克先生有何看法。面对路易丝急迫的眼神,她并没有回答。

“古怪的人!”欧仁妮想,“他认为,在这种境况中男子也是受害者……无稽之谈!这样一个贵族子弟,却大谈’平等’!”

种种黯淡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她思来想去,认定经历两次耻辱之后,父亲绝无再次翻身的机会,而母亲是决意不会为了父亲做出什么牺牲、帮助他渡过危机的,她和路易丝必须远走高飞。这位高贵的未婚夫是怎么嘲讽她的?您是自由的……不错,这的确是她心中唯一在乎的事。但身为两个处处受限的女人,又谈何容易呢?

随即,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一路走远,脑海中重温着与德·古费拉克先生的交谈。

“这个人的话非常叫我生气……但因此就要否认他所说的一切吗?”

她想得过于入神,没有注意到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动静。不远处传来警察的吼声与枪声,一团模糊的黑影越过白铁栅栏,笔直地向她冲过来。唐格拉尔小姐的瞳孔猝然睁大:她太大意了,只顾着想自己的烦恼,竟忽略了夜里在刚闹过暴动的地方独自行动是多么危险的事!

她拼命想朝警察跑去,却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血的气息传来。

“……不要出声,我不会伤害您的。”

借着微弱的灯光,欧仁妮转过头打量,那是一张年轻得出乎意料的面孔,深色眼睛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犀利目光,全无之前的轻盈快活,打着卷的褐发和血迹黏在一起,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拖下一条暗红的痕迹。来人的步履有些不稳,外套也浸了大片的深色,看起来肩膀和腹部似乎都受了伤,但他的手却坚实有力。尽管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人措手不及,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男子。

“您……德·古费拉克先生!”

那人动了一下,低下头说:“别叫警察,小姐。”

“您怎么会弄成这样?您做了什么?”

“一支半的步兵小分队都在追我……差点甩不掉,”古费拉克做了个鬼脸,但马上由于痛楚而皱起眉来,“他们追到这个街区来,眼看就无路可逃了。看到这栋建筑眼熟,我对自己说:碰碰运气吧!就翻了进来。”

“您是个杀人犯!”唐格拉尔小姐几乎是厉声发问,她想起了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

“我不是。不过,眼下我也没有证据,所以,只能赌一把了。”

“好大的胆子,”欧仁妮冷冷地回答,“如果我现在大叫一声,您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或者断头台上度过了。”

“那么,我就是不走运了,我!一个诚实的人!您真的决定把我交出去,出卖一颗真挚的灵魂啦?”

“我凭什么相信您?”

“哦,您会的,”古费拉克一字一句地说,“凭您也是希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夜色下,利剑般的眼神打量着血迹斑斑的年轻人。在足以吓退凡人的审视下,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其中是疑惑?蔑视?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

“……好吧。”

最后,宛如维斯塔贞女在斗兽场中下令般的少女开了口:

“我放您走。您去哪儿?”

古费拉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开口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却忽然感到身体发软,一个趔趄便匍匐在冰冷的地上。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之前的枪伤正在开裂,血再次渗透了衬衫……耳畔传来马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还有唐格拉尔小姐充满威严的女低音……有人在摇他的肩膀,零星从他们的谈话间辨认出“医院”“保密”之类的字眼……不,他这副样子不能去医院。于是,他拼命直起身来,用尽力气对欧仁妮说出一个地址和公白飞的名字,随后陷入了昏迷。很快,马车便从唐格拉尔府走远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