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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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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西出到龙门。

一出龙门,地下的地上也尽是漫漫黄沙,沈炼扫一眼,双膝便点了地。

他不想这么做,但胫骨上的疼由不得人作主。好在——他被迫从现下搜刮出一点儿“好”来——那疼一下便过,远不及飞鱼服下几道伤口来得灼热,灼热又诡秘:欲说还休的诡秘。他抬眼去看踢他的人,只看到长发在昏暗里的一扫。白衣上沾了久远的血气,但也有更近的,来自他自己和几个蒙古鞑子。

汗很快便聚起来,一路探出帽檐缝隙向下落。沈炼不自觉闭了眼,肩上随即搭来一只手。冷,但也许只是因为隔着一层曳撒;而力道却不容忽视。他睁了眼,隐约的刺痒中能看见对方眉目,敛在了阴影里。至于嘴唇,他也看清了,薄得像刀一样,折在刀口上的一寸光一样。

“热么?”

嘴唇一抬问了话,目的本来不是要锦衣卫回答;但沈炼还是答了:是,很热。他说话时并不斩钉截铁,有时甚至犹豫,只是因为字少的缘故才显得无甚回旋余地。同僚们很难注意到这点,或者单单因为那身飞鱼服,便同样不多言。

如今这身衣服要被剥去——动手的是西厂的督主,他本不该有怨言。何况厂公那席话掷出来,已经像是给了理由;是落到他面前的一片木,轻飘飘,但已有了朱笔勾批的一道圈。

按在他肩上的手更用力了,人已绕在他背后,手指在去解他衣服前,尚在锦衣卫的下颌上留过一阵:也不急于去掐去挑,单单将那道冰冷敷在沈炼皮肤上,好似刻意提醒对方某种颠倒:阴与阳,柔与刚,单单下与上的界限分明,如沙漠破开的沟壑。

是以沈炼从这一刻起便不作声。曳撒落地时他确实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或者是因为布料磨到了伤口,尽管按理锦衣卫不该如此脆弱。

他知道雨化田在笑,一面笑一面将一层药粉撒在他几道伤口上,刺疼让他肌肉绷紧,但头却低下去,阴影遮定表情。

雨化田声音很轻:“你怕什么?总得先治好你才有得玩。”沈炼垂着眼,咬着牙关但捺不住身上的抖,偏偏思绪荡开去,想这话原来是从成化说到了崇祯的诏狱里,难怪要觉得耳熟。

西夏王陵里留得住前朝权宦魂和形,难保留不住能救沈炼一命的药。沈炼对“治好”无所求,但药粉的确已被布条勒进他伤口当中,蛰出一片野火。布条扎好的一瞬,他竟难自抑般倒吸冷气,雨化田便冷冷笑:百户大人是否看不起咱家,咱家是全白了的人,不过——

沈炼如今已不说话,只摇头。全白如何?成化年间的西厂督主不但全白,而且全死。但阴阳一颠倒,他仍逃不过。然而他仍想将接下来的事视作交易:他躲避追杀,一步踏进黑水城,被人(或是鬼)救了,理应有所回报。

他甚至极力想从刀伤之中掘出更多痛楚……作为一种他已习惯的记认。凭此,他便只是在搏斗,以绣春刀或以血肉躯——无论鞑子精怪或厂公,都只是俗世无间中的一部分,他本可认为它们没有区别。

但雨化田却要他躺下去,将一切都露给督主看,不得有所保留。

“东厂管不了的事西厂管,”雨化田说,“东厂做不了的事西厂来。”

他没说是怎样的事,沈炼也不好奇。他隐隐听说过一些事,有些事来自加工,但不保证剩下的也全是捕风。但在另一些事连夜地发生后,他会越来越娴熟地克制细想的愿望。海浪潺缓地死在海面以下。

曳撒铺在地上,他背上有陈年的疤,本不该那么轻易地被擦出疼痒——但事情既然发生,沈炼便只能以为他是为了逃避接下来发生的事,故将思绪调至别处。

仿佛他作得了主一样。

而在雨化田提起一柄短刀时,他竟然还能想:这并不全是拷问人的手段。这种想法烛火一样乱闪,大概也只因为他避免去深究背后的动机,或者他也不想将雨化田视作桃源中人:孤魂不屑追问遗事。

沈炼起初(当然)合着双腿,而刀锋很快便从肉的内侧滑进去,凉的一道很轻易地让他改变姿势。

他动作很快,以至于雨化田很快便笑了一下,衬得先前一幕更似某种情趣。然后刀尖转了,顶端一点寒芒对着厂公,刀柄朝着锦衣卫的体内楔进去。雨化田干过很多这样的事,当然未必是冲着屁股,更多时候冲着心口,只是二者也许没什么区别。他进得很稳,一边进一边缓慢地旋转手腕。

刀柄只在穴口停了一瞬便长驱直入,内壁很紧,但紧不过皮肉筋骨,因为毕竟有罅隙供游走,以至于层层的挤压都成了共谋。

沈炼当然是痛的,刚进来时他已面色发白了,此后便是颤抖,汗水又结上皮肤,随着渐渐仓促的呼吸逐渐茂密沉重,直至摔落。他十指在曳撒上抓,急切地扣起一点布料,但此后指爪却在掌心里陷得极深:亦是种迷惑,譬如他何必以一种刺疼替代另一种疼?

刀柄上有雕饰,昏暗里见过,如今靠触觉却尝得更清晰。随着缓慢的旋转,凸起的部分来回碾磨着肠肉,凹下处又在颠倒间勾起撕裂般的幻觉。

西夏人的武器,是蜡铸里敲出来的好形状,如今反而又像另一尊模具,塑他的疼痛逐渐成型。

沈炼咬着牙,疼痛来回敲着太阳穴,肌肉绷紧了反而觉得冷,可又有温热从那里泄出来,黏稠得他不消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到这一步,反而奇妙地不再惧怕,至少未必贪生怕死。他知道雨化田总有办法治好他。

然而他依然在来回的碾磨中痉挛,大腿肌肉缩紧,让深入变得艰难——却又并非不能实现,无非是付更多温暖的代价。刀柄在粗重的呼吸里渐渐捅到了底,再深便有割裂之虞;便又像不信任试探出的这个底,开始在他体内来回地抽送。当然是轻而缓的,否则他也许会昏死过去,但尽管如此那疼痛也开始反复地锯着肠肉——一面要捅开,一面又被包裹着,收缩反复,一下下地让沈炼抽搐。

每次进入时,他整个身子便向上弹一点,摔下来的时候他想起屋檐下的冰棱,它们总是滴落,像刀口的每一滴血。进,出,进,出。他的身体被捣成一件更漏。

抽插停下的时候沈炼抬眼——汗结在眼角,像泪一样习于刺和蛰——他望见雨化田,握着刀柄,在他体内细心开拓的样子,倒真像个医者。仿佛是察觉沈炼目光,雨化田抬眼,两痕眉弯淡得惊人,刀柄退出一半,压在红肿的穴口上,一些体液趁此机会渗出来,布料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沈炼咬着牙紧盯他,不认为这样便称得上对峙,但又奇妙地认为即使这样也不算折辱。

然后他更激烈地喘起来,喉咙深处摩擦出短促的呻吟。

他体内的东西又动起来,终于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戳刺与旋转,而是似经过精密算计般残忍地碾着一点秘处。

他抖得更厉害,在来回的抽送中腰线绷紧,汗水从脐下的毛发间涌出,沉重地滑过下腹,如刀柄沉重地擦过他的要害。痛和快一道汹涌地燃烧,肠肉被刺激得更贪婪,圈圈地缠绕着刀柄,像要将雕饰吃进层层的褶皱里。

沈炼松开手,掌心几道白痕散不下去,重新被抓入锦衣之中。

他的腿弓起,足尖随着顶送时而绷紧时而放松,最后索性彻底蜷紧;殊不知因这个动作,双腿分得更开,痉挛的肌肉之间穴口露出,被刀柄堵着,只在边缘呈现一点烂熟的绯红。

但他直到知道自己在蓄起泪水时,都很冷静。雨化田的眉目还映在眼里,尽管有些模糊,他仍能辩认出其眼角扬出的一点跋扈的神气。他推着西夏的刀,“操干”着沈炼,而见不出任何与快慰有关的神色。是以沈炼便只是抖着,在被按着那一点时下意识地闭眼,但一旦刀柄稍有退出体内的倾向,他便睁开。雨化田的样子便在抽插间,被眼帘的开闭一点点打得近乎虚幻起来,恍惚间破碎的人好像成了对方。

穴口被磨得泥泞,渐渐也多出水的声音,噗嗤噗嗤的。疼痛很容易习惯,但越来越盛的灼热却不能。沈炼当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怎样对待,亦自然地想起瘦马、歌姬或暖阁中飘忽的光影——于是先前有些飘忽的疼痛这一刻突然真实地被拽回体内,但同时盖不过渐渐蒸起的快慰强烈。

沈炼腰抖得最厉害的时候,脸上也真的划过水渍。酥麻与酸痛顶着前端,又堵着那里,有些界限便模糊得厉害了。

他直到此刻都能辨认出刀柄的形状,尽管升高的体温正一点点将先前描画好的冰冷轮廓摧毁,撞击仍一刻不停,每次嵌进体内都让他头皮发紧。沈炼明白他正在融化的边缘,正在被捣开——因为突如其来的高潮而濒临崩溃,是可见的结局——但又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在一次次的冲撞中成为冲出喉咙的噪音。更多时候他在抽气,肺在发疼。

一个人意识接近模糊的时候,疼痛的方位总会变得离奇,之前是曳撒刺绣划着他的背,现在又是阴冷空气抽打着胸腔。锦衣卫有过类似的感受,譬如铁链的冰凉是怎样绞过手腕,那感受曾成功替代过盐水浸过的数道鞭痕。

在第二轮眼泪蓄得摇摇欲坠前,雨化田终于将刀柄抽了出去。沈炼首先听见金属触地的脆响,之后才依靠触感感知当下。刀柄退得或许太快,肠壁到现在都残留着高热,且因突然的空虚而向内收缩,带来穴口的翕张。他没来得及合上双腿,因此被雨化田看得很分明。他没有笑,这一次将手指伸了进去——起手便是两根,在甬道深处慢慢地撑开,激起新的一轮喘息。而沈炼在他进来时的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习惯被进入,而是因为不习惯他指尖的冷:几乎比刀柄更甚。

手指没有刀柄坚硬,却更灵活,亦可以更不留情面。两根手指将收紧的内壁重新打开,继而又是旋转与按压,有节奏地将药粉和撕裂感带到沈炼体内各处。另一只手握在沈炼的前端,那里已经被液体涂湿,他的指尖便蘸着一层淫靡水光,反复揉捻起柱身的筋络,同时将指甲在顶端的小孔上蹭过。

那像是种娴熟的抚慰,来回的套弄甚至带有留恋的意味,将气流的冲撞转为声带的震颤。沈炼在低低地呻吟,因为不适而更加喑哑,射精的时候肠肉抗拒地将雨化田的手指缠得更紧。

锦衣卫倒在地上,帽子一早便落了,发丝散着被冷汗湿透。他喘了两下,大腿内侧还在抖动,小腹一跳一跳地催着酸与麻蹿遍四肢百骸。雨化田抽出手指后只给他数秒空隙,便去挑起他的头发,先是一两丝缠在手上,之后是一把被攥入手心,沾上薄而黏的液体。雨化田抓着沈炼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自己站起时青丝扫过他的踝。

他的声音也很低,又哑又柔,从沙砾变为一小截钙化的骨。马面裙被解开了,露出森白的双腿;双腿分开一点,中间的残缺便现出来。

沈炼下意识地别开眼,但下颌却被钳住,那一瞬又有血腥气沿着雨化田的指端涌上来。对方承诺会治好他再“玩”,那血气却令他不安,好似身上的伤口被划得更深,温热顺着血肉的茬口蔓延。

鬼魂总会营造幻觉。

而对方正说的话又算什么呢?像是还陷在之前的折磨里,沈炼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他仍听得见雨化田说着什么,但直到嘴唇凑上去时才将那种冰冷体会得更深。雨化田说,你们锦衣卫是不是很好奇咱家的事?

他要沈炼去舔那里,这是最后一桩事儿,做到了便放他走。

而沈炼终于因这句话挣了起来。他蹭到的部分很冰,冰得他嘴唇发抖。而探到的平坦又激起他本能的抗拒。他要“伺机”,却无意识地摇了头再挣,动作被雨化田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一只靴子便朝着他腿间踏,踩出裂帛似的一声喘,尾音是破碎的一截呜咽。

男人因这一击而后仰,仰到半路又被提着头发拉回来,一张脸重新对着雨化田最“干净”的那部分。

雨化田的手指抬起,软软地搭在沈炼的枕骨上。

他笑了下,没有多说话,望着沈炼在他身体的阴影下合上眼皮。锦衣卫的脸上有刀口,很浅,血痂的颜色却很深——而皮肤被汗和泪刷过,泛着暧昧的水痕。他表情很僵,舌头缓缓地从唇间探出,便令人留意到下唇上一层齿痕。后来唇贴近了那儿,雨化田就无法再端详牙齿咬出的泛白印记,单单能想象先前他在器物抽插的忍耐。

那儿被割下的感觉他早忘了,喉头一刀的感觉倒还记得,不过与现下无关。或许是因为龙门的干燥,即使沈炼自己咬过嘴唇,又有涎液涂过,唇舌的粗糙亦很明显,擦着当年的伤疤——雨化田当然知道沈炼的抗拒,因而手指一直放在他脑后,施一点力便推出更多摩擦的可能。他听见沈炼喉间隐忍的低沉的气流声,并用那里感受到他的热度,一点阴森的情绪便落到了指尖,又散在一次次轻轻的揉按里、不断渗出的汗液里。

沈炼确实在舔他,舌苔一次次走旧年刀口上掠过。太监——活的太监那里会有一些臊味,然而舌尖却只能尝到说不出的冷。沈炼想,这也是必然:死人怎么会有味道呢?但过了一会儿,雨化田的腰便也抖起来,伤疤在他唇舌间来回蹭得更厉害,他便有些恍惚:死人怎么会有感觉呢?渐渐又听到空气里一声一声低喘,一串串气流闷闷地响。

甚至比舔出的水声更明显,也不知是发自谁口里,总引起怀疑:死人怎么会有呼吸呢?最关键的他却忘了问,他怎么会去舔着一个死人呢?

何况按一般的判断,那儿分明是“空”的。

雨化田的声音在震。有些人是不听话的,他说,床也上了,要做这事时却张口便咬,很多男人都这么没了。他没说张口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是在沈炼的沉默里,吐出的音节渐渐急促起来,另一只手也伸到沈炼脑后去,五指都搭在湿湿的发间,握一捧蒿一样将它们攥作一处。

朝哪儿讨要快活呢?雨化田想。但他前后晃着腰,将当初那一道伤往沈炼口里送。沈炼的舔渐渐换了吮,嘴唇上咬出的痕迹代替了舌面的糙,在他不见天日的下体游荡着。他握着沈炼头发,眼眯得细长细长,好像真的十分投入的样子。

但沈炼靠着嘴唇蹭过,兴许是歇过一阵后,再将舌头探出来时,他便将对方推开了。

雨化田望着沈炼,迷惑滚在锦衣卫黑白分明的眼里,差点又要成为他面上水痕的一部分。他弯下腰去,指节沿着沈炼侧脸划过,下颌上一勾,似乎要将那些湿漉漉的痕迹都收起来。

但动作太利落了,反而像挑落了一蓬灰。沈炼是跪在地上的,胫骨压在地上蹭着沙子,腿肚子绷起来的时候还在抖,脊背反而因此挺得很直。可他唇边却还残着一线水光。

水光很亮,在地宫里简直亮成了不像话的样子。

地宫下面没有天日,亦没有檐水的声音。雨化田看着沈炼在他脚边躺过去一次。他有时会颤一下,模糊地吐出几个发音,如一场隐约的大雨将至的幻觉,将一场昏沉切成数个片段,直到睁眼时雨化田已经在距他一箭之远的地方站好了。

那刀还躺在地上,被尘灰虚虚掩着,不知为何就显出腐败样子,又仿佛不被掩着,就要变本加厉映出雨化田脸色的白。

雨化田说,你往西走,四百步有个甬道,上面盖了客栈。百又几十年了,但应该还有人看着。沈炼将曳撒拾起来,重新披上身时,从肩那里当真飘了一簇灰下来。他说,你去过?这时他也已经开始笑了,抬一边的唇角,像重新拾回了某些底气。

雨化田就那样靠着墙看他,头发披着,遮着脸侧:是,咱家曾走到那边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