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灰鸽子

Work Text:

梦魇总是相同的场景。

珍珠,血,黑暗的小巷,奔跑中的人影。因为那是灵魂最深处的黑暗与罪孽,沉重的埋葬于意识之下,唯有在最无防备的睡梦之中才能脆弱的显现。

只是,他从未想过梦境中会出现那日的景象。

灰色的暗沉天空笼罩着广袤的原野,如同死人毫无生气的眼眸,乌鸦雕塑般矗立在惨白的十字架上,原本金黄的麦浪枯草一般,正午应该冒起袅袅炊烟的农家小屋里,徒留低沉哀婉的风笛绕梁。他站在最遥远的角落里,衣摆沾染上刺骨的寒意。

然后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厚重的灰尘遮蔽。然后漫天的黑暗席卷而来,谁在刺耳的笑声里放肆嘲弄,火花电光爆炸交杂,怪物在废墟之中狂暴的吼叫,不详的绿色闪过,一切终结。他如同游魂般悬浮在悲剧的上空,冷漠的注视着暗夜的骑士和正义的女神,雕塑般静止在无休无止的暴雨中,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变的同有机玻璃般了无生气。

这一刻,他突然无法忆起天空湛蓝的模样。

布鲁斯在冷汗浸湿的床单和肌肉的震颤中醒来,漠然的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他略带恍惚的看向窗外,暴雨正幕帘般紧贴玻璃倾泻,水流边缘泛起的白光刺痛了干涸的双眼。

同那日一样。

Do you bleed?

他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无尽的等待中却得不到回答。

Now I’m bleeding.

In my heart.

他起身,迟缓的如同刚刚复苏的病人,昨日的伤口藏在重重纱布之下,缓慢的凝结着暗红色的丑陋伤疤。

灰黑色的石碑没有多少尘土,布鲁斯记不太清是自己擦过还是玛莎曾经来过,他掺杂了感情的事总是有些混乱,带着露水的紫色风信子被放在名字的正下方,在一片枯黄的杂草间分外突兀。风里带了一些冬天的味道,空旷的原野里甚至没有乌鸦的啼鸣。蓦地一群鸽子不知从何处腾起,拍打着灰蓝色的翅膀穿越微风,咕咕低鸣着远去抖下几根柔软的羽毛。无人知道他们去过哪里,飞向何方,曾经看见过什么。他们是否也带走了,那葬于埃土之下的苍白身躯,曾怀抱的无人知晓的秘密,未及实现的梦想。腐烂的落叶随风拍打着石碑上克拉克的名字。生离,死别,悲哀恸哭,永远的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异乡怀抱中长眠。

人们纪念着克拉克·肯特,在宁静的堪萨斯小镇,人们纪念着超人,在大都会中心的广场。

可是,卡尔·艾尔在哪里?

他最初,最开始,与生俱来的那个名字,在哪里。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了解他,甚至他自己。人们敬仰他,人们爱慕他,人们视他为神明,人们惧怕他,人们憎恶他,人们咒他为恶魔。人们说他带来战争,带来死亡,带来人类未曾有过的灾难,却忘记了他曾是希望,曾是光明,是这颗荒芜星球上未曾有过的救赎。人们自以为是的给他套上名誉,人们自以为是的为他定下罪名,自以为是的爱他敬他仰慕他,自以为是的怒他恨他处决他。

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那时,他也是其中一员。在未知面前防卫着恐惧着,焦虑的想护住原有的一切。直到那不详的绿色洞穿了本应坚实的胸口。

你们的天性中就毫无分享倾向可言。

正义的女神对他如是说。

也许,如果,可能,事后的假设是多么的苍白。他认为那世人口中的神子带来了战争,认为那力量并不知晓应担起的责任,认为那红色的披风是通往灾难的迎宾毯。但是他却忘了不仅仅是黑暗的伤痛才会唤醒渴求,了解光明之人更愿化身光明长驱黑暗,他也忘了那天外来客的血液中也流淌着人类温柔的情愫。他们向往着同一个缥缈虚幻的梦,兵刃相向只因为不曾彼此理解。

他们永远失去了了解彼此的机会。

灰蓝色的鸽子不断盘旋,在这死寂的墓园之上久久不曾离开,直到狂风乍起,卷起枯叶和腐草,刮散那一束娇弱的花。在这灵魂离开苍白躯体的地方,他们是否在为那些灵魂指引应去的方向。鸽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深灰色的云层之间,留下悲哀恸哭和沉重的罪孽一起沉入心底黑夜的坟墓。布鲁斯抬头,没有雨水不期而至,更没有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干涸的如同那日他的双目。

闪电尖锐的撕裂天空。

布鲁斯在蝙蝠翅膀猛烈的拍打声中惊醒。战服被汗水紧紧地黏在身上,面前巨大的屏幕上没有信息,没有警报,哥谭难得的宁静夜晚。鸽子灰蓝色的羽毛,干枯的草屑,沾着露水的风信子,黑色的石碑,一瞬间似乎已是久远而泛黄的记忆。布鲁斯放下已经冷透的咖啡,起身大步离开漆黑的洞穴,几片羽毛,几瓣花瓣,随着动作从黑色的面料上滑落,沉入深深的夜色。

他没有再回头看。

而此时,千里之外埃土之下,沉寂的黑暗中,传出微弱的震动。

灰蓝色的鸽子们拍打起翅膀,飞往更北的方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