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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彭楚粤猛地睁开了眼,紫红色怪异的色块占据了他的视线。

竭力忽视一阵盖过一阵的晕眩和耳鸣,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神经质地被手掌下柔软的床垫吓了一跳。

他坐在原处恍惚了好一会儿,渐渐地听清了自己夸张的喘气声,才发现自己像是刚经历了溺水一样地用尽全力在呼吸,氧气冲进肺腔的感觉清晰强烈。他颤抖着把手搭上了胸腔,难以置信地感受到温热皮肤底下心脏的鼓动。

他还活着。

死而复生的狂喜疯狂地冲刷他的大脑,他激动地站起了身走出了卧室。

那谷嘉诚呢?

 

 

他和谷嘉诚已经在一起三年了。

这出乎了所有知情人的预料,包括彭楚粤自己的。

彭楚粤对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毫无印象,为此谷嘉诚罕见地声情并茂地描绘了他们初遇的场景,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新人建筑师在完成第一个项目后的庆功聚会上对酒吧的驻唱歌手一见钟情的故事。他对谷嘉诚故事里“歌手深情演唱,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经意地和底下的建筑师对上了目光”之类恶心的描述不以为意,他只记得他是怎么被溜进酒吧休息室的谷嘉诚摁在门板上操的。

对他起贼胆色心的客人不少,他一向都是见一个打一个,但那回他被眼前人侵略性的眼神和撩人的泪痣勾了魂,甚至配合着抬起腿圈住了对方的腰。

反正无论他俩谁的版本,听起来都像是个关于一夜情的都市故事,恶俗而不值得投资精力撰写后续,彭楚粤本想着可以和这个器大活好的哥当个固定炮友,但没想到一来二去走得越来越远。

热恋期对他和谷嘉诚这样的肉食动物来说过得飞快,而三年稳定的同居生活竟然也还称得上舒心。

在别人的眼里他们没多少相配的地方,的确,他们很容易发生争吵。谷嘉诚不喜欢他做事冲动而不考虑后果的性格,他也不喜欢谷嘉诚拖拖拉拉、犹豫不定的习惯;谷嘉诚受不了他的自我和暴脾气,他同样受不了谷嘉诚的博爱和占有欲。

和争吵一样多的还有性,甚至是更多。

那算是他们生活里的调解剂和暖宝宝,至少在性上他们天生一对。

后来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在性之外的场合说爱,那些甜情蜜意渗透进与性无关的生活细节里,彭楚粤对此又喜又怕,他还没有真的做好跟这个人共度余生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就这样失去谷嘉诚,这么彻底地。

 

 

那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无聊的争吵而已。

他想要在家补眠却被谷嘉诚硬拖出来买菜,暴脾气有了起床气的助攻烧到了极致,他们在去市场的路上吵了一架,两个人口不择言地吐出难听的话,最后车厢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每每吵完彭楚粤都会陷入短暂的后悔心理,但他还是僵硬地扭过脸看车窗外,通过车窗上印出的坐在驾驶座上谷嘉诚的影子打量他的脸色,对方握着方向盘面色铁青地目视着前方。通常这样的争吵会导致一个晚上的冷战,但今天是他的生日,谷嘉诚绝对会在回到家后好好哄他,他只要装模做样地就着阶梯下就行。

然后那辆车就这么撞了过来,他甚至没有机会看清那辆车的颜色和造型。

玻璃刺进皮肤的疼痛,血液飞溅的恐惧,强烈撞击带来的昏厥,心脏紊乱的跳动,还有谷嘉诚的手,这就是他最后能感受到的所有东西。

从那片绝望的黑暗中睁眼醒来时他就躺在自家的卧室床上。

这一切的发生对他而言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墙上的钟荒谬地指着下午三点半——他们出门前半个小时。

彭楚粤心有余悸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过时间,用力地深呼吸了几口,拍拍自己僵硬地脸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无论那场死亡意外真实与否,现在上帝给了他机会挽救这一切。

 

 

2、

但他发现谷嘉诚并不在家。

他记得谷嘉诚就是差不多这个时间从公司回来,然后吵醒了他。

像是在云层上突然踩空坠落一样,彭楚粤感受到他失而复得的心跳开始疯狂地加速,他开始在大喊谷嘉诚的名字,慌张地在不大的公寓里乱走,抱着他的男朋友兴许是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想法,他冲进了厨房——谷嘉诚还是不在。

他的大脑再次被各种消极的可怕的可能性击中,他勉强地劝说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卧室,打开灯才发现床头柜上的闹钟压着一张纸,上边是谷嘉诚幼稚的笔迹。

 

[ 小粤,我去一趟市场 ]

 

彭楚粤几乎是摔着跑到大门前,踢乱了地上的几双运动鞋。

谷嘉诚拿走了他的车钥匙。

两车相撞的瞬间闪现过眼前,恐惧和绝望攀上他的神经。

 

不——

不————

 

 

3、

彭楚粤也没搞懂自己是怎么又重新回到下午三点半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晕倒,反正再次睁开眼他又次像条搁浅的鱼在卧室床上挣扎着。

就像是一场连环的噩梦。

这一回他直直地躺在床上,紧张地闭着眼不去想那些细节和可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谷嘉诚回家的声音。

谷嘉诚那张帅气如常的脸让他沉浮在噩梦里恐惧的心安定了下来,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过去惊恐,谷嘉诚马上打开了卧室灯,走到他边上露出了疑惑和担心的神情。

他撑起嘴角笑了笑,跟谷嘉诚一起走出了卧室。

 

彭楚粤难得撒着娇不让谷嘉诚出门,谷嘉诚坳不过他,毕竟彭楚粤平时也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地做些天马行空的事。

谷嘉诚估摸着他可能是真的太累了,想着以他们俩的厨艺折腾那么一趟的确是不如直接点外卖。舍弃了庆祝生日的仪式感,他们就着平时的习惯点多了几样,算是加菜。

这期间彭楚粤一直很紧绷。

他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个噩梦,他还有宝贵的心跳和呼吸,他止不住地望向谷嘉诚,身边的爱人也还好好的。

彭楚粤战战兢兢地等到时钟走过那个他生命“停止”的时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懒散地窝在沙发里使唤谷嘉诚收好一桌的外卖垃圾。谷嘉诚对他突变的情绪感到奇怪,但也只当是他情绪化的男朋友突然发作的神经质。

他们靠坐在一起,看着各自的手机,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什么意思的话题,一切又归于平常。

突然,彭楚粤手里的手机响了。

是伍嘉成,叫他们出来喝酒庆祝彭楚粤生日。

谷嘉诚已经走到了玄关穿鞋,彭楚粤捏着手机举棋不定,他克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荒谬的梦,看到谷嘉诚手里的车钥匙时心底猛地咯噔了一下。

脑子里各种声音吵着架,他忐忑不安地坐上了副驾,难看的表情再次引来了谷嘉诚担忧的注视。

他正坐在车上,这个认知让他愈发感到不安。彭楚粤靠着座位尽力地让自己放松,伸手想要打开电台。

然后,一声巨响,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还活着。他的额头被撞出了一个口子,溢出的血让他难受地睁不开眼。

警铃鸣响和人群尖叫的声音在他耳边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被死死地困在位置和车身间,终于艰难地转过了脸,他感觉到愤怒,他想哭。

他还活着,但谷嘉诚死了。

 

他不明白。

 

 

4、

彭楚粤冷眼看着楼下如常的街景,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没有事物因为他的遭遇而发生改变。

他等了片刻,毫不犹豫地在没人经过的那一瞬间跳下。

这是他第四次自杀了。

 

他绝望了,又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死亡中醒来的场景,便慌不择路地想要试一试,回到家直奔厨房,抖着手挑了把短一些的刀插进手腕里,血液快速地往外流,顺着指尖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那很吓人,也很痛,他本来就是怕痛的人,可他连叫都叫不出,他满脑子都只有谷嘉诚的脸。

他想着就算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然后他醒了,是那一天的上午,比之前醒来得要早一点。

这给他带了一些希望,不去想什么科学什么依据不依据的,以为这样的自杀可以让他回到更久以前,所以拿刀割破手腕的手都镇定了多。

但效果不如他预期的好。无论再怎么提前,时间都停在了那天——他生日那天,谷嘉诚死的那一天。

 

这一次他换了种死法,割腕真的太痛了。

好在他不算特别恐高,站上楼顶的时候没有腿软。他不再害怕死亡,而且这一次他是真的奔着死去的。

再一次睁开眼时彭楚粤心里毫无希望。

他想要改变这一切——

但是他做不到。

他看着谷嘉诚一次一次地死去,死于车祸,有时是该死的追尾,有时是突然冒出的失控的货车,那辆有着他们太多回忆的车最终总会变成一块触目惊心的废铁,毫不留情地压倒他和谷嘉诚身上,他总会侧过脸看到谷嘉诚闭上眼瘫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是这一切最痛苦的地方,比刀子插入血管,比压碎在汽车残骸底下,比坠楼都要痛苦百倍、万倍。

他感到无比的疲惫。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谷嘉诚走了进来,彭楚粤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小粤撒,今天你生日,晚饭想吃什么?”

彭楚粤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绝望、想念、爱意和恨把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血糊。

我看着你死去,一次又一次地。

这不公平。

他站起身越过谷嘉诚冲进厨房,拿起那把刀直直捅进自己的心脏。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了谷嘉诚惊恐奔溃的眼神。

 

 

5、

他想,这是不是老天在告诉自己——

彭楚粤,这都是因为你。

 

他以为他已经经历过了极致的痛苦,已经对疼痛免疫,对疼痛麻木,但谷嘉诚无助地抱着疯狂流血的自己时的神态依然深深地刺痛他。他后悔了,那种后悔是每次和谷嘉诚乱吵架后的那种后悔的几百万倍。

他明白看着爱人死去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某种不可抗力把一些横在他和谷嘉诚间的问题血淋淋摊在他们眼前,让他不得不相信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谷嘉诚和他总是对外人们的闲言闲语嗤之以鼻,然而那些冷漠的扭曲的嘴脸在他大脑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在这一刻成长成了一棵大树,遮蔽了他的所有阳光,捆住了他的理智和自信。

他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这一次彭楚粤没等谷嘉诚回家,他在醒的那一刻就拿了重要的证件行李出了门,在去机场的路上订了可以赶上的最快的班机,没注意看目的地是去哪,然后在谷嘉诚快回到家的那个时间给他发了最后的简讯。

[ 谷嘉诚,我们分手吧。]

 

离开谷嘉诚的想法让他作呕想吐,但他又满心欢喜地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解决办法。

谷嘉诚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打来,手机在手里震得让他发慌,他站在值机的队伍的最尾,快速地回忆着他和谷嘉诚的这三年。

谷嘉诚喜欢漫威和篮球,总是拉着他挤进电影院看那些他不大感兴趣的英雄电影,或守着点让他陪他看一场球赛,谷嘉诚是朋友圈子里公认的话废和闷骚,但彭楚粤觉得他很啰嗦,还很赖皮,顶着那张硬汉直男脸撒起娇来毫无底线。他们吵得凶的几次彭楚粤甚至搬出了他们的家,无一例外是谷嘉诚先认的错,彭楚粤知道自己的坏脾气有多让人难以忍受,偏偏仗着谷嘉诚的爱他有恃无恐,对爱人的讨好都绕着弯在性上补偿他。

谷嘉诚的脸、声音和小习惯像是场快放的纪录片唰唰地在脑子里闪,想念仿佛被实体化成呛鼻的醋,灌进他的喉咙烧上了大脑,把他呛出了眼泪。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心乱如麻之际他不小心接通了电话,谷嘉诚的声音穿过传声筒传来,没有点开扬声器已然足够大声地刺进他的耳膜。

“彭楚粤!”

“小粤,不要走!你——”

紧接着,彭楚粤听着话筒那边传来了噩梦的声音。

他慌慌张张地拦了辆车往家里赶,车在半路堵住了,司机骂骂咧咧着前面又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彭楚粤伸长了脖子也只能远远地看到警车频闪个没停的警灯。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划出本地新闻网站,刷新了好几回,看到了新闻图片里那辆被撞得不成样子的他熟悉的车和驾驶座上漫出的血迹。

 

 

6、

这一次彭楚粤决定什么都不做了。

他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流不出半点滴泪。他等着钥匙声响起,等着外面的人蹑手蹑脚地整理好东西走向卧室。

“小粤撒,今天你生日,晚饭想吃什么?”

三年里他无数次地对谷嘉诚说过,他特别喜欢听他低声温柔地讲话,就像现在这样。

他眨了眨眼,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跟性感沾不上一点边。

“谷嘉诚,我们来做吧。”

谷嘉诚明显地愣了一下,坐到了床边,“......小粤?现在才下午。”

“今天我生日。”

“哈哈哈哈哈行,先吃晚饭。”

男人笑着凑上前亲了他一口,准备站起身出去,但彭楚粤拉住了他,另一只手探进他的裤头里。

“我现在比较想吃你。”

 

然后彭楚粤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他的男朋友勾上了床。

他们省去了所有前戏,他执着地缠着谷嘉诚亲吻,色情地舔弄他的上颚,试图在最快的时间内挑起他的情欲,谷嘉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安抚的手游走在他身上。

很快地他在彭楚粤的抚弄下硬了,彭楚粤仅仅是吐了些唾液算作是润滑,连扩张都没做就扶着谷嘉诚的肩坐了下去。

彭楚粤在撕裂的疼痛中露出了由衷的笑。

他贴着谷嘉诚的嘴角印下一个又一个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泪糊到了谷嘉诚脸上。

“老谷...嘉诚...”

 

“谷嘉诚......我好想你......”

 

 

“想吃什么?我去市场买,家里也没盐和醋了,你再睡一会儿。”

“谷嘉诚。”

“嗯?”谷嘉诚穿好了衣服,再次靠近了床边。

“我爱你。”

“......小粤?你今天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彭楚粤,眉眼里又露出了彭楚粤在次次循环中看到无数次的担忧和爱意。

彭楚粤卷起被子背过了身,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晚饭你看着办吧,早点回来。”

谷嘉诚的声音了带上了些无奈,“好,我也爱你。”

 

彭楚粤闭着眼,听着谷嘉诚走到玄关拎起车钥匙出了门。

时间快到了。

他平静地再一次走进厨房,熟练地拿出那把刀。

 

 

7、

我受够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没有答案的循环,但我还想再见你。

 

 

8、

今天是小粤撒的生日。

他今天特别听话,我以为他会跟我闹脾气,为了今晚能请假他昨晚加唱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又被几个同事缠着闹到今天早上五点才回到家,我太了解他那暴脾气再加上起床气有多可怕了,结果他还没四点就醒了,还很乖,如果是因为生日,那我希望以后每天都是他生日哈哈哈。

做好他一定会发脾气的准备,还特地给小祖宗买了他最喜欢的蛋糕口味,让蛋糕店在上边铺满了新鲜的橙子,还好橙子精还没开冰箱,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我打算今天跟他求婚。

戒指挑了快两个月,还精心准备了些套路逗他炸毛,结果先被他缠着滚上了床,那些小计划只能从简,毕竟我从来就拿他没办法。

跟彭楚粤在一起三年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事。我们在别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模范的情侣,我们会争吵,他甚至离家出走了好几次,但我们的确磕磕绊绊地坚持到了现在。

我知道他还没有做好要跟我绑定一辈子的准备,我也没有,但“跟他求婚”的念头紧紧地缠绕着我,而且越来越强烈,尤其是每当我醒来看到他在我身边的睡颜时,尤其是在他靠着我懒懒地喊着我的名字时。

我爱他,我想跟他共度余生。

即便我知道,未来是那么的不可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