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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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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上渐次掠过昏沉的日影,初秋的草叶惨黄,在火车隆隆的混响中被碾成起伏的风浪。斜阳早已西坠,天边爬满了污浊的云霭,金红混着铁灰,被风和滚滚的尘烟搅得死气沉沉。树林里泛起了青白的雾霭,在天地交界处慢慢没入沉重晦涩的云团。

一条大河在地平线下方若隐若现,偶尔在天地混沌不堪的界限中跃出煞白的眼睛,太阳的尸体在眼中粼粼地坠破水面,泛起一片青紫的瘢痕。天色已经晚了,汽笛声被风吹得渺远,然后次第消散在昏线的另一端。随之一同消散的还有最后几丝暮光,水面也因而由灰蓝变得青紫,然后在彻底变成浅黑色之前就消失在了某一条不知名的山峦之外。那一条山峦毫无特色地起伏着,爬满了毫无特色的植物,露着些许毫无特色的岩壁,就像它之前和之后无数机械起伏的线条一样随处可见且茫茫然不可查。这些茫茫然也许称得上是一种幸运,足以使连续反复的图景拼凑成的也许斑斓但是现在已然晦暗的色斑。浓重的墨痕笼起层层叠叠的帷幔,连带着那些丘陵、草叶,火车经过时撞出来的气旋,还有许多可见或不可见的人与事,动作与声响。

车厢里也许曾喧嚣过,但那也应该是三五年前的事情了。车厢顶部依旧整洁,但是明亮柔和的白色已然露出了些疲态,灯影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晃晃悠悠地悬挂在眼睛上方,她坐在火车车厢的窗前,向后仰着头,把帽檐的软边压倒在座椅后背开裂的人造皮革上,一条腿伸出去,靴子的后半截搭住对面的空座椅。三五年前的车厢应该是容不得她如此闲适的吧——也许。那时候她还是下士,外出要么乘坐军用飞机,要么以连队为单位,包下一整节车厢,或者两整节。

然后呢?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列车的颠簸和秋寒的冷意侵袭入脑,混沌不明的思绪沉淀了少许,良久,才缓慢推移起来。

然后呢?

然后是战争,应该是战争的,然而脑中却凝聚不出具体的形体。分明是亲身经历过的历史,一些被时光激荡又掩埋起来的东西此刻却嵌在大脑皮层深处,阻塞在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声音和温度终于过载了,梗在胸口,顺着血液奔流的节奏把身体涨得发疼。

她把头靠在车窗冷硬的隔板上,中欧萧瑟的平原从她眼前历历地掠过。本是一时兴起的行程,自然乘不上时间合适的航班,私人事务又不能动用军方航程,她不得不爬上略显老旧的民用铁道,在北方的秋寒中蜷缩进风衣深处。冷意渐渐浮起来,顺着皮肤爬着,缠绕在裸露出来的外侧手腕,蛇鼠虫蚁般啃食起血肉和骨髓。她不由地怀念起埃及的烈日了,炽热,灼眼,无穷无尽,满目金黄。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把手往口袋的更深处塞了两下。窗框在摇晃之中,已经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不时地,远方城市的灯火会从山丘和树林的围追堵截中露出一截渺远的尾巴,在玻璃上划出或明亮或黯淡的条纹。

窗外的条纹也映照在及肩的黑发上,再向下流淌,挂在竖起的衣领外。风衣是母亲的旧物,做工考究,版型精良,只在风琴裥里藏了一点微不可见的污渍。“我没当过逃兵,”母亲一边检视她的行装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试图做些解释,“那是你父亲——海德堡战役,你听过吧?我把他扛回来的时候沾上的。”

她是知道的。母亲从尸山血海里扛回了幸存的通讯兵,两人熬过了战争尾巴,终于平安离开了战区。她们在埃及的烈日下花了三天时间寻找神父,最后在隔壁德国老兵的帮助下得以顺利成婚。德国老兵在蜜月结束之前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儿子。这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儿子现在又有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儿子,那人继承了祖父的热心善良和父亲的稳重忠厚,继承了他们强健的身板和茂密的金发,还有笑声,总会远远地从地平线那端传来。他的笑声像他的人一样,总是明朗的,澎湃的,波澜壮阔的……

窗外又滑过一盏流灯,她凝视着倒影里自己一闪而过的侧脸。脸颊饱满而瘦长,颧骨在车厢的顶灯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下颌轮廓分明,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细线。这是一张女性的脸——女性,而不是女人,黄灰色的风衣和里面没来得及换下的作训服也印证着这一点。女性,而不是女人——这个事实突然破开水面,让她一时间大吃一惊。她盯着车窗里的倒影,眼神逡巡着,试图寻找些她也不知道力图证明何物的例证。她去探究顶灯投下来的阴影:棱角,起伏,骨骼的转折与肌肉的分布。倒影里的下唇富有肉感,松散地垂着,在嘴角牵扯出一丝细微上翘的弧线。

流灯一盏,然后接着又是一盏,之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她向后靠回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列车车轮均匀地晃动着,三轻一重,有节奏地敲打在铁轨和她的颅骨内侧。她也无意识地敲打着风衣内兜,人造纤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四处游走。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便也放任有规律的噪音继续蔓延了,过了没多久,她也开始发出轻微的哼声。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忽而紧张,忽而舒缓——然后是什么?然后再来一遍吧。旋律里仿佛还带着埃及的烈日,热度渐渐在脑海中成形之时,似乎秋寒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继续哼着那一小段旋律,回环往复的,既然车厢里没人,她干脆放开了嘴唇。这是首清澈、精妙的曲子,断续的,期盼的,同时澎湃的、挣扎的……她坐在那儿,仰头望着车厢顶部,中欧的秋夜在车厢之外落下铺天盖地的黑影。

有一段时间她视若无物了,隐隐约约地以为身体已经不属于这间空荡荡的车厢,甚至不属于这个正在凋朽的世间。她茫茫然地坐在那里,直到身后的座位突然伸出一只手和一个脑袋来。

“抱歉打扰一下,夫——女士?”

她怀疑地环视了一下车厢顶部,然后意识到声音是来自于自己侧后方的座椅。她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的座椅里居然还坐着人——那么他就是这个车厢里唯一的、另一位乘客了。那小伙子向她探出脸,棕色的头发散在眉弓前面。顶灯从他们的头顶洒下光晕,阴影低垂着,一双蜜粽色的眼睛从阴影里闪出光来。

“打扰您了,我想问问您正在哼的这段旋律……”

那人站起身来,她才看到阴影里浮出的一截下巴和侧脸。那是一张不得不让人喜欢的脸,男孩和男人的特征奇妙地交融在了一起,线条温和中带着硬朗,嘴角含着一丝坦荡的笑。

“《激流》小提琴第五协奏曲,亲爱的。”
“可是,女士,”男孩子的脸上写满了礼貌的困惑,“《激流》只有四首协奏曲。”

她愣了一下,表情像快门被猛然按下、凝固在了眼角。

“哦、是的,”她急急忙忙地张开了口,“是只有四首的,恐怕是我搞错了,这不是的,这……”

“但是这是什么呢?这段旋律很美,您……唱地也很美。”

“我——在什么地方听过,我不知道。”

“什么?”

“别人随便哼的,被我顺耳记了下来,就这样。”

男孩显得有些失望,他停止了问话,片刻之后又转回身去,从车座底下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她低下头去,紧紧地抿着嘴角,目光落在袖口磨出来的一点袖花上。布料绵软灰白的纤维向外张着口,吐露出一点深不可测的黝黑。

她当然记得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哼出了这段旋律,就像她记得山毛榉树的嫩叶和树梢上一跃而下的阳光一样,水面粼粼的,闪烁着金黄的倒影,水流清凉透彻,散出一片柔软的黑云。她在水面底下,看着阳光的晕影投射在溪流和石缝间,汩汩地波动着。水流从身边淌过,鱼群从身边游过,风山和日光从头顶和指尖飘过,然后是水面之上的世界发出来的混响。那些声音模糊又缥缈,被水体笼罩在不可见的屏障之下。她一跃而起,身体破开水面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她从屏障里冲出来了。一时间,所有的声音仿佛汇聚成了河流,浩浩荡荡地冲入她的脑海。鸟雀啁啾,风撞上枝叶,鳞片坠回溪流,成熟的浆果砸上树根,汁水四溅,年龄仿佛的男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哼着一段莫名熟悉的旋律。
“这是什么?”她梳拢着头发问,一边向岸上走去。溪水在身后留下一片狭长的褶皱,然后很快地,再度归于平静。

“《激流》小提琴第五协奏曲,安娜。”

“《激流》?第五?”

“是的,第五。”

莱因哈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仰躺在春日的暖阳下,咬着溪边刚剥下的草叶。他又接着去哼那段旋律,音符鲜活地浮出水面,刻印在她的骨头和血肉里。那段旋律像是什么执拗而饱满的记忆,从脑海里流淌出来,萦绕在惨白的顶灯之下……

她坐直了身子,意识到音乐从何而来。

身侧的座椅里,刚才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拉着小提琴。他时而摸索着拉出几个颤音,时而把手指扣在弓上,轻轻敲打着节奏。颤音慢慢成型了,然后是记忆中熟悉的旋律,短小的一段,却执拗而饱满地坠在地上,再冉冉地向上升。

“女士?”

男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您能再哼一遍那段旋律吗?”

她应允了,然后又是一遍。男孩子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一遍遍地在散碎的乐谱上做着推敲。新推敲出来的乐谱和记忆中有些出入,记忆中是磅礴的激流,而现在,水流和缓平静地多,近乎小心翼翼地包围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伴着秋寒,向马裤和军靴坠落。这不是《激流》,这也许是《秋水》、《莱茵河》或者什么,但是总归不是《激流》……她知道年轻的男孩需要有人点破他,引领他,没关系,不急,还是等这段谱子打完再说……终点就是艾兴瓦尔德了,还有一个多小时……恩,就等几分钟,再去和他聊聊……昨晚没有睡好……一会该说什么呢……时间已经不多了,后天上午要回联合国报道……车轮有节奏地晃着,三轻一重,时间还早……

她睡了过去,然后突然惊醒,旷野沉寂的冷意透过车窗渗进袖口。车厢安静极了,身后的男孩也已经陷入沉睡。她抬起头看了看依旧惨白的顶灯,不对,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她不会被身体的危机本能叫醒。车厢平静如昔,男孩子发出了平稳有序的鼾声,但是一定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
车厢平静极了,安静极了,她突然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火车停了,三轻一重的撞击声消失了,窗框左右的摆荡也消失了,列车安静地伏在山间,影子模模糊糊地挂在云影下。
不该停车啊。她向窗外望去,山林在窗玻璃上投下不分明的条缕。她又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前她就应该到达艾兴瓦尔德的。如果莱因哈特在信中提到的时间表没有修改,现在她应该已经找到了收班的哨兵,坐着班车向山上的城堡赶去。然后呢?然后再说吧。她无端地在车厢中张望起来。

顶灯闪了一下,她似乎这才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回到了现实一样。一跃而起的时候登山扣撞在窗玻璃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男孩子睡眼朦胧地跳了起来,揉着眼睛,吃惊地看着她冲向车门的背影。

外面是渐起的冷风,和铁轨两侧无穷无尽地蔓延开来的山林。她听见露水和树梢瑟瑟哀鸣,远处,铁轨伸进无穷无尽地黑暗之中,一盏红色的信号灯竖在车头。

她快步走向前去,跨过一排排沉寂的车轮和枕木。司机和几个乘客聚在那盏红灯投射下的晕影里,抱怨着智械和战争。他们没有注意到她走了过来,直到碎石和枯枝折断的声音将他们惊醒。

“出了什么事?”

“警报,女士。”司机说着,眼睛向上翻了一翻。“前方有一小股智械士兵在游荡,铁路暂时关闭了。”

“什么?”

“暂时的,明天中午就能恢复了。这该死的战争……”

他打了一个哈欠,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听见身后传来了橡胶和落叶摩擦的声响。她转过头去,看见那个年轻男孩也追了出来。他跑得太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暗红色的围巾堪堪盖住双肩,帽檐耷拉着,压住了他半只耳朵。

“……凑合一夜吧,女士。我们有足够的能源和补给……”

她拍打着男孩的后背,试图帮助他呼吸均匀一些,但是好像适得其反了。她只好收回了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块投影屏幕。“请您指一下,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司机狐疑地打量着她。“军用地图?老天……”他上下左右拖动起等高线和黑白相间的线条,放大一块区域,细细查看一番,然后又放大另一块……而男孩子终于喘匀了气,他撑在她身后的车厢上,脸涨得通红。

山黝黑沉默地立在眼前,在天幕下撑起一块暗色的庞然大物。她试图去辨认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点,连成几条斜线,和明信片背后城堡的轮廓比对着体量和角度。他们离艾兴瓦尔德已经很近了,直线距离可能还不到十英里。卫星云图上看起来一切都好,今夜大约不会有雨。
“女士,我们大约在这里。”

司机终于确认了他们目前所处的坐标,她点了点头,又拖出另外一层水文图对照起来。然后她紧了紧袖口,检查一遍备用能源,把路线导入手腕外侧的引航仪,填满武装带,摸出一把军刀塞进靴筒侧面。风衣怕是要毁了,她想,妈妈,请你一定不要生我的气。

她向前跨出一步,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了上来。“女士!女士!前方是战区——”

她头也不回地迈过那条临时拉起来的警戒线,顺手扎起头发,戴上夜视镜。那个男孩子冲在了最前面,她回头时,一团青白色的人形正好影影绰绰地趴在她的视网膜正中间。

她端出一杆枪,然后又是一杆。男孩恐怕是被她吓住了,有些踌躇地停在两步远的身前。司机在他身后,几位乘客又在更后方,但是他们都被吓住了,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一种悲怆的心情来。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抱歉,妈妈,她想,我害普通人的脸上也出现这幅表情了。

“回去吧。”她叹了一口气,冲他们抬抬枪口,随即垂下枪托挂回身后。乘客和司机闭上了嘴巴,但还是站在原地。男孩子看起来想走上前来,于是她又举起了枪。她看不见男孩子脸上表情渐渐僵硬的纹路,但是能猜到。

她又叹了一口气。

风越来越大了。她将一杆枪收回背包外侧,另一杆枪挂在腰畔,然后低头看了看表,核对了一下指北针。时间不多了,她耽误不起。

“你们放心吧!”

她冲着那一小撮人影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拔开脚,落叶被军靴跺地嘎吱直响。男孩在身后大声呼喊着什么,他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传到耳边时只剩下了含混的叫嚷。大约是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叮嘱,她想,于是举起右手,在肩膀和头顶上方比出一个大拇指。

然后她继续走,脚步有力地踩过泥土和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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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也能模糊地勾勒起她的身影:灰色的长风衣,袖口和领口都紧紧地束着,从下摆处伸出两截棕黄色的迷彩服。她有一头黑发,略显随意地挂在软檐帽底下。她嘴唇干
裂,手指粗糙,眉头紧锁,神色冷漠而不近人情,但是,但是她是美丽的——她是美丽的,她是世界上所有的人类的美丽本身,而不是女人,不是香水、鲜花、丝袜、裙子、口红、高跟鞋的弄巧成拙。”

“那年我才十七岁,我时常想如果那时我有如今的年纪,或者至少有她一般的年纪,我一定会大跨步地奔上前去,拉住她,亲吻她,亲吻她的指尖和额头。但是我没有,我只有十七岁,年轻,勇猛而怯懦。我只敢远远地站在安全线后方,徒劳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和帽子,用此生最大的力气扯开喉咙,报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然后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踩碎那些枯枝和败叶,踩碎世界上一切的衰朽和不堪。她的背影本就细小,踏过两步就已经模糊了,然后更加模糊地消失在夜色和山林之间。我放下胳膊,只能看见她跨出第一步时留在安全线前方的脚印,深深地陷进一片铺满了落叶的泥潭。”

“现在我很后悔,后悔的是我明明在莱茵河畔置办了别墅,那里有配地上她的一切。但是我为什么报出了这里的地址呢?该死!我得一辈子蜷缩在这间阴暗、潮湿的老宅里了。”

“她听到了,她肯定听到了,她还应允了呢。”

“但是她从来没有来拜访过我,从来没有。”

——《杰西•麦克雷书信集(增订版)》